小丑拍了拍手:“终于,有点有用的了!他们将会做我们的望风员——把一个放在嘉年华里,另一个留在这儿。如果外面有什么事不对劲,我们马上就会知道!”
他从梅莉娜身边挤过去,兄弟俩避开了他。
“你不能把他们分开!”梅莉娜说,“乔尔和彼得不喜欢被分开。”
“我还不愿意被看不见的尸兽猎杀呢。”小丑说,他开始把年纪大的男孩儿从小的身上撬开。兄弟俩锁紧胳膊大声呻吟着,他们的舌头发着咔嗒声,眼睛在头上失去控制地转动。我刚要插话,此时两兄弟被分开了,发出一阵双重尖叫,叫声太大太刺耳了,直让我害怕自己的头会被震破。桌上的盘子碎了,每个人都低下头啪地用手捂住耳朵,我想我能听见下面冰冻的楼层里,一道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在冰里延伸。
当回声消退,乔尔和彼得在地板上抓紧彼此,颤抖着。
“看看你干了什么!”梅莉娜对小丑大喊。
“好家伙,真是叹为观止!”小丑说。
布朗温用一只手掐着小丑的脖子把他拎起来。“如果你继续骚扰我们,”她平静地说,“我就用你的脑袋击穿墙壁。”
“对……不……起,”小丑透过就要闭合的气管喘息着,“放……我……下来?”
“放了他吧,温,”奥莉弗说,“他说了对不起。”
布朗温不情愿地把他放下,小丑边咳嗽边整了整身上的演出服。“看来像是我小看了你们,”他说,“你们将会为我们的军队锦上添花。”
“我说过,我们不会加入你那愚蠢的军队。”我说。
“无论如何,打仗有什么意义呢?”艾玛说,“你们甚至连伊姆布莱恩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折叠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腰杆儿,远远比我们高。“重点是,”他说,“如果恶势力把伊姆布莱恩都抓齐,他们就变得势不可挡了。”
“看起来他们已经势不可挡了。”我说。
“如果你觉得这就算势不可挡,那你还什么都没见识到呢。”小丑说,“要是你以为他们在抓到你们的伊姆布莱恩之前可能会停止追捕你们,你就比看上去还要蠢。”
贺瑞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你只是阐述了最坏的设想。”他说,“最近,我听到了一大堆最坏设想被提出来,但连一个有异议的最好的设想也没听人提及过。”
“哦,那应该很丰富呢,”小丑说,“说下去,时髦男孩儿,让我们听听。”
贺瑞斯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幽灵想要的是伊姆布莱恩,现在他们得到了——或者说得到了她们当中的大部分。为了便于讨论,假设那就是幽灵需要的一切,现在他们可以把恶毒的计划进行到底了。幽灵完成了计划,他们就成了超级幽灵,或者半神人,或者不管是什么,反正他们之后就变成了那个。然后伊姆布莱恩对他们来说就不再有利用价值了,异能儿童也不再有利用价值,时光圈也不再有利用价值,于是他们就离开,到别的地方去做半神人,不再打扰我们。然后一切不仅回归正常,还比以前更好,因为不再有人试图吃掉我们或者绑架我们的伊姆布莱恩。然后,也许我们可以极偶尔地出国度假,就像从前那样,稍微看一看世界,一年当中有三百天都把我们的脚趾放在某处温暖又明亮的沙滩里。那样的话,留在这里战斗有什么用呢?我们会把自己往枪口上送,当我们不去干涉,一切也许会有很好的结果。”
有片刻没人说话,然后小丑开始大笑。他笑啊笑,笑个不停,咯咯的笑声从墙上反射回来,一直笑到最后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然后伊诺克说:“我简直无话可说。等等——不——我有话说!贺瑞斯,你的想法太令人震惊了,这是我听过最天真、最怯懦的痴心妄想。”
“但这是有可能的。”贺瑞斯坚持说。
“是,月亮是奶酪做的,也是有可能的,只不过看起来并非真是那么回事。”
“我现在就能结束这场争论,”折叠人说,“你们想知道一旦幽灵可以随心所欲,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吗?来——我给你们看。”
“只有胃强壮的人才能看。”小丑瞥一眼奥莉弗说。
“如果他们能应付得来,我也能。”她说。
“警告过你了,”小丑耸耸肩,“跟我们来。”
“我不会扔下烂摊子跟着你离开的。”梅莉娜说,她才把发抖的盲兄弟扶了起来。
“那就留下,”小丑说,“任何不愿收拾烂摊子的人,跟我们来。”
伤员们躺在临时病房里不协调的床上,由一名护士照看。护士有一只突出的玻璃假眼。一共三位病人,如果能这样叫他们的话——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男人侧身躺着,处于半昏迷状态,一边低语一边流着口水。其中一个女人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与此同时,另一个正深陷于噩梦中,一边在被单下翻滚一边轻柔地呻吟。有些孩子和这些人保持着距离,站在门外注视,以防他们患的是传染性疾病。
“他们今天怎么样?”折叠人问护士。
“越来越不好了。”她一边在床与床之间奔忙一边回答。
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创伤。看不到血淋淋的绷带、裹着石膏的肢体或是装满淡红色液体的痰盂。房间看起来不太像医院,反而更像一间精神病病室的临时病房。
“他们怎么了?”我问,“他们是在突袭中受伤的?”
“不,是被雷恩女士带来的。”护士回答,“她发现他们被遗弃在一所医院里,医院已经被幽灵改造成了某种医学实验室。这些可怜的生物像小白鼠一样被用在他们不可告人的实验中,结果就成了你们看到的样子。”
“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旧档案,”小丑说,“他们几年前被幽灵绑架,大家早就以为他们死了。”
护士从靠着低语男人的床的墙边拿出一个夹纸板:“这个小伙子,本特里特,照理他应该能流利地说一百种语言,但现在只会说一个词,反反复复说。”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注视着他的嘴唇。“呼叫,呼叫,呼叫,”他不出声地说着,“呼叫,呼叫,呼叫。”
胡言乱语。他丧失了神志。
“那边的那个,”护士用夹纸板指着呻吟的女孩儿说,“她的图表显示她能飞,但我甚至没见过她从那个床上抬起一英寸的高度。至于另一个,她本该是隐形的,却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被拷打了吗?”艾玛问。
“很显然啊——他们被拷打得神志不清了!”小丑说,“一直拷打到他们忘记了怎么做异能人!”
“你可以拷打我一整天,”米勒德说,“我永远不会忘了怎么隐形。”
“给他们看看伤痕。”小丑对护士说。
护士横穿到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身边,把她的被单向后拉起。她的肚子上到处都是细细的红色伤痕,脖子侧面、下巴底下也有同样的伤痕,每一处伤痕差不多有一支香烟那么长。
“我很难把这个叫作拷打的证据。”米勒德说。
“那么你会管它叫什么?”护士生气地说。
米勒德无视她的问题,他问:“还有更多的伤吗,还是这就是她全部的伤了?”
“远不只这些。”护士说,她拂去被单,把女人的双腿露出来,指着女人膝盖背面、大腿内侧和脚底的伤痕。
米勒德弯腰检查女人的脚:“这是个奇怪的位置,你们不觉得吗?”
“你是什么意思,米勒?”艾玛问。
“嘘,”伊诺克说,“如果他想演夏洛克就让他演吧,我倒挺喜欢的。”
“我们为什么不割伤他身上十个地方?”小丑说,“然后就会知道他觉不觉得这是拷打了!”
米勒德横穿过房间走到低语男人的床边:“我可以检查他吗?”
“我敢肯定他不会反对。”护士说。
米勒德掀起男人腿上的被单,在他其中一只脚底板上有一道伤痕,和“一动不动”女人脚底的一模一样。
护士指着翻滚的女人示意:“如果你在找那个,她也有一个。”
“够了,”折叠人说,“如果这不是拷打,那是什么?”
“探查术,”米勒德说,“这些伤口是精确的外科手术切口,并非旨在施加痛苦,甚至很可能是在麻醉下进行的。幽灵是在寻找某样东西。”
“找什么?”艾玛问,尽管她看起来非常害怕听到答案。
“关于异能人的脚有句老话,”米勒德说,“你们有人记得吗?”
贺瑞斯把它背了出来。“异能人的脚底是他的灵魂之门。”他说,“不过那只是他们跟小孩儿说的,让孩子们在外面玩的时候穿上鞋。”
“也许是,也许不是。”米勒德说。
“别胡扯了!你觉得他们是在找——”
“他们的灵魂,而且找到了。”
小丑大声笑出来:“真是鬼话连篇。只不过因为他们失去了异能,你就觉得他们的第二灵魂被移除了?”
“一定程度上吧。我们知道,如今幽灵对第二灵魂感兴趣已经有好几年了。”
然后我回想起米勒德和我在火车上的对话,于是说:“但你跟我说过,我们是因为有异能灵魂才能进入时光圈的。那么,如果这些人失去他们的灵魂,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喔,他们并非真的在这里,不是吗?”米勒德说,“我的意思是,他们的精神无疑在别的地方。”
“你现在在抓救命稻草,”艾玛说,“我觉得你已经扯得够远的了,米勒德。”
“再多忍我一会儿就好,”米勒德说,现在他踱着步子,变得兴奋起来,“我猜你们应该没听说过有普通人真的进入过时光圈吧?”
“没听过,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伊诺克说。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米勒德说,“并不容易,也不常见,但曾经有人做到过——一次。一个由佩里格林女士的哥哥进行的非法实验,我认为,几年以后他发疯,并组建了分裂团体,后来他们变成了幽灵。”
“那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伊诺克说。
“因为那个实验极具争议,实验的结果立刻被掩盖了,所以不会有人试图去复制。无论如何,原来是可以把普通人带进时光圈的,但他们必须被迫穿越,而且只有具备伊姆布莱恩能力的人才能做到。但由于普通人没有第二灵魂,他们不能应付时光圈本身的悖论,大脑变成了一锅粥,从进入时光圈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变成流着口水、毫无知觉的植物人,和我们面前的这些人差不多。”
当米勒德的话引起注意,有片刻无人作声。然后艾玛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轻声说:“哦,见鬼,他是对的。”
“好吧,那么,”小丑说,“如此看来,事情甚至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糟糕。”
我感觉房间里开始缺氧。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贺瑞斯说。
“他说恶魔们偷走了他们的灵魂!”奥莉弗大喊,然后她哭着向布朗温跑去,把脸埋进她的外套里。
“这些异能人并非丧失了他们的异能,”米勒德说,“异能从他们身上被偷走了——和他们的灵魂一起被提取了,然后喂给了‘空心鬼’。这就促使‘空心鬼’充分进化,得以进入时光圈,而这样的进化促使它们最近对异能界展开攻击——为幽灵网罗绑架了更多的异能人,他们可以提取这些人的灵魂,如此可以令更多的‘空心鬼’进化。依此类推,形成恶性循环。”
“那么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伊姆布莱恩,”艾玛说,“也包括我们——还有我们的灵魂。”
休站在低语男人的床脚,他的最后一只蜜蜂在他周围生气地嗡嗡叫。“多年来所有被绑架的异能儿童……幽灵就是对他们做这事?我本来推测他们只是变成了‘空心鬼’的食物,但这……这比我想象中邪恶得多。”
“还有谁认为幽灵不打算提取伊姆布莱恩的灵魂?”伊诺克问。
他的话令一股寒气从我们身上穿过。小丑转向贺瑞斯说:“你的最好设想现在看起来如何,哥们儿?”
“别戏弄我,”贺瑞斯回答,“我咬人。”
“所有人都出去!”护士命令道,“不管有没有灵魂,这些人生病了。这不是斗嘴的地方。”
我们闷闷不乐地排成一列进入走廊。
“好吧,你们给了我们一场恐怖秀,”艾玛对小丑和折叠人说,“正如预期,我们被吓到了。现在告诉我们,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折叠人说,“我们想要你们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战斗。”
“我们只是要给你们看看这么做对你们自身的利益有多大好处,”小丑说,他拍了拍米勒德的背,“但你们的这位朋友在这点上做得更好,是我们永远比不了的。”
“留在这里为什么而战?”伊诺克说,“伊姆布莱恩们甚至不在伦敦——雷恩女士是这样说的。”
“忘了伦敦吧!伦敦完了!”小丑说,“这里的战斗结束了,我们输了。一旦雷恩从这些被毁的时光圈里救出她能救的每一个异能人,我们就壮大队伍转移到别的地方,别的时光圈。外面一定有更多的幸存者,像我们一样胸中仍燃烧着斗志的异能人。”
“我们将会组建军队,”折叠人说,“真正的军队。”
“至于弄清楚伊姆布莱恩们在哪儿,”小丑说,“没问题,我们会抓一个幽灵,严刑逼供,让他在‘时间地图’上指给我们看。”
“你们有一份‘时间地图’?”米勒德说。
“我们有两份。要知道,异能档案馆在楼下。”
“这确实是好消息,”米勒德说,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要抓住一个幽灵哪有说起来那么容易,”艾玛说,“而且他们撒谎,当然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撒谎。”
“那我们就抓两个,对比他们的谎言。”小丑说,“他们经常来这里四处查看,所以下次我们看到一个——砰!我们就抓住他!”
“不需要等,”伊诺克说,“雷恩女士不是说了,这座楼里就有幽灵吗?”
“当然,”小丑说,“但他们被冻僵了,死绝了。”
“那并不意味着不能审问他们。”伊诺克说,他咧开嘴,笑容在脸上蔓延。
小丑转向折叠人:“我真的开始喜欢这些怪人了。”
“那你们和我们一起?”折叠人说,“你们留下来战斗?”
“我没那么说,”艾玛说,“给我们一分钟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小丑说。
“当然,你们尽管慢慢来。”折叠人说,他推着小丑沿走廊前行,“来,我们去做点咖啡。”
“好吧。”小丑不情愿地说。
我们凑在一起商议——自从麻烦开始,大家已经无数次这样做过,只不过这次没有相互斥责,而是有秩序地轮流发言。所有这一切事关重大,大家都心境庄严。
“我认为我们应该战斗,”休说,“既然知道幽灵要对我们做什么,我不能接受自己回到从前,假装一切没发生。战斗是唯一光荣的事。”
“活下来也很光荣,”米勒德说,“我们的同类通过躲藏从二十世纪活了下来,不是通过战斗——所以我们需要的也许只是更好的躲藏方法。”
然后布朗温转向艾玛说:“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是啊,我也想知道艾玛怎么想。”奥莉弗说。
“我也是。”伊诺克说。这让我吃了一惊。
艾玛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为其他的伊姆布莱恩感到难过,幽灵在她们身上犯下了罪,而我们种族的未来也许取决于能否救出她们。但说到底,我的忠心不属于其他那些伊姆布莱恩,也不属于其他异能儿童,它属于救过我命的人——佩里格林女士,而且只属于佩里格林女士一个人。”她停下来点点头——仿佛在检查和确认自己的话是否正确——然后继续说道,“如果鸟从人愿,当她再次变成她自己,我会做任何她需要我做的事。如果她说战斗,我将会战斗。如果她想把我们藏在某个地方的时光圈里,我也会赞同。无论如何,我的信条从没变过:佩里格林女士最清楚该怎么做。”
其他人将她的话考虑一番,最后米勒德说:“非常明智的对策,布卢姆小姐。”
“佩里格林女士最清楚!”奥莉弗欢呼道。
“佩里格林女士最清楚!”休随声附和。
“我不在乎佩里格林女士怎么说,”贺瑞斯说,“我会战斗。”
伊诺克忍住笑:“你?”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胆小鬼,这是我证明他们错了的机会。”
“别因为几个嘲弄你的笑话把自己的命丢掉,”休说,“谁在乎别人怎么想?”
“不仅是那样,”贺瑞斯说,“记得我在凯恩霍尔姆的时候有过的幻觉吗?我瞥见了伊姆布莱恩们被关押的地方,虽然不能在地图上指出来,但我对此十分确定——当看到它我就会知道。”他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前额,“我这里的东西也许正好会为那些家伙省去一大堆麻烦,还能让其他那些伊姆布莱恩得救。”
“如果有人战斗有人留守,”布朗温说,“我将会保护那些留守的人。守护一直是我的使命。”
然后休转向我问道:“你呢,雅各布?”我当即哑口无言。
“是啊,”伊诺克说,“你呢?”
“呃,”我说,“我……”
“我们去散个步吧,”艾玛说着用一只胳膊勾住我的胳膊,“你和我需要聊一聊。”
我们慢慢走下楼梯,彼此一言不发直至到达楼梯底部,来到那道曲面的冰墙前,阿尔瑟娅就是在这里把隧道出口冻了起来。我俩坐在一起,长时间地注视着冰层里,看着被冰困住的一个个轮廓,它们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而扭曲,像蓝琥珀中古老的虫卵一样悬浮着。我们坐着,从两人之间积聚的沉默中我能看出这将是一场艰难的对话,一场我们谁也不愿意开始的对话。
终于,艾玛说:“怎么样?”
我说:“我和其他人一样——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她大笑起来,就像人们遇到不好笑却尴尬的事时那样,她说:“我不是很确定你真想知道。”
她是对的,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敦促她说出来:“说吧。”
艾玛把一只手放在我膝盖上,然后又缩了回去。她坐立不安,我胸口发紧。
“我想,你是时候回家了。”她终于说。
我眨了眨眼睛,用了片刻才让自己相信她真的说了那样的话。“我不明白。”我咕哝道。
“你自己说过你被送到这里是有原因的,”她盯着自己的腿很快地说,“那就是帮助佩里格林女士。现在看来,她可以得救了,如果你欠她什么,也已经还了,你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帮了我们多大的忙。现在是你回家的时候了。”她的话一股脑儿涌出来,就像它们是她长时间背负的痛苦,终于摆脱掉它们让她松了口气。
“这是我的家。”我说。
“不,它不是。”她坚持道,现在她看向了我,“异能界要灭亡了,雅各布,它是一个遗失的梦。即便以某种方式,借由某种奇迹,我们拿起武器对抗恶势力并且获胜,曾经所拥有的也只剩下了影子、支离破碎的乱局。你有家——它没有被摧毁——你父母还活着,他们爱你,多多少少。”
“我告诉过你,我不想要那些东西,我选择了这个。”
“你作出了承诺,也遵守了它。现在那已经结束了,是你回家的时候了。”
“别再那样说了!”我大喊,“为什么你要把我推开?”
“因为你有真正的家和真正的家人,如果你觉得我们有谁会抛弃那些东西而选择这个世界——从前,有谁会为了我们的时光圈、长寿和异能而放弃哪怕只是体验一下你所拥有的那些——那么你真的活在幻想世界里。想到你可能抛弃所有那一切,我就十分不舒服——为了什么?”
“为了你,你这个白痴!我爱你!”
我不敢相信我说了出来,艾玛也不敢相信,她张大了嘴。“不,”她摇着头说,就像她能把我的话擦掉一样,“不,这不会对任何事有帮助。”
“但这是真的!”我说,“你觉得我为什么留了下来而没有回家?不是因为我爷爷或者什么愚蠢的责任感——不完全是——不是因为我恨我父母或者不喜欢我的家和我们拥有的所有美好。我留下是因为你!”
她沉默了片刻,只是点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她用手捋过头发,露出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一条灰白印迹,这让她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是我自己的错,”她终于说,“我不应该吻你,也许是我让你相信了本不真实的东西。”
她的话刺痛了我,我像自我保护般本能地退缩。“如果你不是认真的,就不要跟我这么说,”我说,“我也许没有很丰富的约会经验,但别把我当成什么面对漂亮女孩儿无能为力的可悲废物。你没让我留下,我留下是因为我想留下——因为我对你的感觉和以往我对任何东西的感觉一样真实。”我让这话在我俩之间的空气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它的真实性。“你也感觉到了,”我说,“我知道你感觉到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那很残忍,我不该那样说。”她用手擦了擦有点湿润的眼睛,她曾经努力让自己像石头一样,但现在假象正在逐渐消失。“你是对的,”她说,“我非常在乎你,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看着你丢掉你的生活却换来一场空。”
“我不会的!”
“该死,雅各布,没错,你会的!”她太过愤怒以至于无意间在手里升起一团火——幸好她已经把手从我膝盖上移开了。艾玛双手拍在一起,将火熄灭,然后站了起来,指着冰里说,“看到里面办公桌上那株盆栽植物了吗?”
我看到了,点了点头。
“它现在很绿,被冰封存保鲜,可是内里死亡。冰融的一瞬间,它就会变黄,枯萎如烂泥。”她双眼锁定在我身上,“我就像那株植物。”
“你不是,”我说,“你是……完美的。”
她的脸绷紧了,露出不得不耐下心来的表情,仿佛自己是在向一个顽钝的孩子解释什么。她再次坐下,拉起我的手,放到她光滑的脸颊上。“这个?”她说,“是个谎言,它并非真的是我。如果你能看到我真实的样子,你不会再想要我。”
“我不在乎那个东西……”
“我是一个老女人!”她说,“你以为我们相似,但其实不然。你说你爱的这个人?她实际上是一个老妖婆,一个藏在少女身体里的干瘪老太婆。你是一个年轻男人——一个男孩儿——跟我相比是个婴儿。一直离死亡如此之近,你永远无法明白这是什么感觉,而且也不应该明白,我永远不想让你明白。你仍然有整个人生可以期盼,雅各布,我已经度过了我的。有一天——很快,也许——我会死去,回归尘土。”
她的语气如此冷漠而笃定,我知道她相信自己的话。说出这些话她自己也受到了伤害,就像听到它们我受到伤害一样。但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她在试图用她的方式救我。
无论如何,这令人痛心,因为在一定程度上,我明白她是对的。如果佩里格林女士康复了,那我就完成了自己的目标:解开了我爷爷的秘密;还清了我家人欠佩里格林女士的人情;过了我一直梦想的非同凡响的生活——或者至少过了一段那样的生活——那时我身上就只剩下对父母应尽的义务。至于艾玛,我一点也不在乎她比我年长,或者和我不同,但她已经打定主意觉得我应该在乎,无法说服她不去那样想。
“也许当这一切都结束,”她说,“我会给你寄一封信而你会回一封给我,也许有一天你能再回来看我。”
一封信。我想起在她房间里找到的那个布满灰尘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爷爷写的信。对她来说我就会是那个吗,大洋彼岸的老男人?一段回忆?我意识到,自己即将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追随爷爷的足迹,在太多方面,我正在过他的人生。很可能有一天,我的防守会松弛过度,我身体衰老、行动缓慢、注意力涣散,会以和他一样的方式死去。而艾玛会没有我继续活下去,没有我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有一天,也许会有人在她的壁橱里找到我的信件,装在一只盒子里,摆在爷爷的信盒旁边,好奇我们曾经是她的什么人。
“如果你们需要我呢?”我说,“如果‘空心鬼’回来呢?”
她眼里闪着泪光。“我们会想办法应付的。”她说,“听着,我不能再谈论这个了,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受不了。我们上楼告诉其他人你的决定好吗?”
我紧抿着嘴,突然被她如此紧逼激怒了。“我没做任何决定,”我说,“是你的决定。”
“雅各布,我刚刚跟你说了——”
“对,你跟我说了,但我还没拿定主意。”
她交叉双臂:“那我可以等。”
“不,”我说完站起身来,“我需要自己待一会儿。”
我撇下她,一个人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 * *
[1] 译者注:公元79年,庞贝城附近的活火山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火山灰、碎石和泥浆瞬间淹没了整个庞贝,古罗马帝国最为繁华的城市在火山爆发后的18小时内彻底消失。直至18世纪中期,这座深埋在地底的古城才被挖掘出土,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