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5(1 / 2)

我们活像一群猴子,紧紧抓着摇摆的网子,笨拙地顺着岩面摇晃下降,滑轮发出尖叫,绳子嘎吱作响,如一团打结的乱麻掉在地上。有点像在喜剧里一样,我们想从死结中脱身,有几次我以为自己自由了,试图站起来,不料又脸朝下摔了个嘴啃泥!那个死去的“空心鬼”就躺在几英尺外,触须就像海星的腕一样从砸在它身上的巨石底下伸出来。我几乎为它感到惭愧:如此可怕的怪物竟败给了我们这样的人。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想我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们踮着脚尖绕过“空心鬼”散发着臭气的尸体,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山,但变幻莫测的崎岖小路和布朗温身上剧烈颠簸的行李限制了我们的速度。到达平地以后,我们便可以跟随自己来时的足迹,穿过森林里潮湿松软的苔藓地返回。正当太阳落山、蝙蝠拼命尖叫之时,大伙儿又找到了那座湖。这些蝙蝠似乎忍受着来自夜世界令人费解的警告,在我们头顶哭喊盘旋,我们穿过浅滩,蹚起水花向石巨人走去,随后爬上巨人的嘴,顺着他的喉咙溜下,再从他身后游出——迎接我们的是即刻变冷的水和正午更加明亮的阳光,这是1940年9月。

其他人在我周围浮出水面,一边尖叫一边捂住耳朵,大家都感受到了快速的时间转变带来的压力。

“像飞机起飞。”说着,我张大嘴巴释放气压。

“从没坐过飞机。”贺瑞斯边说边从帽檐上擦着水。

“或者像你在公路上行驶时有人摇下窗户。”我说。

“公路是什么?”奥莉弗问。

“算了。”

艾玛嘘了我们一声:“听!”

我能听见远处有狗吠的声音,似乎很远,但听来像在树林深处奇怪地穿梭。距离是会骗人的。“我们一会儿得快点行动,”艾玛说,“在我改口前,谁也别发出声音——也包括你,校长!”

“我会向第一只接近我们的狗扔一只爆炸蛋,”休说,“那会让它们为追赶异能人而接受个教训。”

“你敢,”布朗温说,“对一只蛋处理不当,就容易把它们都弄炸!”

我们蹚出那座湖,开始穿过森林往回走。米勒德用雷恩女士皱巴巴的地图为我们导航,一个半小时后,大家来到了阿迪森在塔顶上指的那条土路。我们站在马车留下的老车辙里。米勒德此时正在研究地图,把它竖了起来,眯着眼看上面微小的标记。我伸手到牛仔裤的兜里掏手机,心想我也调出一张自己的地图来——这是原来的习惯,然后我发现自己轻敲着一块拒绝发亮的长方形空白玻璃。电话死机了。这是当然:电话弄湿了,没充电,距离最近的手机发射塔也要五十年之后才有。经过海上那场灾难,手机是我剩下的唯一财产,但在这儿它毫无用处,是个异物,我把它扔进树林。半分钟后,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悔意,又跑去把它找了回来。原因我也不全明白,我还没做好放它走的准备。

米勒德叠起地图,宣布小镇在我们左侧——大概至少要走五到六个小时:“如果我们想在天黑之前到达,我们最好快点走。”

没走多久布朗温就发现,有一团尘雾在我们身后升起,距离很远。“有人来了,”她说,“我们该怎么办?”

米勒德脱掉他的厚大衣扔进路边的杂草丛,这样他就隐形了。“我建议你们让自己消失,”他说,“尽你们所能。”

我们离开那条路,蜷伏在一丛灌木后面。那团尘雾扩散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木轮的哗啦声和嗒嗒的马蹄声,是一支马车队。当他们叮铃铃、轰隆隆从尘雾中出现并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看到贺瑞斯倒抽一口气,而奥莉弗绽放出笑容。那些马车并非我在凯恩霍尔姆岛上常常看到的灰色实用马车,倒像来自马戏团,绚丽的车身上涂满七彩的颜色,雕刻的华丽车顶和车门十分引人注目,长鬃马拉着车,驾车的男男女女身上挂着珠子项链、飘着鲜亮的丝巾。我想起艾玛讲过大家和佩里格林女士在旅行中一起表演杂技的故事,于是转头问她:“他们是异能人吗?”

“他们是吉普赛人。”她回答。

“这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她眯起双眼:“还不知道。”

我能看出艾玛在权衡一个决定,还很肯定那是什么决定。我们要去的小镇很远,而这些马车比我们走得快多了。在幽灵和猎犬的追捕下,有没有这额外的加速,也许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结果——脱身或者被抓。但我们不知道这些吉普赛人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能否信任他们。

艾玛看着我:“你怎么想,我们该搭顺风车吗?”

我看看那些马车,又回头看着艾玛,想象穿着湿鞋走上六个小时以后双脚是什么感觉。“绝对要搭。”我说。

艾玛指着最后面的马车模仿追赶它的动作,向其他人发出信号。马车就像一幢小型的房子,每面都有一扇小窗,后面伸出一块像门廊一样的平台,如果我们紧紧挤在一起,按平台的宽度和深度大概刚好可以容下。马车移动得很快,但没快过我们冲刺的速度,于是当它驶过,我们摆脱最后一个车夫的视线,大家便跳出灌木丛快步跟在它后面。艾玛第一个爬上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拉下一个人。我们一个接一个把自己拉上去,靠着马车后部门廊的狭窄空间安顿下来,一切都在小心翼翼中悄悄进行,生怕车夫听到我们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乘着马车走了很久,直到耳朵里回响起车轮的哗啦声,衣服落上了厚厚的尘土;直到正午的太阳转过天空,下沉到树后,而两侧的树就像绿色大峡谷的两道围墙一样升起。我不断审视着森林,唯恐幽灵和他们的猎犬随时可能突然出现,攻击我们。但几小时过去了,我们没看到任何人——没有幽灵,甚至连其他旅人也没有,就好像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国度。

车队偶尔停下,我们都屏住呼吸,感觉自己一定要被发现了,准备要么逃跑要么战斗。我们派米勒德出去侦察,他蹑手蹑脚下了马车,结果发现吉普赛人只不过是伸展伸展腿脚或是重新钉钉马掌,然后我们又开始移动。终于,我不再担心如果我们被发现会怎么样了。吉普赛人看起来赶路赶累了,也不会惹什么麻烦,我们就像普通人一样混过去,博取他们的同情。我们只不过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们会说,行行好,能赏口面包吗。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给我们一顿晚餐并护送我们到火车站。

我的设想没多久就成真了,马车队突然驶离了道路,在一小块空地上颤抖着停了下来。尘土还没落定,一个大个子男人就阔步来到我们的马车后部附近。他头戴平顶帽,鼻子下面有一撇毛毛虫似的胡子,嘴角下拉,脸上一副严厉的表情。

布朗温把佩里格林女士藏进大衣,此时艾玛从马车上跳下去,竭尽全力表现得像个令人同情的孤儿:“先生,我们把自己抛在您面前,请您高抬贵手!我们的房子被炸弹袭击了,要知道,父母死了,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闭上你的嘴!”那男人吼道,“从那儿下来,你们所有人!”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手里那把看来致命的装饰刀在强调这一点。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该与他作战然后逃跑吗?那样很可能会在过程中泄露我们的秘密——还是再多演一会儿普通人,等等看他会怎么做?接着很多吉普赛人出现了,他们从马车里蜂拥而出,在我们四周围成一个大圆圈,很多人还拿上了自己的刀。我们被包围了,选择的余地也戏剧性地变小了。

男人们灰头土脸、目光锐利,穿着为掩藏层层路尘特制的深色重磅针织衣;女人们穿着明艳飘逸的裙子,长发被丝巾束在身后;孩子们有的聚集在他们身后,有的站在他们中间。我试着把对吉普赛人仅有的一点了解和面前的脸孔联系起来,他们会屠杀我们吗——又或者他们只是天生性情粗暴?

我看着艾玛寻找暗示,她站在那双手按在胸前,手并没有像准备生火时那样伸出来。我决定,如果她不打算跟他们战斗,我也不会。

我听从男人的要求下了马车,双手举过头顶。贺瑞斯和休同样如此,接着是其他人——只有米勒德除外,他溜走了,没人看见,想来应该潜伏在附近等待和观望。

戴帽子的男人——我想是他们的首领吧,开始连珠炮般发问:“你们是谁?从哪儿来?你们的长辈呢?”

“我们从西边来,”艾玛沉着地说,“一座沿海的岛。我们是孤儿,就像我已经解释过的。我们的房子在一场空袭中被炸弹炸毁了,我们被迫逃亡,一直划到大陆,还差点儿淹死。”她尝试挤出几滴眼泪。“我们一无所有,”她抽噎着,“在树林里迷路很多天了,没有食物,只有穿在身上的一身衣服。我们看到你们的马车经过,但太害怕了,不敢现身,只想搭车到镇上就好……”

那男人仔细端详着她,眉头锁得更深了:“为什么房子被炸掉以后你们被迫逃离你们的岛?还有为什么你们不沿着海岸线跑而是跑进了树林?”

伊诺克大声说:“没得选,我们被人追捕。”

艾玛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让我来。

“被谁追捕?”那首领问。

“坏人。”艾玛说。

“有枪的人,”贺瑞斯说,“穿得像军人,但他们不是,真的。”

一个戴着亮黄色丝巾的女人站出来说:“如果有军人追他们,他们是咱们不需要的麻烦。把他们打发走,贝克希尔。”

“或者把他们绑到树上再离开!”一个四肢瘦长的男人说。

“不!”奥莉弗哭喊着,“我们必须得赶到伦敦,否则就来不及了!”

那首领挑起一条眉毛。“来不及干什么?”我们没唤起他的同情,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在查明你们的身份以及你们值几个钱以前,”他说,“我们什么也不会做。”

十个拿着长刀的男人迫使我们朝一辆有平台的马车前进,马车的顶部安着一只大笼子。笼子二十英尺长,十英尺宽,用厚铁条制成。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出那是用来关动物的。

“你们不是要把我们锁在那里面吧?”奥莉弗问。

“等我们想清楚怎么对付你们就放你们出来。”那首领说。

“不,不能那样!”奥莉弗哭着说,“我们得去伦敦,而且要快!”

“那是为什么?”

“我们当中有人病了,”艾玛说,意味深长地瞥了休一眼,“我们需要给他找个医生!”

“你们不需要一直跑到伦敦去找医生,”其中一个吉普赛男人说,“耶比亚就是个医生,是吧,耶比亚?”

一个两颊有粗糙损伤的男人站了出来:“你们谁病了?”

“休需要专科医生,”艾玛说,“他的情况很罕见,刺痛的咳嗽。”

休一只手放到喉咙上,好像很疼地咳嗽着,一只蜜蜂突然从他嘴里冒出来。有几个吉普赛人倒抽冷气,还有个小女孩儿把脸藏到她妈妈的短裙里。

“这是一种把戏!”那个所谓的医生说。

“够了,”首领说,“到笼子里去,你们所有人。”

他们把我们推到通向那只笼子的斜坡上,我们一起聚在斜坡底部,谁也不想先进去。

“我们不能让他们这么做!”休小声说。

“你等什么呢?”伊诺克对艾玛低声呵斥道,“烧他们啊!”

艾玛摇摇头轻声说:“他们人太多了。”她带头顺斜坡向上走进笼子里。有铁条的笼顶很低,笼子底部堆着厚厚的干草,散发出恶臭。当我们都进到笼里,那首领砰地关上门,在我们身后上了锁,把钥匙塞进他的口袋。“谁也不许靠近他们!”他向所有听得到的人大喊,“他们有可能是巫师,或者更糟。”

“没错,我们就是!”伊诺克隔着围栏大喊,“现在快放我们走,不然我们就把你们的小孩儿变成疣猪!”

那首领大笑着沿坡道走下去;与此同时,其他吉普赛人撤退至一段安全距离外,搭起帐篷点起炊火开始扎营。我们跌坐进干草堆,感到挫败而沮丧。

“当心,”贺瑞斯警告道,“到处都是动物粪便!”

“哦,那有什么关系呢,贺瑞斯?”艾玛说,“就算你衣服脏了也没人会偷笑的!”

“我会。”贺瑞斯回答。

艾玛双手掩面。我在她旁边坐下,试图想些鼓舞人心的话,脑子却一片空白。

布朗温敞开外衣给佩里格林女士一些新鲜空气,伊诺克跪在她旁边竖起耳朵,好像在听着什么。“听见了吗?”他问。

“什么?”布朗温回应。

“佩里格林女士生命溜走的声音!艾玛,刚才有机会的时候你应该把那些吉普赛人的脸烧掉!”

“我们被包围了!”艾玛说,“我们当中会有人在大战中受伤,也许会被杀死。我不能冒那个险。”

“所以你就转而拿佩里格林女士冒险!”伊诺克说。

“伊诺克,别干扰她了,”布朗温说,“为大家做决定不容易,我们不能每次做选择时都投票。”

“那也许你们应该让我来为大家做决定。”伊诺克回答。

休用鼻子哼了一声:“要是你说了算,我们老早就被杀了。”

“你们瞧,现在这无关紧要,”我说,“我们得从这个笼子里出去,到达那个小镇。比起如果一开始没搭车,我们现在距离小镇要近得多,所以没有必要杞人忧天,我们只需想出一个逃脱的办法。”

于是我们开始思考,也想出不少点子,但没有一个看起来行得通。

“也许艾玛可以烧穿这个底板,”布朗温建议道,“它是木质的。”

艾玛在干草中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敲了敲。“太厚了。”她痛苦地说。

“温,你能把这些铁条掰弯吗?”我问。

“也许可以,”她回答,“但不能在那些吉普赛人离得这么近的时候。他们会发现的,又会带着刀跑过来。”

“我们需要溜出去,不是闯出去。”艾玛说。

然后我们听到铁栏外有人小声说:“你们把我忘了吗?”

“米勒德!”奥莉弗惊叫道,激动得差点儿从鞋里飘出来,“你去哪儿了?”

“可以说是去了解一下情况,等待事情平静下来。”

“你觉得你能帮我们偷钥匙吗?”艾玛问,让上锁的笼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我看到那个领头的把钥匙放进他口袋里了。”

“潜行和盗取是我的专长。”他向我们作过保证便随即溜走了。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休沿着笼子踱步,一只不安的蜜蜂绕着他脑袋飞舞。“是什么让他这么久还没动静啊?”他喃喃地说。

“如果他还不赶紧回来,我就要开始扔鸡蛋了。”伊诺克说。

“就那么做吧,你会害我们都被杀的。”艾玛说,“我们在这儿插翅难飞,一旦烟雾散尽,他们会活剥我们的皮。”

于是我们坐着继续等,注视着吉普赛人,他们也注视着我们。流逝的每一分钟感觉都像在佩里格林女士的棺材上多加了一根钉子。我发现自己盯着她,仿佛在足够近的距离内看她,我便能洞悉在她身上正发生的变化——她胸中残留的人性火花正在慢慢熄灭。但她看似和一直以来一样,只是不知怎的,更显平静。她睡在布朗温旁边的干草上,被羽毛覆盖的小胸膛轻柔地起伏着,似乎没有意识到我们身处麻烦之中以及自己正面临着生命倒计时的威胁。也许,在这种时候还能睡着,足以证明她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若是以前的佩里格林女士,她早就紧张起来了。

接着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我的父母,就像我不严以控制它们的时候一样。我试着描绘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的面容。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拼凑起来:到岛上几天后,爸爸脸上长出的一圈浅浅的胡碴儿;当爸爸太久地谈论妈妈不关心的事时,她不自知地乱搓着婚戒;爸爸飞镖般的双眼,总是检视着地平线,永无止境地搜寻着鸟类。

现在他们应该在搜寻我吧。

随着夜幕降临,我们周围的营地开始活跃起来。吉普赛人有说有笑,当一帮孩子用破旧的号角和小提琴开始演奏歌曲时,他们跳起舞来。歌曲与歌曲的间歇,其中一个男孩儿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偷偷绕到我们的笼子后面。“这个给生病的人。”他边说边紧张地察看着身后。

“谁?”我问,他点头示意休。正说着,休就咳得抽搐起来,憔悴地倒在地上。

男孩儿透过围栏把瓶子递进来。我拧开瓶盖闻了一下,差点儿没熏个跟头,闻起来就像混合着肥料的松脂。“这是什么?”我问。

“管用,我就知道这么多。”他又向身后看了看,“好了,我为你们做了事,现在你们欠我的,所以,告诉我——你们犯了什么罪?你们是贼,对不对?”随后他压低声音,“还是你们杀了人?”

“他在说什么呢?”布朗温说。

我们没杀人,我想上前几步跟他说,但紧接着戈兰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朝一堆岩石摔去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现,我便没有作声。

反倒是艾玛替我说了:“我们没杀人!”

“嗯,你们肯定干了什么事,”男孩说,“不然他们还能因为什么悬赏捉你们?”

“有人悬赏?”伊诺克问。

“十分确定。他们给一大堆钱呢。”

“谁啊?”

男孩耸耸肩。

“你们打算把我们交出去吗?”奥莉弗问。

男孩抿了下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几个大人物正在仔细斟酌。虽说他们不太相信那种悬赏的人,不过话说回来,钱毕竟是钱,而他们也不太喜欢你们拒不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们从哪儿来,”艾玛傲慢地说,“你们不该盘问来向你们求助的人。”

“也不该把他们关进笼子里!”奥莉弗说。

正在这时,营地中间发出一声巨响。随着从炊火里飞出的一堆锅碗瓢盆在空中划过,吉普赛男孩儿失去平衡,从斜坡上跌落进草丛,我们余下的人躲过了。之前照看炊火的吉普赛女人拼命尖叫着飞奔逃开,她的裙子着了火,如果不是有人拿起饮马的桶把水浇到她身上,她可能就一直跑到海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一个隐身男孩儿的脚步声沿着笼子外面的斜坡咚咚地响起。“那就是试图用异能鸡蛋做煎蛋卷的后果!”米勒德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

“是你干的?”贺瑞斯问。

“一切都太安静有序了……不利于行窃!所以我把咱们的一只鸡蛋掺进了他们的鸡蛋里,就是这样啦!”米勒德让一把钥匙凭空出现,“当晚餐在他们眼前爆炸的时候,人们不太可能注意到我的手在他们的口袋里。”

“你用的时间也够长的了,”伊诺克说,“现在快让我们出去吧!”

但还没等米勒德把钥匙插进门里,那个吉普赛男孩儿就站起来大喊:“来人哪!他们想逃跑!”

男孩儿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在爆炸后的混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叫喊声。

米勒德把钥匙转进锁里,门打不开:“真该死!也许我偷错了钥匙?”

“啊!!!!”男孩指着米勒德声音发出的地方尖叫,“鬼!”

“拜托,能让他闭嘴吗!”伊诺克说。

布朗温满足了伊诺克的请求,她把手伸出笼子,抓住男孩儿的两只胳膊,将他双脚离地拉了起来,紧贴住围栏。

“来、来人啊!”他拼命地喊着,“他们有……嗯嗯……”

布朗温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但为时已晚。“盖尔比!”一个女人大喊,“放开他,你们这些野蛮人!”

忽然间,我们无意而为地劫持了一个人质。吉普赛男人们向我们冲过来,刀子在昏暗的天色中闪着光。

“你们在干吗?”米勒德喊道,“在他们对咱们大开杀戒之前,放了那个男孩儿啊!”

“不,别放!”艾玛说,然后她尖叫道,“放我们走,不然他就得死!”

吉普赛人把我们围住,高声威胁着。“你们敢动他一根手指头,”领头的大喊,“我就徒手把你们一个个都杀光!”

“退后!”艾玛说,“只要放我们走,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其中一个男人跑到笼子边。出于本能,艾玛猛地伸出双手,手掌间触发出一团咆哮的火球。拥挤的人群倒抽冷气,那个男人也减速停了下来。

“现在你还是做了!”伊诺克低声呵斥道,“他们会把我们当作巫师绞死的!”

“谁第一个试试,我就烧死谁!”艾玛大喊,她拉宽两只手掌的间距让火球变得更大了,“来吧,让他们看看自己在找谁的麻烦!”

是时候上演好戏了。布朗温首当其冲:她一只手把男孩儿举得更高了,男孩儿的双脚在空中乱踢,另一只手抓住笼顶的一根铁条把它拉弯。休把脸卡在两根铁条之间,从张开的嘴里吐出一串蜜蜂。接着是米勒德,在男孩儿注意到他的那一刻,他已经迅速从笼子边跑开了,此刻在人群后面的某个地方大喊:“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可以和他们斗,那是你们还没见识过我的厉害!”说着他把一颗鸡蛋投向空中,鸡蛋在他们头顶划过一条弧线,随着一声巨响落在附近一小块空地上,扬起和树梢那么高的尘土。

随着烟雾散去,有一个瞬间毫无声息,没人动也没人说话。起初,我以为是我们的表演让吉普赛人惊呆了——但后来,随着耳朵里的响声退去,我才意识到他们是在仔细听着什么,然后我也跟着听起来。

从越来越暗的路上传来引擎的声音,一对照明灯越过树林,沿路飘进了视野。每一个人,不论吉普赛人还是异能人,都眼看着那对灯过了通向这块空地的岔路口——接着放慢速度,又转了回来。一辆帆布顶的军车隆隆作响地朝我们驶来。车里传来愤怒的喊声,现在,那些叫到喉咙嘶哑却依然停不下来的猎犬就要再次捕捉到我们的气味了。

那是一直在追捕我们的幽灵——而如今我们被困笼中,连跑都跑不了。

艾玛击掌将火焰熄灭,布朗温放下男孩儿——他蹒跚地跑开了。吉普赛人有的逃回他们的马车,有的躲进树林。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我们,似乎被遗忘了。

他们的首领大踏步向我们走来。

“打开笼子!”艾玛恳求他。

那人没理她。“藏到干草下面去,别出声!”他说,“别耍那些魔术花样——除非你们宁愿跟他们走!”

没时间问更多问题了。在四周全黑之前,我们最后看到的就是两个吉普赛男人手里拿着一块防水布朝我们跑来,他们将防水布翻转盖在我们的笼子上。

顷刻间漆黑一片。

靴子在笼外沉重地踩来踩去,砰砰作响,仿佛幽灵企图惩罚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我们按指令行事,把自己塞进散发着恶臭的干草里。

不远处,我听到一个幽灵正和吉普赛人的首领说话。“今天早上有人在这条路上看到一群孩子,”幽灵说,他的声音快而短,口音模糊不清——不太像英国口音,也不太像德国口音,“抓到他们的人有赏。”

“我们一整天都没撞见任何人,先生。”首领说。

“别被他们无辜的脸愚弄了,他们是战争中的叛徒,德国人的间谍。窝藏他们的刑罚……”

“我们什么也没窝藏,”首领粗声说道,“你们自己看吧。”

“我会的,”幽灵说,“如果我们在这儿找到了他们,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我的狗。”

幽灵说完跺着脚走开了。

“连气,都,别喘。”首领对我们低声喝道,然后他的脚步声也逐渐变弱了。

我好奇他为什么替我们撒谎,这可能会让他的手下受到幽灵的伤害。或许是出于骄傲,或者对当权者根深蒂固的蔑视,又或者,我畏缩地想,也许吉普赛人只是想要亲手杀死我们的满足感。

在我们四周,可以听到幽灵遍布整个营地,他们把东西踢翻,突然打开大篷车的门,猛推着人。一个小孩儿尖叫起来,还有个男人生气地反抗,但被木头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打断了。躺在那儿听着别人受苦令我痛苦不堪,尽管几分钟前这些人还想把我们五马分尸。

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到休从干草里起身爬到布朗温的行李箱旁,他把手指滑到锁扣上打算打开盖子,而布朗温阻止了他。“你干什么?”她喃喃地说。

“我们得先发制人!”

艾玛用双肘撑地,从干草里抬身移到他们跟前,我也凑上去听。

“别发疯了,”艾玛说,“如果我们现在把鸡蛋扔出去,他们会用枪把我们打成一条一条的。”

“那要怎么办?”休说,“我们就该在这儿躺着,直到被他们发现?”

我们聚集在行李箱周围,小声说着话。

“等他们打开锁,”伊诺克说,“我会把一颗鸡蛋从我们身后的围栏扔出去,那将会分散幽灵的注意力。不管谁最先进到笼子里来,布朗温都有足够的时间打碎他的头盖骨,这就给了其他人逃跑的时间。大家分散到营地的外缘,然后转回身把你们的鸡蛋扔向最中间的篝火。三十米的半径之内,所有的人都会化成回忆。”

“真想不到,”休说,“这招也许真能奏效。”

“但营地里有小孩儿啊!”布朗温说。

伊诺克翻了个白眼:“或者担心伤及旁人,我们可以跑进树林,再让幽灵和他们的狗一个接一个把我们找到。但如果我们计划到达伦敦,或者活过今晚,我不建议这么做。”

休拍了拍布朗温挡在行李箱锁扣上的手。“打开它,”他说,“把鸡蛋发给大家。”

布朗温犹豫道:“我不能。我不能杀害从未伤害过我们的孩子们。”

“但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休小声说。

“总有选择的余地。”布朗温说。

然后我们听到一只狗在离笼子底部边缘非常近的地方低吼,于是安静下来。片刻过后,一只手电筒紧靠着防水布的外侧发出亮光。“把这块布拆下来!”有人说——我猜是驯犬师。

狗叫着,鼻子抽动着出现在防水布下面,又向上穿过笼子的围栏。“这里!”驯犬师喊道,“我们发现了点东西!”

我们都看向布朗温。“求你了,”休说,“至少让我们自卫吧。”

“这是唯一的出路。”伊诺克说。

布朗温叹了口气,把手从锁扣上拿开。休感激地点点头,打开了行李箱的盖子。我们都把手伸进去,从层层的毛衣间拿出一颗颗蛋来——每个人都拿了,除了布朗温。然后大家面对笼门站着,手里握着鸡蛋,为不可避免的事做准备。

更多的靴子坚定地朝我们走来,我试着让自己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事。跑,我对自己说,头也不回地跑,然后把鸡蛋扔过去。

但明知无辜的生命会被牵连,我真能忍心如此吗?即便为了救自己的命?要是我就把鸡蛋丢在草地某处,然后跑进树林呢?

有一只手抓住防水布的一边往下拉,防水布开始向一侧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