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5(2 / 2)

然后就好像对暴露我们有所顾虑,它停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啊?”我听到训犬师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离那笼子远远的。”另一个声音说——一个吉普赛人的声音。

我能看到我们头顶一半的天空,星星透过橡树枝闪着光。

“是吗?那是为什么?”训犬师问。

“老血衣几天没吃东西了,”吉普赛人说,“他平时不喜欢人的味道,”但当他饿成这样,就没那么挑了!”

随后有个声音差点儿没把我吓得背过气去——一头巨熊咆哮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是,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我们中间,从我们的笼子里发出的。我听到训犬师惊得大叫一声,拉着他那只嚎叫的狗慌忙跑下坡道。

我搞不懂怎么会有一头熊进到笼子里,只知道我需要离它远点儿,所以紧靠着围栏。我看到旁边的奥莉弗把她的小拳头塞在嘴里,以免自己叫出声来。

笼子外面,其他士兵在嘲笑训犬师。“白痴!”他尴尬地说,“只有吉普赛人会把那样一头动物放在营地中央!”

我最终鼓起勇气,转身朝身后看去:我们的笼子里没有熊,那可怕的咆哮声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士兵们继续搜索着营地,但不再管我们的笼子了。几分钟以后,我听到他们挤回卡车里,重新发动引擎,然后,终于离开了。

防水布从笼子上滑开,吉普赛人都围在我们四周。我用一只发抖的手握着鸡蛋,不知道会不会用到它。

那首领站在我们前面。“你们还好吗?”他说,“如果吓到你们了,很抱歉。”

“我们活着,”艾玛回答,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但你们的那头熊在哪儿呢?”

“你们可不是唯一有不寻常天资的人,”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年轻人说,而后他开始发出一连串快速的熊吼猫号,只轻轻转头就把声音丢向不同的方向,听起来好像我们被野兽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等我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记得你说他们没有异能。”我小声对艾玛说。

“谁都能做那样的日常把戏。”她说。

“为没能得体地自我介绍致歉,”吉普赛首领说,“我叫贝克希尔·贝克玛纳托夫,而你们是我们尊敬的客人。”他深深鞠了一躬,“为什么你们没告诉我们自己是辛追格斯提?”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用了异能人古老的名字,佩里格林女士教过我们。

“我们在哪儿见过你吗?”布朗温问。

“你是从哪儿听到那个词的?”艾玛说。

贝克希尔微笑道:“若你们接受我们热情的款待,我保证会解释这一切。”随后他又鞠一躬,大步上前打开了我们的笼子。

我们和吉普赛人一起坐在精致的手织地毯上,借着两堆篝火的微光,边聊边吃着炖煮的菜肴。我把他们给我的勺子弄掉了,于是直接从木碗里啜食,油腻又美味的肉汤顺着下巴滴落,餐桌礼仪被我远远地抛诸脑后。贝克希尔穿梭于我们中间,确保每个异能儿童都舒舒服服的,问我们吃的和喝的够不够,反复为弄脏我们的衣服道歉——我们的衣服上现在沾满笼子里那一块块肮脏的甘草。自从目睹我们展现异能,他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短短几分钟,我们就从囚犯晋升为了尊贵的客人。

“非常抱歉之前那样对你们,”他说着坐到火堆之间的垫子上,“当涉及我手下人的安全时,我必须严格戒备。这些日子有好多陌生人在街上闲逛——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你们跟我说你们是辛追格斯提……”

“有人教我们永远、永远别告诉任何人。”艾玛说。

“永远。”奥莉弗补充道。

“不管是谁教你们的,这是个明智的做法。”贝克希尔说。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艾玛问,“你说的是古语。”

“只会几个词。”贝克希尔说。他凝视着火焰,火上有一支烤肉叉,上面的肉颜色烤得越来越深,“咱们是老相识了,你们异能人和我们吉普赛人。我们同病相怜,都受到驱逐,都是流浪者——灵魂紧依世界的边缘。”他从烤肉叉上撕下一大块肉若有所思地嚼着,“我们算是同盟吧。多年来,我们吉普赛人甚至会收留和抚养你们的孩子。”

“我们很感激,”艾玛说,“也同样感激你们的款待,但恕我冒昧,我们不能再和你们多待了。我们得赶快到达伦敦,这至关重要。我们要去赶火车。”

“为了你们生病的朋友?”贝克希尔边问边把一根眉毛挑向休,休老早就罢演了,现在正纵情地狼吞虎咽吃着炖菜,蜜蜂开心地围着他的头嗡嗡叫。

“差不多吧。”艾玛说。

贝克希尔知道我们有所隐瞒,但他体贴地不去刨根问底。“今晚没有火车了,”他说,“但我们会在黎明起身,赶在早晨第一班火车离开前把你们送到车站,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艾玛说,她担心地皱起眉头。尽管我们用搭顺风车代替步行节省了时间,但佩里格林女士还是失去了整整一天,现在她最多还剩下两天的时间。但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我们温暖饱足,也没有即刻到来的危险,很难不去享受当下,只要一会儿就好。

我们很快和吉普赛人成了朋友,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忘记之前发生在彼此间的不快。布朗温想向被她当作人质的男孩儿道歉,但他推辞了,就好像那没什么。吉普赛人不停地喂我们吃东西,一次又一次把我的碗装满——当我试图拒绝他们继续添加食物的时候,我的碗反而被填到满溢。佩里格林女士从布朗温的外套里跳出来,用一声尖叫宣布她很有食欲。吉普赛人开始给她喂食,他们把一块块大片的生肉抛向空中,在她跳起来叼住肉时为她喝彩。“她饿了!”见那只鸟用爪子把一块猪肘撕碎,奥莉弗一边大笑一边鼓起掌来。

“现在你难道不为我们没把他们炸了而高兴吗?”布朗温小声对伊诺克说。

“哦,我想是吧。”他回答。

吉普赛乐队又开始演奏起另一首歌,我们边吃边跳起舞来。我说服艾玛跟我一起围着篝火转了一圈,尽管平时我羞于在公众场合跳舞,这次却放开了手脚。我们双脚飞舞,随着音乐的律动拍着手,有那么几分钟,闪耀的火光令我们迷失,只沉浸于其中。我竟忘了我们身处怎样的危险之中,忘了我们是怎样度过了这特别的一天:在这一天里,我们差点儿被幽灵抓到、被空心鬼生吞,继而被它们啃光肉,骨头吐下山腰。在那一刻我深深感激吉普赛人,也感激我大脑里动物面的简单思维,以至于一顿热饭、一首歌和一个来自于我关心之人的微笑就足以分散我对所有那些黑暗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然后歌曲结束了,我们蹒跚落座。接下来的间歇里,我发现气氛变了。艾玛看着贝克希尔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他说。

“你们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们?”

他摆摆手:“你们也会这么做的。”

“我不确定我们会不会。”艾玛说,“我只想弄明白,是因为我们是异能人吗?”

“是的。”他简单地说。过了一会儿,他看向了环绕在我们这块空地边缘的树、它们被火光照亮的树干,以及越过树干后面的黑暗,然后他说,“你们想见见我儿子吗?”

“当然。”艾玛说。

她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其他几个人也相继站起来。

贝克希尔举起一只手。“恐怕他很害羞,就你,”他指着艾玛说,“还有你,”又指向我——“再加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那一位。”

“了不起啊,”米勒德说,“亏我还拼命努力不让人察觉!”

伊诺克再次坐了下来:“为什么总是我被剩下,我很臭吗?”

一个身穿松垂的长袍的吉普赛女人昂首挺胸走进篝火圈。“等他们走了,我给你们看手相算命。”她说着转向贺瑞斯,“你也许会去爬乞力马扎罗山!”又转向布朗温,“你可能嫁给一个英俊富有的男人!”

布朗温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最大的梦想。”

“预测未来是我的专长,女士,”贺瑞斯说,“我给你看看是怎么做的吧!”

艾玛、米勒德和我离开他们,随贝克希尔穿过营地。我们来到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大篷马车前,他爬上矮小的梯子敲了敲门。

“拉迪?”他温柔地呼唤着,“请出来一下,有人来看你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向外偷看:“他害怕,不肯离开椅子。”她自己打量我们一番,然后将门打开,招呼我们进去。我们登上台阶,弯腰进入一个狭窄却舒适的房间,它看起来集起居室、卧室、厨房于一身。窄窗下有一张床,房间里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向外通往屋顶烟囱的小火炉;路上所需应有尽有,一次出门几星期或几个月都够了。

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儿,他腿上放着一支小号。我意识到之前看过他演奏,他是那只吉普赛儿童乐队中的一员。这是贝克希尔的儿子,而那个女人,我猜,是他的妻子。

“把你的鞋脱掉,拉迪。”女人说。

男孩儿依然凝视着地面。“必须脱掉吗?”他问。

“对。”贝克希尔说。

男孩儿用力拉掉一只靴子,然后又拉掉另一只。有一秒钟我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他的鞋里什么也没有,他看起来没有脚。但他很费力才脱掉靴子,所以它们一定是穿在什么上的。然后贝克希尔让他站起来,男孩儿不情愿地向前一溜,从椅子上起来。他看起来似乎飘浮在空中,两只裤管口空空地悬在离地几英寸的地方。

“几个月前他开始消失,”女人解释说,“起初只是脚趾不见了,然后脚后跟也消失了,最后剩下的也不见了,两只脚都消失了。给他吃什么也没用——酊剂[1]也好,补药也罢,对治愈他都没有一丁点儿作用。”

所以,归根结底,他是有脚的——隐形的脚。

“我们不知所措,”贝克希尔说,“但我想,也许你们当中有人能把他治好……”

“他得的这个没治,”米勒德说,他凭空而来的声音令男孩儿猛地抬起头,“我们的情况类似,他跟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不是生来就隐形,而是逐渐变成这样的。”

“谁在说话?”男孩儿问。

米勒德捡起放在床边的一条围巾缠在脸上,让鼻子、额头和嘴巴的形状显现出来。“我在这儿,”他说着向男孩移动过去,“别怕。”

其余人看着男孩儿抬起一只手触摸米勒德的脸颊,再是额头,然后是头发——那发色和发型我从未想象过——甚至轻轻拉了一小束,仿佛在考察它的真实性。

“你在那儿,”男孩儿说,眼中闪耀着惊奇,“你真的在那儿!”

“你也会在的,甚至在你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消失以后。”米勒德说,“你会明白的,不疼。”

男孩儿微笑起来,而此时女人的膝盖开始颤动,她不得不靠在贝克希尔身上才能稳住。“保佑你,”她对米勒德说,几乎流下泪来,“保佑你。”

米勒德在拉迪消失了的脚边坐下:“没什么好怕的,我的孩子。事实上,一旦你适应了隐形,我想你会发现诸多益处……”

当他开始罗列起那些好处,贝克希尔走向门口对我和艾玛点点头。“我们别管他们了,”他说,“我肯定他们有好多要聊。”

我们把米勒德单独留在男孩儿和他妈妈身边,回到篝火旁,发现几乎所有人——不管异能人还是吉普赛人,都聚集在贺瑞斯身边把他团团围住。面对着一脸惊愕的算命师,贺瑞斯闭着眼睛站在一根树桩上,他一只手放在她头上,看来像在叙述自己梦到的东西:“……你孙子的孙子会驾驶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那飞船就像公共巴士一样穿梭于地球与月球之间。他会在月球上拥有一幢很小的房子,而抵押贷款时会出现逾期的问题,于是不得不接受一些房客。其中一个房客是个美丽的女人,他会深陷与这个女人的‘月球恋’之中,‘月球恋’跟‘地球恋’不太一样,因为那里的重力跟地球上不同……”

我们站在人群外边看着。“他是说真的吗?”我问艾玛。

“有可能,”她回答,“也可能只是逗逗她。”

“为什么他不能像那样给我们算命呢?”

艾玛耸耸肩:“贺瑞斯的能力有时候没用得让人抓狂。对于陌生人,他能一口气说出对他们一生的预言;但对我们,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就仿佛他越是关心一个人,越看不到那个人的未来,情感会模糊他的视线。”

“咱们不都是这样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转身看到伊诺克站在那里,“说到这个,我希望你没太让美国人分神,亲爱的艾玛。当有个年轻女士在耳边窃窃私语,要保持对‘空心鬼’的警戒是很难的。”

“别恶心了!”艾玛说。

“‘空心鬼’接近时那种难受的感觉是我想忽略都忽略不掉的。”我说。不过我倒希望能忽略掉被伊诺克妒忌这种讨厌的感觉。

“那么,跟我说说你们的秘密会面吧。”伊诺克说,“吉普赛人保护我们真是因为我们谁也没听过的那个老掉牙的联盟么?”

“首领和他的妻子有个有异能的儿子,”艾玛说,“他们希望我们能帮他。”

“简直是疯了,”伊诺克说,“他们差点儿被那些士兵活活切成片儿,就为了一个男孩?情感会模糊视线!我推测他们想要奴役我们,以利用我们的能力,或者至少也会把我们拍卖掉——然而我总是高估了别人。”

“呃,去找个死动物玩儿吧。”艾玛说。

“人性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伊诺克说完摇着头走开了。

“有时候我觉得那个男孩儿有部分是机械的,”艾玛说,“血肉之躯下是一颗金属心。”

我大笑起来,却暗中好奇伊诺克说的是否在理,贝克希尔为儿子冒的险算不算疯狂?因为假如贝克希尔疯了,那毫无疑问,我也疯了。单为了一个女孩儿,我放弃了多少?尽管有好奇心的驱使,尽管这一切和爷爷息息相关,尽管我们对佩里格林女士有所亏欠,最终让我现在身处此境的原因只有一个:从遇到艾玛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管她属于哪个世界,我都想要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是那样的想法让我变得疯狂吗,还是我的心太容易被征服了?

也许我可以让内心更金属化一些,我想,如果我内心披甲戴盔,现在我又会身在何处呢?

答案显而易见——我会待在家里,过着单调的生活,用电脑游戏麻痹内心的悲伤,在“巧帮手”轮班,内心因悔恨而一天一天死去。

你这个不中用的懦夫,可悲的孩子,就这样把机会白白扔掉了。

但我没有。为了靠近艾玛,我处处冒险,每天都在重复冒险——而这么做让我抓紧自己并把自己拉进了一个曾经难以想象的世界,在这里,我身在比以往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有生气的一群人中,做了做梦也想不到会做的事,挺过了做梦也想不到能挺过的难关。一切皆因我任自己为一个异能女孩儿所迷醉。

尽管我们发现自己麻烦不断、危险重重,尽管当我发现这个陌生的新世界时它就已经开始瓦解,我还是为自己身在此处深感高兴。抛开所有,这种异能生活是我一直想要的。很奇怪,我想,你怎么能在同一时间既实现着梦想又经历着噩梦呢?

“什么情况?”艾玛说,“你在盯着我看。”

“我想谢谢你。”我说。

她皱起鼻子斜着眼睛,好像我的话很好笑。“谢我什么?”她问。

“你给了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我说,“你让我变得更好。”

她涨红了脸:“我不知道说什么。”

艾玛,美丽的灵魂。我需要你的火——你内心的火。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说,然后突然被想要亲吻她的冲动俘获,我吻了她。

尽管我们累得半死,吉普赛人却情绪高涨,看似决心要将欢聚继续下去,而随着几杯又热又甜、富含咖啡因的饮料下肚,几首歌过后,我们彻底被他们拿下了。他们是天生的说书人和极好的歌者;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魅力,待我们如同失散多年的表亲。我们交换着故事,直到夜已过半。那个把自己像熊一样的声音扔到四面八方的年轻人做了一场很棒的腹语表演,我简直以为他的那些木偶都活起来了。他似乎对艾玛有点着迷,一直都带着鼓励的微笑对着她表演,艾玛却装作未有察觉,还刻意拉着我的手。

后来他们给我们讲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军如何抢走了他们所有的马匹,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们连一匹拉车的马都没有。他们滞留在森林中——就是这片森林,直到有一天一群长角山羊游荡进他们的营地。它们看起来是野生的,却温驯得可以吃你手里的东西,于是有人出主意把一只羊套在马车上,结果这些山羊几乎跟他们失去的那些马一样强壮。吉普赛人因此解困,而一直到战争结束,他们的马车都是由这些异常强壮的山羊来拉,他们因此成了闻名整个威尔士的山羊人。作为证据,他们让我们传看一张照片,照片中贝克希尔的爷爷乘坐一辆山羊拉的马车。不用任何人说我们也知道,这群山羊就是阿迪森说到过的那群消失了的异能山羊。战争结束以后,军队归还了吉普赛人的马,而人们不再需要的山羊又一次消失在森林里。

终于,篝火渐弱,他们为我们铺好铺盖卷儿,用轻快的外语唱了一首摇篮曲,我感觉自己像孩子一样愉快。腹语表演者来跟艾玛道晚安,艾玛把他赶走,但他在走前留下一张名片。名片背面是加的夫[2]的一处地址,每隔几个月吉普赛人便经停那里,他都会去收取信件;正面是他和木偶们的照片,还有一小段写给艾玛的话。她把名片拿给我看,偷偷地笑,但我却为他感到难过:只因为喜欢她,他便感到内心有愧,和我一样。

我和艾玛蜷缩在一个铺盖卷儿里,躺在森林的边缘。正当我们昏昏欲睡时,我听到附近草地上有脚步声,睁眼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又是米勒德回来了,他和吉普赛男孩儿聊了一夜。

“他想跟我们走。”米勒德说。

“谁?”艾玛怔怔地咕哝道,“去哪儿?”

“那个男孩儿,跟我们一起。”

“那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这不是个好主意,但严格地讲,我没说不行。”

“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带其他任何人,”艾玛说,“他会拖延我们的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米勒德说,“但他消失得特别快,他很怕。马上他就会彻底隐形了,他恐怕有一天自己掉了队吉普赛人也不会发现,而他就会永远迷失在树林里,与狼群和蜘蛛为伴。”

艾玛呻吟着翻身面向米勒德,在这个问题解决以前,他不打算让我们睡觉。“我知道他会很失望,”她说,“但这真的不可能。抱歉,米勒。”

“好吧,”米勒德闷闷不乐地说,“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

他起身不告而别。

艾玛叹了口气,翻来覆去了一段时间,难以入睡。

“你做得对,”我小声说,“做每个人的依靠不是件容易事。”

她什么也没说,却依偎进我的怀里。我们渐渐昏昏欲睡,微风吹拂树枝的沙沙声和马群的鼻息声轻柔地伴我们入眠。

那一夜睡眠很浅、噩梦连连,几乎过得和头天晚上一样:被一群群可怕的狗追赶。早上醒来时我已疲惫不堪,感觉四肢像木头一样沉,头却像棉花一样轻飘飘,要是根本没睡也许还能感觉好些。

黎明之时贝克希尔将我们唤醒。“起身闪耀吧,辛追格斯提!”他一边大喊一边抛出大块大块跟砖一样硬的面包,“等你们归天以后有的是时间睡!”

伊诺克用他的面包击打一块石头,面包像木头一样噼啪作响:“吃这种早餐,我们不久就会归天了。”

贝克希尔粗暴地搓了搓伊诺克的头发,笑嘻嘻地说:“啊,别这样,今天早上你的异能精神到哪儿去了?”

“在洗着呢。”伊诺克说着把铺盖卷儿盖在头上。

贝克希尔给我们十分钟的时间为赶往小镇的旅途做准备,他正在履行诺言,将赶在早上第一班火车离站前把我们送过去。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桶水前,往脸上撩了些水,用手指刷了牙。哦,我多想念我的牙刷,多渴望我那薄荷味儿的牙线和海风香氛的止汗膏啊。就在这时,我想找到一间“巧帮手”商店却求之不得。

我愿意用一切换一包新内衣!

当我用手指把一根根干草从头发上捋下来,咬下一条不适合食用的面包,吉普赛人和他们的孩子们面带哀伤地注视着我们,就好像他们莫名其妙地知道,前晚的乐事是最后的狂欢,而现在我们就要上绞刑架了。我试图使他们中的一员打起精神来。“不要紧的,”我对一个淡黄色头发的小男孩儿说,他看似快要哭出来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会说话的鬼一样,双眼不确定地大睁着。

八匹马被赶在一起,还有八位吉普赛骑手——我们每人一位。比起乘坐马车去镇上,骑马要快得多,但我还是挺怕它们的。

我从未骑过马。在美国勉强称得上是富家子弟的孩子里,我大概是唯一一个没骑过马的。并非因为我不觉得马是既漂亮又威严的生物,是动物界的巅峰之作,等等,等等——只因我不相信任何一种动物会对人爬到自己背上骑着自己走有丝毫兴趣。除此之外,马生得非常高大,肌肉起伏,大牙时时磨着,它们看我的样子,就好像知道我怕它们,伺机想把我脑袋踢进脖子里一样。更别提骑马没有安全带可系了——没有任何类型的辅助约束系统——而马几乎可以跑得和汽车一样快但是要颠簸得多,所以这整个尝试看起来就不可取。

当然,我什么也没说。我闭嘴咬紧牙关,唯愿自己至少再多活几年,要比坠马而亡死得更有意思点儿。

从第一声“驾!”开始,我们就全速疾驰。我立刻抛弃了尊严,熊抱住坐在我前面马鞍上手拿缰绳的吉普赛人——速度快到我连和聚集过来为我们送行的吉普赛人道别的机会都没有。这倒也无妨:道别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而最近我的生活就像是一出不断上演道别的连续剧。再见,再见,再见。

我们快马加鞭。我大腿两侧因为紧夹马身而变得麻木。贝克希尔的马跑在最前面,他的异能男孩儿坐在马鞍上和他一起驰骋。男孩儿腰背挺直手臂放在两侧,信心满满而无所畏惧,与昨晚形成鲜明对比。他在这里,跟吉普赛人一起,如鱼得水,这些人才是他的同类。

终于,我们减速小跑,而我也鼓起勇气抬起埋在骑手夹克里的脸,看了一眼变化的地形。森林化为田野。我们下到一座山谷,山谷中央是一个小镇,从这里看过去和邮票一般大小,四周都被绿色覆盖。一条由蓬松的白点画成的长长省略号从北面向它追踪而去:那是一列火车呼出的白烟。

眼就看要到达小镇的城门时,贝克希尔勒马停了下来。“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他说,“我们在镇上不是很受欢迎,你们不会想要我们引起的那种注意的。”

很难想象会有人反感这些善良的人,话说回来,类似的偏见也是异能人之所以隐退江湖的原因之一。而这个可悲的世界就是变成这样了。

孩子们和我都下了马,我站在其他人身后,但愿没人注意到自己两腿发抖。正当我们要动身离开时,贝克希尔的儿子从马上跳下来喊道:“等等!你们带上我!”

“我以为你会跟他谈的。”艾玛对米勒德说。

“我和他说过了啊。”米勒德说。

男孩儿从鞍囊里拉出一个背包挂在肩上,他已经打包行李做好出发的准备了。“我会做饭”,他说,“会砍柴,会骑马,还会打各种各样的绳结!”

“谁来给他发个荣誉徽章吧。”伊诺克说。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艾玛温柔地对他说。

“但我跟你们一样——而且随时随地变得更像你们!”男孩儿说着开始解裤子的搭扣,“看我都变成什么样了!”

还没人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裤子脱到脚踝了。女孩儿们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别处。休大喊:“把裤子穿上,你这个堕落的神经病!”

但没什么可看的——他的下半身隐形了。病态的好奇心迫使我偷偷从他可见的上半身下面看上去,获得了他内脏内部运转的超清晰视图。

“看看从昨天到现在我消失了多少,”拉迪说,声音听起来很恐慌,“很快我就会整个儿不见了!”

吉普赛人看呆了,小声嘀咕着,甚至连他们的马似乎都不安起来,躲避着看起来没有肉身的孩子。

“我的天啊!”伊诺克说,“他只有一半!”

“哦,你这可怜的家伙。”布朗温说,“我们不能带上他吗?”

“我们可不是那些你什么时候心血来潮了就能加入的旅行马戏团,”伊诺克说,“我们肩负着解救我们伊姆布莱恩的危险使命,不能给一个一窍不通的新异能人当保姆!”

男孩儿睁大眼睛流起泪来,任他的背包从肩膀滑落到地上。

艾玛把伊诺克叫到一旁。“你说得太刺耳了,”她说,“现在跟他道歉。”

“我不道歉,这很荒唐!是在浪费我们越来越少的宝贵时间!”

“这些人救了我们的命!”

“如果他们不把我们关进那个该死的笼子里,我们的命根本不需要人来救!”

艾玛放弃劝说伊诺克,转向那个男孩儿:“如果境遇不同,我们会张开手臂拥抱你。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整个文明和生活方式都处在被扼杀的危险之中,所以时机很不好,你要明白。”

“这不公平,”男孩儿耷拉着脸,“为什么我不能在几年以前就开始消失?为什么它非要现在发生?”

“每个异能人的能力都有它自己显现的时间,”米勒德说,“有的在幼年时期,也有的要到很老才显现。我曾经听说一个人直到他九十二岁时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用意念让物体飘浮在空中。”

“自打生下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比空气轻。”奥莉弗得意扬扬地说,“我从妈妈身体里冒出来就直接飘到医院的天花板上去了!唯一阻止我翻出窗子飘进云里的是脐带,他们说医生惊得昏了过去!”

“你仍然很令人震惊,亲爱的。”布朗温边说边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

多亏穿了外套和靴子才能被看到的米勒德走到男孩儿跟前。“你爸爸对这一切怎么看呢?”他问。

“我们自然是不想让他走,”贝克希尔说,“但连看都看不见儿子,我们又怎么能照顾好他呢?他想离开,而我也想知道,他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你爱他吗?”米勒德直言不讳地问,“他爱你吗?”

贝克希尔皱起眉头,他是个感情传统的男人,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自在。而一番支支吾吾过后,他粗声大气地说道:“当然。他是我的孩子。”

“那么你就是他的同类,”米勒德说,“和这个男孩儿一样的是你,不是我们。”

贝克希尔不愿在手下面前表露情感,但我看到米勒德的话令他双眼闪动,收紧了下巴。他点点头,低头看着他的儿子说:“那就来吧,把包捡起来,咱们走。你妈妈会沏好茶等着咱们的。”

“好吧,老爸。”男孩儿说,看起来失望的同时又感到宽慰。

“你会很好的,”米勒德向男孩儿保证,“比很好还要好。等一切结束,我会找你的。外面还有更多和我们一样的人,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找到他们。”

“你保证?”男孩儿眼中充满希望地说。

“我保证。”米勒德说。

当男孩儿爬回到他爸爸的马上,我们也转身穿过大门走进小镇。

* * *

[1] 译者注:酊剂,把生药浸在酒精里或是把化学药物溶解在酒精里而制成的药剂。

[2] 译者注:加的夫,英国西南部的重要港口和工业、服务业中心,威尔士的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