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3(2 / 2)

只是朝陡坡上瞥了一眼我就头晕目眩。突然间,我似乎对高度有了一种新的恐惧感,这感觉让我胃部收紧,竭尽全力才把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前面。

艾玛摸了摸我的胳膊。“你还好吗?”她轻声说,“你看起来脸色苍白。”

我谎称自己没事,并且成功地假装没事,转过三个弯。过了第三个转弯,我的心剧烈地跳,双腿抖得厉害,不得不坐下,正坐在窄小的路的中央,挡住了后面所有的人。

“呃,天哪,”休咕哝道,“雅各布累垮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自言自语。我以前从不恐高,但现在只要看一眼小路的边缘我的胃就翻腾。

接着我想到了可怕的事:假如我的感觉并不是恐高,而是有“空心鬼”呢?

但那不可能啊:我们在一个时光圈里,“空心鬼”是进不来的。然而我越是深究心里的搅动感,越是确信令我不安的并非高度本身,而是和它无关的别的东西。

我必须弄清楚。

每个人都在我耳边焦急地叽叽喳喳,问我出了什么事、还好吗。我排除他们声音的干扰,身体前倾双手着地,然后朝路边爬去。靠得越近,我胃里就越难受,好像它从里往外被扯成碎片。还有几英寸的距离,我胸口贴在地面上,伸出手用手指扒住悬崖边,再让身体往前探,直到能偷看到它。

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找到“空心鬼”。起初它只是紧靠陡峭山坡的一道微光,是空气中一个抖动的斑点,就像从发烫的车里腾起的热浪,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

它们对普通人来说正是这样,对其他的异能人——对任何没有我这种能力的人来说都是如此。

而后我真实地经历了自身异能的苏醒:霎时间,胃里的搅动感收缩着聚集成单独一个点的疼痛;随后,疼痛以一种难以名状的方式变得有了方向,从一个点延长成一条线,又从一维变成二维。那条线,就像指南针的指针,指向斜对角山腰左下方一百码处那个颤动的斑点,而热浪和微光开始聚集,融合成一个有实心的黑团——一只由触须和阴影组成的人形怪,紧贴着岩石。

然后它发现我看到了它,便将整个可怕的身体拉长了。它紧靠着岩石蹲下,张开锯齿状的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朋友们不需要我去描述看见了什么,单是那声音就足以让他们判断了。

“‘空心鬼’!”有人大叫。

“快跑!”另一个声音多费唇舌地喊道。

我从崖边爬回,被拉了起来,接着大家一窝蜂地跑起来,不是沿山路向下而是往山上跑去,没有跑向身后的平地和时光圈出口,反而跑向了更远的未知空间。然而,掉头为时已晚,我能感到“空心鬼”从巨石跳到了悬崖侧上方的峭壁上——但和我们相隔一段距离,在小路下方切断了我们的去路,以防我们试图沿路下山。它把我们困住了。

这是种全新的体验,以前我从不能用除了眼睛之外的东西追踪“空心鬼”,此刻却感到身体里那根小小的指南针指向我们身后,我几乎可以勾画出那家伙向平地攀爬的画面。就好像是,当看到“空心鬼”时,我就用双眼在它身体里种下了一种归航信标。

我们快速跑进一个角落,我那稍纵即逝的恐高感此刻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在我们对面是一面光滑的石墙,至少有五十英尺高。此处便是小路的尽头,环顾四周,地面以疯狂的角度倾斜。墙上没有梯子,没有把手点。我们发疯般地找寻其他的路——岩石中的秘密通道、一扇门或者一条隧道——但什么也没有,前路已到尽头,只剩头顶尚存一线生机;而我们显然无法腾空而起,除非借助热气球或是神话中巨人的援助之手。

一时间恐慌四起。佩里格林女士开始发出刺耳尖叫,克莱尔哭了起来,而贺瑞斯立地哀号:“结束了,我们要死了!”其他人为自救寻求着最后的方法。菲奥娜双手沿着墙摸,搜寻可能夹杂着泥土的裂缝,她能让一株葡萄树或是别的什么从那里长出来,那样我们就能爬上去。休跑到小路的边缘向下凝视着:“我们可以跳下去,要是有降落伞就好了!”

“我可以当降落伞!”奥莉弗说,“抓住我的腿!”

然而下行的距离很长,而且底部是黑暗危险的森林。布朗温决定,与其把奥莉弗送下山,不如让她沿着岩壁向上。于是她一只手抱着发烧的克莱尔,另一只手牵着奥莉弗的手把奥莉弗领到墙边。“把你的鞋给我!”她对奥莉弗说,“带上克莱尔和佩女士,以最快的速度爬到顶!”

奥莉弗看起来吓坏了。“我不知道我够不够强壮!”她哭着说。

“你必须得试试,小喜鹊!你是唯一能让她们安全的人!”她跪下来把克莱尔的双脚放到地上,生病的小姑娘蹒跚地走进奥莉弗的怀抱。奥莉弗紧紧抱着她,脱掉沉重的鞋子,随后,正当她们开始上升时,布朗温把佩里格林女士从自己肩膀移到奥莉弗的头顶。负重使奥莉弗上升得很慢——佩里格林女士开始拍打她那只完好的翅膀,抓着奥莉弗的头发将她向上拉,奥莉弗边尖叫边踢腿,她们三个这才真正起飞了。

那只“空心鬼”就快到达水平地面了,对此我确定无疑,就像能用眼睛看到一样。同时,我们在地面四处搜寻可以当武器用的东西——但能找到的只有石子。“我可以当武器。”艾玛说完一拍手,再把双手打开,一个令人震撼的火球咆哮着出现在她两手之间。

“别忘了我的蜜蜂!”休说着张开嘴让蜜蜂飞出,“它们被激怒时可是很凶猛的!”

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找到笑点的伊诺克一阵狂笑。“你要干吗?”他说,“给它授粉授死吗?”

休没理他,而是转向我:“你做我们的眼睛,雅各布。你只需告诉我们野兽在哪儿,我们会把它叮得脑袋开花!”

我的疼痛指南针告诉我,它现在就在小路上;而它的毒液膨胀着填满我的方式,意味着它正快速逼近。“快了,”我指着小路上我们走过的一段弯道说,“准备好。”要不是肾上腺素飙升,疼痛会让我十分虚弱。

我们呈现“或战斗或逃跑”姿态,有些人像拳击手一样屈膝举着拳头,其他人则像发令枪响前的短跑运动员,尽管没人知道要跑向哪里。

“我们的冒险有个多令人沮丧的倒霉结局啊,”贺瑞斯说,“在威尔士的某条死胡同里被‘空心鬼’生吞了!”

“我还以为它们不能进入时光圈,”伊诺克说,“见鬼,它是怎么进来的?”

“看起来它们像是进化了。”米勒德说。

“管它是怎么进来的!”艾玛呵斥道,“反正它在这儿,而且很饿!”

然后我们头顶传来小声的哭泣:“下面小心!”我伸长脖子看,奥莉弗的脸缩了回去,消失在石墙顶端。片刻过后,一根像长绳一样的东西从岩架上抛下来。它先往回卷,啪的一声绷紧,随后末端展开一张网,拍在地上。“快!”奥莉弗的声音再次传来,“上面有个操纵杆——大家抓紧网子,我要拉动杠杆!”

我们向那张网跑去,但它太小了,连两个人都装不下。在绳子齐眼高的位置别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男人,他待在网子里——正是这张网——他双腿蜷曲在身前,刚好挂在地面上方的位置,身后是陡峭的岩壁——正是这个岩壁。照片背面印着一条信息:

小动物园唯一入口:爬进网子!

限重:一位乘客

严格执行

这个装置是某种原始的升降机——本是为一次一个乘客准备的,不是一次八个。但没时间按设计意图使用它了,所以我们叠罗汉般爬上去,把胳膊和腿插进网洞,紧抓着网子上方的绳子,想尽办法让自己附在网上。

“拉我们上去!”我大喊。此刻“空心鬼”离得非常近了,疼痛非比寻常。

前几秒感觉无比漫长,什么也没发生。“空心鬼”冲过弯道,它把健壮的触须当腿来用,而它的像人类一样的四肢萎缩了,没用地悬在那里。然后,一阵尖锐的金属声响起,绳子拉紧,我们摇晃着腾空了。

“空心鬼”快要追上我们了。它大张着嘴飞驰,仿佛要像鲸鱼吞食浮游生物般把我们收入牙间。当它到达我们下方的地面时,我们还没上升到石墙高度的一半。它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我们,像一个即将伸展的弹簧。

“它要跳了!”我大喊,“把你们的腿拉进网里!”

“空心鬼”把触须扎进地面而后向上弹起。我们上升得很快,眼看就要逃过它的魔掌,但当它跳到最高点时,其中一根触须突然伸出来套住了艾玛的脚踝。

艾玛尖叫着用另一只脚踹它,网子晃悠着停了下来,上面滑轮的力量太薄弱,不足以拉动我们所有人和“空心鬼”一同向上。

“把它从我身上弄掉!”艾玛大喊,“弄掉、弄掉、弄掉!”

我也试着踹它,但“空心鬼”的触须就像编织的钢条一样强壮,末梢还覆盖着几百个扭动的吸盘,所以想要撬开它触须的人只会让自己也被困住。而后“空心鬼”把自己向上拉,它的下巴缓缓地接近,直到我们能闻到它散发着恶臭的沉重呼吸。

艾玛喊人抱住她,我用一只手抓住她裙子的后侧。布朗温彻底松开网子,只用双腿紧依其上,然后迅速伸出双手抱住艾玛的腰。接着艾玛也松开双手——阻止她下落的就只有我和布朗温了。现在艾玛的双手自由了,她把手伸向下方拍在“空心鬼”的触须上。

“空心鬼”发出尖叫,触须上的吸盘萎缩并冒起黑烟,在皮肉上嘘嘘作响。艾玛双手压得更紧了,她闭上眼睛发出哀号——我想那不是疼痛导致的哭喊,而是战斗的呐喊——直到“空心鬼”被迫放开她,受伤的触须从绕着她脚踝的位置滑落。有一个超现实的瞬间不再是“空心鬼”抓着艾玛不放,而是艾玛抓住它不放,那东西在我们下方痛苦地挣扎尖叫,它烧焦的皮肉冒出的刺鼻烟雾充斥着我们的鼻子,到后来我们不得不对艾玛大喊让她放手。艾玛突然睁开眼睛,她似乎记起了自己在哪儿,松开了双手。

它翻滚着离我们而去,一边往下坠一边在半空乱抓。之前向下拽着我们的拉力突然消除,我们在网子里飞速上升,跃到墙口之上,然后猛地落在墙顶上,塌作一堆。奥莉弗、克莱尔和佩里格林女士在那里等着我们,当我们从网中脱身,跌跌撞撞地远离悬崖边时,奥莉弗欢呼起来,佩里格林女士又是尖叫又是连续拍打她那只完好的翅膀,一直躺在地上克莱尔抬起头来送上淡淡的微笑。

我们头晕眼花——这是这么多天里,我第二次惊愕于自己还活着。“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们的命了,小喜鹊,”布朗温对奥莉弗说,“艾玛小姐,我早知道你很勇敢,但那简直超乎想象!”

艾玛不以为意。“不是它死就是我亡。”她说。

“真不敢相信你摸了它。”贺瑞斯说。

艾玛在裙子上擦擦双手,把手放到鼻子前,做了个鬼脸。“我只希望这股味道快点消失,”她说,“那野兽像垃圾场一样臭!”

“你的脚踝怎么样了?”我问她,“疼吗?”

她跪下来把袜子向下褪,脚踝上露出一圈又红又肿的痕迹。“不算太坏。”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脚踝。但当她再次起身时,脚踝吃重,我看到她皱了皱眉。

“你帮了不少忙啊!”伊诺克对我粗鲁地抱怨道,“‘逃跑!’,‘空心鬼’屠手的孙子说!”

“如果我爷爷从杀死他的‘空心鬼’手里逃脱,他也许仍然活着,”我说,“那是个不错的建议。”

我听到砰的一声从我们刚刚攀登上的墙外传来,体内那种感觉又开始搅动起来。我走到崖架俯视,见那“空心鬼”还活着,好端端地待在墙脚,正忙着用触须在岩石上凿洞。

“坏消息,”我说,“它没摔死。”

艾玛瞬间就冲到我身边:“它在干吗?”

我看着它扭动其中一根触须放进凿好的洞里,然后把自己抬高,再开始凿第二个洞。它在创造立足之处——或者更确切地说,立须之处。

“它试图爬墙,”我说,“天哪,它就像那个该死的终结者。”

“像什么?”艾玛问。

我差点儿就想解释,却摇了摇头。那是个愚蠢的比喻,无论如何——“空心鬼”更恐怖,而且很可能比任何电影里的怪物都更致命。

“我们必须制止它!”奥莉弗说。

“或者干脆逃跑!”贺瑞斯说。

“别再跑了!”伊诺克说,“请问我们能不能杀了那个该死的东西?”

“当然!”艾玛说,“但怎么杀?”

“有人能找来一桶沸油吗?”伊诺克问。

“这个能代替吗?”我听到布朗温说,然后转身发现她把一块巨石举过头顶。

“也许可以,”我说,“你的瞄准技术怎么样?能投到我叫你投的地方吗?”

“我一定要试试。”布朗温说着步履蹒跚地向崖架走去,石头在她手上晃晃悠悠地保持着平衡。

我们站着向崖架下俯视。“再往这边一点。”我说,敦促她向左几步。正当我就要对她发出投下巨石的信号时,“空心鬼”从一个支点跳到了另外一个支点,而她此时便站在了错误的位置。

“空心鬼”加快了凿洞的速度;现在它是个移动的目标。让情况变得更糟的是,布朗温手里的巨石是我们能看到的唯一一块。如果她没砸到,我们就没有第二击了。

尽管看向别处的冲动令我难以抵挡,我还是强迫自己盯住“空心鬼”。有几秒钟很是奇怪,我感觉头晕目眩,朋友们的声音渐渐消失,我能听到自己的血液注入双耳,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我脑海里浮现杀死爷爷的那个怪物,在怯懦地逃进树林里之前,它就站在奄奄一息的他那被撕裂的身体上。

脑中的幻象泛起涟漪,我双手颤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是为此而生的,我心里想,你是为杀死这样的恶魔而生,呼吸之下,我像念咒语般重复着这句话。

“请快一点,雅各布。”布朗温说。

那家伙假装往左,然后向右边跳去。我不想靠猜测而丢掉杀死它的最好机会,我想要明确知道。而不知怎地,出于某种原因,我感到我能知道。

我膝盖触地。此刻我如此靠近悬崖边,艾玛用两根手指勾住我的皮带后面以防我摔落。我将精力集中在“空心鬼”身上,对自己重复着咒语——为了杀死你而生,为了杀死你——尽管“空心鬼”此时原地不动,正对着墙上的一个点乱砍,但我感到心里的指南针朝它的右侧非常轻微地刺痛着。

就像是一个预兆。

布朗温在巨石的重压下开始颤抖。“我快要拿不动了!”她说。

我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尽管我的指南针指着一个空点,我对布朗温大喊让她把巨石投向那里。她调整角度对准那里,伴着一声解脱的呻吟,她放开了石头。

她放手的下一刻,“空心鬼”朝右边跳去——正跳进了我的指南针所指的地方。“空心鬼”抬头见石头朝它飞来,作出再次跳起的姿势——但没时间了。巨石猛地砸在那生物的头上,把它的身体扫下了墙。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空心鬼”和巨石一起撞在地上。它的触须从石头下面伸出来,颤抖几下,失去了生气,黑色的血液在巨石四周蔓延,形成又大又粘稠的扇形血洼。

“正中目标!”我欢呼道。

孩子们开始跳起来喝彩。“它死了,它死了,”奥莉弗哭喊着,“可怕的‘空心鬼’死了!”

布朗温猛地伸出胳膊搂住我,艾玛在我头顶上亲了一口,贺瑞斯握了握我的手,而休拍拍我的后背,甚至连伊诺克也对我表示祝贺。“干得好,”他有点不情愿地说,“不过别因此自以为是。”

我本该欣喜若狂才对,但似乎毫无感觉,随着颤动的疼痛感逐渐远去,只觉得一股麻木感蔓延开来。艾玛看出我体力透支了。她用别人难以察觉的方式非常体贴地拉起我的胳膊,半搀着我从崖架走开。“那不是运气,”她小声在我耳边说,“我对你的判断是对的,雅各布·波特曼。”

在墙脚下已到尽头的小路,从墙顶处又开始延伸,并跟随一道山脊翻山越岭。

“绳子上的指示牌说的小动物园的入口,”贺瑞斯说,“你猜前面是吗?”

“你才是那个能梦到未来的人,”伊诺克说,“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们。”

“小动物园是什么?”奥莉弗问。

“一群动物的集合处,”艾玛解释道,“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可以这么说吧。”

奥莉弗拍手尖叫起来:“是卡斯伯特的朋友们!故事里的!噢,我等不及要见它们了。你猜伊姆布莱恩也住在那里吗?”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米勒德说,“最好什么也别乱猜。”

我们开始前行。与“空心鬼”的不期而遇仍然令我心烦意乱。我的能力看起来的确被开发了,就像米勒德说的,如同肌肉一般,我越练它就长得越大。一旦我看到一只“空心鬼”,便可以追踪它,而如果我恰好以正确的方式专注于它,便可以预见它的下一次位移,这是一种“感觉多于知晓”的直觉。在异能天赋上习得新东西令我有了一定程度的满足感,特别是通过亲身经历、无师自通这一点。但这种学习环境却不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没有可以容我犯错的保险措施,我所犯的任何错误都会即刻对自己和身边的人产生致命的影响。我担心其他人会开始相信关于我的“炒作”——或者更遭的是,我自己会开始相信。而我明白,当我开始自大的那一刻——当我不再对“空心鬼”怕得要尿裤子的那一刻——将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也许是运气好吧,话说回来,赶上我的“恐惧—信心比”处在历史低点。十有八九就是这么简单。我边走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恐怕其他人发现它们在抖。

“看哪!”布朗温停在小路中央说,“云里有幢房子!”

我们处在半山腰,抬头望去,远方高处有一幢看起来几乎是在云堤上保持平衡的房子。随着大家行至山顶,云散开,房子的全貌展现出来。它非常小巧,并非栖息在云上,而是在一座很大的塔上。塔完全由堆积起来的铁路枕木建造而成,那一整组建筑不偏不倚地坐落在一片长满青草的高地中央。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造建筑物之一。高地上,在它的周围零星地分布着几处窝棚,而遥远的尽头是一小片树林,但我们没去关注——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座塔。

“那是什么?”我小声问。

“一座瞭望塔?”艾玛猜测。

“发射飞机的地方?”休说。

但四处都不见飞机的踪影,也没有跑道的迹象。

“也许是发射齐柏林飞艇的地方。”米勒德说。

我想起老录像里不幸的“兴登堡号”[1]飞艇对接到一座看起来像无线电塔的建筑物顶部——那座建筑物和眼前的这座区别不大——一股恐惧的寒流从我身上穿过。如果在海滩上追捕我们的“气球”就在此安营扎寨,而我们无意中闯进了幽灵的老巢怎么办?

“或许那是伊姆布莱恩的房子,”奥莉弗说,“为什么大家总是直接跳到最坏的推论呢?”

“我肯定奥莉弗是对的,”休说,“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即刻就有一声非人的低吼回复了他,那声音似乎从塔下的阴影中传来。

“那是什么?”艾玛说,“又一只‘空心鬼’?”

“我觉得不是。”我说,体内的感觉仍在逐渐消逝。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贺瑞斯边后退边说。

但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它想会会我们。低吼声再次响起,令我胳膊上汗毛竖起,片刻过后,一张毛茸茸的脸出现在塔身底部的两根枕木之间。它像只疯狗一样龇着牙冲我们咆哮,成卷的口水从它长满尖牙的嘴里滴下来。

“那老家伙到底是什么?”艾玛咕哝道。

“进来这个时光圈真是好主意,”伊诺克说,“到目前为止真是让我们受益匪浅啊。”

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从枕木间缓缓爬出,蹲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精神错乱般的笑容斜视着我们,仿佛在想象我们的大脑吃起来是什么味道。我说不出它是人是兽,它身穿破旧的衣服,有着人的身体,却像猿一样走路,那佝偻的外形就好像是我们某个绝迹已久的祖先,在几百万年前就被阻止了进化。它的双眼和牙齿呈暗黄色,苍白的皮肤上散布着暗斑,一头长发好似蓬乱的鸟窝。

“谁把它弄死吧!”贺瑞斯说,“或者至少让它别再看我了!”

布朗温把克莱尔放下,做出准备战斗的姿态;同时,艾玛伸出双手生火——但她显然惊愕过头,只召唤出一阵噼啪作响的烟雾。那只人形兽身体绷紧,咆哮起来,然后就像奥林匹克短跑运动员一样起跑——不是冲我们而是绕过我们,朝一堆岩石后俯冲过去,又带着露出尖牙的笑容突然出现。它在耍弄我们,就像猫在杀死猎物前先戏弄一番一样。

它看起来要再次起跑了——这次是朝我们——此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命令它“坐下,老实点!”。它照做了,放松地坐在地上,咧开嘴露出笨拙的笑容,舌头从嘴里耷拉下来。

我们转过身看到一只狗沉稳地朝我们的方向小跑过来。我的目光掠过它,去看是谁在说话,但没有人——然后那只狗张开嘴说:“别怪格伦特,它一点教养也没有!那只是它表达谢意的方式。那只‘空心鬼’最让人心烦了。”

那只狗似乎是在对我说话,但我太吃惊以至于无法回应。不光因为它用几乎是人类的声音在说话——而且是优雅的英国口音——还因为它长着双下巴的嘴叼了一根烟斗,脸上戴着一副圆形的绿色眼镜。“哦,亲爱的,我希望你们不会太生气,”狗继续道,它误解了我的沉默,“格伦特是好意,但你们一定要原谅它,它简直可以说是在牲口棚里养大的。而我,身为杰出猎犬排名第七的狗所生的第七个孩子,恰恰相反,是在大庄园里受的教育。”它以一只狗能做到的最好姿态鞠了一躬,鼻子点地,“阿迪森·迈克亨利,竭诚为您效劳。”

“对于一只狗来说,那是个奇特的名字。”伊诺克说,对于遇见会说话的动物,他显然不为所动。

阿迪森从眼镜上面盯着伊诺克说:“敢问您怎么称呼?”

“伊诺克·欧康纳,”伊诺克挺了挺胸,骄傲地说。

“对于一个肮脏的胖脸男孩儿来说,那是个奇特的名字。”阿迪森说,然后它抬起前腿,只用两条后腿着地站起来,上升到几乎和伊诺克一样高的高度,“我是一只狗,没错,但我是一只异能狗。那么,为什么我应该被安上个普通的狗名?我以前的主人叫我‘盒盒’,我鄙视那名字——那是对我尊严的侵犯!——所以我咬了他的脸,用了他的名字。阿迪森:对于一个我这样高智商的动物来说,合适多了,我认为。那件事刚过,雷恩女士就发现了我,并且把我带到了这里。”

听到他提起一个伊姆布莱恩的名字,我们的脸都亮了起来,一股希望的脉动从身上燃起。

“雷恩女士带你来的?”奥莉弗说,“但巨人卡斯伯特呢?”

“谁?”阿迪森问,然后他摇摇头,“啊,对了,那个故事。恐怕那只是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受启发于山下那块稀奇的石头和雷恩女士的异能小动物园。”

“都跟你说了。”伊诺克咕哝着。

“现在雷恩女士在哪里?”艾玛问,“我们有话和她说!”

阿迪森抬头看着塔顶上的房子说:“那是她的住处,不过她现在不在家。几天前她飞走了,去帮她在伦敦的伊姆布莱恩姐妹。有场战争正在进行,你们是知道的……我猜你们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你们沦落到像难民般出走的地步,对吗?”

“我们的时光圈被突袭了,”艾玛说,“后来我们又把行李丢在了海里。”

“差点儿连我们自己也丢了。”米勒德补充道。

米勒德的声音一出,那只狗大吃一惊。“一个隐形人!真是非同寻常的惊喜啊。还有一个美国人。”他说着冲我点点头,“你们是多具异能色彩的一群人啊,即使对异能人来说,也是如此。”他又恢复四脚着地,转向那座塔,“来吧,我把你们介绍给其他人,他们绝对会为遇见你们而着迷的。经过这一路,你们一定饿极了,可怜的家伙们。营养丰富的饲料这就来了!”

“我们还需要药,”布朗温说着跪下,把克莱尔托起来,“这个小家伙病得厉害!”

“我们将竭尽全力帮助她,”那只狗说,“你们帮我们解决了‘空心鬼’的小麻烦,我们欠你们的比那更多。那个最让人心烦了,就像我刚才说的。”

“他说营养丰富的什么?”奥莉弗问。

“食物,能吃的东西,口粮!”那只狗回答,“你们在这儿会吃得像皇室成员一样。”

“但我不喜欢狗粮。”奥莉弗说。

阿迪森大笑,音色与人类出奇地相似。“我也不喜欢,小姐。”

* * *

[1] 译者注:“兴登堡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的一艘齐柏林飞艇,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飞行器。1937年5月6日,例行载客飞行的“兴登堡号”在准备着陆时起火,造成三十多人丧生,成为当时航空界最惨重的灾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