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似乎在黑暗的树林里翻滚折腾了几个小时,没有月亮也没有斗转星移可以判断流逝的时间。奔跑中,人喊声和狗吠声围着我们转,无处不在地恐吓着我们。为了摆脱猎犬对气味的追踪,我们蹚进一条结冰的小河,一直沿河跑到双脚失去知觉。当我们从河水里蹚出来时,我感觉自己就像走在扎脚的树桩上,跌跌撞撞。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有点跑不动了。有人在黑暗中哀叹。奥莉弗和克莱尔开始掉队,于是布朗温用胳膊把她俩夹起来,但后来她自己也支持不住了。最后,贺瑞斯被树根绊倒,摔在地上,然后他顺势躺在那里恳求歇一会儿,大家便都停了下来。“起来,你这个懒蛋!”伊诺克嘘声说道,可他自己也气喘吁吁,继而靠在一棵树上歇口气,似乎失去了斗志。
我们的耐力到了极限,不得不停下。
“无论如何,在这么黑的地方绕圈子只是徒劳,”艾玛说,“我们很容易最终又回到起点。”
“白天在天光下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这片森林。”米勒德说。
“假如我们能活那么久的话。”伊诺克说。
一阵小雨淅淅沥沥落下。菲奥娜为我们做了一间避难所——她劝诱一圈树木将它们低矮的树枝弯到一起,爱抚树皮、对树干轻语,直到树枝紧密配合,形成一个防水的树叶屋顶,高度刚好够我们坐在下面。我们爬进去,躺下听着雨声和远处的狗吠声。森林中的某个地方,那些拿枪的人还在追捕我们。大家默不作声地沉思着,我相信每个人都在好奇同样一件事——如果我们被抓会怎样。
克莱尔哭了起来,起初还算轻柔,但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她的两张嘴都号啕大哭,几乎喘不过气来。
“控制好你自己!”伊诺克说,“他们会听见的——到那时候我们就都有的哭了!”
“他们要把我们拿去喂狗!”她说,“他们会用枪在我们身上打出洞,再把佩里格林女士带走!”
布朗温急忙挪到她身边,用熊抱把小女孩儿紧紧搂起来:“拜托,克莱尔!你必须得想点别的!”
“我在试、试呢!”她哀号道。
“再努力点儿!”
克莱尔闭紧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气,直到看起来像快要爆裂的气球——然后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咳喘的呜咽,声音大过从前任何一次。
伊诺克啪地用手捂住她的嘴:“嘘!!!”
“对、对、对不起!”她啜泣着,“也、也许我听一个故事……那些传、传说中的一个……”
“别又来这套,”米勒德说,“我开始希望我们把那几本该死的书和其他东西一起丢在海里了!”
佩里格林女士表态了——既然她能这么做——她跳上布朗温的行李箱,用喙轻敲着它。箱子里,和我们其他微薄的财产放在一起的,是那部传说。
“我同意佩女士的意思,”伊诺克说,“值得一试——怎么都行,只要能让她别这么号啕大哭!”
“那好吧,小东西,”布朗温说,“但只讲一个,而且你要保证不再哭了!”
“我保、保证。”克莱尔抽噎着说。
布朗温打开行李箱,抽出一本被水浸湿的《异能传说》。艾玛赶忙凑过来,在指尖点燃一束微小的火光用来读书。而后,看起来没耐心安抚克莱尔的佩里格林女士用喙衔起封面的边缘,翻到看似随机的一章,布朗温开始低声朗读起来。
“从前,在异能时代,在一个古老而深邃的森林里,游荡着许许多多的动物。有兔子、鹿和狐狸,就像在其他的森林中一样。但也有一些不太普通的品种,比如长腿怪熊、双头山猫,还有会说话的长颈鸸。这些异能动物是猎人最喜欢攻击的目标。猎人们热衷于射杀它们,把它们挂在墙上,向自己的猎友们炫耀,但更热衷的是把它们卖给动物园管理员。那些人会把它们锁在笼子里,展示它们用以敛财。此刻,你也许认为被困于笼中远比被射杀后挂在墙上好得多,但异能生物必须自在漫游才能幸福,过一阵子,笼中的那些就会精神萎靡,开始羡慕那些挂在墙上的朋友们。”
“这是个悲惨的故事,”克莱尔抱怨道,“讲个不一样的。”
“我喜欢这个,”伊诺克说,“再多讲讲射杀和挂在墙上的事。”
布朗温没有回应他们俩。“目前仍然是巨人在地球上漫步的时代,”她继续读道,“就像很久以前在奥尔丁时代一样,尽管它们数量稀少而且变得越来越少。碰巧,这些巨人中有一个住在森林附近,他温和仁慈,说话柔声细语,而且只吃植物,他的名字叫卡斯伯特。有一天卡斯伯特来到森林里采集浆果,看到一个猎人正在追捕一头长颈鸸。好心的卡斯伯特揪住小长颈鸸长长的颈背把它拿起来,然后完全站直踮起脚尖——他很少那样做,因为那会让他的每块老骨头都噼啪作响。踮着脚尖的卡斯伯特可以够到很高的地方,他把长颈鸸放在山顶上,使它完全脱离了危险。然后,为了斩草除根,他用脚趾夹住猎人把他碾成了肉酱。
“有关卡斯伯特此番善举的消息传遍了整座森林,很快,每天都有异能动物来找他,请求他把它们举上山顶以远离危险。卡斯伯特说:‘我会保护你们,小兄弟姐妹。作为回报,我只要求你们和我说话、与我做伴。这世上所剩的巨人不多了,而我不时感到孤独。’
“动物们回答:‘当然,卡斯伯特,我们会的。’
“于是,卡斯伯特每天都从猎人手中救出更多的异能动物,揪住颈背把它们举到山上,直到山上有了一整座小动物园。动物们在山上很快乐,因为它们终于能平静地生活了。卡斯伯特也很快乐,因为只要他踮起脚尖、把下巴靠在山顶,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和他的新朋友们畅谈。后来有一天早上,一个女巫来找卡斯伯特。当时他正在山影下的一座小湖里洗澡。女巫对他说:‘非常抱歉,但我现在必须把你变成石头。’
“‘为什么要那么做?’巨人问,‘我很友好,是乐于助人的巨人。’
“而她说:‘你曾经碾死一个猎人,是他的家人雇我来的。’
“‘啊,’他回答,‘忘了他吧。’
“‘非常抱歉!’女巫又说。随后,她向他挥了挥桦树枝,可怜的卡斯伯特就变成了石头。
“突然之间卡斯伯特变得很重——太重了,以至于他开始向湖底下沉。他沉啊沉啊,水一直没到脖子才停下来。他的动物朋友们目睹了这一切,尽管对此感觉很糟,但它们决定不能帮他。
“‘我知道你们救不了我,’卡斯伯特对山顶上的朋友们高喊,‘但至少过来和我说说话!我在这下面动不了,所以特别孤独!’
“‘但如果我们下去猎人会射杀我们的!’它们回喊道。
“卡斯伯特知道它们是对的,但他仍然恳求它们。
“‘和我说说话!’他哭喊着,‘请过来和我说说话吧!’
“动物们试着在安全的山顶上对可怜的卡斯伯特唱歌、呼喊,但它们离得太远,声音太小了,即使对卡斯伯特和他巨大的耳朵来说,听起来也比树叶在风中的沙沙声还要小。
“‘和我说说话!’他乞求道,‘过来和我说说话!’
“但它们始终没有来。当他的喉咙像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变成石头时,他仍在哭喊。故事结束。”
布朗温合上书。
克莱尔看起来吓坏了:“这就完了?”
伊诺克开始大笑。
“完了。”布朗温说。
“这是个可怕的故事,”克莱尔说,“讲个别的!”
“说讲一个故事就讲一个故事,”艾玛说,“现在是上床的时候了。”
克莱尔噘起嘴,但她已经停止哭泣,因此这个传说奏效了。
“明天大概不会比今天好过,”米勒德说,“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休息。”
我们收集有弹性的苔藓用来当枕头,在大家把它们塞到脑袋下面之前,艾玛先把里面的雨水烘干。因为没有毛毯,我们依偎在一起取暖:布朗温搂着小孩子们;菲奥娜和休缠在一起,休打鼾的时候,蜜蜂从他张开的嘴里进进出出,守护着它们熟睡的主人;贺瑞斯和伊诺克背对背发着抖,他们俩自尊心太强,不屑抱在一起;而我则和艾玛依偎着。我平躺着,她躺在我臂弯里,把头靠在我胸前,她的脸如此诱人地贴近我的脸,只要我想,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亲吻她的额头——除非我累得像个死人,不然我不会停下。她暖得就像电热毯,很快我便会睡着,做起美梦,一些容易被忘记的、无关紧要的梦。
我从来不记得美梦;只有噩梦粘着我不放。
遭遇如此境遇我竟能睡着,这真是个奇迹。即便是在这里,逃命、露宿、面临死亡;即便是在这里,在她的怀里:我还能找到些许安宁。
佩里格林女士看护着我们,一双黑眼在暗夜中闪耀。尽管她受到伤害,能力有所减弱,却仍然保护着我们。
夜晚变得阴冷,克莱尔开始发抖咳嗽。布朗温轻轻推醒艾玛说:“布卢姆小姐,小家伙需要你;我恐怕她是生病了。”艾玛轻声说了句“抱歉”,便滑出我的双臂去照顾克莱尔了。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嫉妒感,接着又为嫉妒一个生病的朋友而感到内疚。于是,我带着不理智的被遗弃感独自平躺,凝视着黑暗,前所未有地疲惫,却无法即刻入眠。听着其他人深陷于噩梦,呻吟翻身,我想,怎样的噩梦也比不上我们梦醒后很可能要面对的现实可怕。终于,夜色被层层剥离,在不知不觉中渐变,天空剥落成精致的淡蓝色。
黎明时分,我们爬出避难所。我把头发里的苔藓择出来,试着擦掉裤子上的泥却徒劳无功,反而把它抹得更脏了,这让我看起来像是从地里喷出来的泥塘生物。我从没这么饿过,感觉肚子从里面自己啃噬着自己,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不疼的地方——从划船到狂奔再到睡在地上,这些举动无不为我留下伤痛。不过仍然有些事值得庆幸:一夜过后,雨停了,日间升高的气温使天气变得暖和起来,而我们似乎甩掉了幽灵和他们的猎犬,至少暂时是这样。要么是它们停止了吠叫,要么是我们离得太远听不到了。
这样一来,我们无可救药地迷失了方向。要在白天通过这片森林并不比夜晚容易。绿色树枝的冷杉无边无际地延伸,一排排错乱层叠,往每个方向看去都如出一辙。这里的地面像一块落叶铺成的地毯,遮住了前一晚我们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我们醒来便置身于一座绿色迷宫的中心,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而佩里格林女士受伤的翅膀意味着她不能飞过树顶为我们指引方向。伊诺克提议把奥莉弗升到树的上方,就像我们在雾里做的那样,但我们没有绳子,无法拉住她,假使她滑倒掉进天空里,我们就再没法儿把她找回来了。
克莱尔生病了,而且越发严重,她蜷缩着躺在布朗温的腿上,尽管空气中仍有一丝寒意,她额头上却出现了汗珠。她太瘦了,瘦到我可以透过裙子数清她的肋骨。
“她会有事吗?”我问。
“她发烧了,”布朗温说,一只手贴在女孩儿的脸颊上,“她需要药。”
“我们首先得找到路,走出这座可恶的森林。”米勒德说。
“我们首先应该吃点东西,”伊诺克说,“咱们边吃边讨论都有哪些选择吧。”
“什么选择?”艾玛说,“我们随便挑个方向走就是了,往哪儿走都一样。”
大家在阴沉的寂静中坐下吃起东西。由于没有餐具,我们用手指从生锈的罐头里挖着肥肉凝结成的褐色方块儿——我从没尝过狗粮,但我肯定这比狗粮还难吃。
“我打包了五只盐腌鸡和三罐配酸黄瓜的鹅肝酱,”贺瑞斯苦涩地说道,“经过船难,幸存下来的就是这个。”他捏住鼻子把一块儿肉冻放进喉咙里连嚼都不嚼,“我看我们正在受罚。”
“因为什么啊?”艾玛说,“我们一直是完美的天使。呃,大部分人是。”
“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的罪孽,我不知道。”
“异能人没有上辈子,”米勒德说,“我们的前世今生都在这一辈子里。”
我们很快吃完,把空罐头埋掉,准备启程。正当我们要出发时,休从茂密的灌木丛里冲进我们的临时营地,蜂群在他头上绕出一团躁动的云。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去哪儿了你?”伊诺克盘问着。
“我需要私人空间去处理点儿和你无关的晨事,”休说,“而且我发现——”
“谁批准你离开大家的视线范围了?”伊诺克说,“我们差点儿离开把你落下!”
“谁说我需要批准了?不管怎么样,我看见——”
“你不能就那样走开!如果你迷路了怎么办?”
“我们已经迷路了。”
“你这个无知的人!要是你找不到回来的路呢?”
“我沿路留下了蜜蜂,我一直都那么做——”
“你能行行好让他说完吗?!”艾玛大喊。
“谢谢,”休说,然后转过身指向自己刚才来的路,“我看到水了。穿过那边的树林,有好多水。”
艾玛的脸色变得阴沉,她说:“我们在试图远离大海,不是回到海里去。一定是在夜里不小心折返了。”
我们跟着休沿他来时的路往回走,布朗温把佩里格林女士抗在肩上,把可怜的克莱尔抱在怀里。走出几百码之后,一片闪亮的灰色涟漪出现在树林之外:是一大片水。
“噢,这可糟了,”贺瑞斯说,“他们把我们追得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听不到任何士兵的声音,”艾玛说,“事实上,我根本什么也听不到,连海的声音也没有。”
伊诺克说:“那是因为这不是海,你这个笨蛋。”他站起来向那片水跑去。当我们追上他,他正站着回头看我们,双脚插在湿沙里,脸上带着一副“我早告诉你了吧”的得意表情,咧着嘴笑。他是对的:这不是海,是一座被雾笼罩的灰湖,宽阔的湖被冷杉包围,平静的湖面如石板般光滑。但它最具辨识度的特征,我却没有马上注意到,直到克莱尔指出附近浅滩上一大块突起的岩层。起初我的双眼对它一扫而过,但接着又回去看了第二眼。它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而且毫无疑问似曾相识。
“那是故事里的巨人!”克莱尔在布朗温怀里指着它说,“是卡斯伯特!”
布朗温轻抚着她的头:“嘘,宝贝,你发烧了。”
“别胡说八道了,”伊诺克说,“它就是一块石头。”
但它并不是。尽管风雨消磨了它的一些特征,但是它看起来正像一个沉入湖中、湖水没到脖子的巨人。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有头、有脖子、有鼻子,甚至还有喉结,它头顶长着一些低矮的树木,像一头乱发。但真正不可思议的是它脑袋的姿态——嘴巴张开向后仰着,仿佛就像昨夜我们刚刚听过的故事里的巨人,它对着山顶上的朋友们呐喊,喊着喊着变成了石头。
“看哪!”奥莉弗说着指向远处一座崛起的石崖,“那一定是卡斯伯特的山!”
“巨人是真的,”克莱尔嘀咕着,她的声音微弱却充满惊奇,“所以传说也是真的!”
“咱们别妄下荒谬的结论,”伊诺克说,“哪个可能性更高?是昨晚我们所读故事的作者被一个形状恰好像巨人头的石头激发了灵感,还是这个头状的石头真的是个巨人?”
“你把什么事都搞得无趣了,”奥莉弗说,“我相信巨人,即使你不信!”
“那些传说只是传说,仅此而已。”伊诺克抱怨道。
“很好笑,”我说,“在遇到你们以前,我就是那样看你们的。”
奥莉弗大笑起来:“雅各布,你真傻,你真觉得我们是编出来的?”
“当然。即使遇到你们以后,我仍有一段时间那样觉得,就像我也许疯了。”
“不管真假,这是个难以置信的巧合。”米勒德说,“昨晚才刚读过那个故事,然后第二天早上就偶然发现了赋予故事灵感的那一块地形,这种概率有多少?”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艾玛说,“佩里格林女士亲自翻开的书,记得吗?她一定是特意选了那个故事。”
布朗温扭头看停在她肩膀上的鸟:“对吗,佩女士?为什么?”
“因为它意义重大。”艾玛说。
“绝对是,”伊诺克说,“它的意义就是我们应该过去爬上那座悬崖。然后,也许我们就能看到走出这片森林的路了!”
“我是说那个传说意义重大。”艾玛说,“故事里,巨人想要的是什么?他一遍又一遍要求的?”
“可以聊天的人!”奥莉弗像个热切的学生一样回答。
“完全正确,”艾玛说,“所以假如他想说话,让我们听听他要说什么吧。”说着,她蹚进水里。
我们略感困惑地望着她离开。
“她要去哪儿啊?”米勒德说,看起来像在问我。我摇了摇头。
“有幽灵追我们呢!”伊诺克在她后面大喊,“我们彻底迷路了!你他妈的到底在想啥?”
“我在用异能的思路想问题!”艾玛回喊道,她涉水而行,穿过浅滩到达石像底部,然后爬上它的下巴,向它张开的嘴里看去。
“怎么样?”我叫道,“看见什么了?”
“不知道!”她回答,“不过看起来下面很深,我最好离近一点看!”
艾玛爬进巨人的石嘴里。
“在你受伤之前你最好从那儿下来!”贺瑞斯喊道,“你把大家搞得都很焦虑!”
“什么事都会让你焦虑。”休说。
艾玛把一块石头扔进巨人的喉咙,听着返回来的声音。她刚说“我想它可能是一个……”,就滑倒在松散的碎石上,最后一个词没说完又爬了起来,在掉下去之前站稳了。
“小心!”我大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等等,我也过来!”
我在她之后跳进湖里。
“它可能是个什么?”伊诺克问。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艾玛兴奋地说,然后在巨人嘴里往更远的地方爬去。
“哦,上帝啊,”贺瑞斯说,“她走了……”
“等等!”我再次大喊道——但她已经走了,消失在巨人的喉咙里。
在上面近距离地接触巨人,它比从岸边看上去更大了,沿着它黑暗的喉咙向下望去,我发誓自己几乎能听到老卡斯伯特的呼吸声。我双手围成喇叭状喊着艾玛的名字,听到的却是自己的回声。其他人现在也蹚进湖里,但我不能等他们了——如果她在下面遇到麻烦怎么办?于是我咬紧牙关,双腿下到黑暗中,让自己落了进去。
我下落了很久,整整一秒的时间。然后随着水花飞溅——突然掉进冷水里,冰冷的水令我倒抽一口冷气,全身肌肉立刻收紧。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踩水,不然就要沉下去了。我置身于一间幽暗狭窄、灌满水的密室中,这里没有向上的路,回不到巨人又长又光滑的喉咙里;没有绳子,没有梯子,没有立足点。我大喊着艾玛的名字,但她并不在附近。
哦,上帝,我想,她溺水了!
但随后有东西挠了挠我的胳膊,我的四周开始有气泡破裂,片刻过后艾玛冲破水面,急促地喘着粗气。
在暗淡的光线下,她看起来安然无恙。“你等什么呢?”她边说边用手拍打着水,好像希望我跟她一起潜下去,“来吧!”
“你疯了吗?”我说,“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当然不是了!”她说。
布朗温的呼喊声从上面传来:“喂——,我听见你们在下面的声音了!你们找到什么了?”
“我想这是一个时光圈入口!”艾玛喊回去,“告诉大家跳进来,不要怕——我和雅各布会在另一边跟你们会合!”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尽管没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我深吸一口气,任由她把我拉进水里。我们快速翻身、上下打水,朝下方一个一人高的石洞游去,洞口有一线日光闪现。她把我推进洞里,随后自己也跟了进来,接着我们游过大约十英尺长的竖井,然后进入湖里。我能看到我们头顶是泛起涟漪的湖面,湖面之上是经过折射的蓝色天空,随着我们向上游去,水温戏剧性地变暖了。然后我们冲出水面,喘着气,我即刻就感觉到天气变了:这会儿天气闷热潮湿,光线也变成了午后的金黄色。湖的深度也变了——现在湖水一直涨到了巨人的下巴处。
“看到了吧?”艾玛笑嘻嘻地说,“我们穿越了!”
就这样,我们进入了一个时光圈——抛却了1940年那个温和的早晨,来到更古老的某一年的某个炎热午后,不过由于身处森林之中,远离了可以轻易确定年代的社会文明,很难判断到底有多古老。
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在我们周围浮出水面,看着眼前的各种变化,他们有着自己的领会。
“你们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米勒德尖叫道,他在水里四处扑腾打转儿,激动得喘不过气来,“这意味着传说里埋藏着隐秘的知识。”
“现在它们不是一文不值了,对吗?”奥莉弗说。
“噢,我都等不及分析、作注解了。”米勒德摩拳擦掌地说。
“你敢在我的书上乱写,米勒德·纳林斯!”布朗温说。
“但这是个什么样的时光圈?”休问,“你们觉得谁住在这里?”
奥莉弗说:“当然是卡斯伯特的动物朋友们了!”
伊诺克翻了个白眼差一点儿就说出他八成正在想着的话——那只是个故事!——但他停住了,也许因为他的想法也开始发生变化了。
“每个时光圈都有一个伊姆布莱恩,”艾玛说,“即便是那些来自传说故事里的时光圈。所以让我们去找到她吧。”
“好吧,”米勒德说,“去哪儿找?”
“除了这座湖,故事里唯一提到的地方就是那座山,”艾玛说,意指树林之外的悬崖,“谁准备好去爬山了?”
我们每一个人都又累又饿,然而找到时光圈给了我们一股突然而来的新能量。我们离开石头巨人,穿过树林朝悬崖脚下出发,身上的衣服在高温中很快烤干了。当我们接近悬崖时,地面开始向上倾斜,接着出现一条现成的小路,我们沿路一直向上走,穿过冷杉茂密丛生、小道弯弯曲曲的一段,小路有几处变得陡峭起来,我们只好手脚并用,攀住倾斜的路面把自己拉上去。
“这条路的尽头最好有点精彩的东西。”贺瑞斯轻擦着额头上的汗说,“绅士是不流汗的!”
路窄成了羊肠小道,地面在我们右侧陡然升起又在左侧下降,一张由树顶铺成的绿毯在小路外延展。“紧靠着墙走!”艾玛提醒我们,“下面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