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客房即将到期,星期天早上,我们就要退房。剩下的几天里,我必须在去和留之间作出选择。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一方面,我无法割舍亲情;另一方面,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怎么能回去?

更为可悲的是,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爸爸自然不必说;艾玛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劝我留下,而不考虑一旦我无缘无故失踪之后,爸爸妈妈该多么着急。她不再抱怨时光圈里的生活令人窒息,她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有你在,什么都好。”

佩里格林女士更指望不上。她唯一的回答就是不能替我作决定。当然,她还是希望我留下来,因为留在这里,不仅我自己是安全的,其他人的安全也多了一层保障。但我不想做时光圈的看门狗。我怀疑爷爷之所以离开,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如果留下来,我就不能继续学业,不能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做自己年龄段该做的事情。但是,如果回去,我的生活又会样?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和常人不一样,告诉自己一旦被幽灵抓去,这条小命就没了。因此,我一定会每天都提心吊胆,晚上噩梦连连。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比辍学更为可怕。

我想,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吗?波特曼爷爷在时光圈外与“空心鬼”战斗了五十年,我可不可以像他那样在与“空心鬼”的战斗中活下去?

这时,一个悲观丧气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傻瓜,他受过军事训练,有着钢铁般的意志,还有满满一柜子枪支。他是无人可敌的勇士,你拿什么和他比?

我可以去射击场练习枪法,可以学习空手道,遇到“空心鬼”,我就一枪射死它,或者把它打死——另一个乐观的声音说。

悲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在说笑话吧?在学校你都保护不了自己,不得不请那个红脖子混混做保镖,还谈什么一枪射死魔鬼呢?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拿枪对着别人,被吓得尿湿裤子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是的,你做不到。

你是弱者,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告诉你你到底是谁。他知道你无法承受。

闭嘴,闭嘴。

……

连续几天我都这样反复思考,依然无法下定决心。与此同时,爸爸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写书的动力。他越来越消沉,在酒吧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晚上喝六七瓶酒。我从没见过他喝这么多酒,也不想在他酗酒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他心灰意冷,要么一个人喝闷酒,要么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跟我说,“那段时间,你妈妈想离开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制造一些惊喜,她肯定已经离开了。”

我开始躲避他。不知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行踪,我撒的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容易通过。我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与此同时,在时光圈里,佩里格林女士开始实施禁闭。她规定,如果没有大孩子陪伴,年纪小的孩子哪儿都不能去,必须呆在屋子里;年纪大的孩子必须结伴而行;每人都必须让佩里格林女士知道他的行踪。去时光圈外面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

孩子们分成几个小组,轮番放哨。他们透过窗户注视外面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人走近,立即拉下警报,佩里格林女士的房里便会响起铃声。每当我来到这里,不分什么时候,她都坐在房子里,等我向她报告,比如外面怎么样?有没有异常?是否有人跟踪?

孩子们渐渐有些松懈。年纪小一些的开始打闹,年纪大一些的开始抱怨制度太严格。屋子里不时发出叹息,这是米勒德,他无所事事,只能到处闲逛。休肚子里的蜜蜂再也待不住了,它们嗡嗡嗡地到处蜇人,休干脆把它们关在大门外,这样,每当休坐在窗户旁,蜜蜂便趴在玻璃的另一侧。

奥利夫说她的铅鞋子不见了。于是她飞上天花板,像虫子一样爬在屋顶上,故意撒下几颗大米,大家抬头看到她时,她便乐得哈哈大笑。大家快要被她烦死了,再也不管她,也没人拽她下来,她只能顺着吊灯或窗帘慢慢降落到地上。行为最怪异的是伊诺克,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在泥人身上做起了史无前例甚至是骇人听闻的实验。他从泥人身上掰下两条腿,接成一条长腿,想变出一个蜘蛛侠,又把四颗鸡心塞进一个泥人胸膛,想造出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超级泥人,但都徒劳无功。泥人被他折腾得一个个东倒西歪,地下室快成了医院。

佩里格林女士和从前一样,还是闲不下来。她叼着烟斗,瘸着腿,对楼里的房间逐一检查,清点人数,生怕哪个孩子不见了。至于艾弗塞特女士,她大部分时间是昏迷的,偶尔醒来,便在房子里游来荡去,喊着名字,四处找她的孩子。大家不得不抓住她,把她送回床上。围绕“空心鬼”的目的和意图,大家展开了猜测。有人比较悲观,认为“空心鬼”是要创造一个能吞噬整个地球的超级时光圈,也有比较乐观的,认为“空心鬼”只是想找几个玩伴,因为它们太孤独了。

最终,整栋楼都变得死气沉沉。关了两天之后,大家已经筋疲力尽,没人愿意多说一句话。为了让大家振作起来,佩里格林女士想尽了一切办法。上课的时候,她尽量把课讲得生动一些;做饭的时候,她想方设法让值班生多做一些花样;打扫卫生的时候,她充分动员大家,让大家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这些事做完后,孩子们便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要么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要么心不在焉地翻着早已翻烂的书本。

我从没见识过贺瑞斯的绝活,直到有一天晚上,值班的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们冲到阁楼上,他坐在椅子上,正惊慌失措地手舞足蹈,像在做一场噩梦。起先他只是尖叫,但很快就说梦话:“海水沸腾了,天空降下烟灰,大地冒着滚滚浓烟。”几分钟后梦魇结束,他看上去筋疲力尽,又睡了过去。

他这样不是一次两次,因为佩里格林女士有他发作时的照片。孩子们见过这样的情形,知道该怎么处理。在佩里格林女士的指导下,大家架起他的胳膊,抬起他的腿,把他抬到床上。几小时候,他醒来了。大家问他昨晚梦见了什么,他说不记得了,还安慰大家,只要他不记得,梦里的事就不会发生。孩子们没有怀疑,因为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担忧。但我感觉他没说实话。

在凯恩霍尔姆这样的袖珍小岛上,任何失踪的人都不会被人们忽略。星期三早上,马丁的博物馆没有开门,晚上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准时去“神父密室”喝酒。人们以为他生病了。凯文的老婆去找他,发现他家大门敞开,钱包和眼镜放在厨房灶台上,但屋子里空无一人。人们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第二天,他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人们开始分头寻找,希望他只是喝醉了,希望能在哪个棚子或船底下能找到他。但大家刚出发,岛上的短波广播播发了一个消息:有个打渔的人发现了马丁的尸体。

那个打渔的人到达酒吧时,我和爸爸也在。当时已过中午,他要了一杯啤酒。几分钟后,他开始讲述发现马丁的经过。

“当时,我正在塘鹅栖息的那块岩石附近矫正我的渔网,”他说,“我感到很沉,好像水里有东西,因为平时捞到的都是小鱼小虾,不会这么沉。我以为绊倒了蟹笼,便拿起鱼叉,在水里试探。终于,一个东西上钩了。”我们把凳子搬到他旁边,一个个就像幼儿园等着听故事的小孩。他接着说:“原来是马丁。看样子,他是从悬崖上跌下去的,又被鲨鱼咬了。谁知道他深夜穿着睡袍去悬崖上干什么呢。”

“他没穿衣服吗?”凯文问。

“穿着睡袍,”打渔的说,“那副打扮,不像个下雨天外出的人。”

人们低声为马丁祈祷。过了一会儿,围绕他的死因,大家分析起来。几分钟之内,酒吧里烟雾缭绕,似乎每个人都是福尔摩斯。

“可能喝醉了。”一个人说。

“可能发现杀羊凶手,追到了悬崖边上。”另一个人说。

“会不会是那个新来的家伙?”打渔的说,“他在外面宿营,你们不觉得他行为可疑吗?”

这时,坐在高脚凳上的爸爸挺了挺胸。“我看见过他,”他说,“就在两天前。”

我吃惊地转向他。“你没告诉我,”我说。

“看见他后,我本打算躲进一家杂货店,准备在他靠近的时候抓住他。但这个家伙转身走上了另外一条路,看样子想出镇。情急之中,我故意撞了他一下,想把他激怒。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和他脸对脸,质问他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告诉他,他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大家都在议论他。”

凯文从吧台里面探出上半身,“后来呢?”他问。

“起先,他想动手打我。但看了我一眼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走开。”

爸爸被人们包围了。大家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鸟类学家是干什么的,这个人为什么住在帐篷里,等等。我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你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他的脸?”

爸爸想了想,说:“他戴着太阳镜。”

“是在晚上吗?”

“是的。那副样子,看上去像刚从地狱里出来。”

一股不祥之感向我袭来。他刚经历了一件危险的事,自己却全然没有发觉。我必须尽快告诉佩里格林女士。

“哈!都是瞎猜。”凯文说,“凯恩霍尔姆岛已经上百年没发生杀人案了。为什么你们都认为马丁是被谋杀了呢?没有道理。我敢打赌,等他的验尸报告出来,肯定会说他是自然死亡。下个世纪说不定他又在哪里投胎了呢。”

“可能是被潮水卷走的,”打渔的说,“海上正起着风浪。天气预报员说,这将是几十年来最凶猛的一次。”

“又是天气预报员,”凯文嘲讽地说,“我从不信那些傻瓜说的话。”

关于未来,凯恩霍尔姆岛的居民都认为很暗淡,所以他们干脆顺其自然,能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从不知忧伤为何物。但这次暴风雨还是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这天晚上,持续了一个星期的阴雨终于演变成凶猛的暴风雨。天空漆黑一片,黑云似乎准备随时压下来;海面上波涛汹涌,咆哮着,似乎准备随时将小岛吞没。马丁的死和暴风雨让小镇变成了第二个禁闭之城,各家各户都关上门窗,人们都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港湾里,渔船随着波涛上下起伏,似乎想挣脱船锚,乘着风浪漂向大海深处。

因为天气的原因,内陆的警察不能马上过来取走马丁的尸体,人们犯难了。该怎么处理呢?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决定暂时存放在鱼店,因为鱼店有一个冰室。就这样,马丁和那些大马哈鱼和鲟鱼躺在一起。

在爸爸的严格限制下,我不能离开“神父密室”;但佩里格林女士要求我随时向她报告可疑情况。如果马丁的死亡还算不上离奇的话,别的就更算不上了。因此我必须出去。那天晚上,我向爸爸谎称感冒发烧,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然后通过窗户,顺着排水管爬到地上。在天气这么恶劣的夜晚,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我把夹克上的帽子套在头上,紧紧地捂住帽子,以抵抗风雨的侵袭。

到达孤儿院,佩里格林女士看了我一眼,知道有情况了,“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眼里充满血丝。

我把一切如实告诉她,包括人们对那个家伙的各种猜测。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带我来到起居室,喊了几声,叫孩子们过来。大家跑过来了。还有几个孩子没有听见,她只能一瘸一拐地亲自去找。大家围在起居室,一个个焦虑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艾玛和米勒德逼着我,问我怎么回事,“什么事让她这么着急,还把大家叫到一起?”米勒德问。

我跟他们说了马丁的事。米勒德倒抽了一口凉气,艾玛交叉双臂,焦急地看着大家。

“真有那么糟糕吗?”我说,“我的意思是,那个人也许不是‘空心鬼’?‘空心鬼’不是只抓异能儿童吗?”

艾玛叫了一声,“告诉他吧。你说还是我说?”她对米勒德说。

“一般情况下,‘空心鬼’更喜欢吃异能儿童,”米勒德解释说,“但为了维持生命,它们有时也会吃别的,只要是新鲜的肉类它们都能吃。”

“‘空心鬼’所到之处,都会留下成堆的尸骨,”艾玛说,“所以它们不得不四处流浪。因为如果不经常换地方,它们就会引起注意,并被人抓住、杀掉。”

我听的脊椎发冷。“它们多久吃一次东西?”我问。

“它们要经常进食,”米勒德说,“为‘空心鬼’找食物是幽灵最主要的任务。如果能找到异能儿童,那是最好不过了,但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只能找到普通人和动物。幽灵混迹在人群中,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米勒德神情严肃,用语专业,似乎在谈论某种野生啮齿类动物的繁殖方式,而与当下的危机无关。

“它们帮助‘空心鬼’害人性命,没被抓住过吗?”我问。

“有,”艾玛说。“我敢打赌,如果你关注过新闻,一定知道这件事。有一个幽灵,人们在他家的冰柜里发现好几颗人头,当时他的锅里正用文火熬着汤,像在做圣诞大餐。在你所生活的世界,这还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记起来了。这是一个发生在密尔沃基的连环吃人案,凶手的作案手段如出一辙,作案现场惨不忍睹。关于这一案件的晚间特别报道曾轰动一时。

“你是说……杰弗里蚖代莫尔?”

“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就叫这个名字,我记得。”米勒德说,“有趣的是,尽管已经很多年不做‘空心鬼’了,但它从未改变吃肉的嗜好。”

“我还以为你们对未来的事毫不知情呢。”我说。

艾玛狡黠地笑了,“那只鸟总是把未来世界好玩儿的事情留给自己,但你尽管相信,我们总有办法知道。”

这时,佩里格林女士回来了。她一只手抓着伊诺克的衣领,另一只手抓着贺瑞斯。两个小家伙一路嚷嚷着,显然刚被训斥过。大家马上默不作声,等着佩里格林女士训话。

“刚刚从雅各布口中得知,我们可能面临一个新的威胁,”她一边说一边向我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工作很满意,“时光圈外面,有一个人死了,死亡的原因很可疑。尽管不能确定他的死因,不能因此认为我们的安全受到了威胁,但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命令没有解除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大门一步,即便是为了准备晚餐而摘菜或抓鹅也不行。”

孩子们齐声抱怨着。佩里格林女士不得不提高嗓门,“未来几天都会这样,对于你们是个很大的挑战。希望你们继续保持耐心。”她说。

大家纷纷举手以示反对,但佩里格林女士不再解释。她独自离开起居室,去检查大门是否关好。我惊慌地跑过去,追上了她。如果岛上真有危险,那么,只要我踏出时光圈,马上就会被杀掉;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撇下爸爸没有人保护他,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我得回去一趟,”我说。

她把我拉进一间空房子,关上门。“小声点,”她说,“你得守规矩。我刚才的命令对你同样适用。任何人都不准出门。”

“但是……”

“目前为止,我已经给予了你充分的自由,你可以想去就去想来就来,因为考虑到了你的特殊情况。但你被跟踪了,这已经使我的孩子面临危险的境地。我再也不准许你给他们带来危险,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生气地说,“小镇上的人,还有我爸爸,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如果真有幽灵,而且恰恰是我预料中的那一个,那么,我爸爸已经和它起过一次冲突了。如果它要抓人给‘空心鬼’吃,你认为它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她面无表情,我第一次发现她这么冷酷无情,“我从不在意别人的安危。”她淡淡地说,“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其他人我一概不管。”

“可我说的不是别人,是我爸爸。你真的认为在门上加把锁就可以阻止我出去吗?”

“也许我阻止不了你,但是,如果你执意离开,我不会再让你回来。”

我被震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但是你需要我,”我说。

“是的,我们需要你,”她回答说,“而且非常需要。”

我愤怒地跑上楼,来到艾玛房里,发现房里不止艾玛一个人,布朗尼和伊诺克也在。布朗尼木然地看着窗外发呆,伊诺克坐在地上,削着一块干泥巴;艾玛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边流眼泪一边烧着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他们神情沮丧,谁都不说话,就像漫画家诺曼蚖洛克威尔笔下的囚犯。

看见我进来,艾玛说:“你回来了啊。”

“我不能离开,”我说,“佩里格林女士不会让我走。”我讲了爸爸的情况和自己的难处,他们都表示理解,“如果我出去,就等于从你们的世界消失了。”

“她不应该这样!”艾玛生气地说。随着“噗”的一声,笔记本在她手里燃起熊熊火焰。

“她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布朗尼说,“因为她是那只鸟。”

艾玛把笔记本扔到地上,踩灭火焰。

“我是来告诉你们,我要走了,不管她答不答应。我不想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这里,也不能把脑袋钻进沙子里,而不顾及爸爸的安危。”

“我要和你一起走。”艾玛说。

“你们都在开玩笑。”布朗尼不可思议地说。

“我是认真的。”

“你快成为一个十足的傻瓜了。”伊诺克说,“如果出去,很快你就会成为一个皱皱巴巴的老女人,这是何苦呢?就为了这小子?”

“不会的。”艾玛说,“雅各布每次去外面,一去就是几个小时,也没见他有什么变化,因为没等时间追上他,他就已经回来了。而且我们这次出去,不会待那么久,你说是不是,雅各布?”

“这不好。”我说。

“何止是不好?”伊诺克说,“她还没想清楚冒着这样的生命危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只鸟会不高兴的,”布朗尼一本正经地说,“她会杀了我们。”

艾玛站起身,关上门,“她不会的。”她说,“只有那些东西会杀我们。但是,即便它们不杀我们,我们这样苟且偷生,还不如死了呢。那只鸟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连活动的自由都没有,因为她不敢面对外面的世界!”

“或者说,不仅仅是外面的世界。”米勒德说。如果他不说话,我不知道原来他也在房间里。他总是突然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用来提醒我们他的存在。

“但她会生气的。”布朗尼还是那句话。

艾玛走到布朗尼跟前,摆出一副要和她争论的架势,“你还想在那个女人的羽翼下躲多久?”

“你忘了艾弗塞特女士的教训吗?”米勒德说,“只有当她的孩子去了外面,她才有可能被杀害,邦汀女士也是在外面被绑架的。如果他们原地不动,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你这么肯定?”艾玛怀疑地说,“没错,‘空心鬼’不能进入时光圈,但是幽灵可以。正因为如此,那几个孩子才被绑架。难道我们应该乖乖地等它们进来?如果它们假装我们的同类混进来怎么办?如果它们还带着枪呢?”

“就像这样,”伊诺克说,“等我们睡着了,它们仿效圣诞老人,顺着烟囱溜进屋子,然后‘砰’的一声,”他假装拿枪对准艾玛的枕头说,“又一个人脑袋开花了,脑浆溅到墙上。”

“谢谢你的解释。”米勒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在它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前发动攻击。”艾玛说,“它们肯定猝不及防。”

“可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儿!”米勒德说。

“我们可以找啊。”

“你打算怎么找?到处闲逛碰运气吗?如果看到一个可疑的,你怎么确定?难道你会走到他跟前,跟他说:‘对不起,我们很怀疑,你是不是想吃掉我们?’”

“我们有雅各布,”布朗尼说,“他能看见。”

我紧张起来,因为这个幽灵追捕队一旦成立,我将不得不为每个成员的安全负责。

“我只看到过一个,”我犹豫地说,“还算不上这方面的行家。”

“而且,如果出去后,雅各布一个也没看到呢?”米勒德说,“这意味着,要么确实没有,要么有,但是它们躲起来了。你们还是没有线索,和目前一样。”

大家发愁地皱起眉头。米勒德是正确的。

“看来大家都认同我的看法,”他说,“我要去准备晚餐了。如果你们谁想叛逃,就和我一起吧,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床垫下的弹簧“吱嘎”响了一声,米勒德站起来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门口。没等他出去,伊诺克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叫道:“有了!”

米勒德停下脚步,“什么有了?”他问。

伊诺克转身问我:“我们暂且不讨论马丁是不是被‘空心鬼’杀死的。雅各布,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吗?”

“鱼店。”

他交叉十指,满有把握地说:“我找到确定他死因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米勒德问。

“让他自己告诉我们。”

一支探险队就这样组成了。艾玛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因为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布朗尼不想惹佩里格林女士生气,不过我们需要她的保护,还有伊诺克,因为我们要实施的计划是他制定的。米勒德的隐身术也许能派上一点用场,但这次探险没有他的份儿,为了让他不掺合,我们还费了半天劲儿跟他说好话。

“如果我们都去,”艾玛推测说,“那只鸟就不会赶走雅各布。否则她就要连我们三个一起赶出去。”

“但我不想被她赶走!”布朗尼说。

“她不会这么做的,布朗尼。如果我们赶在熄灯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她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我还是有些犹豫,但大家都同意试一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越狱。午饭后,大楼进入了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刻,此时,佩里格林女士最忙,也最容易分神。艾玛去起居室找我,谎称要和我一起学习。几分钟后,我们在楼梯旁的走廊里碰头。走廊上面的天花板开了一个洞,下面有个梯子。艾玛先爬上梯子,我跟在她后面。上去之后,我们把梯子收起来,以免被大家发觉。我们爬进一个狭小黑暗的阁楼,阁楼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出口,出口外面是屋顶的一块平地。

从阁楼出去,终于呼吸到夜晚的清新空气。布朗尼和伊诺克在屋顶等我们。布朗尼给我们一个拥抱,然后给我们一人一件雨衣。雨衣是我建议带上的,因为时光圈外面正起着暴风雨。我正要问怎么下到地上,突然看到了奥利弗。她正飘浮在屋檐旁边。

“有没有谁想玩儿降落伞呀?”她旁若无人地笑着问。她光着脚,穿着睡袍,腰上系着一条带子。是谁牵着她呢?我从屋顶往下看,原来是菲奥娜。她站在窗户外向我挥手。显然,她们俩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你先下去。”伊诺克说。

“我?”我看了一眼地面,害怕地往屋顶中央后退几步。

“抓住奥利弗,然后跳下去。”艾玛说。

“我不记得方案中有这一步。再说,如果摔断了骨头怎么办。”

“不会的,傻瓜。你可以抓着奥利弗。这个游戏可好玩儿了,我们不知道玩了多少次。”艾玛想了想,“这样吧,你试试,就一次。”

看来没别的选择了。我鼓起勇气,试探着向屋檐爬去。

“别害怕!”奥利弗说。

“你当然不害怕了,”我说,“因为你不会摔着。”

她张开胳膊,从后面抱住我,我也抓住她。抓稳后,她说:“好了,走!”我闭上了眼睛,双脚踏入空中。和我预想得不同,我们没有摔下去,而是像气球一样慢慢地降落下来。

“好玩儿吧?”奥利弗说,“现在,我要飞起来了!”

我刚在地上站稳,她又飘了起来,飞到屋檐上。伊诺克和艾玛也跟着她飞下来。我们集合完毕,立刻向树林进发。月亮覆盖在树林上方,我回过头,月光下,菲奥娜和奥利弗正向我们挥手告别。也许我又产生了幻觉,因为在她们身后,人马怪兽和亚当似乎也在向我们挥手。

到沼泽边上,我们停下来歇口气。伊诺克把手伸进鼓起的外套里,掏出一个用粗麻布捆着的小包,“帮我拿着这个,”他对布朗尼说,“带着它我跑不快。”

“什么东西?”布朗尼一边问一边打开麻布包。原来是一团棕色的肉,上面还插着几根小管子。

“呃,真臭!”她叫了起来,把麻布包丢得远远的。

“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颗绵羊心吗。”伊诺克一边说,一边往我手里塞进一个同样的小包。小包散发出一股类似甲醛的臭味,摸上去还是湿的。

“如果非要带上它,我的胆会被吓破的。”布朗尼不情愿地说。

“我倒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吓破胆的。”伊诺克听上去有点生气,“放进你雨衣里,等会儿我要用。”

我们沿着那条平实的小路穿过沼泽。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却从没想过它有多危险,曾吞噬过多少人的性命。到达古墓时,我叮嘱大家系好衣服上的扣子。

“如果看到人,我们怎么办?”伊诺克问。

“和平常一样,”我说,“我会说你们是我刚从美国来的朋友。”

“如果看到幽灵呢?”布朗尼问。

“跑。”

“如果雅各布看见‘空心鬼’呢?”

“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艾玛说,“那就赶紧跑,就像它真的在追你一样。”

我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古墓,告别了时光圈里宁静的夏夜。开始,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到达后厅,我们感到气压陡然降低,温度也随之下降。外面的风暴正竭力嘶吼,我觉得天旋地转,意识混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是呆呆地听着隧道外风暴的吼声。那是一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看到垂涎已久的食物时发出的声音。此时此刻,我们将把自己送上它的宴席。

我们膝盖着地,跪着从隧道爬出去,进入时光圈外漆黑的夜晚。星星不见了,天空布满黑云。狂风裹挟着雨点钻进衣服,我们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不时出现的闪电把我们照得惨白,夜空因闪电而显得越发黑暗。艾玛试着燃起火把给大家照路,但每次刚出现火苗,就被风雨无情地吹灭。看来我们只能摸黑前进。于是我系好领扣,带大家冲进雨里,在沼泽里艰难地穿行。

回到镇上,暴雨敲打着家家户户的门窗,人们紧锁门窗,街上空无一人。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穿过洪水泛滥的街道,踏过被风吹到地上的瓦片,路过一个正在哀嚎的迷途羔羊,经过一间倒塌的厕所,我们最终到了鱼店门口。门是锁着的,但没两下就被布朗尼踢开。艾玛在贴身的衣服上擦干手,生起一团火。玻璃水箱中,鲟鱼睁开眼睛。在它们的注视下,我带领他们走了进去。我们绕过迪伦每天都要整理的鱼柜,打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进入后院。后院的另一头就是冰室。所谓冰室,是一个倾斜的木头房子,屋顶用锡罐拼成,墙面的木板锯得参差不齐,雨水通过缝隙漂了进来。房子中间放着几个长方形木槽,木槽里装满冰块。

“他躺在哪儿?”伊诺克问。

“不知道。”我说。

艾玛举起火球,照着我们绕木槽转了一圈。我们想知道哪个木槽可能装着马丁的尸体,但这些木槽看起来没有区别,都没有盖子,里面都是冰块。我们只能一个个找。

“我不去,”布朗尼说,“我不想看见他。我不喜欢尸体。”

“我也不想,但我们必须找到他。”艾玛说,“我们一起找。”

我们每人挑一个木槽,像狗刨地一样,把冰块一点点挖出来扔到地上。我挖到一半,手指已经失去知觉。布朗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转过身。她捂住嘴,正一步步后退。

我们围到她的木槽前。一只已经僵硬的毛茸茸的手从冰块中突兀而出。“我敢肯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伊诺克说。我们蒙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他一点点挖出剩余的冰块。一只胳膊出来了,又一只胳膊出来了,然后是躯干……最后,马丁的尸体全部暴露在我们眼前。

那一幕真是惨不忍睹。马丁的四肢不可思议地扭曲,胸和腹部被剖开,内脏所在的位置填上了冰块。翻过他的脸,大家不由得同时并住呼吸。他的半边脸已经发紫,被撕成一条条的,就像半张撕碎的面具;只有通过另半边脸才能依稀认出他:一个长着胡子的下巴,一个被咬成锯齿状的脸颊,一颗已经模糊不清的绿眼珠。他只穿短裤和一件用毛巾布做成的睡袍。他不可能深夜穿着这样的衣服去悬崖边。一定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把他拖到那儿的。

“他死得太久。”伊诺克说。他像一个医生,正在向一个毫无生还希望的病人宣布不幸的消息。“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招肯定不灵。”他说。

“一定要试试,”布朗尼走上前,站到我们中间。“我们都已经来到这儿了,最起码应该试试。”她说。

伊诺克打开雨衣,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粗麻布包,打开麻布包,一颗羊心暴露在大家眼前。看上去,它就像一个褐色的棒球手套,正在自动地开合。“即便他醒来,”伊诺克说,“他也会不高兴的。都往后退一点,到时候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我们一起后退几步。伊诺克俯下身,胳膊伸进马丁胸膛的冰块,在里面搅动着,就像在冰箱冷却器里寻找苏打盒。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他将另一只拿着羊心的手举过头顶。

伊诺克的身体突然抽搐一下,这时,羊心开始跳动,喷射出暗红色的血液。伊诺克急促地呼吸着,似乎在传递能量。我注视着马丁的尸体,他还是一动不动。

羊心跳得越来越慢,渐渐萎缩,变成灰黑色,就像一块在冰箱里存放太久的肉。伊诺克将它扔到地上,一只空手伸向我。我从雨衣里拿出粗麻布包递给他。和上次一样,这颗羊心跳动了一会,输了一些血液后,很快就衰竭。接着他又拿过艾玛手中的羊心,结果和前两次一样。

只剩下布朗尼装在雨衣里的那颗了,这是也伊诺克最后的机会。这次,他把羊心举在木槽上方,使劲地捏着它,似乎想把手指头戳进去。伊诺克的脸涨得通红。羊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像刚开动的引擎。伊诺克大声咆哮着:“起来,起来!”

冰块动了一下,一定是下面起了变化。我斜过身体,尽可能看得仔细些,希望能看到生命的迹象。过了好半天,我没看到任何动静。突然,马丁就像被高压电击中,猛烈地抽搐着。艾玛叫了起来,其他人吓得赶紧往后跳。过了一会儿,我放下胳膊,再看马丁,他的脑袋已经转向我这边,发白的眼珠转动着,最后定在我身上。

“他看到你了!”伊诺克叫了起来。

我靠近他。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新翻泥土和盐夹杂在一起的味道,有点腥臭,同时有点咸。冰块散落下来,他艰难地举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放在我胳膊上。我强忍打消了推开他的念头。

他张开嘴唇,下巴动起来。我弯下腰,但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他不会说话的,我心想,因为他没有肺。但他还是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再靠近一些,耳朵几乎贴上他冰冷的嘴唇。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想起了我家门前伸出的一条水沟。如果附近没有别的响动,把脑袋贴在房子的铁栏杆上,有时可以听到泉水正在地下汩汩流淌。其实,在那个黑暗、幽闭的世界,它已经流淌了几百年。

他们三人围了上来,但只有我能听见马丁的声音。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名字。

“雅各布。”

我吓了一跳,“是我。”我说。

“我已经死了。”他说得很慢,声音像蜜糖一样含糊不清。他又纠正一下,“我是个死人。”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说,“你还记得吗?”

他停了一会儿。狂风呼啸着从墙缝吹进来。他说了一句,但我没听见。

“请再说一遍,马丁。”

“他杀了我。”他低声说。

“谁?”

“那个老人。”

“你是说奥基吗,就是你叔叔?”

“那个老人,”他说,“他变大了,很大,很威猛。”

“是谁,马丁?”

他闭上眼睛。我猜他累了。我看了看伊诺克。他点点头,手里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马丁还是闭着眼,但眼珠在眼皮下面转动着。他再次说话了,说得很慢,但声音平稳,节奏均匀,“他沉睡了上千年,蜷缩在大地母亲神秘的子宫里,从大地的身体中汲取养分,在黑暗中慢慢发育。就像一颗夏日的果实,被遗忘在储藏室,直到有一天,农夫的铁锹将它挖出,就像粗心的助产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婴儿。”

马丁停住了,嘴唇颤抖着。艾玛看着我,不解地问:“他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听上去像首诗。”

他继续念叨起来,虽然声音颤抖,但说得更大声,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忧郁地靠在那里,面如死灰,嘴唇干瘪!他的一双笨脚已成朽木,疮痍已经干枯!”我终于记起来了,这是他为博物馆的沼泽男孩所作的诗。

“哦!雅各布,我曾那么用心地照顾他,”他说,“每天都为他掸去玻璃上的灰尘,为他换土,为他筑巢,就像在照顾我自己受伤的孩子。我这么精心地照顾他,但是……”他浑身颤抖,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很快凝固。“他却杀了我!”他说。

“你是说沼泽男孩吗?”

“让我死去吧,”他恳求地说,“我被他伤透了心。”他冰冷的手抓着我的肩膀,声音再次变弱。

我看着伊诺克,向他寻求帮助。他用力地捏了捏羊心,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了,伙计,你得快点。”他说。

这时,我记起佩里格林女士说过一句话:只有在它们吃东西的时候才能看见它们,但那时已经太迟了。我明白了,尽管马丁说的是沼泽男孩,但并不是沼泽男孩杀了他。他看到的是“空心鬼”,但误以为是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沼泽男孩,并为此留下伤心的眼泪。

与生俱来对恐惧的直觉再次在我体内发作,它紧紧地包围着我,令我浑身发热。我转过身。“是‘空心鬼’干的。”我说,“它还在岛上,藏在某个地方。”

“问问他,它藏在哪儿了。”伊诺克说。

“马丁,请告诉我们,你是在哪儿看到它的。”

“饶了我吧。我被他伤透了心。”

“你在哪儿看到它的?”

“他找到我家里来了。”

“是那个老人吗?”

他的呼吸奇怪地哽咽起来。他转动眼珠,目光转向我们身后。尽管很难跟上他,我还是跟着他眼珠转动的方向,慢慢回头。

“不,”他说,“是他。”

这时,一道光扫在我们身上。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声——“谁在这儿!”

艾玛合上手,火光熄灭了。我们飞快地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拿着枪。

伊诺克扔掉手里的冰块,艾玛和布朗尼给木槽盖上杂草,以遮住马丁。“我们是无意间闯进来的。”布朗尼说,“我们这就走,真的!”

“站着别动!”男人吼道。他语调平稳,不带口音。在微弱的手电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似乎穿了几件夹克,衣服套了一层又一层。仅从这一点我就猜出他是谁。没错,就是那个捕鸟的家伙。

“先生,我们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伊诺克哀求着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十一、二岁的孩子,“我们只想找两条鱼,我向你发誓!”

“是吗?”那个人说,“看来你们已经挑到了一条,让我看看是条什么样的鱼?”他的手电光在我们中间来回转动,似乎在叫我们让路。“都到一边去!”他命令道。

我们让开。他的手电在马丁身上扫了几遍。奇怪的是,面对马丁惨不忍睹的尸体,他似乎毫无反应,“上帝啊,这条鱼看起来真奇怪”,他说,“一定还是活的。看,他在动呢!”他的手电光聚集在马丁脸上。马丁的眼珠翻了过去,嘴唇轻轻地动了几下。这是回光返照。伊诺克给予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是谁?”布朗尼问。

“那要看你问的是谁了,”那个人说,“而且,和这个问题比起来,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谁。”接着,他拿手电指着我们,像拿着档案一样,把我们的身份一一说了出来。“艾玛蚖布卢姆,会生火的女孩,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买主,被父母遗弃在马戏团;布朗尼蚖布兰特尼,坏脾气的嗜血女孩,直到有天拧断了继父的脖子,她才知道自己是个大力士;伊诺克蚖奥康纳,出生在一个从事殡葬业的家庭,家人不明白为什么客人总是平白无故地离开,原来他有起死回生之术。”当他说出大家的来历,每个人都吓得往后退。接着,他把手电对准我。“这是雅各布。这几天你一直和这几个异能孩子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说话时,他的声音变了,“难道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他用新英格兰口音说,“不过,那时我是个又老又穷的司机,我猜你记不住我。”

虽然看似不大可能,但眼前这个人还是让我记起了校车司机巴伦。那是一个卑鄙的家伙,脾气暴躁,顽固不化。每天下午下车时,他总是站在我面前,冲我喊道:“波特曼,站到最后面!”同学们非常讨厌他。八年级最后一天,我们在他年鉴照片的脸上插进钉子,放在驾驶座上,以此表达对他的侮辱和报复。

“巴伦先生?”我说出他的名字。在微弱的手电光中,我想看清他的脸。

他大笑一声。接着,他清清嗓子,又变了一个声音。“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花匠。”他用拉长的佛罗里达口音说,“您的树该修剪了。我可以给您开个便宜的价钱!”这正是花匠的声音。我家的花园和泳池好几年都是他负责维护的。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

“因为我就是他们。”他用平常口音说。说完,他大笑起来,似乎我的惊恐给他带来巨大的满足和乐趣。

我回忆起来。我有没有仔细看过巴伦先生的眼睛?确实没有。他总是戴一副巨大的老人太阳镜,几乎遮住整张脸。花匠不仅戴着太阳镜,还戴着一顶宽边帽。我什么时候仔细看过他们?这条变色龙在我的生活中还扮演过哪些角色?那一刻,我感到既愤怒又沮丧。

“发生什么了?”艾玛问,“这个人是谁?”

“闭嘴!”他骂道,“现在轮不到你说话。”

“你一直跟着我,”我说,“羊是你杀的,马丁也是你杀的。”

“你说谁?我?”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没杀。”他说。

“但你是个幽灵,不是吗?”

“那是他们的叫法。”他说。

我不能理解。关于这个花匠,自从三年前妈妈将他解雇,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至于巴伦先生,那次恶作剧后,他就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难道他们——他——一直在跟踪我?

“你怎么知道要到这儿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知道吗?雅各布。”他的口音又变了,“当然是你自己偷偷告诉我的。”这次是一个中年美国男人的口音,声音柔和,说话的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竖起手电筒,手电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前几天留在他脸上的胡须已经不见了。毫无疑问,是他。

“戈兰医生……”我说。风雨声中,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忆着几天前和他通电话的情形。他那头很吵,他解释说在机场,原来不是接他妹妹,而是要来这里。

我感到一阵眩晕,浑身麻木,于是靠在存放马丁遗体的木槽上,“那个邻居!”我说,“爷爷被杀那天晚上,在草坪上浇水的那个老人,也是你。”

他笑而不答。

“但是你的眼睛,”我说。

“那是隐形眼镜,”他说。他伸出大拇指,露出一只空白的圆形镜片。“戴着它们还是很有趣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在普通人眼里,我是一个执业医生,这让我觉得很可笑。不过,尽管对你的治疗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我并不认为那完全是浪费时间。实际上,我可以继续帮你——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求你,雅各布。”艾玛说,“别听他的。”

“别担心。”我说,“我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戈兰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他接着说:“我保证你的安全,你还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钱。我可以让你继续过从前的生活,雅各布,只要你跟我们合作。”

“你们?”

“马尔萨斯和我,”他说。他转过身去叫他的同伴。“过来打个招呼吧,马尔萨斯。”

他身后出现一个阴影。过了一会儿,一股恶臭袭来,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布朗尼捂住嘴巴,艾玛握紧拳头,似乎在考虑向它出击。我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嘴形告诉她,“等等。”

“这就是我的计划。”戈兰接着说,“你帮我们找到更多和你一样的人,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不会受到马尔萨斯和它同类的威胁。你可以回家。如果有空,还可以和我一起周游世界,我可以给你丰厚的报酬。我会告诉你爸爸妈妈,说你是我的研究助理。”看样子,他很想说服我。

“如果答应你,我的朋友会有怎样的待遇?”

他拿着手枪,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姿势,轻蔑地说:“很早以前他们已经作出选择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有一项宏伟的计划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你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我有没有考虑过?我想,那一刻我一定动过心,哪怕只是一念间。戈兰医生承诺的,正是我苦苦求之而不得的生活,也就是说,我不必永远待在时光圈,不必担心一出去就被杀死。但是,当我看见我的朋友,看到他们焦虑不安的脸,这个念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样?”戈兰说,“想好了吗?”

“如果让我帮你,除非我死了。”

“哈哈!”他说,“不过你已经帮我了。”说完,他开始退向门口。“很遗憾我们的治疗不能再继续。不过这并不完全是损失。你们四个足够让马尔萨斯摆脱现在的形态,为了这一天,它已经等了很久。”

“哦不!”伊诺克呜咽着说,“我不想被吃掉!”

“别哭了,真丢人。”布朗尼厉声说,“我们只需杀了它们,仅此而已。”

“真希望我能留下来。”戈兰从门口说,“这场戏会很精彩,我喜欢!”

说完他走了,留下我们和它对决。我听见它在呼吸,甚至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我们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墙上。我们四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就像等待行刑的囚犯。

“我需要一点光亮,”我对艾玛说。由于惊恐过度,艾玛差点忘了自己会魔法。

火球在她手上点燃了。在憧憧的阴影中,我看见了它。它隐藏在几个木槽中间。我似乎又进入梦魇。它弯着腰,赤裸的身体上看不到任何毛发,灰黑色的皮肤松垮地下垂,上面带着杂色的斑点。它的眼睛流着脓液,弓着腿,脚缠在一起,手上长着肉瘤,像退化的爪子。这是一个干瘪、萎缩的躯体,老得不能再老,看上去像一具存放了千年的干尸。它身上最显著的部位是下巴。那是一个硕大的下巴,上面长着又长又尖的牙齿,就像一圈牛排刀。因为牙齿太大太尖,它嘴里不能含有长肉的器官,因此,它的嘴唇往外翻,嘴巴往后拉,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一个正在狞笑的疯子。

接着,它龇开丑陋的牙齿,张开嘴巴,伸出三条结实的触须。这些触须和我的手腕一般粗,长度超过了十英尺,蔓延到了木屋中央,悬在半空中蠕动着。那个怪物喘着粗气,通过脸上的两个小孔嗅我们的气味,琢磨着怎么更好地吃掉我们。也许我们注定要成为它的美餐,正因为如此,它似乎不急于吃掉我们。就像任何一个贪吃的人一样,在享用美味之前,一般不会着急,而要先欣赏、玩味一番。

其他人虽然看不见它,但从墙上看到了它的影子。艾玛擦一下胳膊,火光更亮了。“它在干什么?”她问,“它为什么不过来?”

“它在逗我们玩儿,”我说,“它知道我们跑不掉。”

“我们才不会坐以待毙呢。”布朗尼说,“让我去。看我不拔出它的牙!”

“如果换成是我,即便有你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靠近它。”我说。

“空心鬼”笨重地向前移了几步,它的触须伸得更长,然后兵分三路,一条伸向我,一条伸向伊诺克,另一条伸向艾玛。

“你给我们出去!”艾玛叫喊着,挥动着手里的火球向它刺过去。碰到火光后,那条触须先是缩了回去,然后又伸了出来,像一条准备进攻的毒蛇。

“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跑到门口!”我叫道,“‘空心鬼’在左边第三个木槽,我们从右边出去!”

“我们再也出不去了!”伊诺克哭喊着。那条触须碰到了他的脸颊,他发出一声尖叫。

“数到三,我们一起跑!”艾玛喊道,“一……”

这时,布朗尼像个女鬼一样号叫着,向它冲了过去。它尖叫一声,后腿站立着,松垮的皮肤紧绷起来。正当它准备伸出触须,布朗尼使出全身的力气,推着马丁那个木槽,等木槽的一端倾斜一点,她将胳膊伸到木槽下,然后将整个木槽倾斜着举起来,走到左边第三个木槽旁,对准“空心鬼”,将木槽砸了下去。木屋中发出一声巨响。

布朗尼被弹了回来,“快走!”她喊道。她的喊声刚落下,木墙倒塌了,她也随之倒下。倒下后,她在木板上踢出一个洞。最小的伊诺克先钻出去,接着是艾玛。我正准备叫她一起走,却被她抓住肩膀扔了出来。我跌入一个水坑,冰凉的雨水钻进我的衣服,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但不管怎么说,任何感觉都比被‘空心鬼’的触须缠住脖子要来得舒服一些。

艾玛和伊诺克拉着我的腿,将我从水坑中拖出来。我站起身,和他俩一起往前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艾玛叫布朗尼的名字。我们停下来,转过身,发现她没和我们一起。

我们叫着她的名字,在黑暗中四处寻找,但再也没有勇气回到木屋。突然,伊诺克叫道:“在那儿!”

顺着伊诺克所指的方向,我们看见了布朗尼。她正斜靠在木屋的一角。

“她在干什么?”艾玛喊道,“布朗尼,快跑!”

她似乎抱住了木屋。接着,她后退几步,跑动起来,肩膀向屋角的支撑物撞了上去。木屋轰然倒塌,冰块、木头溅了出来,被狂风吹到街上,散落得满地都是。

我们欢呼起来。布朗尼咧嘴笑着,向我们飞奔过来。在雨中,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放声大笑。

但这种快乐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刚才发生的一切令大家惊魂未定。艾玛转向我,问了一个问题。我相信,这个问题也正在其他人的脑子里盘旋着。

“雅各布,那个幽灵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你的事?还知道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