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他能看见恶魔”,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所有已经被置之一旁的恐怖场景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它们真的存在,而且还杀了我爷爷。

“我也能看见……”我低声告诉艾玛,似乎这是一个让我感到羞耻的秘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我说:“从最开始,我就相信你有特殊能力,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与众不同。”

我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因为我从不希望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我还是能看到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这刚好能解释为什么虽然瑞奇和我共同出现在爷爷被杀的第一现场,我看见了恶魔,他却说没看见。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疯了。我没疯,它们不是幻觉,也不是应激反应。当它们靠近的时候,我会本能地变得恐惧,会看到它们丑陋的面孔和躯体,这是我的天赋。

“你看不见它们吗?”我问艾玛。

“我们只能看见影子。因此它们一般选择晚上出来捕猎。”

“怎么才能摆脱它们呢?”我问。

“它们不知道哪儿能找到我们,而且无法进入时光圈。在这里,我们很安全,但是不能出去。”她严肃地说。

“但是维克多出去了。”

她难过地点点头,“他说他再也受不了这儿,说他快疯了。可怜的布朗尼。我的艾贝虽然也离开了人世,但至少不是死于恶魔。”

我强迫自己正面对着她,“对不起,我不得不跟你说真话,我骗了你。”

“什么?哦不。”

“警察和爸爸妈妈都说爷爷是被野狗咬死的。如果你说的没错,那么我敢肯定爷爷和维克多一样,也是死于恶魔之手。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它们,就是爷爷被杀的那个晚上。”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闭上眼睛。我抱住她,她侧着脑袋抵在我的脑门上。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被它们抓住。”她说,“他一再保证说美国是安全的,说他能保护自己。要知道,我们从来就不安全,真的。”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海水拍着我们的脖子,艾玛开始感到冷。我们手牵手回到小船上,收起船锚摇起橹,向海边划去。有人喊我们的名字。快到岩石时,我看见休和菲奥娜正站在海边向我们挥手。尽管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我还是感觉可能出事了。

我和艾玛系好船,向海边跑去。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蜂群绕着他躁动不安地飞来飞去。“出事了!我们得快点回去!”他着急地说。

我们没时间细问,艾玛迅速套上外衣,连泳装也没脱,我则直接穿上了裤子。休为难地看着我。“他就不用去了,”他说,“因为事态严重。”

“不,休。”艾玛说,“那只鸟说得没错,他是我们的一份子。”

休看看艾玛,再看看我,“你告诉他了?”他问。

“必须告诉他。即便我们现在不说,将来他自己也会知道。”

休很吃惊,但很快就明白了。他转过身,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了声“谢谢。”

我们向院子跑去。一路上,我不时问休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什么也不说,只叫我快点跟上。不一会儿,我们到达树林,总算可以歇歇气。休说:“出事的是那只鸟的朋友,她也是个时光再现者。一小时前她闯到我们这里,说有人要杀她。大家被她吵醒,没等大家问清楚,她就昏过去了。”他难过地说,“可能是它们干的,它们来了。”

“但愿你搞错了……”艾玛面色苍白地说。

我们继续向院子跑去。

起居室的门关着。大厅里,孩子们穿着睡衣,围着一盏煤油灯,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可能有人忘了重启时光圈。”克莱尔说。

“我敢打赌是恶魔干的!”伊诺克说,“而且,被害的还有很多,都是被从头到脚吃掉。”

克莱尔和奥利弗吓得蒙着脸哭了起来,贺瑞斯站到她们之间,安慰她们说:“伊诺克刚才都是胡言乱语呢,你们别害怕。大家都知道恶魔喜欢吃嫩肉,他们不喜欢佩里格林女士的朋友,因为她老得像咖啡渣一样,所以才把她放走了。”

奥利弗从指缝里瞟着贺瑞斯,“嫩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她问。

“我猜就像蓝莓果。”贺瑞斯一本正经地说。她们哭得更厉害了。

“别吓唬她们!”休大声说。一群蜜蜂从他嘴里飞出来,追着贺瑞斯,贺瑞斯一边跑一边求饶。

“发生什么事?”从起居室里传来佩里格林女士的声音,“刚才是艾比斯顿先生在说话吗?艾玛小姐和雅各布先生去哪儿了?”

艾玛哆嗦一下,紧张地看着休。“她知道了?”艾玛问。

“发现你们不见了之后,她以为你们被幽灵抓去了,急得快疯了。对不起艾玛,我必须告诉她。”

艾玛摇着头。我们已经无法逃避,只能面对。菲奥娜向我们打了个手势,祝我们好运。我们推开起居室的房门。

起居室只亮着炉火,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布朗尼焦急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意识不清的老妇人。老妇人身上裹着一条毛毯。佩里格林女士坐在矮板凳上,拿勺子往老妇人嘴里喂着一种黑色的液体。

艾玛终于看清了老妇人的脸。她惊呆了。“哦,我的上帝,”她低声说,“是艾弗塞特女士。”

我也认出了她,在一张佩里格林女士年轻时候的照片上。照片上,她是那么刚毅和百折不挠的样子,而现在看上去她却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佩里格林女士拿起一个银色的瓶子,倾斜着塞进艾弗塞特女士的嘴里。过了一会儿,艾弗塞特女士醒了。她睁开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很快又晕过去。

“布朗特尼小姐,”佩里格林女士对布朗尼说,“去为艾弗塞特女士铺张床,然后拿瓶可可酒,再拿瓶白兰地。”

布朗尼点点头后跑了出去。佩里格林女士转过身,低声对我和艾玛说:“艾玛小姐,你好几次偷偷地溜出去。我对你很失望,非常失望。”

“对不起,佩里格林女士。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本来应该惩罚你,只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一时没想出该怎么罚。”她抬起手,一边梳理着艾弗塞特女士的白发,一边说:“如果不是发生了可怕的事情,艾弗塞特女士不会让她的孩子们来这儿。”

炉火烤得我不停地出汗,艾弗塞特女士却在发抖。她快死了是吗?难道,爷爷死在我怀中的那一幕,如今又要在佩里格林女士和她的朋友身上重演?爷爷死去后,我只是惊慌失措地抱着他的尸体,却不敢寻找造成他死亡的真凶。今天的情形和那天完全不一样,最起码佩里格林女士知道她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虽然现在向她提出来不大合适,但我已经被气愤冲昏了头脑,“佩里格林女士,”我说。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究竟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再告诉我?”我问。

她正要问我想知道什么,这时她的眼睛和艾玛相遇了。她马上明白过来。她快气疯了,但看到我一脸的愤怒,她控制着自己,“会很快的,小伙子。请你理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向你隐瞒你的真实身份,也许这让你很生气,但我不能那么早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一旦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做。也许你会逃出去,再也不回来。我不能这么冒险。”

“所以,你就把坏消息全瞒着,再用美食和游戏诱惑我,让漂亮女孩勾引我,是吗?”

艾玛惊得大口喘气,“勾引?你居然说勾引?噢!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雅各布,我受不了!”她说。

“恐怕你是误会了,”佩里格林女士说,“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我没有欺骗你什么,只不过有一部分事实没有告诉你。”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我说,“是那些家伙杀了我爷爷。”

佩里格林女士看着炉火,过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她缓缓地说:“这个消息让我很难过。”

“我亲眼看见了一个。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时,他们都觉得我疯了,而且把我送到精神病诊所。但我没疯,爷爷也没疯。在他的一生中,他跟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却不相信那是真的,”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为自己当初对爷爷的怀疑感到羞愧不已,“如果当初相信了他,也许他不会死。”

见我快要站立不稳,佩里格林女士递给我一把椅子。

我坐到椅子上,艾玛跪坐在我旁边,“艾贝可能知道你是异能儿童。”她说,“他不告诉你,可能有他的考虑。”

“他确实知道。”佩里格林女士说,“他在一封信里告诉了我。”

“那我就不懂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知道我和他一样,为什么他一直瞒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愿透露呢?”

佩里格林女士给艾弗塞特女士喂了一口白兰地。艾弗塞特女士呻吟着,刚坐起一点又晕过去,“我只能猜测他是为了保护你,”佩里格林女士说,“我们终其一生,都被恶魔跟踪和追杀,时刻有丧命的危险。艾贝却面临更多危险,因为他生在战争年代,而且是个犹太人。他的同胞,要么被纳粹杀害,要么被恶魔追杀,想到这些,他就寝食难安,经常说他不能对此坐视不管。”

“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要去战场上杀恶魔。”我说。

“是的。”艾玛说。

“后来,虽然纳粹的统治结束了,恶魔却越来越多。”佩里格林女士接着说,“因此,我们决定继续隐居在这里。但你爷爷变了。他成了一个斗士,决心在时光圈外创造自己的人生。他不愿意隐居。”

“我曾求他别去美国,”艾玛说,“我们都劝过他。”

“为什么他选择去美国?”我问。

“那时美国几乎没有恶魔。”佩里格林女士说,“战后,有一批异能儿童逃到美国,他们之中,很多人和你爷爷一样,被当做普通人接纳了。他最大的愿望是成为普通人,而且不止一次地在信里这么说。我想这就是他向你隐瞒你真实身份的原因。他希望你能拥有他所没有的东西。”

“他希望我成为一个普通人。”我说。

佩里格林女士点点头,“但他无法逃避。他独有的能力,加上他在战争期间练就的枪法,让他成为炙手可热的猎手。他经常不得不义务地为人除害,尤其是除掉那些恶魔。他无法抹去自己的天赋。”

我想起来了。爷爷在世时,经常去很远的地方狩猎。家里有张他在狩猎途中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去,从不带上我们。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觉得这张照片很有意思,因为爷爷穿着西装,谁会穿着西装去打猎啊?

现在终于知道,他不是去打猎,而是去猎杀恶魔。

我被爷爷感动了。他不是一个爱枪如命的疯子,不是奸夫,也不是一个对家庭不负责任的男人。相反,他是一个勇敢的骑士,甘愿为了保护他人而常年流浪在外。那时,他要么睡在车里,要么住廉价的旅馆,还要时时留意可能致命的阴影。回到家,他脸上带着伤痕,但无法向我们解释,只能扔下剩余的几颗子弹,独自回房睡觉,睡梦中还会出现可怕的梦魇。他为家庭、为别人牺牲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亲人们对他的埋怨和怀疑。我猜这也是他为什么写信给艾玛和佩里格林女士的原因,因为她们能理解他。

布朗尼带着可可酒和白兰地回来了。佩里格林女士让布朗尼出去,然后将这两种酒一样倒了一点,混装在一个茶杯里,又将茶杯摇了几下。接着,她轻轻拍着艾弗塞特女士青筋暴起的脸颊,低声对她说:“埃斯梅拉达,快醒过来,专门为你调了一杯补酒,来,把酒喝下去。”

艾弗塞特女士呻吟着,佩里格林女士将茶杯送到她唇边。她啜几口,咳嗽几声,还是把大部分酒咽了下去。她挣扎着想起来,刚开始似乎又要晕过去,过了一会儿,她的脸渐渐有了血色,慢慢地坐了起来。

“噢!我的上帝。”她沙哑地说,“我是睡着了吗?这样睡着可真难看。”她吃惊地看着我们,似乎我们是突然从哪个地方钻出来的。“阿尔玛,是你吗?”她问。

佩里格林女士揉着艾弗塞特女士骨瘦如柴的手。“埃斯梅拉达,”她说,“你深更半夜的时候从大老远跑过来看我们,我们都吓坏啦。”

“我有吗?”艾弗塞特女士眯起眼睛,皱了皱眉。她盯着对面墙上我们的影子,脸上浮现出焦虑不安的表情。“是的,”她说,“我来给你报信,阿尔玛。你得加强戒备,别像我一样措手不及。”

佩里格林女士停下来,“是什么让你这么紧张?”她问。

“除了幽灵,还能有什么呢。一天晚上,两个幽灵假扮时光再现者潜入了我们的时光圈。要知道,时光再现者不可能是男的,但是那天夜里,孩子们都睡迷糊了,放松了戒备,让它们得逞,几个孩子被它们绑架了。”

佩里格林女士倒抽一口凉气,“噢,埃斯梅拉达……”

“我和邦汀被孩子们的哭声吵醒,”她接着说,“想出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大门从外面锁了,我们花了好半天才把门打开,等我们出来,快追上它们时,它们已经出了时光圈,外面还埋伏着一群它们的同类。看到我们,这些幽灵号叫着向我们扑过来……”

“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