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趁爸爸没醒就出发,以免再听他啰唆。在他房门上留下一个便条,回到卧室后,我意外地发现,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不见了。地板上除了一层灰尘,就剩一个干瘪发皱的东西,和高尔夫球差不多大。我怀疑苹果被人拿走,但突然意识到,这个干瘪的东西就是苹果。一夜之间,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就腐烂、变质,看上去像在水果风干器里放了一整年。把它捡起来,放在手掌心,它很快成为一团粉末。

我把粉末扔在地上,带着困惑出门了。天空依然淫雨霏霏,艾玛却没像上次那样等我,我有点失望。

来到孤儿院,第一件事就是找艾玛,但还没走过前厅,我就被佩里格林女士拦住了,“波特曼先生,我们聊两句吧。”

她带我走进厨房,背靠灶台,“你喜欢和我们在一起吗?”她问。

厨房里,早餐的香味还没散去。我感觉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学生。我说我喜欢,非常喜欢。

“这很好,”她说。马上,她的笑容消失了,“我知道,昨天下午你和孩子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而且聊了很多好玩儿的事情。”

“是啊,确实和大家聊了一会儿。”我尽量装出举重若轻的样子,但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告诉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努力回忆着,“我记得不太清楚……聊了很多,比如这里,比如他们,还有我从哪儿来。”

“聊了你从哪儿来,是吧。”

“对。”

“你觉得,与过去的孩子讨论未来要发生的事情,这样合适吗?”

“孩子?你真的认为他们都是孩子吗?”我问。但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是他们这么认为的。”她肯定地说,“换做是你,你会怎么称呼他们?”

从她的语气判断,要想在这场争辩中赢过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我决定不和她争辩。

“你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是孩子。”我说。

“现在,接着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一边说话,一边拿拳头捶着灶台,“你觉得,与过去的孩子讨论未来要发生的事情,这样合适么?”

我试探地回答说:“不合适?”

“是的!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她生气地说,“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休对大家进行了一场关于二十一世纪电信技术的专题演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问大家:你们知道吗?在二十一世纪,如果你向别人寄了封信,他当时就可以收到!”

“那是电子邮件。”

“是的。连这个休都知道。”

“我不明白,他知道这些不行吗?有问题吗?”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尽管比我矮一英尺,她还是努力装出令人畏惧的样子。

“作为时光再现者,保护孩子的安全是我的天职。这首先意味着必须让他们都留在这里。”

“这很好啊。”

“他们不可能成为你那个世界的一分子,波特曼先生。但如果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关于未来世界的事物,你觉得会发生什么?现在,有一半的孩子要求坐飞机去美国,另一半孩子正幻想着哪天能有个手机。”

“对不起,我没想过这些。”

“这里才是他们的家。为了让这里变得更好,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是,他们不能离开这儿。如果你能做到不让他们想离开,我会非常感谢你。”

“但是为什么他们不能离开?”

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请原谅,我还是低估了你无知的程度,”似乎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她从炉子上端起一个平底锅,拿起钢刷刷了起来。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思考应该怎样回答才简单易懂。

刷完后,她把锅放回炉子,说:“他们不能在你的世界里逗留,波特曼。那样他们会很快变老,然后死掉。”

“你说什么?他们会死?”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才明白。如果出去,他们就会死。”她回答很简洁,似乎想尽快绕开这个话题,“在你看来,似乎我们可以避开死神,但那只是假象。如果孩子们在你那边逗留得太久,他们的实际年龄很快就会显现出来,只需几个小时。”

听到这里,我脑子里出现一段电影快镜头:几小时之内,艾玛迅速变老,成为一具木乃伊,然后像我床头柜上那个苹果一样,成为一堆碎屑,直至化为尘土。

我哆嗦一下,“这太可怕了。”

“我遇过好几个这样的例子,这是我一生中最痛心的记忆。而且在我的有生之年,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也就是说,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

“几年前,我照顾的孩子中,有一个女孩,名叫夏洛特。那是1985年,或者是1986年,我第一次去访问别的时光圈。在我离开后,她想方设法逃脱了大孩子的看管,跑到了外面,一个人在村庄附近闲逛,后来被警察发现。因为她说不清楚她是谁、从哪儿来,所以,警察把她送到了内陆的一个儿童福利机构。两天后我找到她,她已经衰老了三十五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孩子。”

“我见过她的照片,”我说,“照片上,她是一个成年女人,却穿着小女孩的衣服。”

佩里格林女士难过地点头。“那件事情之后,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仅仅是面容,总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后来呢?”

“她去了纳杰特女士那里。纳杰特和思拉什专门看护不好照顾的孩子。”

“所以,他们不一定非得待在这个岛上,是吧?”我问,“他们可以不生活在1940年吗?”

“可以,但出去后他们会马上衰老。他们能去哪儿呢?是去战场上被抓起来,还是去面对人们的误解和恐惧?况且,一旦离开这里,还会遇到别的危险。所以他们最好待在这儿。”

“什么危险?”

她脸上出现一层阴云。“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最起码目前不需要。”

说到这里,她嘘地一声示意我出去。我问她“别的危险”是什么,她关上了纱门。“好好玩儿。”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去找艾玛小姐吧,她想见你,现在很着急。”

我走进后院,一边散步一边想着那个干瘪的苹果,但很快就不想了。

我没找到艾玛,休说她到村里办事去了。于是我躺在树荫下,一边等她,一边想着中午的美餐,不到五分钟,就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我放松神经,似乎时光圈本身就是一剂药方,既能镇定安神,又能改善情绪。

如果佩里格林女士刚才所说属实,那么,很多事情就都可以解释,比如为什么孩子们几十年如一日地过着同样的日子,却能够不丧失记忆。时光圈里的生活确实美好,但是,如果每天都是一样的,而且不能离开这里,那么,这个地方就不能被称作天堂,而更像是一个监狱。在这里生活,就像被催眠一样,几年以后醒来,会发现想要离开已经太迟。

因此,是否留在这里,不是孩子们能够决定的。他们必须待在这里,几年以后才能觉醒。

我睡着了,醒来时已到中午。迷迷糊糊中,有个东西在挠我的脚,睁开眼,发现有个小人正往我鞋里钻,被鞋带绊住。它四肢僵硬,身高接近半个轮毂,一身军队杂役的打扮。它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弹,似乎发条松了。我解开鞋带,把它拿出来,放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但找不到发条旋钮。它面貌丑陋,脑袋是一团圆形的泥巴,脸上还留着指纹。

“拿到这儿来吧!”一个声音从院子那头喊道。我回过头,一个男孩站在树下,正向我招手。

我拿起泥人,向他走过去。男孩身边围了一圈这样的泥人,看上去像小机器人。当我靠近它们,手上那个泥人突然复活,它挣扎着想下来。我把它放到泥人中间,拍拍手上的泥土。

“我叫伊诺克,”男孩说,“你一定是波特曼。”

“你猜对了。”我说。

“如果它打扰了你,很抱歉,”他拿起我送来的那个泥人说,“你瞧,它们有自己的主意,只是缺乏训练。这是上星期刚做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伦敦口音,脸上留着黑眼圈,看上去像只浣熊,衣服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沾满了泥巴和灰尘。如果不是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他一定是从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中走出来的那个扫烟囱的家伙。

“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吗?”我惊奇地问,“怎么做的?”

“它们都是小矮人,”他回答说,“有时我会给它们装上玩具娃娃的脑袋,这次因为着急所以忘了。”

“什么小矮人?”

“不止是小矮人,”他说,“有人认为它们是没有灵魂的玩偶,但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很傻,你说呢?”

“当然了。”

这时,刚回来的那个泥人开始不安分,伊诺克一脚把它踢了回去,泥人一个个你推我挤,乱成了一团。“开始战斗,你们这群假爷们儿!”伊诺克命令道。于是,那些泥人不再推挤,而是互相拳打脚踢。其中一个好像对打架不感兴趣,试着逃走,伊诺克抓回了它,掰断了它的两条腿。

“这就是当逃兵的下场!”他叫道。他将瘸腿的泥人扔进草丛,可怜的泥人痛苦地抽搐着,其他泥人纷纷跌倒,把他压在下面。

“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玩具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说,“难道可怜他们?”

“难道它们不可怜吗?”

“你大可不必。它们都是为我而活。”

我笑了。伊诺克懊恼地瞪我一眼,“这事有那么好笑吗?”他说。

“你把我逗乐了。”

他不再理我。“看这个,”他说。他拿起一个泥人,撕下它的衣服,把它从中间掰成两半,从胸部取出心脏。泥人立刻变成一具僵直的尸体。心脏还在跳动,伊诺克把它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这颗心脏是老鼠的,”他说,“我的本领就是把生命从一个事物移植到另一个事物上,比如从老鼠移植到泥人,或者从泥人移植到老鼠。”他把心脏塞进口袋,接着说:“等有一天我训练出它们,就拥有自己的军队了,庞大的军队,”说到这里,他的胳膊举到头顶,向我比画着。

“你能做什么呢?”他问。

“我?没有。我不会你这样的魔法。”

“真遗憾,”他说,“你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吗?”他并没有表现出希望我留下的意思。

“不知道,”我说,“还没想过。”这当然是骗他的。我不是没想过,而是觉得不大可能。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难道你不想?”

“不知道。”

他眯起眼,慢慢地点头,似乎想通了。

他斜着身体靠近我,小声问:“艾玛没跟你说过突袭村庄的事,是吧?”

“突袭什么?”

他把脸转向一边,说:“哦,没事。是我们玩儿过的一个游戏。”

直觉告诉我,他一定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

“我敢打赌她不会告诉你,”他说,“而且,我敢肯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她不愿意让你知道。”

“是吗?为什么?”

“因为一旦告诉了你,你会发现这儿不像他们说得那么好,就不会留下来。”

“什么事情?”

“不能说,”他诡异地笑着说,“我可不想惹麻烦。”

“不行,你一定得说,”我说,“因为你已经开了头。”

我站起来,准备去找艾玛问个清楚。

“等等!”他喊道。

“为什么要等?你又不告诉我!”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说:“真的不能说……但是,如果你去二楼过道最边上那个房间,我不会阻拦的。”

“为什么?”我问,“谁在里面?”

“我朋友维克多。他想见你。上去和他聊聊吧。”

“好,”我说,“这就去。”

我向房子走去,伊诺克吹了声口哨。我回头,他向我比画着伸手到房门上方的姿势。

“钥匙。”他喃喃地说。

“既然里面有人,还要钥匙干什么?”我问。

他装做什么都没听见,转身跑开了。

走进屋,我径直走向楼梯,爬上二楼。趁没人注意,我蹑手蹑脚走到过道尽头,来到伊诺克所说的房门前,意外地发现房门锁了。我敲门,没人应答,再看看左右两边,周围没人,于是我把手伸到房门上方,摸到一把钥匙。

打开房门,我蹓了进去。这个房间没什么异样,有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橱,床头柜上放着花瓶。阳光将窗帘染成芥末色,屋里的光线是柔和的琥珀色。我注意到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张,被一副挑花蚊帐半掩着。

我屏住气息,生怕吵醒他。尽管没和他一起吃过饭,也没见过他,更没听人介绍过他,但佩里格林女士相册里有他的照片。照片上,他躺在床上睡着了,和现在一样。是不是感染了病毒他才昏睡不醒?他是不是被隔离了?伊诺克怂恿我来,难道有意让我感染?想到这些,我觉得毛骨悚然。

“你好?”我低声问道,“你醒了吗?”

他一动不动。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轻轻摇他,他的脑袋转向一边。我的一只手伸到他嘴巴前,发现他已经没有呼吸。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嘴唇,是冰冷的。我吓得赶紧缩回来。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转过头,布朗尼正站在门口。“你不能到这里来!”她小声说。

“他死了。”我说。

我记起来了,好像在哪儿见过维克多。对,他就是手举巨石的男孩儿,也是布朗尼的哥哥。不知他死了多久,可能是几十年,但在时光圈里,他的外貌和死亡前相比一点也没变。

“他怎么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我可以让维克多醒过来,”一个声音从身后说,“到时你自己问他。”

是伊诺克。他走进来,随手带上房门。

布朗尼看着伊诺克,满脸眼泪,“你能叫醒他吗?伊诺克,求求你!”

“现在还不行,”伊诺克说,“我收集的心脏不够。需要很多心脏才能维持一个人的正常机能,哪怕只是一秒。”

布朗尼走到维克多身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求求你,”她说,“我们这样跟维克多说话,已经几十年了。”

“我确实在地下室藏了几颗牛的心脏,”维克多假装在考虑布朗尼的恳求,“但我不喜欢用劣质的心脏,新鲜的心脏更好!”

布朗尼急哭了,一颗眼泪滴在维克多衬衫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别这么哭,”伊诺克说,“你知道我受不了的。不管怎么说,把他叫醒,对他而言是件残忍的事。他喜欢待在他此刻所在的地方。”

“他在哪里?”我问。

“谁知道呢?每次我们把他叫醒,想跟他说话,但他每次都急匆匆地睡回去了。”

“真正残忍的人是你。你这么捉弄布朗尼,还耍我,”我说,“如果维克多已经死了,为什么你们不把他埋了呢?”

“你说话可真伤人,伙计,”伊诺克说,“叫你上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实,这是为你好。”

“是吗?什么事实?和维克多的死有关吗?”

布朗尼抬起头,“他是被……噢!”她尖叫了一声,因为伊诺克掐了她的胳膊。

“嘘……”他叫道,“不能告诉他!”

“真是荒唐!”我说,“如果你们都不说,我直接问佩里格林女士好了!”

伊诺克睁大眼睛大步向我冲过来,“哦不!千万别去!”他叫道。

“是吗?为什么不让我去?”

“那只鸟不喜欢我们提维克多,”他说,“她一直只穿黑颜色的衣服,就是因为维克多的事。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在这儿,她会把我们吊起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一阵忽高忽低的脚步声。那是佩里格林女士,她正一瘸一拐爬楼梯。布朗尼的脸“刷”地白了,她赶紧冲到门外,差点把我撞倒。伊诺克也想跑出去,但被我拦住了。“让开!”他低声吼道。

“告诉我,维克多发生什么事了!”

“不行!”

“那就告诉我突袭村庄是怎么回事!”

“也不行!”他试着从我身边绕过去,但很快知道无法逃脱,于是放弃逃跑的打算。“好吧,你去关上门,我小声跟你说。”他说。

我关上门。佩里格林女士刚好走到楼梯平台,我们把耳朵贴在门后,倾听着她的脚步声。她在过道里,先是走向我们这边,然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一扇门,复又关上。

“她到自己房里去了。”伊诺克低声说。

“所以,”我说,“你可以说说突袭村庄的事了。”

他似乎后悔跟我提及这件事。他向我示意,让我靠近他。

“我说过,这只是一个游戏。游戏的内容和它的名字一样。”

“你是说,你们真的袭击村子了?”

“砸东西,追得人们到处跑,拿走我们想要的东西,把一切烧个精光,然后哈哈大笑,就这样。”

“但那么做太残忍了!”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时不时地训练一下,这是为了自卫。我们提前规定无论谁都不许杀人,只是吓吓他们。即便有人受伤,第二天也会痊愈,而且他们不记得头一天发生的事情。”

“艾玛也玩这个游戏?”

“不。和你一样,她也说这是个残忍的游戏。”

“是啊。”

他朝我翻了翻眼睛,说:“你们可真是一对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站起来,戳着我的胸脯说:“我的意思是,虽然你长得比我高,但没有我这样的胆量。如果不是我们偶尔去袭击一次,这个村的人几十年前就死光了!”他走到房门,一手抓住门把手,回过头对我说:“如果你认为我是坏人,那就等着好了,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们!”

“他们是谁?你们这样遮遮掩掩,到底为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指头,向我嘘了一声,然后走出房门。

我注视着床上那个躯体。

维克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他可能是发狂而自杀的吧。这里的生活一成不变,他看不到未来,又不能离开,于是渐渐发狂,终于有一天,他吞下老鼠药,或者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还有可能,这是“他们”干的,因为佩里格林女士说过,孩子们还面临“别的危险”。

我走进过道,准备下楼梯,这时,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里传来佩里格林女士的声音。我赶紧蹓进最近处的一个房间,等她带着忽高忽低的脚步声下楼。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房里四处看了一下。一张简朴的床前,放着一双靴子。我认出来了,这是艾玛的靴子。

墙边摆着一个五斗柜,装了一面镜子,对面摆着写字台和一张椅子。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是一个爱整洁的女孩儿。

壁橱里好像有个盒子。我走过去,发现是个帽盒,外面捆着绳子,盒盖上写着几行铅笔字:

艾玛。艾玛的私人信件,请勿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