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清晨醒来,窗外早已大雨倾盆,狂风裹挟着雨点,将小岛笼罩在烟雾中。看着窗外阴冷的雨,想想时光圈里温暖的阳光,昨天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依然无法相信那是真的。

我草草吃几口早餐,告诉爸爸要出去。他上下打量着我,好像我不正常。

“这样的天气,你出去干什么?”

“出去逛逛,和……”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为了掩饰自己,我假装噎住。但已经晚了,因为他已经听到。

“和谁出去?希望不是那两个小流氓。”

为了圆谎,我只能编造更多的谎言,“不是。你可能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住在小岛的另一边,而且……”

“真的吗?我还以为那儿没人呢。”

“是啊,只有几个人,都是放羊的。我在那栋房子里时,他们帮我放哨。”我知道,友谊和安全是最能说服爸爸的借口。

“我想见见他们。”他说。他看上去很严厉。他总是这样板着脸,装出敏锐、严肃的样子,我想,也许这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父亲形象。

“没问题。不过,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就要到了,下次吧。”

他点点头,咬了一口早餐。

“记得回来吃晚饭,”他说。

“知道了,爸爸。”

我一路跑到沼泽。走在泥泞中,我寻找着艾玛曾经走过的那片长了水草的区域。越往前走,我越是担心:如果沼泽那一头,还是大雨和破房子,我该怎么办?

从古墓出来,我总算松了口气。这里和昨天一样,还是1940年9月3日,还是阳光灿烂,天空还是湛蓝的,甚至云彩的形状都没变。更让我高兴的是,艾玛还在老地方等着我。她坐在土堆旁,向沼泽里扔着石子。

“你总算来了!”她叫着站了起来,“快点,大家都等着你呢。”

“是吗?”

“是啊,”她不耐烦地翻着眼珠,抓起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我兴奋不已——不仅仅因为她拉着我的手,而是想到今天将在时光圈度过,前面一定有惊喜等着我。尽管从表面上看,今天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还是原来那阵风,刮着原来那棵树,我的体验却是全新的。

我们冲过沼泽,穿过树林,很快到达那栋房子。艾玛带我绕到后院。后院里,一个木头搭起的舞台已经落成,孩子们正忙进忙出,有的搬道具,有的给自己的服装扣扣子或拉拉链。

一只小乐队出现在舞台上,包括一架手风琴、一个电子长号和一只乐锯。演奏锯琴的是贺瑞斯,他手拿马尾弓,在锯背上上下拉动着。

“这是什么?”我问艾玛,“要表演节目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说。

“谁要表演?”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表演什么?”

她掐了我一下。

一声哨子吹响了,大家安静下来,纷纷跑到一排折叠椅前,面朝舞台坐下。艾玛和我刚坐下,幕布拉开,一套华丽的红白条纹服装顶着一只硬草帽出现在舞台上,我知道那是米勒德。

“女士们,先生们!”他说,“很荣幸,接下来我将给大家介绍一场前所未有的表演!面对他们无人匹敌的胆量和精湛的魔术,你将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爱的市民们,请欢迎佩里格林女士和她的异能儿童!”

观众席上发出热烈的掌声。米勒德脱下帽子,向大家致意。

“第一个节目,我将为大家变出佩里格林女士!”说完,他退到幕布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一只胳膊挂着布,另一只胳膊站着一只猎鹰。他向乐队点头示意,乐队立刻改奏高昂热烈的音乐。

艾玛的胳膊碰了我一下,“注意看。”她低声说。

米勒德放下猎鹰,展开布之后挡住猎鹰。这时,他开始倒数数:“三!二!一!”

“一”刚刚数完,我就听见了拍打翅膀的声音。接着,佩里格林女士的脑袋——人类的脑袋——突然出现在那块布后面。大家的掌声更加热烈。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只能看见肩膀以上的部位。显然,变成鹰以后她的衣服并没有随之一起改变。她抓住那块布,将它绕在自己身上。

“波特曼先生!”她在舞台上对我说,“很高兴你能回来。和平时期,我们经常在内陆巡回表演这个节目。我想,你会从中得到启发的。”说完,她在乐声中退出舞台。

接下来,孩子们轮流走上舞台,向大家表演自己的绝活。米勒德脱下礼服,表演抛耍玻璃瓶。只见一只只玻璃瓶就像长了翅膀,在半空中有序地飞上飞下,形成无数道美丽的弧线,观众席不时发出喝彩。奥利夫脱掉鞋,在两根平行的栏杆上进行了一次失重状态下的体操表演。艾玛生出火球,把它吞进嘴里,然后吐出一团火来,自己却毫发未损。我一直鼓掌,直到觉得手掌有点疼。

艾玛回到座位,我转身问她:“你们表演过这些节目,是吗?”

“当然,”她回答。

“表演给普通人看吗?”

“当然是给普通人看。异能人干吗要花钱去看他们自己的表演?”

“但是这样你们不会暴露吗?”

她咯咯笑起来。“没人怀疑我们,”她说,“人们来马戏团,就是为了看杂耍和稀奇古怪的魔术,他们还以为我们那些绝技是表演出来的呢。”

“可以说,你们藏在了人们的眼皮底下。”

“以前,很多异能儿童就是靠这个谋生的。”她说。

“难道从来就没人识破你们吗?”

“有的。有一次,几个刁钻的家伙跑到后台,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时,一个大力士抓起他们的屁股,把他们从后台扔了出去。正因为那件事,才有了下面的表演——说曹操,曹操到,看,她来了!”

舞台上,一个女孩从幕布后拖出一块冰箱那么大的石头。她表情严肃,像个大人。“她叫布朗尼,虽然动作不敏捷,”艾玛说,“但胆子很大,敢一个人去古墓。我们是好姐妹,经常在一起。”

有人递来一叠宣传卡,最上面一张刚好是布朗尼。照片上,她赤脚站在地上,面若冰霜地瞪着摄影师。翻过卡片,背面上写着:

力大惊人的斯旺西女孩!

“她力气那么大,为什么不直接举着石头走出来呢?”我问。

“她心情不好。那只鸟强迫她穿衣服,而且让她打扮得像个淑女,为了表达抗议,她不愿机器一样搬那么重的东西。”

“好像她有一个底线,就是坚决不穿鞋子。”

“她经常这样。”

把石块拽到舞台中间,布朗尼好像收到了谁的指示。为了达到戏剧性的效果,她表情冷酷,面对观众席一动也不动,似乎在聚集力量。大家摒住呼吸,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这时,她弯下腰,双手抓起石块,毫不费力地将它举过头顶。大家拍着巴掌笑了起来。尽管这个表演可能看了不下千遍,但他们的兴趣和热情依然不减。

布朗尼打着呵欠,把石块夹在胳膊下退场了。接下来上场的是“鸟窝头”,艾玛告诉我,她叫菲奥娜。她面对观众,一手托着花盆,另一只手悬在花盆上方,掌心向下,似乎在对泥土发指令。乐队开始演奏《大黄蜂飞啊飞》。菲奥娜似乎在空中抓着什么,她集中意念,面部有点变形。随着音乐到达高潮,一棵菊花从盆中破土而出,一点点长高,就像电视中植物开花的快镜头。菲奥娜手上似乎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通过这根绳子,她把菊花从肥沃的土壤中一点一点拉了出来。孩子们从椅子上站起来,拍起巴掌为她喝彩。

艾玛找出了菲奥娜的宣传卡。“我喜欢这张卡。”她说,“为了做出她这身衣服,我们忙了好几天呢。”

卡片上,菲奥娜穿得像个乞丐,手上抱着一只鸡。“她想扮演什么?一个无家可归的农妇?”

艾玛掐了我一下,“她只不过想回归自然,穿得质朴些而已,我们都叫她‘森林里的吉尔’。”

“她真是从森林里来的吗?”

“她来自爱尔兰。”

“森林里是不是有很多鸡?”

艾玛又掐了我一下。就在我们窃窃私语时,休走上台,加入了菲奥娜的表演。他张开嘴,蜜蜂飞出来,落在花上,似乎在给花儿授粉。

“除了灌木造型和花,菲奥娜还能变出别的东西吗?”

艾玛指着后院的菜园说:“这些菜都是她变出来的。她还能变出树呢。”

“真的吗?连树她都能变?”我睁大了眼睛。

她继续翻卡片,“我们玩儿过《吉尔与仙豆》的游戏,也就是找棵小树,骑在树上,看菲奥娜能让树长到多高,”这时,她找到了那张照片,“这张照片创下了纪录,”她骄傲地说,“这棵树长到了二十米。”

“当时,你们肯定都等得不耐烦了吧,嗯?”

她伸手过来,又要掐我,被我抓住了。我并不是个泡妞高手,但如果一个女孩连掐我四次,我确信她对我有意思。

菲奥娜和休的表演结束后,台上还演了几个别的节目,但孩子已经坐不住了。于是大家解散,在夏日微风中各自玩起游戏,有的躺在草坪上喝汽水,有的玩儿槌球,有的在菜园里除草,一边除草,一边讨论今天午饭要做什么菜。我想向佩里格林女士打听一些爷爷的事情,为此不得不避开艾玛,因为不管是谁,只要在她面前提到我爷爷,都会引发她的伤感。不巧的是佩里格林女士给年纪小的孩子们上课去了,现在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我无事可做,在晌午的炎热中,只能无精打采地到处闲逛,所幸这古老的过去,这1940年9月3日的天空、草地、房屋和建筑,于我而言都具有迷人的魅力,在这里生活,我没有那么快感到厌倦。

午餐是鹅肉三文治和巧克力布丁,和昨天的晚餐一样,还是那么奢侈。吃完后,艾玛约几个大孩子一起去游泳。“不可能,”米勒德说,他打了个嗝,裤子上的一个扣子掉在地上,“我吃得太多了,饱得像只圣诞节火鸡。”他说。我们一个个倒在客厅的椅子上,肚子都快撑破了。布朗尼躺在两个枕头中间说道:“我会沉到海底去的,”她用枕头压着自己的脑袋说。

但艾玛坚持要去。经不住她的好说歹说,十分钟后,休、菲奥娜和贺瑞斯不得不决定放弃午休,同她前去海边。她还使用即将法,以游泳比赛作为诱饵,成功地赶走了布朗尼的瞌睡。看到我们成群结队往外走,米勒德也跟了上来,一边追赶一边怪我们不该落下他。

小岛上最好的游泳水域在港口附近,如果要去那儿,必须穿过小镇。“如果又碰到那帮醉鬼怎么办?”我问,“我可不想再被那些家伙追得到处跑。”

“你真是个笨蛋,”艾玛说,“那是昨天的事。他们不会记住你的。”

“披上毛巾吧,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你身上的衣服。你的衣服是二十一世纪的,他们没见过,”贺瑞斯说。我和往常一样,穿着牛仔裤和T恤。贺瑞斯穿的是正式的黑色礼服。他算得上佩里格林女士最中规中矩的学生,不管什么场合,永远穿着那套显得过于正式的礼服。我在地下室那片狼藉中见过他的照片,照片上,他的穿着比现在还要正式,几乎是“全副武装”,除了礼服,还戴着高高的礼帽,打着领结,眼睛上框着一副单片眼镜。

“你说得没错,”我对他竖了竖眉毛说,“我可不想别人说我穿得那么怪。”

“如果你针对的是我的礼服,”他傲慢地说,“是,我得承认,我太追求时尚了。”

其他孩子偷偷笑起来。

“你们爱笑就笑吧!你们不就是想说我是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吗?随你们叫去好了。但是,即使村里人不记得你,也不等于你可以穿得像个混混!”说到这儿,他整了整领结。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他着急了,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衣服说:“如果未来我们必须穿他这样的衣服,天哪,上帝保佑我吧!”

笑声平息后,我把艾玛拉倒一边,“除了这身衣服,贺瑞斯有什么绝技呢?”我低声问。

“他能预见未来。他晚上做梦,梦里的事情后来都会成为现实。”

“经常这样吗?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吧?”

“你自己可以问他。”

但贺瑞斯心绪不佳,不愿意理我。我只好把这个问题留到以后。

到了镇里,我拿一条毛巾缠着手腕,另一条挂在肩上。贺瑞斯说得没错,没人认出我。走在街上,几个人看了我一眼,但没上来找麻烦。经过酒吧门口,我们还看到了那个胖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和一个女人聊天。他们谈论的话题似乎是时事政治,那个女人侧耳恭听,似乎很崇拜他。我们经过时,他看了看便转过头继续和那个女人聊天。想起他昨天凶恶的样子,我瞪了他几眼,他似乎感觉到了,也回头瞪着我,但还是没把我认出来。

这里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和昨天见过的一模一样,就像整个小镇也被“重启”了一次。还是那辆马车,它还是那么不羁地奔跑,后轮还是在地上留下弯弯曲曲的印迹;还是那口井,还是那些女人,她们还是排成那样的队伍;还是那个男人,他还是在给皮划艇的底面倒沥青,而且还是倒了昨天那么多。我以为我会再次被那群醉鬼追得满街跑,但我知道,这事今天可能不会发生了。

“你们肯定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我说,“就像昨天预见了飞机和马车一样。”

“这是米勒德的功劳,他什么都知道。”休说。

“没错,”米勒德说,“实际上,我正对镇上每天要发生的事情进行全面的记录。凯恩霍尔姆岛总共有一百五十九个居民,此外还有三百三十二头牲畜,这些人和畜生每天从早到晚的每分钟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在我的记录之中,目前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一半了。”

“真是难以置信。”我说。

“我也没办法让你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他回答说,“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我已经把岛上全部的人和一半的牲畜观察了一遍。”

我张大了嘴巴,“二十七年?”我惊奇地问。

“他一个人在猪圈里待了整整三年,”休说,“就为了记录那些猪的生活!你能够想象他的笔记都是些什么内容吗?比如‘这头猪拉了一泡屎’、‘那头猪嗯地叫了一声,然后躺在自己的屎上睡觉去了’。”

“要完成这件事情,做笔记绝对是最关键的,”米勒德耐心地解释说,“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妒忌,休。因为这一定会创造史无前例的纪录。”

“看把你骄傲的,”艾玛说,“我看你会创出最无聊的纪录。这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无聊的事情!”

米勒德没再接话,而是指着前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预报出来。

“希金斯太太的哮喘等会儿就要发作了,”他说。他刚说完,街上一个女人开始不停地咳嗽,脸咳得通红。

“接下来,一个打渔的要开始向人诉苦了,”他说。果然,一个靠在马车上的男人转过头对另一个人说:“海里到处都是该死的沉船,每次收渔网我都心惊胆战!”

真是太有趣了,我如实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米勒德。

“我很欣慰,毕竟,我做的事情还是有人欣赏的。”他说。

我们沿着海港一直往前走,穿过码头,然后顺着海边的岩石,走向通往小海湾的一块沙地。男孩子脱下衣服,只剩内裤,只有贺瑞斯除外,他只是脱了鞋子、摘下领带。女孩子们躲到岩石后,换上了老式的游泳衣。我们钻进水里。布朗尼和艾玛互相追逐起来,其余的只是在附近游来游去。游了一会儿,我们觉得累了,便爬上沙滩,在沙滩上打起盹。过一会儿,觉得有点热了,我们又钻进水里,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太阳开始偏西。

我们聊了起来。他们围着我问了很多问题,比如,1940年9月3日以后,人类发生了哪些重要的事情?二十一世纪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人们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科学什么时候能让人类不死并让死者活过来?他们的世界很精彩,但他们一样渴望新面孔和新事物。因为佩里格林女士不在旁边,所以我可以坦诚地一一回答。我告诉他们阿波罗16号登月、柏林墙的倒掉和越南战争,但这些事件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难以理解。

最令他们感兴趣的还是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科技和生活,比如空调,还有电视机。他们听说过电视机,但从没见过,听说那是一个会说话、有图像的大盒子,而且我家每个房间都装了一个,他们很惊奇。他们还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在空中飞行就像他们坐火车一样便利,在战争中,我们可以遥控无人驾驶飞机,还可以随身携带手机。因为这里没有电,我那台手机打不开,但我还是把它从口袋掏出来,让他们一饱眼福。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开始返回。艾玛紧紧地跟着我,走路的时候不时拿手背碰我一下。经过小镇郊外的一棵苹果树时,她停下来,想摘一个。她踮起脚尖,但还是连最下面那个苹果都够不着。这时,我不得不扮演绅士。我伸出胳膊,把她抱起,而且强忍着不出声。她伸出雪白的胳膊去够那个苹果,金黄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摘下苹果后,我把她放下,她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把苹果递给我,“给你,”她说,“这是你应得的。”

“你是指苹果,还是这个吻?”

她笑了,然后跑开,去追赶大家。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们的关系有点荒唐,有点脆弱,但我喜欢这种感觉。我把苹果塞进口袋,跟上了她。

到达沼泽,我说我该回家了。她假装生气,撅起了嘴。“最起码得让我送你,”她说。于是,我们挥手和其他孩子告别,穿过沼泽,走向古墓。和昨天一样,我还是尽量踩着她的脚印。

到达古墓时,我说:“和我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看看吧。”

“不行。我得回去,不然那只鸟会怀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