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怀疑什么?”

她害羞地笑了,“怀疑……一些事情。”她说。

“你是说我们的事?”

“她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呢。”她笑着说。

我试着改变战术,“要不,明天你过去找我?”

“找你?去你那边?”

“不可以吗?佩里格林女士又不会一天到晚跟踪我们。你还可以见见我爸爸呢。当然,我不会告诉他你是谁。见过你之后,他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停地问我要去哪儿、要去干吗了。他还巴不得我交一个性感迷人的女朋友呢,这可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大的愿望。”

我以为说她性感迷人会让她高兴,但她反倒更严肃,“那只鸟只允许我们一次出去几分钟,这还是为了保持时光圈入口的畅通,你知道的。”

“所以,你干脆告诉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出去。”

她叹了口气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么做了。但这个主意确实不好。”

“她给你系上狗链了吧。”

“你还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生气地说,“谢谢你把我比喻成狗,你太聪明了。”

刚才还卿卿我我,不知为什么这么快她就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不是我不想和你出去,”她说,“而是我不能。”

“这样吧,我有个主意。你不用一整天都在外面,只出去一分钟,就现在,这总可以吧?”

“一分钟?一分钟我们能干什么?”

我咧嘴笑了,“先不说,到时给你一个惊喜。”我说。

“告诉我!”她叫了起来,推了我一把。

“给你拍张照片。”

她的笑容不见了,“我没穿好衣服。”她犹豫地说。

“你现在很漂亮,真的。”

“就一分钟吗?你说话可得算数。”

到达古墓,我让她先进去。出来后,世界又变得雾蒙蒙的,弥漫着寒意。还好,雨停了。我拿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在时光圈这一头,手机可以正常使用。

“你的相机呢?”她一边打冷颤一边说,“我们快点拍完吧!”

我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她只是甩甩头发,随意摆了个姿势,似乎对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接着她躲起来,我围着古墓四处找她。我们哈哈大笑。她一会儿跳出来,一会儿又藏起来,我则不停地按键。一分钟后,手机内存满了。

拍完照,艾玛向古墓入口跑去。离开之前,她送我一个飞吻。“明天见,来自未来的男孩!”她说。

我挥手跟她道别,片刻之后她便消失在古墓里。

我蹦蹦跳跳地跨过满地的羊粪,终于回到镇上。天气有点冷,走在街上,我抱起胳膊,咧嘴打着冷颤,看上去像个傻瓜。离酒吧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有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循声望去,我看见了爸爸。他站在街道中间,身上的毛衣湿透了。我走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寒冷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

“雅各布!我正找你呢!”

“你让我回来吃晚饭,现在我回来了。”

“先不说晚饭的事。跟我来。”

爸爸从来不错过晚饭的。他这么着急,一定是哪儿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路上再跟你说,”他一边说,一边拉我向酒吧走去。他仔细看了我一眼,“你浑身湿透了!”他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得说实话。你是不是又把夹克扔了?”

“我,呃……”

“你的脸为什么红了?看上去像是晒伤了。”

这不是废话嘛,在海边待了一个下午,又没抹防晒霜,不晒红脸才怪。“我跑了的,热成这样了,”尽管胳膊正在发抖,我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发生什么事了?哪儿死人了吗?”我转移了话题。

“不不不,”他说,“就死了几只羊。”

“这事和我们有关系吗?”

“他们认为是小孩儿干的。因为那些羊看上去是被蓄意杀死的。”

“他们是谁?‘绵羊警察’吗?”

“那些农夫,”他说,“他们对二十岁以下的孩子进行了逐个审问。显然,他们很怀疑你,非常想知道你一整天到底去哪儿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得编一个故事,而且要滴水不漏。在前往“神父密室”的路上,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酒吧外,一群人围着几个神情狼狈的农夫。一个满身是泥的农夫靠在一根草叉上,面目狰狞;另一个农夫抓着沃姆的衣领。沃姆穿着一条尼龙条纹裤和一件衬衫,衬衫上印着“我喜欢他们叫我大伯”,他一定哭过,因为上嘴唇还挂着鼻涕。

一个骨瘦如柴、戴着草帽的农夫看见了我。“他来了!”他指着我说,“你去哪儿了,孩子?”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告诉他们。”他说。

我装做毫无隐瞒地说:“我在岛的另一头,那栋大房子里。”

“草帽”看上去很迷惑地问:“哪个大房子?”

“草叉”说:“森林里那个摇摇晃晃的老房子在闹鬼,只有疯子才会去。”

“草帽”斜眼看着我。“谁和你一起去的?”

“没别人。”我说。爸爸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臭小子!我还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呢!”抓着沃姆的那个家伙说。

“我没杀羊!”沃姆哭了。

“你闭嘴!”那家伙吼道。

“雅各布,”爸爸说,“你的朋友呢?”

“呃,那是我胡说,爸爸。”

“草帽”转过身,叫道:“你这小子居然撒谎,看我不把你捆起来,让上帝和大家伙惩罚你!”

“你离他远点,”爸爸站出来说。“草帽”破口大骂,走上前去,和爸爸拉开了斗架的姿势。他们差点伸出了拳头,这时一个人说话了。“稍等,丹尼斯,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是马丁。他从人群中钻出来,站在爸爸和“草帽”之间。“把你孩子跟你说的,如实告诉大家伙吧。”他对爸爸说。

爸爸看着我,说:“他说,他去岛的另一头看朋友。”

“什么朋友?”“草叉”逼问道。

我知道,如果这时再不采取激烈的措施,我会更难说清楚。显然,我不能说时光圈和孩子们的事情——因为即使说了,这几个家伙肯定也不会相信飞——我决定冒险。

“他们根本就不存在,”我说,我垂下眼睛,假装害羞,“他们都是幻觉。”

“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朋友都是幻想出来的。”爸爸说。听上去他很担心。

农夫们疑惑不解,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知道了吧?”沃姆说。他似乎看到了希望,“这孩子有精神病!一定是他干的!”他指着我说。

“我从没碰过那些羊,”我说。但已经没人听我说话了。

“不是美国佬,”抓着沃姆的那个家伙说。他拧一下沃姆的衬衫,“可能是这小子,他有前科。几年前,有次我看把一只羊羔踢下悬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不相信呢。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就想看看这只羊羔能不能飞起来。他就是一个坏蛋。”

人群开始议论起来,大家厌恶地看着沃姆。沃姆有点不自在,但没有争辩。

“另一个家伙去哪儿了?”“草叉”问,“如果是这小子干的,那小子肯定也逃不了干系。”

有人说在港口那儿看到过迪伦,于是,一支队伍出发了,他们要去把迪伦抓回来。

“会不会是狼——或者野狗?”爸爸说,“我父亲就是被野狗咬死的。”

“凯恩霍尔姆的狗都是牧羊犬,”“草帽”说,“牧羊犬的天性是不会吃羊的。”

我希望爸爸不要再掺和,趁现在可以走,赶紧离开这儿,但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福尔摩斯,对这桩绵羊被杀案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总共死了几只羊?”他问。

“五只,”另一个农夫说。他身材矮小,因为难过,一直都没说话。“是我的羊,都死在羊圈里,可怜的家伙,它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想想,五只羊身体里总共有多少鲜血?”

“一满盆。”“草叉”说。

“如果是人干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浑身沾满血迹,是不是?”

农夫们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沃姆,耸耸肩,然后松开手,放了沃姆。

“估计是狐狸,”“草帽”说。

“是一群狐狸,”“草叉”怀疑地说,“如果岛上有那么多的话。”

“我得提醒你们,伤口非常清晰,”刚才抓住沃姆的那个家伙说,“肯定是刀割的。”

“我不信是人杀的,”爸爸说。

“你可以自己去看,”“草帽”说。

人群解散了,我们几个人跟着农夫离开酒吧,前往事发现场。翻过一个小山岗,穿过一块草地,我们来到一个棕色的棚子前。棚子旁有个四方形的羊圈。我们试探着走到羊圈旁,从篱笆外往里看。

现场惨不忍睹,像被鲜血洗过一遍。圈草、被风侵蚀的栏杆和绵羊僵硬的尸体,像被一个发疯的印象派画家泼上红色的油彩,一片猩红。死去的绵羊脸上还带着痛苦的表情,所以临死之前,它们一定挣扎、踢打过。有一只绵羊试图爬上篱笆逃走,但狭长的板条夹住了它的腿。它的尸体挂在篱笆上,肚子上从喉咙到胯部拉开了一条直线,肚子打开,像个蚌壳。

我不忍接着往下看,转身离开了。其他人一边低声咕哝着,一边摇头。沃姆呕吐了,然后哭起来。农夫们认为,沃姆这种不敢面对犯罪现场的表现,等于是默认了他自己的罪行。他们准备把他带到马丁的博物馆,那里曾经是教堂,现在又被用做临时监狱。沃姆将被锁在博物馆,直到内陆来的警察把他带走。

我们和农夫们告别,临别时爸爸答应他们会再好好想想这个案子。在黄昏时分青灰色的雾霭中,我们艰难地穿过潮湿的山坡,回到酒吧。到了房里,爸爸脱下湿毛衣,准备换上一件干衣服。我知道一场严厉的审问即将开始,于是抢在爸爸发话前向他投降。

“我撒谎了,爸爸,对不起,我错了。”

“是吗?”他一边换衣服,一边讽刺地说。“你可真行。你在什么事情上撒谎了呢?我的智商都快跟不上你了。”

“关于去见朋友的事。岛上没别的孩子。我之所以编出这么个理由,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我确实担心,尽管医生让我对你放心。”

“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担心我。”

“那些幻觉是怎么回事?戈兰医生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这也是谎言。为了让那些家伙把我放开,我才这么骗他们。”

爸爸交叉着双臂,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是吗?”

“让他们觉得我精神失常,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我是杀羊凶手,就这么简单。”

说完,我在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爸爸看了我好半天,似乎想通过我的表情判断我是不是说了真话。接着,他弯下腰,向脸上泼着水。等他擦干水,转身回头的时候,看上去他已经想通了——他判断,如果相信我,麻烦会少很多。

“你确信不需要给戈兰医生打个电话跟他好好谈谈了吗?”他问。

“你想打就打吧。但我现在很好。”

“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和这两个小流氓混在一起。你看,差点惹麻烦了吧。”他说。看来,他打算结束今天的谈话。只是在放我走之前,他必须扮演一下父亲的角色,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一次。

“你说得没错,爸爸,”尽管私底下我不相信迪伦和沃姆会把我带坏,但我还是附和着他。

爸爸在我前面坐下,看上去有点疲惫。“我还想知道,在这样的天气,一个人是怎样让自己的脸晒成这样的。”

“我想,是因为我的皮肤太敏感了。”我说。

“下次你还可以这么说。”他冷冷地说。

我洗了个澡,一边洗澡一边想着艾玛;接着又刷牙,一边刷牙一边想着艾玛;然后洗脸,但还是止不住地想艾玛。洗漱完毕,我回到自己卧室,掏出她送给我的苹果,放在床头。为了让自己相信她依然存在,我拿出手机,翻看着下午给她拍的照片。看着看着,我听到了爸爸上床睡觉的声音;看着看着,我听到发电机停止了轰鸣;看着看着,我的煤油灯熄灭了。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剩艾玛的照片还在散发出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