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当最后一排农舍从我们身后消失,我们不声不响地从马车上溜出来,车夫毫无察觉,继续驾车向前驶去。我们徒步翻过山脊,向树林的方向走去。艾玛走在我旁边,一言不发,看上去神情忧郁。她一直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似乎一松开,我就会跑掉。在我的另一侧,米勒德一边嗯嗯呃呃地自言自语,一边不时踢着石头。

我感到既疑惑又紧张,时而又觉得兴奋。一方面,我感觉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甚至有点期待;另一方面,我希望能够醒过来。不管这是梦境也好,还是幻觉也好,我希望能够马上醒过来。也许,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正趴在家族药店休息室的桌子上,嘴角淌着口水,想着这几个月的遭遇,我不由得说了声:“天哪,这个梦可真奇怪。”然后走出休息室,继续干着从前那份厌烦的工作——扮演我自己。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醒过来。我与手掌能生火的艾玛和会隐形的米勒德一路结伴而行。我们走进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路,这条路清晰而且开阔,不逊于我在国家森林公园里见过的任何一条道路。从树林出来,我们踏上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中间点缀着整洁的菜园。穿过草地,我们抵达了那栋房子。

我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房子——不是因为它很难看,而是因为它实在太漂亮了。原来那些错位的墙和破窗户都不见了,记忆中懒洋洋地耷拉着的角楼和烟囱,现在都笔直地伸向天空,原来那些死死地缠在墙上,似乎要把整栋房子吞噬的藤蔓,现在也都老老实实地排在一边。

我被拉着走在下一段石板路上,再上几级刚被刷过的台阶,来到门廊跟前。看上去,艾玛不再视我为威胁,但在进去之前,她转到我身后,将我的双手反绑起来。我想,她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她现在是满载而归的猎人,我就是那可怜的猎物。她正要带我进去,米勒德止住了她。

“他的鞋子太脏了,”他说,“不能让他把地上踩得到处是泥,那只鸟会骂我们的。”

我停下来,脱下鞋和同样沾满了泥巴的袜子。在米勒德的建议下,我卷起裤腿,这样,裤子上的泥巴就不会沾到地毯上。艾玛不耐烦地抓着我,猛地一拉,将我拽进大门。

我们进入一条走廊。记忆中,这条走廊原来放着一堆破家具,无法通行,但现在畅行无阻。我们穿过走廊,经过楼梯。扶手外面的饭厅里,一张张好奇的面孔清晰可见。雪白的石膏不见了,在它原来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木桌四周围着椅子。还是那栋房子,但现在,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模具上的锈迹没有了,被墙纸取而代之;花瓶里的鲜花正在盛开;一堆堆烂木头和麻布变成了沙发和椅子。曾经的昏暗,让我以为这里是没有窗户的,但现在,透过高大的窗户,阳光笔直地照射进来,整栋楼明亮无比。

我们来到一间屋子前。艾玛命令我靠墙站好、不准说话。

“我去报告院长,你可要把他看好了,”艾玛对米勒德说。我感觉他抓住了我的胳膊肘。艾玛离开后,他马上松开。

“你就不怕我对你怎么样吗?”我问他。

“不是特别害怕。”

我转过身来,窗外的景象让我呆住了。院子里,一群小孩正在嬉戏玩耍。我认出了他们,因为看过照片。他们有的正躺在树荫下,有的正在抢球,不小心跌入花丛中,身上落了一层五颜六色的花瓣。没错,这里就是爷爷曾经描述过的天堂,那个迷人的小岛,还有那些会魔法的孩子。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宁可不会醒来,最起码不要马上醒来。

草地上,一个孩子将球踢了一脚,因为用力太猛,球飞进了一个高大的野兽造型嘴里,掉了进去。原来,草地上竖起了一排动物造型的灌木,这些造型惟妙惟肖,有希腊神话中狮身鹫首的怪兽,有竖起来的半人半马,还有一条美人鱼。它们和房子差不多高,似乎是在守卫着房子。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向人马怪兽中间跑去,后面跟着一个女孩。我马上认出来了,她就是照片上那个会飞的女孩。但她现在没有飘起来。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似乎有个很重的东西把她拴在了地上。

追上两个男孩后,她抬起胳膊,男孩在她手腕上套了一个绳子。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然后像个气球一样在空中飞了起来。她慢慢上升,飘浮到离地十英尺的高度,由男孩牵着绳子带她往前走。

女孩说了什么,男孩点点头,放开了绳子。她走到人马怪兽的一边,当飞到怪兽胸部的高度时,她钻进灌木,去够那个球。但球可能在树枝里面固定住了,于是她朝下摇摇头,那两个男孩收回绳子,让她落在地上。落地后,她重新穿上沉重的鞋子,系好绳子。

“喜欢这个表演吗?”米勒德问我。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要取回那个球,其实很容易,”他说,“他们知道今天来了位特殊观众,所以特地表演了一回。”

这时,另一个女孩走向人马怪兽。她看上去十八九岁,外型狂野,头发像鸟窝,垂着长长的发绺。她弯下腰,抓住人马造型尾巴上的树枝,将树枝缠绕到自己胳膊上,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集中意念。过了一会儿,我再透过窗户玻璃往外看时,发现那个人马造型已经移开。我注视着那堆灌木造型,心想,也许它是被风吹动了的吧。但是,接下来,人马造型的手指头弯曲了一下,它似乎是有知觉的。我看得目瞪口呆,只见它巨大的胳膊弯曲着,伸到自己胸前,将球从身体里面掏出来,然后扔给了那几个孩子。孩子们欢呼雀跃。“鸟窝头”女孩放下人马怪物的尾巴,它马上一动不动。

米勒德站在我旁边,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转过身,惊愕地看着他。

“并不是我有意想冒犯你。”我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们是异能儿童。”他回答,说完之后他似乎有点不解,“难道你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不是。”

“真遗憾。”

“你怎么把他松开了?”一个声音从身后质问道。我转过身,看到了艾玛。她站在门口。“不过,没关系,”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抓住了绳子,“跟我来。院长现在要见你。”

我们在楼里穿行。在门缝和沙发后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我们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充满阳光。在一张精美的波斯地毯上,有一张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士。她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穿着黑色的高领斗篷,戴着黑色的花边手套,头发盘成一个髻,高高地耸在头顶。她这身装扮,就像这房子里的摆设,虽然正式、庄重,但是显得过于挑剔和完美。即便不记得是否看过她的照片,仅从这身打扮我已经猜出她是谁了。她就是佩里格林女士。

她正在做针线活,手中的针线发出轻柔的节奏。艾玛带我走到地毯上,清了清嗓子。针线的节奏停止了。

“下午好,”佩里格林抬起头,“你就是雅各布吧,”她说。

艾玛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是佩里格林院长。”她伸出手指,示意艾玛别说话,“不过,你现在并非由我看护。如果你愿意,就叫我佩里格林女士吧。我很高兴,终于见到了你。”

佩里格林女士向我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我想和她握手,但是没成功。这时她注意到了我手腕上的绳子。

“艾玛小姐!”她叫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这么对待客人吗?马上松开他!”

“但是,院长,他是个探子,而且说过谎,我不知道他是否怀着好意!”艾玛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凑近佩里格林女士,与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哎呀,艾玛小姐,”佩里格林女士放声大笑起来,“你这是没有根据地瞎猜。如果这孩子是个幽灵,现在你已经被他放在锅里煮熟啦!他是亚伯拉罕蚖波特曼的孙子,你再仔细看看!”

我松了口气。或许,我不需要向她说明来意,因为她一直在等我!

艾玛想继续争辩,佩里格林女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制止了她,“那好吧,”艾玛叹了口气说,“不过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以后你可别怪我。”她拉了几下绳结,绳子松开掉在地上。我揉了揉手腕上被勒得发红的伤口。

“你得原谅艾玛小姐,”佩里格林女士说,“她是个天生的戏剧家。”

“我注意到了。”

艾玛脸一沉,“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为什么他不知道时光圈?甚至还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你问他!”她叫道。

“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佩里格林说,“唯一要问的人是你!明天下午我再找你。到时候会不会受罚,就看你认错的态度怎么样了。”

艾玛委屈地叫了一声。

“现在,我想和波特曼先生好好谈谈。”佩里格林女士说,“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艾玛知道再争辩也没用了。她叹了口气,向门口走去。转身前,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从她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到了一种表情——担心和关切。

“还有你,纳林斯先生!”佩里格林女士叫道,“偷听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要不要来两杯茶。”米勒德的声音传来。

“不需要,谢谢,”佩里格林女士淡淡地回答说。我听到米勒德光着脚从地板上走过并且关上门的声音。

“我想让你坐下,”佩里格林女士指着我身后的一把椅子说,“但你看上去就像刚从粪堆里钻出来似的。”

于是,我跪坐在了地上,就像一个清教徒,正在祈请神的指示。

“你来岛上已经有好几天了,”佩里格林女士说,“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看我们?”

“我找不到你们,”我说,“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一直在关注你。你也见过我,不过你可能还没发觉。那天我穿的是另一套衣服,”说完,她站起来,从头发里拉出一根长长的灰色羽毛。“要观察人类,最好的办法是装成一只鸟,”她解释说。

我大吃一惊,“那天早上,我在房间里看到的就是你吗?”我说,“你就是那只大鸟?”

“是猎鹰,”她纠正了我,“也就是游隼。”

“真的是这样啊!”我叫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那只鸟!”

“这是个绰号,你们这么叫我,我可以容忍,但并不提倡,”她回答说。

“现在,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她继续说,“在那栋破旧的老房子里,你到底在找些什么?”

“找你。”我说。

她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就在昨天,我还以为你们都……”我说。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因为我意识到下面的话有点儿说不出口,“我并不知道你们都已经死了,”我说。

她不自然地朝我笑了笑,“我的天哪!难道你爷爷没跟你提过他的老朋友吗?”

“说过一些。但我一直以为他讲的是神话故事。”

“我明白了。”她说。

“希望没有冒犯到您。”

“我只是有点意外。但是,总的来说我宁可别人以为我们都死了,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来打扰。现在这个年代,相信仙人和精灵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以为神仙故事都是骗人的胡说,所以没人愿意费力去找我们。这反倒使我们生活得更容易一些。鬼故事和恐怖的旧房子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不过,你要除外。”说到这里,她笑了,“你们家族的人,一定都很勇敢。”

“是吗。我想,有可能吧,”我紧张地笑了笑。实际上,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随时会昏厥过去。

“总之,关于这里的事情,”她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小的时候,你一定和别人一样,认为你爷爷是个爱胡编乱造的家伙。你觉得他总是编谎话来欺骗你,是不是?”

“我没说他撒谎,但是……”

“不管是编造还是谎话,总之随你怎么定义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说的事情是真的呢?”

“好吧……”我边说边注视着地毯上像迷宫一样的锁状图案,“我觉得,我是直到现在才知道的。”

从我走进房间到现在,佩里格林女士都是很精神的。但是,听到这个回答,她好像知道接下来我要跟她说什么。“哦,我明白了,”她说。她的脸沉了下来。我们都陷入沉默,我琢磨着怎样才能把爷爷去世的消息告诉她。

“我想,其实他希望把一切都告诉我。只不过他等得太久了。所以他才让我到这里来找你。”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已经发皱的信,“这是你写的。是这封信让我找到这儿的。”

她从椅子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拿过信,把信打开,一边看,一边动着嘴唇。“多不文雅啊!好像我在求他回信似的。”她一边说,一边摇头。看完信,她的神情突然黯淡下来,似乎有点伤感,“我们一直盼望艾贝的消息。我曾告诉他,如果他坚持待在时光圈外面,我会担心死的。但他真是太固执了!”

她叠起信,把它塞进信封。她的脸上掠过一道阴云,“他已经不在了,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我支支吾吾将爷爷死去的经过和警方的调查结果告诉了她。我说,爷爷生活在郊区,由于干旱,周围的树木都干枯了,野兽们渴得发疯,而他在错误的时间去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他不应该一个人过的。”我解释道,“但正如你所说,他这个人非常固执。”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说,“我警告过他,叫他不要离开这里。但他还是让你送来了这个坏消息。”

我试着安慰她。我说,爷爷也该走了。他太孤独了,奶奶多年前就去世。他的头脑也已经不怎么清楚,总是忘事或者把事情搞错。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死在了树林里,暴尸野外。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为了让我摆脱噩梦,爸爸妈妈和戈兰医生编造了一堆半真半假的事情,让我相信爷爷是被野狗所伤,现在,我又拿这些话来哄佩里格林女士。

她难过地点头,“他之所以变得那么衰老,是他自己造成的。”她说。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还算幸运。他不是衰竭而死,也没有在医院里浑身插着管子、慢慢地等死,”我说。我知道,这样说很荒谬,因为爷爷死得很可怕,当时他一定很痛苦,但这样的解释能够让我们两人都好受一些。

佩里格林女士放下针线,站起来颠簸着走到窗台。从背影看,她有点不大自然,动作僵直,好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她看着窗外。孩子们正在玩耍,“不能让孩子们知道,”她说,“最起码现在不能,否则他们一定很难过。”

“好。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她一言不发,颤抖着肩膀。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平复了。她转过身,对我说:“好了,你已经说了很多。我想,你一定有问题要问吧。”

“我的问题不多。大约千把个吧,”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表,看了看,“现在离吃晚饭还有一会儿,希望这段时间足够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说到这里,佩里格林女士停下了。她向大门走去,一把拉开房门。门外,艾玛正蹲在地上,眼睛是红的,脸上挂着泪。原来,她什么都听见了。

“艾玛小姐!你一直在偷听,是吗?”

艾玛哽咽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偷听与自己无关的谈话是不礼貌的……”

可是,没等佩里格林女士说完,艾玛已经跑出去。佩里格林女士沮丧地叹了口气。她说:“最让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对你爷爷的消息一向很敏感。”

“我注意到了,”我说,“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们……”

“当年亚伯拉罕离开这里去参军的时候,他带走了我们所有人的牵挂,尤其是艾玛小姐。他们彼此爱慕,是一对恋人。”

我明白为什么艾玛一直不相信我,因为如果我说的是实话,那么,接下来她会听到关于爷爷的坏消息。

佩里格林女士拍一下巴掌,似乎解除了一道魔咒,“好了,”她说,“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我跟她走出房间。爬楼梯的时候,佩里格林女士十分吃力,但她拒绝别人的帮助。她两手抓住扶手,依靠胳膊的力量牵引身体,每上一级台阶,都累得气喘吁吁。她带我穿过大厅,来到图书馆。图书馆里排着几张桌子,角落里有块黑板,书架上堆着书,上面落了灰尘。看来这里既是图书馆,也是教室。佩里格林女士指着一张桌子说:“坐下吧。”她在教室前面找了个位置,面朝我坐了下来。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基本知识。从这些知识中,你可以得到答案。”

“好。”

“地球上的人有很多种,数量甚至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围,”她说,“但总体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人,这是人类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另一种是‘智人’。或‘精灵’,由于我们祖先的语言贫乏,所以只能这么定义他们。你可能也猜到了,我们都属于后者。只有少数人知道‘智人’的秘密,而你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

我装做听懂了,她一边说,我一边点头。为了让她说慢点,我提了个问题。

“但是为什么人类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呢?难道所有的异能儿童都生活在这里吗?”

“不,异能儿童全世界都有,”她说,“只不过我们这里更多一些。他们生活得很隐蔽。”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现在,在一些科技不发达、宗教尚未站稳脚跟的地方,比如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安布里姆,人们还能和我们和睦相处,但这样的地方为数不多。很早以前,人们已经开始排斥和敌视我们。穆斯林驱逐我们,基督教视我们为异类。即便在威尔士和爱尔兰,人们也把我们当做妖怪。”

“但是,为什么你们不建立自己的国家,自由自在地生活呢?”

“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她说,“异能儿童要好几代才出现一个。异能儿童的父母大多是普通人,同样的道理,异能儿童如果做了父母,也很少能生出同是异能儿童的孩子。在这个排斥异类和多样性的世界,这种繁衍规律是异能人的致命弱点。”

“因为对于普通人而言,如果自己的孩子手掌能生火,他们会感到害怕,”我说。

“正是这样,波特曼先生。异能儿童出生后,往往会受自己父母的虐待和漠视。他们的父母以为自己真正的孩子被魔鬼抢走了,而他们不过是替身。在几个世纪前的黑暗年代,父母可以以此为借口遗弃这些孩子,甚至直接杀了他们。但是,每个异能儿童都有与众不同的天赋。”

“真是骇人听闻。”

“是的。正因为这样,一些人便像我这样,创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让这些孩子远离人类、独自生活。我感到很骄傲。”

“你是说,还有人和你做着同样的事情?”

“异能人的构成也是多种多样的,和普通人一样,我们也因肤色和面部特征的不同而区分成不同的种类。除了能够阅读和思维,我们还拥有普通人所没有的能力,比如,我的特殊能力是可以操控时间。”

“操控时间?我还以为你的特殊能力是变成鸟呢。”

“不可否认,能变成鸟是我拥有特殊能力的关键之所在,因为只有鸟能操控时间,也就是说,所有能操控时间的人,都必须先能变成鸟。”

她表情严肃,一本正经。我不得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但是,鸟类能够进行时间旅行吗?”我问。提出这个问题后我不禁笑了。我觉得自己很愚蠢。

佩里格林女士点点头,“是的。但是,只有遇到特殊情况我们才回到过去或进入未来。我们操控时间是有意识的,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创造时光圈,是为了让异能人能够生存下去。”

“圆圈,”我反复说着这个词语。我想起了爷爷要我做的事情:去圆圈里找那只鸟,“这里就是时光圈,对吗?”

“是的。这个时光圈,是1940年9月3日。”

我惊得伸长脖子,“你的意思是,这里永远停留在那一天,并且永远重复?”

“是的,这里每天都会重复上演1940年9月3日发生的事情。但我们的体验是连贯的,否则我们就会失去记忆。毕竟,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十年。”

“太神奇了!”我说。

“在1940年9月3日之前,我们已经在凯恩霍尔姆岛生活了好几十年。这里与世隔绝,是个不错的隐居地。一直到那一天,我们才不得已进入时光圈。”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进去我们就会死。”

“会被炸死,是吧。”

“是的。”

现在,真相开始逐步揭开了,尽管才刚刚开始,“除了这一个,还有别的时光圈吗?”我问。

“还有很多,”她说,“看护这些特殊孩子的时间再现者,都和我是朋友,比如,甘尼特小姐于1770年6月在爱尔兰创立了时光圈,纳特杰小姐于1901年4月3日在英国斯旺西创立了时光圈,艾弗塞特小姐和邦汀小姐于1867年共同创立了圣斯韦辛日时光圈,此外,还有旋木雀小姐和芬奇小姐。我有一张她的照片。”

佩里格林女士从书架取下一个大相册,放到我面前。她斜靠在我肩上,翻开相册。她不时停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些照片,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我再次看到了那些照片,原来,佩里格林女士也有保存。几十年前,在同一间教室,她一定让爷爷看过,如今又展示给我看。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似乎变成了过去的爷爷,对于她来说,曾经离去的亚伯拉罕蚖波特曼回来了,而且还是老样子。

佩里格林女士终于翻出一张。这是一个女人,手上托着一只小鸟,她看上去像个仙女,似乎正在和小鸟说话。

“这是芬奇小姐和她的姑妈芬奇女士。”佩里格林女士说。

“你怎么区别她们呢?”我问。

“芬奇女士不擅交谈,大多时候,她更喜欢成为一只小鸟,于是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佩里格林女士翻过几页,看到另一张照片后停了下来。照片上,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纸月亮,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啊,对了!这张我差点忘了,”她取下这张照片,“前面这位是艾弗塞特女士。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她和邦汀女士共同创立了时间再现者学院。过去五十年中,我们一直推举她为时间再现者理事会的领袖,但她不愿放弃学院里的教学工作。所有的时间再现者,包括我自己,都接受过她们的培训。如果看仔细一些,你会发现一个带眼镜的小女孩。”

我眯起眼,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有点模糊。“这就是你吗?”我问。

“我是艾弗塞特小姐年纪最小的学生之一。”她自豪地说。

“这几个男孩是谁?”我问,“他们看上去比你还小。”

佩里格林女士脸色阴沉下来。“他们是我弟弟。为了不让我们分开,学院允许他们和我一起上课。但他们被宠坏了,后来走上歧途。”

“他们不是时间再现者吗?”

“不,”她说,“只有女性才能成为时间再现者。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责任重大,男性不能胜任。我们要到各地寻找需要帮助的异能儿童,把他们从普通孩子中分辨出来,带到时光圈里,还得为他们提供衣食,让他们适应这里的生活,学习必要的知识。此外,我们必须保证时光圈每天都能准时重启。”

“如果不重启,会发生什么呢?”

她的一只手扬到齐眉高,又颤抖着缩了回去,看上去十分恐惧。

“那将是一场灾难!我甚至不敢想象。值得庆幸的是,重启时光圈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只是必须有人经常从入口那儿穿过去,以保持那里的畅通。时光圈的入口就像生面团上的一个洞,如果不经常进出,时间长了,洞口就会自己闭合,时光圈内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说到这里,她双手合拢,向中间吹一口气,似乎在模仿爆竹爆炸,“然后,就像这样,时光圈开始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

她俯下身,继续翻看照片。“可以给你看一张时光圈入口的照片——对了,就是这张,这可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她说,“这是芬奇小姐和她的孩子通过时光圈入口的照片。这个入口位于伦敦城地下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当时光圈重启的时候,隧道里充满红光。我觉得,和她的隧道比起来,我那个还算不错。”她虽然这么说,但我能听出来,她的话中带着一丝羡慕和妒忌。

我问:“今天是1940年9月3日,那么明天呢,是不是……也是9月3日?”

“是的。虽然一小部分时间会回到9月2日,但整个时光圈,还是9月3日。”“因此,这里没有明天。”

“可以这么说。”

外面传来一阵响声,似乎是打雷。佩里格林女士抬头看看窗外,又掏出手表。

“今天只能说到这里,希望你能留下吃个晚饭。”

我想爸爸一定正在担心我,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站起身,跟着她向门口走去。走着走着,我想起了一个困惑了很久的问题。

“当年,爷爷真的是为了躲避纳粹屠杀而逃到这里吗?”

“是的,”她说,“很多孩子都是战争年代被发现的。普通人的社会充满了动荡,”她看上去很难过,“我在内陆的一个难民安置点发现了亚伯拉罕。他看上去历经磨难,但是身体健壮,意志坚强。一看就知道他是我们的同类。”

我释然了。最起码关于爷爷的人生,我的理解有一部分是正确的。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我爷爷,是不是,他是不是……”

“和我们一样?”

我点点头。

她脸上出现诡异的笑容,“他和你一样,雅各布。”说完,她转身,一瘸一拐走向楼梯。

佩里格林女士让先我洗掉身上的泥巴和灰尘再吃饭,并叫艾玛带我去洗澡。我想,她是有意为艾玛创造和我说话的机会,以安抚她悲伤的情绪。但艾玛看都不看我。她将凉水放进盆里,接着手掌心生出一个火球。她的手带着火球在水盆周围转动,直到水面冒出热气。

“麻烦你了。”我说。她没理我,一个人离开了。

我洗完澡,那盆清水已经变成了黄汤。擦干身上的水,门后刚好挂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是一条宽松的粗花呢裤、一件打底衫和两根悬裤带。但是悬裤带很短,无法调节长度。我有两个选择,要么穿上悬裤带,但裤腿只能到达脚踝;要么将悬裤带当腰带,将裤子系在肚脐上方。我选择了后一种,因为这样看上去,我比较不像一个坏人。穿上衣服,我下楼,一边下楼梯,一边看自己,觉得这身穿着像个不化妆的小丑。

走进餐厅,孩子们正为座位而吵个不停。看到我进去,他们马上安静下来,一个个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似乎这里很少来客人。虽然他们对我感到陌生,但我看过他们的照片,对他们的名字和长相,还记得一些。

佩里格林女士已经在餐桌最前面坐下了。她站起来,将我介绍给大家。

“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人并不欢迎他的到来,”她说,“这是亚伯拉罕的孙子。他是我们的客人,不辞辛苦地来到这里,希望你们好好对待他。”

她开始向我逐个介绍这里的面孔。虽然见过照片,但由于紧张,我一时没想起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