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佩里格林女士被孩子们围住了。他们七嘴八舌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了能早点开饭,佩里格林女士的回答十分简短。
“雅各布会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吗?”
“这个我不知道。”
“艾贝在哪儿呢?”
“他在美国,正忙着呢。”
“为什么雅各布穿维克多的裤子?”
“维克多不穿这条裤子了,波特曼的裤子洗了还没干。”
“艾贝在美国做什么呢?”
我看见了艾玛。她蜷缩在墙角,听见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了出去。其他人可能习惯了艾玛的情绪化,对此并没在意。
“艾贝在做什么,这并不重要。”佩里格林女士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也不重要。现在,开饭!”
大家爬上各自的座位。看到一张椅子上没人,我便坐上去了,但马上感觉到屁股被戳了一下。
“对不起!”是米勒德的声音。
为了叫他给我让座,佩里格林女士让他出去穿衣服,把他打发了出去:“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冲他喊道,“光着身子吃饭不礼貌!”
厨房值日的孩子出来了。他们举着托盘,托盘里的食物都扣着银色的盖子,看不见里面的食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
“惠灵顿水獭肉!”一个男孩叫道。
“腌猫肉和蚖鼹肝!”另一个说。
孩子们咽着口水。
盖子终于揭开了,一桌豪华大餐摆在了大家面前:一只金黄的烤鹅;一只大马哈鱼和一只鳕鱼,每只都浇上了柠檬汁,撒上了茴香和加过热的黄油;一碗蒸贻贝;两盘烤蔬菜;刚从烤箱拿出来的面包;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软糖和沙司,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美味诱人。
在摇曳的煤气灯光中,一盘盘美味的食物发着红光。我想起了“神父密室”炖出的油腻得难以下咽的食物,和这里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今天到现在,我还只吃过早饭,肚子早就饿了,于是,我不顾体面地大口吃起来。
我知道异能儿童的进食习惯肯定与常人不一样,但还是忍不住一边吃一边观察着他们。能飘起来的奥利夫被拴在了椅子上,这样她才不至于飘到天花板上;为了不让蜜蜂蛰到我们,休钻进了墙角的一个蚊帐,蚊帐里有张桌子,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克莱尔长了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打成了漂亮的发卷,看上去像个玩具娃娃,她坐在佩里格林女士旁边,什么也没吃。
“你不饿吗?”我问。
“克莱尔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休说。一只蜜蜂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她觉得不好意思。”
“才不呢!”克莱尔瞪了他一眼。
“是吗?那你倒是吃啊!”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自己的天赋而感到不好意思,”佩里格林女士说,“克莱尔小姐喜欢一个人吃饭,是不是这样,克莱尔小姐?”
克莱尔谁也不看,显然,她希望大家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克莱尔后脑勺上长了一张嘴,”米勒德说。他穿上了便服,但衣服里看上去是空的。
“让他看看!”一个人说。其他人都附和着。为了让大家闭嘴,克莱尔只能照做。
一条烤鹅腿递到她面前。她坐在椅子上,转过身背对餐桌,仰面弯腰,后脑勺对准盘子。我听见一阵撕咬声,等她抬起头,烤鹅腿上的一块肉已经不见了。原来,她金黄色的头发下面,掩藏着一副尖牙利嘴。我明白佩里格林女士相册中的一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了。照片分两部分,一张是克莱尔优雅的面部肖像,一张是她打着发卷的后脑勺。
克莱尔转过身,叉起胳膊瞪着大家,显然,刚才那场表演让她觉得尴尬,她对此很恼怒。
大家开始围着我问起各种问题。有几个人问爷爷的事,佩里格林女士帮我回答了。接着他们转变话题,似乎对二十一世纪很感兴趣。
“你们开的汽车会飞是吗?”一个嘴上刚长出绒毛的男孩问。他叫贺瑞斯,穿着一套黑色礼服,看上去像殡仪馆工人。
“不能,”我说,“会飞的汽车还没出现呢。”
“你们在月球上定居了吗?”另一个男孩问。他的眼里充满憧憬。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们在月球上丢下几片垃圾,插了一面旗,到现在还是那样。”
“世界还是被英国统治吗?”
“呃……不能这么说。”
他们有点失望。佩里格林女士说:“你们知道了吧,孩子们?未来并不是那么美好。我们这里虽然是古老的过去,但还是生活得很好,待在这里这没什么不对!”我想,她一定经常向孩子们灌输这个想法,不过不怎么凑效。我不禁困惑起来:他们在这古老的过去到底生活了多久呢?
“我想知道你们的年龄,你们介意吗?”我说。
“我八十三岁。”贺瑞斯说。
奥利夫兴奋地举起手说:“下星期我就七十五岁半了!”
既然这里永远停留在1940年9月3日,那他们怎么计算自己的年龄呢?我再次陷入困惑。
“我要么一百一十七岁,要么一百一十八岁。”一个留着大盖头的男孩说,他叫伊诺克,看上去不过十三岁,“来这个时光圈之前,我还在另一个时光圈生活过。”
“我快八十七啦,”米勒德说。他嘴里包着一块鹅肉,说话的时候,那块嚼到一半的鹅肉在半空中颤抖着,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大家恶心地“喔”了一声,纷纷蒙上眼睛或者转头看向别处。
现在轮到我了。我说我十六岁,一些人睁大了眼睛,奥利夫诧异地笑了。我的年龄让他们奇怪,但同样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看上去居然和我差不多大。在佛罗里达州的时候,我见过很多八十多岁的老人,但这些孩子的言行举止,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似乎这里一成不变的时间不仅让他们的身体停止了发育,也让他们的心智和性情永远停留在十几岁,就像彼得蚖潘一样,他们永远不会成年。
外面又发出一声巨响。傍晚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二次爆炸了,而且比刚才那次更剧烈,距离更近,餐桌上的银器和盘子颤抖着。
“大家快点吃完!”佩里格林女士叫道。没过一会儿,外面又传来爆炸声,这次,整栋房子都被震动了,一个画框从墙上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可恶的德国佬!”奥利夫说。她的拳头恶狠狠地捶在桌子上。
远处传来嗡嗡声。我突然明白了。现在正是1940年9月3日晚上。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一枚炸弹从天而降,并且刚好落在这栋房子上。嗡嗡声是空袭警报,从山脊那儿发出。
“我们得出去,”我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我们必须赶在炸弹落下来之前出去!”我着急地说。
“他还不知道呢!”奥利夫咯咯笑了,“他以为我们会死!”
“现在是交替时刻。”米勒德耸耸肩说,“没必要那么紧张。”
“这儿每天晚上都这样吗?”
佩里格林女士点点头,“天天如此。”她说。
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很担心。
“要不,我们出去,表演一次给雅各布看看?”休提议说。
这时,一直在一旁生闷气的克莱尔说话了。“我同意!表演一次吧,交替时刻多么壮观啊!”她恳求着佩里格林女士。
佩里格林女士断然拒绝了。她让大家好好吃饭。但孩子们一个劲地恳求着她,最后,她不得不答应。
“好吧,但你们要先戴上面具,”她说。
孩子们跳下椅子,跑出餐厅。可怜的奥利夫没人帮忙,被落下了,后来一个孩子想起了她,才跑回来将她从椅子上解开。我跟着他们跑进休息室。孩子们每人从柜子里抓起一个东西后迅速跑了出去,佩里格林女士也递给我一个。这是一张用黑色橡胶做成的人脸面具,一对巨大的玻璃舷窗像一双惊恐的眼睛,鼻子无精打采地下垂,连着一根金属管。
“拿着这个,跟上他们,”佩里格林女士说。我这才意识到手里拿的是防毒面具。
把面具套在脸上后,我跟着佩里格林女士走出屋子,来到草坪。孩子们已经戴上面具各就各位了。他们抬头注视着空中的黑烟。远处的树林已经起火,飞机还没出现,但轰鸣声正从四面八方传来。
远处不时传来闷响,接着袭来一股热浪,仿佛有人打开了烤箱。我就吓得缩回脑袋,但孩子们一点都不害怕。他们随着爆炸声的节奏唱了起来:
小兔子跑跑小兔子跑跑跑!跑!跑!
枪响了 枪响了 砰!砰!砰!
猎人走上前
啥也没看见
小兔子跑跑小兔子跑跑跑!跑!跑!
随着一梭子弹划破天空,歌声戛然而止。
火光在面具上反射出一道道忽明忽暗的色彩,但孩子们像在观看焰火表演,高兴得鼓起掌来。因为这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不再觉得空袭是一件可怕的事。在佩里格林女士的相册里,我见过一张这样的照片,标题是《壮丽的表演》。空袭是可怕的,但对这里的孩子们来说,它确实不过是一场表演。
天上开始下起了雨,接着,爆炸不再那么频繁了,似乎空袭就要结束。
孩子们开始离开。我以为他们要回到屋子里,但他们径直走向后院。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拉住其中的两个问。
他们没回答,而是拉起我的手,带我一起走,可能因为感觉到了我的焦虑和不安。我们绕到后院,看到大家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灌木造型。这个造型不再是希腊神话中的怪兽,而是一个人。他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指向天空。我想起来了,这个造型来源于米开朗基罗为西斯廷教堂创作的壁画《亚当》。“亚当”眼睛里有两朵盛开的栀子花,虽然是由树木修剪而成,但他栩栩如生,脸上还带着温和的表情。
“鸟窝头”女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印花裙,站在“亚当”旁边。我过去,指着“亚当”问:“这是你的作品吧?”
“鸟窝头”点点头。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掌心朝下放在草地上方。几秒钟后,一丛形状像手的草破土而出,并且迅速伸展、长高,不一会儿便触及她的手掌。
“这很疯狂,”我说。显然,我已经哑口无言,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
有人冲我嘘了一声。孩子们安静地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仰望天空。我抬起头,只见空中浓烟滚滚,不时反射着橘黄色的火光。
紧接着,一架飞机飞了过来。随着它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恐慌——他们将死于今晚,不,不是今晚,而是此刻。难道这些孩子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自杀者,先被炸得粉身碎骨,然后在时光圈里复活,而且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悲剧?
就在我正疑惑的时候,一个灰色的东西冲出浓烟,呼啸着向我们飞了过来。我以为是块石头,但又记得石头下坠的时候是不带响声的。
我想起了那首歌:小兔子跑跑,小兔子跑跑……我想跑,但没有时间了。我尖叫着倒在地上,想找个东西做掩护,但地上只有草。紧急中,我本能地抱着头,似乎这样不至于脑袋搬家。
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着一次剧烈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死亡。
爆炸并没有发生。相反,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不,不是安静,而是悄无声息的寂静,没有飞机的轰鸣,没有炸弹的呼啸,没有子弹的“砰砰”声。仿佛转瞬之间,有人把世界调成静音。
我已经死了吗?
我松开胳膊,睁开眼睛,只见被风吹弯的树枝一动不动,定格在半空中,天空是静止的,就像一张火烧云照片,雨点在眼前悬浮着。孩子们像在举行一场宗教仪式。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悬着一个炸弹,炸弹朝下的一端刚好碰到“亚当”伸出的手指。
接着,像电影中的情节一样,一片温暖的白光弥漫开来,将一切包围、吞噬。
当我能听到声音的时候,所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笑声。接着,那片白色消失了,大家都毫发未损,他们还是围着“亚当”,每个人都在原来的位置。所不同的是炸弹不见了,而且四周很宁静,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佩里格林女士俯下身来,向我伸出手。我抓着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请原谅,”她说,“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好让你有心理准备。”
我感到头晕眼花,心情低落,“我得回家了,”我对她说,“我爸爸会担心的。”紧接着我又问:“我可以回去了,对吧?”
“当然了,”她说。她问孩子们有谁愿意护送我去古墓,出乎我意料的是,艾玛站了出来,佩里格林女士很高兴。
“你觉得她行吗?”我低声问,“几个小时前,她还说要杀我呢。”
“艾玛小姐的脾气虽然不好,但她是我最信任的孩子之一,”佩里格林女士说,“而且,我认为你们俩私底下还有话要说,让她送你,刚好可以避开他人的耳目。”
几分钟后,我们上路了。这次,她不再捆我,也不拿刀威胁我。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跟着我们,把我们送到院边。他们问我明天会不会再来,我勉强答应了,但我的头脑还是模糊的,当时发生的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呢,更何况第二天的事。
我们走进漆黑的树林。艾玛伸出一个手掌,轻轻擦一下手腕,一个小小的火球便从她手指上方升起。她托着火球,火光照亮了小路,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路上。
“我今天有没有跟你说这有多酷?”我试着打破沉默,但这么一问,反而更显得尴尬。
“一点都不冷,”她说。她把火球靠近我这边,让我感觉它的热量。我躲了一下,落在了她的后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的手能生火,这很酷。”
“如果早些时候你能好好说话,我就不会那么对你了,”她停了下来,厉声说道。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你不用怕我。”她说。
“是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杀了我?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个幽灵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你终于逮着机会了。”
“别傻了你,”她说,“你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又不认识你,而且你像个疯子一样追着我,我能不把你当坏人吗?”
“好吧,我原谅你了。”我说。其实我从没介意过她。
她垂下眼睛,抬起脚,在地上踢出一个小洞。她手里的火球从橘黄色变成了靛蓝色。“实际上,一开始我就认出了你,”她抬起头说,“你和他长得很像。”
“别人也这么说。”
“对不起,刚开始的时候我把你说得那么可怕。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你。我知道,如果相信了你,那将意味着什么。”
“没关系,”我说,“在我还没长大的时候,我一直渴望能见到你们。现在,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说到这里,我摇了摇头,“但是,很遗憾,我到这里来,却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走到我面前,胳膊绕住我的脖子。她的手碰到我之前,火球熄灭了,我甚至感觉到了火球留在她皮肤上的温度。我们就这样站在黑暗中。这个十几岁的老女人,这个漂亮的女孩,在爷爷和我差不多大的时候,她曾深深地爱着他;而此时此刻,她在黑暗中抱着我的脖子。我别无选择,只能抱住她。我们都哭了。
她深深地吸口气,然后挣脱我,手上的火球又亮了。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经常这样。”
“别担心,我不介意。”
“我们该赶路了。”
“你带路。”我说。
我们穿过树林,尽管没再说话,但我觉得很踏实。到达沼泽时,她让我踩她的脚印。炸弹在树林边燃起的火焰还没熄灭,为我们照亮了道路。
到达古墓,我们一前一后钻了进去。我们穿过后厅,爬过隧道,钻出古墓,回到了原来那个浓雾弥漫的世界。离别前,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和我的紧紧交叉在一起。我们沉默相对。她转身往回走,很快消失在雾中,那一刻,我甚至感觉她未曾来过。
回到镇上,柴油机还在轰鸣,窗户里,电视机屏幕还闪着亮光,一切还是那个样子。
凯文守着酒吧,看到我进来,他朝我举起酒杯。我爬上二楼,爸爸已经趴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旁睡着了。我关门的时候,他猛地惊醒。
“嗨!我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没到九点。发电机还在响呢。”
他伸一下腰,揉了揉眼睛,“你今天干什么去了?我还在等你一起吃晚饭呢。”他说。
“还是那栋房子。”
“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应该事先编好说辞。
他奇怪地看着我,“这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东西?”
“你的衣服。”
我朝身上瞟一眼,看见那条粗花呢裤。因为来不及细想,我只能编一个答案。“在那栋房子里发现的,你不觉得很酷吗?”我说。
他皱皱眉,“你怎么穿捡来的衣服?雅各布,这样不卫生。你的牛仔裤和夹克放哪儿了?”
我不得不转开话题,“它们太脏了,因此我……”我打了个岔,指着他笔记本屏幕上的文档说:“这是你的书稿吧,写到哪儿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现在不是讨论书稿的时候,因为目前最重要的是你。我们得知道待在这里是否真的对你有益。我怀疑,让你去那栋老房子并非戈兰医生的意思。如果不是他的支持,我和你妈妈绝对不会让你来。”他说。
“哇!你终于创了一个纪录。”
“什么纪录?”
“保持不提心理医生时间最长的纪录,”我假装看着手腕上的表,“这个纪录是——四天五小时二十六分钟,”我叹了口气说,“如果你能继续保持下去该多好啊。”
“他还是帮助过你的,”爸爸说,“如果没遇到他,谁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你说得没错,爸爸。戈兰医生确实帮助过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控制我生活的方方面面。耶稣,你,还有妈妈,还是买一根刻着‘戈兰如是做’的镯子戴在我手腕上好了,这样,最起码做任何事情之前我可以先问问。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该放弃了,是吧。戈兰医生是这么说的吗?我是该半途而废,还是继续坚持下去?什么时候放弃最好?这些,你都问过他了吗?”
爸爸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告诉我,明天必须跟他一起去看鸟。我争辩说他真的误会了,但他没理我,独自下楼去了酒吧,可能是喝酒去了。我开始换衣服,没过几分钟,他又上来敲门,告诉我电话里有人找。
可能是妈妈。想到这里,我咬咬牙,跟他下楼,来到墙角的电话亭。他将话筒递给我,自己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我关上门。
“你好?”
“刚才我和你爸爸通电话,”是戈兰医生的声音,“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我想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不会回去,叫他不必和爸爸合伙演戏。但在目前的情形下,我必须使用一点策略,因为如果真惹他生气了,我的旅程也许就到此结束。于是,我和他周旋着,跟他讲了这几天所做的事情。我说,没发现这个小岛的特别之处,也没找到爷爷的秘密。当然,我没说时光圈。
“但愿你不是只挑我愿意听的说,”他说,“或许我该到岛上来一趟,对你进行一次检查。我可以利用假期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但愿他只是开玩笑,我在心里祈祷着。
“我很好,真的。”我说。
“别紧张,雅各布,我只是开玩笑,因为我无法保证时间。而且,我相信你,听上去你现在还不错。刚才我建议你爸爸给你一点空间,让你自由呼吸、把你自己的事情弄清楚。”
“真的吗?”
“这几个月,你爸妈和我一直管着你。我知道,如果管得过度,只会适得其反。”
他还说了别的事,我没听清楚,电话那头噪音很大。“我听不清楚,”我说,“你在逛商场吗?”
“我在机场,”他回答道,“来接我妹妹。总之,尽情享受你的假期吧,放心调查你想知道的事情,别太担心,好吗?”
“再次谢谢你,戈兰医生。”
挂电话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内疚。我那么讨厌他,但在两个最关键的时刻,他都站在我这边。
从电话亭出来,爸爸正在喝啤酒。经过他的桌子时,我停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明天……”
“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你相信我?”
他耸耸肩,阴沉着脸说:“这是戈兰医生的命令。”
“我明天一定回来吃晚饭。”
他点点头。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酒吧,自己则上楼爬到床上。
我渐渐沉入梦乡。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回到了孩子们身边。我想起他们问过的问题:雅各布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吗?他们第一次这么问的时候,我想直接拒绝,但是,为什么要拒绝呢?再想想佛罗里达州的家,那豪华而冷清的大房子,那只有一个朋友的小城,那一成不变的生活,给我留下的,都是不好的记忆。我意识到,在内心深处,对于孩子们的邀请,我从未拒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