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走出“神父密室”的大门,眼前的世界如同一幅精心修饰过的电脑桌面风景画。街道两旁,村舍虽然已经破旧,但设计精巧,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一片绿色的田野;田野的尽头,一片岩石山傲然耸立,山顶盘旋着一道白色的云朵;绵羊蹒跚而行,蓝天之下,它们如同一块块移动的棉花糖,点缀在绿色的草地间。远方,一条条浓雾如同触须一般,正触碰着着绵延的山脊。我知道,那是这个世界的终结,也是另外一个世界开始的地方。
翻过山脊,来到岩石山的另一侧,突然开始下起雨来,不到几分钟,模糊的小路变成一片泥泞。我忘带雨具,如果回去拿,意味着还要再爬一次山。我宁可被雨淋,也不愿意回去。于是,我缩起脖子低下头,在雨中艰难地前行。经过羊圈,隐约可以看到羊儿在里面挤成一团取暖。穿行在雾气氤氲的沼泽中,我想起了凯恩霍尔姆博物馆那位两千七百年前的居民。不知道在这片寂静、鬼魅的沼泽里,还有多少人曾和他一样,为了进入天堂而结束自己的生命?
到达孤儿院时,之前的蒙蒙细雨已经变成倾盆大雨。我没有时间在杂草丛生的后院逗留,也没有时间重新审视一遍那栋疯狂且看起来“面目狰狞”的建筑。我径直走进那条恐怖的走廊。我站在被雨水浸泡而发胀的地板上,拧了拧衬衫,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等浑身变得稍微干燥一点,便开始寻找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也许能发现一叠外公的信件,哪怕只是在墙上发现外公的名字,都足以让我感到欣慰。
我环顾四周,打开旧报纸,翻开桌椅,以期能发现点儿什么。从内心深处,我甚至期待着能看到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比如一具骨架。我很失望,这里的房间比后院还破败,透风的墙壁上,字迹已经模糊,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一楼是翻不出什么了,必须爬楼梯。我来到楼梯口。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上楼还是下楼?如果上楼,万一发生危险,可供逃生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从窗口往下跳;如果下楼,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甚至连可供逃生的窗户都没有,而且下面一片漆黑,我又没带手电筒。经过一番权衡,我决定上楼。
破旧的楼梯摇晃着,不时发出一阵阵“吱吱嘎嘎”的叫声,似乎在向我表示抗议,但最终我还是爬上了二楼。
与四面透风、破败不堪的一楼相比,二楼却很坚固、密实,看上去就像一条隧道。过道的墙壁上糊着墙纸,有些已经剥落,两旁排列的房间保存得相当完好,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虽然由于窗户被打破的缘故,有一两个房间漂进了雨水,屋子里有些东西已经发霉,但其余的房间里,所有的物品都有序地摆放着,上面所积攒的灰尘并不算太厚,看上去不像是几十年没人住过的。椅子背上随意搭着一件衬衫,已经有点发霉了,桌面上散落着几枚硬币。
看到这样的景象,所有人都会相信,这是一群孩子刚刚玩耍过的地方。
我不禁疑惑起来:难道时间就停止在他们死亡的那个晚上?
带着疑问,我开始像个考古学家一样,对房间里的物品进行逐一研究。木质玩具依旧完好地装在盒子里;窗台上散落着的彩笔,颜色变得有些暗淡,这是它们经年累月受日光照射的缘故;在儿童游乐室里,玩具娃娃乖乖地躺在精致的小屋中。
我走进一间不大的图书馆。由于水汽的作用,原本应该笔直方正的书架有点弯曲变形,看上去就像一张张不自然的笑脸。我一边抚摸书脊,一边犹豫是否要抽出一两本来看看。这些书,既有文学和哲学经典,如彼得蚖潘系列和《秘密花园》,也有一些不知名学者所著的历史学书籍,此外还有用拉丁文和希腊文写成的教科书。角落里摆放着几张旧桌子。我知道,这既是一个图书馆,也是一间教室,而孩子们的老师,就是佩里格林女士。
在两扇紧闭的房门前,我停住了脚步。我拧了拧门把手,但打不开门,因为这两扇门已经膨胀。于是,我后退几步,加速跑动,肩膀猛烈地撞向大门。随着“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它顺势倒在地上,扬起了一阵微尘。我走进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扫过一眼我就知道,这一定是佩里格林女士的房间。
这里像是睡美人的城堡。墙壁上的烛台里,似乎仍能看见一支支蜡烛在摇曳;梳妆台上,摆放着几个水晶瓶,从镜子里看去,整个房间简直就是一个水晶世界;屋子中间,有一张橡木质地的大床,可以想象出在烛光和水晶的映衬下,散发着一圈圈迷人的光芒。
我想象着她和孩子们此生的最后一个夜晚。那是夜半时分,孩子们正沉浸在睡梦中。突然,空袭警报响彻夜空。她急忙钻出被窝,有些慌乱地叫醒孩子们。还未睡醒的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眼睛,抓起各自的外套,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下楼梯……
那一刻,你们是否听到了飞机的轰鸣?你们可曾感到害怕?我在心里问他们。
我陷入一种非同寻常的情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我觉得孩子们还在这里。就像那个沼泽里被发现的男孩一样,他们正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可能在墙里?我甚至感觉到他们正从墙壁的裂缝和孔眼中看着我。
不经意间,我走进另一个房间。微弱的光线透过一扇窗户照射进来。剥落了的浅蓝色墙纸垂了下来,下面是两张小床。床上铺着的床单上面落了一层灰尘。直觉告诉我,这就是爷爷的房间。
为什么你要让我来到这里?你到底希望我看到什么?
其中一张床引起了我的注意,床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我跪在地上,弯下腰。一个旧手提箱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激动得几乎要窒息了!
这是你的箱子,对吗?那天,你就是带着它登上了驶离波兰的火车,从车窗里向你的父母挥手永别——同时,也向你自己的第一次生命告别,对吗?
我从床底下把它拉出来,双手颤抖着,笨拙地解开皮带。箱子很快就打开了。但是,除了一堆死甲虫,里面别无他物,空空如也。
刹那间,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般,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似乎地球加速了旋转,一股力量将我狠狠地推向地上。
我没有了力气,茫然地坐在床上。这是爷爷的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躺了下去,仰面注视着天花板。
曾经的一千多个夜晚,你就是躺在这张床上的,对吗?你在想些什么?是否在思念远在波兰的亲人?是否曾和我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从噩梦中哭泣着醒来?
想到这里,我突然哭了。
父母死去时,你知道吗?你是否感觉到他们的离去?
我无法自制地号啕大哭。
因为无法控制自己,我干脆让自己哭得更凶,以至最后差一点无法换气呼吸,只剩下哽咽和抽泣。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所了解到的真相,沉重得令人无法承受,足以让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当年,太爷爷和太奶奶在饥饿中绝望而死,尸体被扔进焚化炉,他们之所以遭遇这样的命运,仅仅是因为一群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地对他们产生了憎恨;当年,在这所孤儿院,一群孩子顷刻间被炸得血肉横飞,之所以发生这样的悲剧,仅仅是因为一个飞行员不小心按了轰炸按钮。爷爷之所以再次经历家破人亡,爸爸之所以在成长的过程中觉得自己的父亲似有实无,我自己之所以饱受梦魇的折磨,如今又孤身一人在这破旧不堪的房子里号啕大哭,流下愚蠢的眼泪,把衣衫弄得湿乎乎的……所有的悲剧,都源于七十年前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场梦魇。于我而言,那个夜晚就像一个有毒的传家之物,任凭我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它的纠缠。还有那些魔鬼,即便我有再大的仇恨,对它们都无可奈何,因为它们要么已经被杀死,要么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当年,爷爷最起码可以参军,举起枪支和它们搏杀,而我呢,我能做什么?
想到这些,我怎么能控制自己的眼泪?
最后,我终于停止了哭泣,因为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哭下去了。我感到脑袋发沉,干脆闭上眼睛,揉着身上的关节,以缓解因为抽搐而造成的僵硬和疼痛。揉了一会儿,我觉得稍微好点儿,终于可以活动一下了。我转过头,看见一束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我起身走到窗户前。窗外正上演着奇妙的一幕,同一片天空下,一边下着大雨,一边阳光灿烂。这种天气现象至今还没有一个被大家普遍认同的名称,我曾经听妈妈说过,那是“孤儿的眼泪”。
我还记得,瑞奇管它叫“魔鬼打老婆”。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身上也不再疼得那么难受了。
那束阳光渐渐变淡。在它最终从屋子里消失之前,我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另一个箱子正静静地躺在另一张床底下,由于床单的遮挡,只露出了半个边。我走了过去,掀起床单,终于看清了它。
这是一个大铁皮箱,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大锁。我想,这个箱子绝对不可能是空的,因为没有人会给一只空箱子上锁。此时此刻,它似乎在对我叫道,打开我吧!我的肚子里装满了秘密!
我抓住箱子两边,试图把它拉出来,但拉不动它。我再拉,它依旧不动。我无法确定它究竟是真的很沉,还是铁皮生锈之后固定在了地板上,于是站起来,朝它踢了几脚——它好像松了一点儿。我抓住箱子的边缘,像搬炉子或冰箱那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拉,终于把它从床底下拉了出来,地上出现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我猛拽了那把锁几下。尽管结了一层厚厚的铁锈,但它仍坚固得像块石头。钥匙兴许还在这间屋子里,但要找出来,可能要花费一点时间,况且这把锁已经锈成这样了,即便找到钥匙,也不见得能打开。我想明白了,要打开箱子,唯一的办法就是砸锁。
我四处寻找砸锁的工具,最后在另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破椅子。我掰下一根椅子腿,来到箱子跟前,将椅子腿举过头顶,像对死者行刑一样,狠狠地向铁锁砸去,直到椅子腿被砸断,手中只剩半根。
我只得继续寻找砸锁的工具,很快发现床架上有一根松了的栏杆,踢了几下栏杆便掉到地上。我把栏杆的一头楔进锁里,抓住另一头,使劲往后拉,但无济于事。我干脆抓住栏杆,双脚离地,像做引体向上,全身悬在了栏杆上。然而,铁皮箱只是吱嘎响了一声,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我快要发疯了,抓狂地踢向皮箱,使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拉着栏杆,面颊通红,脖子涨得发粗,心里咒骂道:去你妈的,你给我打开!打开啊,你这愚蠢的家伙!
最后,我的挫败感和愤怒终于变成一个极端的目的:即便不能发现爷爷的秘密,我也一定要把箱子打开!
就在这个时候,栏杆断成了两半,我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我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不停地喘着粗气。外面,“孤儿流泪”的那一幕景象已经结束,太阳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雨点,而且似乎比之前下得更大。我想,要不要回到镇上去拿个锤子或者钢锯呢?这两样东西应该不难找到,但爸爸肯定会问个没完,我可没空回答他。
突然,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我干吗一定要打开那把锁呢?直接把箱子砸开不就行了吗?有什么力量能大过我的体重和全身肌肉的力气以及椅子腿和床栏杆力气的总和呢?对,是铁皮箱自身的重力。我在二楼,要把铁皮箱扔到一层,有两个途径:一是通过窗户摔下去,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可能把这个庞然大物举到窗台上;第二个途径是从楼梯上推下去。楼梯平台上的扶手早就已经脱落了。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铁皮箱拖到走廊里,至于里面的物品是否能承受住撞击,则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最起码,我可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我好不容易把它移动了几英寸,它的金属腿就嵌进了地板缝里,就再也推不动了。这可难不住我。我走到另一边,双手抓住那把挂锁,把箱子往身后拉。
出乎意料的是,我每拉一下,它都会移动两到三英尺。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不太高雅的动作——抓住挂锁,半蹲着,翘起屁股,拉着一个硕大的铁皮箱一步步往后退。铁皮箱每移动一步,地板都会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我拉着它退出爷爷的房间经过几扇房门,向楼梯的平台走去。我沉浸在地板尖叫的节奏中,身上大汗淋漓。
终于到达楼梯平台了。我使出最后的力气,将铁皮箱拉到平台上。这样它可以自如地滑动了。我再推它几下,使它刚好可以在平台的边缘滑动。这时,我只需用胳膊肘轻轻一碰,就可以把它推下去。可是,我要亲眼目睹它被摔得粉碎的那一刻,这样才对得起我这大半天所流的汗水。于是,我站起来,把铁皮箱推向平台边缘,直到视线能看到楼下的房间。然后,我摒住呼吸,朝铁皮箱轻轻地踢了一脚。
一开始,它没反应,紧接着,它摇晃了几下便掉了下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就像在跳慢动作芭蕾。
随着一声巨响,铁皮箱摔在一楼地面上。回声在楼里盘旋,连绵不绝。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扬了起来,从楼下向我迎面扑来。我不得不蒙住脸,退回二楼走廊。几分钟之后,灰尘稍微平息了一点。我再次登上平台,看了一眼楼下。我原本以为,一楼会散落一地的碎木。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楼下并没有什么木头,只是地板被砸出一个洞,洞口的尺寸看上去和铁皮箱的相差无几。原来,铁皮箱砸穿了一楼地板,直接掉进了地下室。
我飞奔下楼,趴在地板上,小心翼翼爬向洞口,仿佛匍匐在薄冰之上,而身下是万丈深海。我把头探进洞口,打量了一下地板之下的空间。地下室高约十五英尺。尽管很暗,地面上还扬着灰尘,我还是看到了铁皮箱摔碎后的残留物。它就像一个破碎的巨蛋,只剩一堆残留物,和碎地板的木料渣混杂在一起。散落在地面上的,还有一张张小纸片。难道是爷爷的信吗?再仔细看,发现纸片上有人脸和身体的图案。我马上想到,这不是信件,而是照片!
我先是一阵激动,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因为我将面对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必须下楼,进入地下室。
地下室以一道弯曲的走廊为中心,两边排列着一个个房间,几乎没有任何光亮。我只能顺着楼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下走。终于下了楼梯,我在地上站了会儿,希望眼睛能够适应这里的光线。但过了一会儿仍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试着让自己适应这里的气味。这是一种奇怪的、刺鼻的臭味,似乎有谁在做化学实验,甚至比实验的气味更难闻。因此,我只能一只手拉起衣领捂住鼻子,另一只手伸出去试探方位,一步一步地往前摸索。我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自己好运。
突然,一个东西绊了我一下,我差点跌倒。那个东西在地上滚了几下,从它发出的声音可以判断,应该是一个玻璃瓶。此时,空气变得更难闻了。
我开始感到害怕。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前方还有怎样的危险等着我?恶魔和鬼魂暂且不说,万一地板上还有洞怎么办?如果不小心掉进去,人们甚至找不到我的尸体。
也许是危险激发了我天分中的机智,我突然想起自己还带着手机。只要按着按键,屏幕就会发出微弱的光亮。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它可以充当一个微型的手电筒。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尽量靠近地面。地上的石板已经裂开了,到处都是老鼠屎。我把屏幕对准一侧的墙壁,一道光亮反射了回来。
我走上前去,拿着手机扫了一遍。黑暗中,一面订满架子的墙壁出现在眼前。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在驳杂的灰尘之间,隐约可以看见罐子里装着的暗色液体和凝胶状悬浮物。我想起了之前在厨房里发现的几个破罐头,可能因为这里的温度更稳定,所以这些罐子里的东西能更好地保存下来。
再走近一点,仔细看过一遍,原来那根本不是罐头,里面装着各种器官,有大脑、心脏、肺和眼睛,全部腌渍在家用的福尔马林溶液中。难怪地下室会有这么难闻的气味!
我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呕吐。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这些玻璃罐,只有在秘密的生化实验室才能看到,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孤儿院?如果不是爷爷之前描述这里有多好,我甚至会怀疑佩里格林女士把孩子们接到这里的真实动机——如果不是为了获取他们的器官,那么这些玻璃罐又是做什么用的?里面的器官是怎么来的?
过了一会儿,稍微好受点了。我抬起头。头顶上方出现了一道光线,这次不再是手机屏幕光线的反射,而是一束日光,从一层地板上砸出的洞里穿进来的。我忍住胃里的不适感,用衬衫捂住鼻子和嘴巴,尽量离那面墙远一点,免得看到更加可怕的一幕。
在日光的指引下,我绕过一个角落,进入一个狭小的房间。天花板从屋顶斜穿进来,日光落在一堆碎木屑和碎玻璃上,一株蔷薇画的藤蔓在上面蔓延开来。地毯已经破烂。杂物下面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我知道,那是老鼠。它们逃过了那次巨大的爆炸,侥幸活了下来。房间中央,堆着铁皮箱残留物,照片像纸屑一样散落一地。
我小心翼翼地踏过铁皮箱的残骸,还有几根看上去还算华丽的木头柱子和布满锈钉的木板,跪在地上,像个灾难救援人员一样,试图在这片狼藉中尽可能地找出有用的东西。我捡起照片,拭去上面的玻璃渣和木屑,一张张人脸露了出来。我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因为木板随时会掉下来砸到我的脑袋上,但还是忍不住跪在原地仔细端详起来。
初看上去,这些照片和普通家庭的老照片没什么两样。它们都以小岛为背景,人物大部分是小孩,摆出各式各样的动作,有的在海滩上跳跃、有的从门廊里朝外微笑。既有单人照,又有双人合影,既有偶然抓拍的,也有正式的肖像。但这些孩子就像玩具娃娃,表情呆滞,似乎灵魂都被摄走了。
然而,真正让我感觉到恐怖的,并不是他们怪异的发型和僵尸一样的表情,而是我越来越感觉到照片上的人物似曾相识。这些照片和爷爷的老照片一样,都散发出让人觉得不大愉快的气息。
比如,有一张照片,是两个女人站在大海前。大海的背景,似乎是真实的,又好像是画出来的。倒不是背景有多么奇怪,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这两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摆的姿势?相机拍摄的是她们的后背,可是谁愿意劳神费力地跑到照相馆去,只为拍个后背?要知道在那个时代,拍一张正式的肖像照是很昂贵的,更何况这是一张双人合影。
其他照片的拍摄方法和角度,跟爷爷那些老照片一样怪异。比如,有一张照片是在墓地拍摄的,一个女孩入神地看着水池,水池里却出现了两个倒影。这张照片貌似可以伪造,但我知道,仅仅使用暗室或曝光技术是出不来这个效果的。
还有一张,是一个男人,他的上半身爬着成群的蜜蜂,但他表情平静,这反倒让人感到一丝不安。爷爷曾经讲过,孤儿院里有一个身体里住着蜜蜂的男孩。那个男孩叫休。每次他张开嘴,就会有蜜蜂飞出来,但它们都服从休的命令,没有休的指示,它们绝不蜇人。想到这里,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过,这张照片要造假并不难。就像那个举起巨石的瘦弱男孩一样,那块巨石可能是塑料的——既然石头可以造假,蜜蜂也可以造假。
我只能想出一个解释:从铁皮箱里散落出来的这些照片,都是爷爷的。虽然开始还不太肯定,但接下来发现的一张照片让我对自己的猜测确信无疑。有两个畸形儿穿得一模一样,脖子上绕着褶裥花领,正在给彼此嘴里塞进一根打了结的丝带。我想不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穿上这样一身装扮,是故意吓人的吗?或者,他们在彼此施虐?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爷爷的雪茄盒里还有一张这两个男孩的照片,几个月前我看到过。
在爷爷生活过的两个不同的地方分别出现了同样一对畸形儿的照片,这不可能是巧合。只能说明小时候我看过的那些照片和现在在他遗物中找到的这些原本就是一起的。
我再次怀疑起来。出现两张同一对畸形儿的照片,是否意味着所有的照片都是真实的?如果是真实的,那么,关于照片的故事呢?那些故事,即便只有一个是真的,都让人无法想象,因为爷爷说过,照片上的孩子都是他昔日的伙伴。
此时此刻,站在这栋弥漫着灰尘、死寂、昏暗的旧房子里,我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感觉——也许他们就在附近。
正在这个时候,楼上传来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我想,一定是房子倒了,或者哪里塌了。我弯下腰,准备捡照片,这时又传来一声巨响。一团微弱的光亮扫过地板上的大洞,转眼又不见了。我赶紧蹲下。
楼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并伴随着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我努力听,但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我不敢动。这个时候,哪怕只是轻微的动作,都足以让铁皮箱残骸垮塌并发出声响。也许,我的恐惧是没有道理的。不就是一群孩子在上面你推我攘地打闹嬉戏吗,有什么好害怕的?可我心脏似乎正在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狂跳不止,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我:安静!不要发出丁点儿响动!
不一会儿,我的腿开始发麻。为了恢复血液循环,我尽量保持安静,悄悄地把重心从一只腿转到另外一只腿。
突然,一个东西掉在残骸上。
楼上立即安静了。紧接着,在我头顶上方,一块地板被撬开,几块泥土和一堆灰尘洒落下来。不管撬地板的是谁,他肯定知道我藏在这里。
我摒住呼吸。
这时,上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还带着几分童稚。
“艾贝,是你吗?”
我是在做梦吗?
我等着她再叫一声,但好半天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出现,只有敲地板的声音。接着,一个灯笼出现了。我抬起头。五六个孩子跪在地板上,正围在洞口周围往下看。
我好像认识他们,但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
更奇怪的是,他们怎么知道爷爷的小名?
他们脸色苍白,表情僵硬,身上的衣服,即便在威尔士也很少见。
我低头看看地上的照片,里面的孩子们看着我,那表情,那目光,和此刻头顶上的孩子们一模一样。我什么都明白了。
说话的女孩站起来,想把我看得更仔细些。她手中发出一团光。那团光好像不是灯笼,也不是蜡烛,而是一个火球,直接放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几分钟之前我看过她的照片。照片上她的表情和现在一样,甚至火球也没变。
我想对他们说我是雅各布,一直在找他们,但嘴巴突然不会动,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
女孩脸色阴沉下来。因为淋过雨,我身上湿漉漉的,粘了一身灰尘,像个可怜的动物一样蹲在一堆垃圾中。我的样子看上去肯定既难看又狼狈。她和她的伙伴期待看到的人,肯定不是我。
他们小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迅速离开。他们的离去触动了我紧张的神经,我突然能出声了。我冲他们喊,让他们等等,但喊声被他们的脚步声淹没。从声音的方位我判断他们正向门口跑去。我踏过狼藉,来不及捂住鼻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口。
我爬到一层,发现他们不在屋子里。于是,我冲出大门,从松垮的台阶跳到草地上,大声喊着:“快停下!等等我!”
但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围着院子转了几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自己没用。
突然,一个影子在树林里闪了一下。我猛地转身,隐隐约约看到那个影子在动。仔细再看,原来是个白色的裙摆。是她!我冲进树林,向她跑去。
她沿着一条小路跑向更远的地方。
林子里到处是截断的木头和低矮的树枝,我一路追着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我们穿过树林,闯进一片沼泽地。她再也没地方可躲藏,只要保持目前的速度,我就可以抓住她。我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她却穿了裙子,在沼泽地上跑起来,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就在快抓住她的时候,她突然一个转身滑进沼泽。因为跟得很紧,我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进去。
在沼泽里,我们再也跑不起来。不可思议的是,沼泽里好像有一股力量在为我们开路——身体没有下陷,泥水只及膝盖,仅仅打湿了我的裤子。
女孩似乎知道要去哪里,她行走得越来越快,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最后她彻底消失不见了。我只能顺着她的脚印踟蹰前行。我以为她会拐个弯,转向沼泽中的小路,但她的脚印居然一直延伸到沼泽深处。走着走着,雾气从身后包围上来,我再也看不见路了。
我大声喊道:“我是雅各布蚖波特曼!艾贝的孙子!我不会伤害你!”
我的喊声很快被浓雾和沼泽吞没。
顺着她的脚印,我来到一堆石头前。这是一个灰色的圆顶小屋,我知道,这是新石器时代的石墓,凯恩霍尔姆岛就是由此得名的。
石墓比我稍微高一点,又长又窄,入口是一个正方形的门。我从泥沼中拔出双腿,来到石墓周围相对牢固的地带。入口处连接着一条隧道,隧道两边刻着圆圈和螺旋形图案。这是古人留下的记事符号,因为年代太久远,现代人已经无法读懂它们的意义。博物馆那具男孩的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我想。或者说,那些自愿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就是从这里进入了天堂。
我顺着女孩的脚印钻了进去。隧道里一片黑暗,潮湿而狭窄,我只能弓着腰爬行,像一只螃蟹。和孤儿院地下室相比,这里的狭窄和封闭并不让人感到恐怖。
想到前方的女孩被吓得浑身哆嗦,我一边爬一边跟她说话。我说我是艾贝的孙子,不想伤害她。我的声音被墙壁弹了回来,在隧道里回荡。可能是因为保持爬行的姿势太久了,我的大腿感到酸痛不已。就在这个时候,空间突然变得宽敞,这使我能够站起来。四周还是一团漆黑,我张开双臂,手指并没碰到墙壁。
我掏出手机,再次按下键盘,使它恢复服务功能。屏幕亮了。没一会儿工夫,我把这里上下左右照了一遍。这是一个房间,和我的卧室差不多大,墙壁是石头砌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那个女孩。
我想,在这黑暗如同地狱一般的世界里,她是怎么生活的?我又觉得自己很愚蠢。这个女孩根本就不存在。她和她的伙伴,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地上散落着他们的照片,看这些照片时,我在头脑里将他们串联了起来,而地下室的黑暗,刚好为我提供了产生错觉的环境。
无论如何,他们是不可能出现的。这些孩子几十年前就死了。即便还活着,现在也很老,不可能和照片上的年纪差不多大小。
今天上午突然发生的事情进展得太快,我来不及思考,以至于追了大半天才意识到追逐的是自己的幻觉。我甚至提前想好了戈兰医生对此的解释:那栋房子寄托了我太多的感情,以至于只要站在里面,就会出现激烈的反应。他说的虽然大多数是废话,但这样说才能不出错。
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丢脸,于是掉头转身。这次,我不再像螃蟹那样爬,而是弓着腰,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向隧道入口那道微弱的光亮爬去。抬起头,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哪儿见过。对,是在马丁的博物馆,那儿有张和眼前的景象一样的照片,备注解释说,老男孩的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令人费解的是,那时候的人们怎么会把这个秽臭难闻的地方当做通往天堂的入口呢?那个才十几岁的花季男孩居然对此深信不疑,毅然决定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件多么愚蠢和悲哀的事情啊,简直就是对生命的肆意糟蹋。
我想回家。我再也不愿意去想地下室的那些照片、那些未解之谜、神秘故事和爷爷临终的遗言,这些已经让我厌烦。几个月来,我全心投入破解谜底,但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陷越深。现在,该放下这一切了。
钻出狭窄的隧道,古墓外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往外看。眼前的世界简直认不出来。虽然沼泽还是那片沼泽,小路还是那条小路,但自打来到这个岛上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们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晶莹透明的蓝天再也没有蜿蜒盘旋的阴霾;天气很暖和,就像进入了真正的夏季,不再像来时那么阴冷。我的上帝,这里的天气变得可真快。
我走进沼泽,艰难地向小路走去。泥巴再次钻入裤管,舔舐着我的小腿,我努力使自己忽略那种不适感觉,继续向小镇的方向走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小路不再泥泞不堪,好像转眼之间就变干燥了。路上撒满了葡萄粒大小的动物粪便,使我徘徊而无法前行。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些粪便?难道这又是我的心理幻觉?我像下跳棋一样,在遍地的粪便中寻找落脚点,最后终于翻过山脊,回到了镇上。站在街道上,我想我一定又产生幻觉了。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镇。拖拉机停在砾石路上不再奔跑;在港口和小镇之间,一架架装着鱼或泥煤的马车正繁忙地跑来跑去;“笃笃”的马蹄声取代了拖拉机的吼叫。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一天到晚响个不停的柴油机轰鸣声。难道在我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岛上的柴油都烧完了?那些驾驶拖拉机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呢?
为什么人们都奇怪地看着我?每路过一个人,对方不管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来朝我瞪着眼珠。我低下头打量自己,发现裤子上糊了一层泥巴,上半身落了一层灰尘,看上去像个疯子。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我缩起脑袋,飞快地朝酒吧跑去,在那里最起码可以找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藏起来,等爸爸回来吃午饭。到时候,我直接告诉他我想回家,越早回去越好。如果他还想再待几天,我就说我又产生了幻觉,必须马上回去治疗,这个理由绝对奏效。
伙计们依旧醉醺醺地对着酒杯发呆,依旧是那几张破桌子,依旧是陈旧的装饰。我知道眼前这些不是幻觉,我真的回到了“神父密室”。
我刚踏上楼梯,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你要去哪儿?”
听到有人说话,我转过身,发现有人正看着我。但这个人不是凯文,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他戴着围裙,脑袋又小又圆,两条眉毛几乎连到了一起,一撇胡子将他的脸分成上下两半。此时此刻,他正怒视着我。
我本来可以告诉他:我想上楼去拿行李回家,如果爸爸不让我回去,我就装病。但在这个一脸怒气的丑货面前,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上楼回房间。”
我的语气,像是在反问他:怎么,我回自己的房间,不可以吗?
“就这些吗?”他问道,然后把酒杯摔在了地上,说:“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旅馆吗?”
客人们纷纷转过身来看我,椅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我迅速扫视一遍,发现这些面孔以前都没见过。
我想,可能我的精神病又发作了。这些莫名其妙冒出的陌生人,如果不是幻觉产生的,又是因为什么?但是,明明我的眼前没有出现电光一闪,也没有吓得手心出汗呀。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对他说,肯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我和爸爸在楼上租了一个套间,”我说,“我有钥匙,”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让我看看。”他从柜台里探出上半身,抢过钥匙,对着昏暗的光线,像鉴定珠宝一样仔细端详起来。
“这不是我们这儿的钥匙。”说完,他竟然把钥匙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对我吼道:“快说实话!你想上去干什么?别想骗我!”
我觉得脸上发烫,因为除了亲人,我从来没有被哪个成年人骂成是骗子。“已经告诉你了。我们在上面租了房间!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凯文!”
“我可不认识什么凯文,也不想听你胡编乱造的鬼话。”他冷冷地说,“这里根本就没有客房,楼上只住了一个人,那就是我!”
我环视四周,希望能有人笑一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但他们一个个表情僵硬,不苟言笑。
“是个美国人,”一个大胡子说,“可能是个兵。”
“胡说,”另一个人低声吼道,“你再仔细看看,他那么小!”
“他的衣服是橡胶的,”大胡子一边说,一边捏了捏着我的袖口,“这样的衣服很难买到,一定是军队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