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听我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兵,也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发誓!我到这儿来找我爸爸,我们要拿行李,然后……”
“美国佬,你净瞎说,我才不信呢!”一个胖子大喊。看我正一步步地退向大门,他从椅子上抓起一根长长的绳子,站到门口挡住了我。
“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敢打赌,他是个探子!”
“我不是探子,”我哭笑不得地说,“我迷路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看,要让他说实话,还得用老办法——绳子伺候!”
其他的醉汉纷纷叫好。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要来真的,还是吓唬我玩儿,但我可不想待在这里。尽管脑子一片混乱,但直觉告诉我:赶紧跑。如果不跑掉,我可能会被一群醉鬼秘密处死。尽管逃跑会让他们更加确信我是坏人,但现在形势紧迫,实在管不了那么多。
我试着从胖子身边绕过去。他伸出手要抓我,但他喝醉了,所以动作缓慢。我假装向左,然后趁他不注意,猛地绕到他右边。他怒气冲冲地高声咆哮着,剩余的人纷纷放下手里酒杯,从不同方向向我扑来。因为惊吓过度,我的动作异常敏捷,没等他们抓住我,我就跑出大门,将自己置身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灿烂阳光中。
我在街上飞快地奔跑,身后的吼叫声慢慢变小。为了彻底摆脱追赶,遇到第一个拐角,我忽地转身拐进了一个泥泞的院子,院里的鸡群被吓得扑腾四散。从院子出来,经过一块空敞地,几个女人正在一口老井前排队打水,见我经过,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我。一个疑问在我心里一闪而过:咦,那个等待的女人怎么不见了?但没等我继续思索,一道矮墙堵在了面前,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抓住墙头,摇摆着翻了过去。矮墙外面是一条繁忙的小路,脚着地的时候,我差点被一辆快速经过的马车撞倒。我低头一看,地上的马蹄印和车辙痕迹离我的脚趾头才不过几英寸。车夫骂了一声,扬鞭驾车扬长而去。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想到的只有两点,一是我很可能患了失忆症;二是在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谁之前,我必须远离人群。为了不再让人看到我,我走进农舍后面的一条隐蔽的巷子。我想,巷子里应该有不少可以藏身的地方。我放慢脚步,希望不再引起那么多人的注意。
我努力装出一副正常人的样子,但这无济于事,因为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把我吓一跳。看到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我向她点头挥手,但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她只是看着我,连个微笑也没有。我加快了步伐。
身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我连忙钻进旁边的厕所,躲在半掩的门后面。厕所墙壁上留着胡乱的涂鸦:
Dooleys a bugger loving arse humper.
(杜利是个鸡奸者,喜欢从屁股里插进去。)
Wot, no sugar?
(知道了,不要糖?)
厕所外,一只狗带着一窝小狗溜了过去。我松了一口气,回头向巷子里走去。
走着走着,我的头发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没等我叫出声,又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一个尖而锋利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脖子。
“再叫我就割断你的喉咙!”一个人压低声音说。
对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推搡着让我靠墙站着,然后绕过来站到我的面前。我大吃了一惊——绑架我的不是酒吧里的伙计,而是之前我苦苦追赶的那个女孩。她依然穿着那条白裙子,尽管看上去很严肃,但她的脸蛋还是很可爱的。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道。
“我,我是美国人,”我不知道她到底要问什么,给了她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我叫雅各布。”
她的刀更用力地抵着我,手不停地颤抖。我之前一路追着她,我想,她可能吓坏了,所以作出这么极端危险的举动。
“刚才你在房子里干什么?”她问道,“为什么要追我?”
“我只想和你说说话而已!别杀我!”
她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关于那栋房子,还有曾经住在里面的人。”
“谁让你来这儿的?”
“我爷爷。他叫亚伯拉罕蚖波特曼。”
“你说谎!”她叫道,眼里闪着泪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我可不是小孩子!睁开眼,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就是我!眼睛在这儿,你看吧!”我张大了眼睛。她踮起脚尖,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站了回去,又叫道:“不!这不是你的眼睛!你骗不了我!你刚才说到艾贝的事情,都是瞎扯!”
“我真的没有撒谎,而且,这就是我的眼睛!”
她拿刀抵住我的喉结,这让我呼吸困难。我心中默默地祈求老天爷,这把刀千万别太锋利了,否则我可能真的会被她杀了。
“喂,听我说,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可以证明自己!”
她的手松了一点。“出示证据。否则,我就给你放血!”她命令道。
“在这里……”我边说边把手伸进口袋。
她向后仰着身子,喊着不许动,然后举起刀在我眼前晃了晃。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别害怕!”
她的手缩了回去,重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慢慢掏出佩里格林女士的信和照片,举在胸前让她看。
“这是我来这里的重要原因。这封信是爷爷给我的。写信的是那只鸟——佩里格林——这是你们对院长的称呼,对不对?”
她看都不看便说:“这证明不了什么!快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爷爷……”
她从我手中抢过信,大声叫着:“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好像我的话刺痛了她的某根神经。
她停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脸蛋涨得通红,好像正在考虑杀了我之后要如何处置我的尸体。
突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叫喊声,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酒吧里那几个喝酒的人正向我们追来,手里拿着木棍和农具。
“他们是谁?你都干了什么?”
“要杀我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她的刀从我的脖子上移开,抵住我的肋骨,同时抓住我的衣领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囚犯。乖乖听我的话,否则,你肯定会后悔!”
我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也许,落在这个女孩手里,我的下场不会比落在那帮醉鬼的手里好多少,但或许我可以从她那里打听到一些事情。
她架着我走进另一条小巷。快到尽头的时候,她冲过来拉着我,弯腰钻过一排床单,跨过一道篱笆,走进一间农舍的后院。
“进去。”她命令道。
她看了一眼四周,确信没人发现我们,便推着我走进一间散发着泥煤烟味的小屋。屋里没人,一只狗正躺在沙发上睡觉,我们吵醒了它,它睁开眼,看了看我们,接着又闭上了眼睛。
我们走到临街的窗户下,紧贴墙壁,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拿刀继续抵着我的肋骨。
一分钟过去了。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小,我以为他们走远了;但没过一会儿他们又折返,而且很难判断他们所处的方位。我瞟了一眼小屋,这是一间简陋的农舍,角落里堆着几个手工编织的篮子。在一个铁灶前,摆放着一张镶着粗麻边的椅子。我们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日历,因为光线不足,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我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现在是哪一年?”
她让我闭嘴。
“我是认真的。”我小声告诉她。
她奇怪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又想玩儿什么把戏。如果想知道,你自己去看好了。”说完,她向前推了我一把。
挂历上方是一张黑白色的热带风光照片,几个身穿泳装的丰满女郎正在沙滩上驻足微笑。接逢处印着“1940年9月”,下面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已经被划去。
我的脑子像被电击了一下,突然麻木了。仔细想想今天上午的遭遇确实有些离奇——古墓外突然转变的天气、小岛上陌生的面孔,以及以前从未见过的物品,包括马车、炉灶、椅子等,让我怀疑自己一定是产生了幻觉。但现在,在这张日历的证实下,所有这些怪异的事情,突然有了合理解释。
今天是1940年9月3日。
怎么会这样?
接着,我想起了爷爷去世前说的一句话:老人墓的另一边。这句话的意思,我一直没想出个所以然,曾一度怀疑爷爷对孤儿院里那些死去的孩子的鬼魂念念不忘,他让我去墓的另一边找到他们。但这个解释未免太浪漫了。爷爷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让人费力去猜。而且,因为来不及解释,他必须直接为我指明方位。我知道了,爷爷所说的“老人”,指的就是博物馆那个沼泽男孩,“老人墓”就是发现他尸体的地方——那座古墓。今天早上,我进入了古墓,从古墓出来,我就来到了这里,这里的时间,还停留在1940年9月3日。
我觉得整间屋子旋转起来,膝盖不听使唤无法支撑身体,眼前的一切上下晃动,越来越模糊……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双手被绑在一起系在铁灶上。女孩正不安地踱来踱去,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人说话。我闭着眼睛假装没醒,想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一定是个幽灵,”她说,“要不,他怎么会像个贼似的围着老房子转来转去?”
“我也不确定。”另一个声音说。
看来她不是在自言自语。尽管因为躺在地上,我看不见与她交谈的人是谁,但屋子里肯定还有别人。
“你说,他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在时光圈里?”那个声音说。
“你自己看!”女孩的声音转向我说,“你觉得,艾贝会有这么笨的亲戚吗?”
“那你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幽灵呢?”那个声音问。
我轻轻扭头,瞥了一眼这间小屋,还是没看见另一个说话的人。
“我觉得,他可能是幽灵冒充的。”女孩说。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沙发上的那只狗醒了。它朝我跑过来,舔着我的脸。我闭上眼,努力忍受不去管它,但它的口水实在太多了,最后,我不得不从地上坐了起来。
“看,他醒了!”女孩说。她拍手鼓掌,似乎是在嘲讽。“你装得可真像啊。我喜欢看你表演。你跑到这里来,没有杀人和吃人肉,而是演了一场戏。你不去做演员,真是剧院的损失。”
我张开嘴,正准备辩解。这时,一个杯子向我飘了过来。
“来,喝杯水。”
这句像是从空中传来的。我伸手去抓杯子时,小指触碰到一只看不见的手,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杯子掉到地上。
“他可真笨。”那个人说。
我哑口无言,“你是隐形人?”我对着空气说。
“是的。米勒德蚖纳林斯,乐意为您效劳。”
“别告诉他你的名字!”女孩叫道。
“这是艾玛,”他接着说,“她有点偏执,我想你也看到了。”
艾玛朝一个地方瞪视着,我猜那是米勒德所在的位置。她没再说什么。我那握着杯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刚想再解释,却被窗外愤怒的喊声打断。
“别再说话!”艾玛低声说。
米勒德的脚步声向窗户移去,窗帘开了一道小口。
“外面怎么样?”艾玛问。
“他们在一间一间地搜查。”米勒德说,“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可是我们也不能出去啊。”
“我想我们可以出去的。”米勒德说,“一定可以的。我先去勘察一下。”
窗帘合上了。桌子上一个皮边笔记本飘了起来,在半空中打开了。米勒德一边翻页一边咕咕自语。不一会儿,笔记本合上了。
“我想,”他说,“我们只需要再等一小会儿就可以出去了。”
“你疯了吗?”艾玛说,“你不怕被他们一顿拳打脚踢?”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比我们重要多了,”米勒德说,“我敢保证,这会是我们逃跑的最佳机会。”
他们解开我手上的绳子,把我带到门后面,半蹲下来,等着看即将发生的事情。门外,伙计的叫喊被一阵巨大的响声淹没。我听出来了,是引擎的声音,而且是几十个引擎同时发动所产生的轰鸣声。
“噢!米勒德,你太棒啦!”艾玛叫道。
他说:“你还说我的研究是浪费时间呢!”
艾玛抓住门把手,转头对我说:“抓住我的胳膊,别跑,待会儿出去了,就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收起小刀,警告说,如果我敢逃跑,她就杀了我。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真的杀了我呢?”我问。
她想了一下,说:“我想你不会跑的。”然后推开门。
街上挤满了人。小贩、马车夫和女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纷纷站到路中间,一个个抬头注视天空。我再次看见了那几个伙计,赶紧在人群中藏了起来。天空中,一队纳粹的飞机整齐地排列着呼啸而过。在马丁的博物馆,我看到过一张同样的照片,标题是“受困的凯恩霍尔姆”。真是太奇怪了。几天前我才看过一张关于过去的照片,现在,照片上的那一幕现在却真实地上演了,而且,致命的炮火随时可能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艾玛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我们仿若无人地穿过街道,走向另一边。正准备拐进一条小巷时,身后一声大喝,我转过身,发现那几个人追了上来。
我们开始狂奔起来,巷子非常狭窄,两边都是马厩。快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米勒德说:“我回去对付他们。五分三十秒内,你们必须到酒吧后面,我在那儿等着!”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们接着往前跑,快到巷子尽头时,艾玛让我停下来。我回过头,看见一条绳子自己打起了结,悬在离地几英寸的半空中。那几个人伸手去抓,他们刚抓住,绳结突然拉紧,他们纷纷倒地,一个个摔得满嘴是泥。艾玛大呼过瘾,我听见了米勒德欢快的笑声。
我们继续跑。我一时还弄不明白艾玛为什么答应和米勒德在“神父密室”碰头,那是通往港口的方向,而不是通向孤儿院。我也不明白米勒德是怎么得知飞机会准时飞过的,但又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艾玛。最让我疑惑的是,艾玛没有绕到“神父密室”的后面,而是带着我径直走进了酒吧,如果这样,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这里的计划就泡汤了。
酒吧里只有那个圆脑袋的伙计。没等他认出我,我便迅速转身背对着他。
“伙计!”艾玛喊道,“什么时候开始营业啊?我快渴死了!”
伙计笑了起来,“为小丫头效劳,我还不大习惯呢!”
“不要紧!”她一边拍着吧台一边叫道,“给我来一杯你们这里最好的威士忌。别像以前那样拿兑过水的来敷衍我!”
我想,她是在故意胡闹,她想捉弄一下这些伙计。刚才米勒德刚表演了一把,现在轮到她了,像是一场比赛,她得扳回一局。
“圆脑袋”斜靠着吧台,“看来,想不让你喝酒是很难的,是吧?”他淫邪地狞笑着,“别告诉你爸爸妈妈在我这儿喝酒了,不然神父和警察都会来找我。”他拿出一瓶黑色的液体,倒了满满一杯,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你的朋友呢,要不要来一杯?我猜,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吧?”
我假装在看壁炉。
“他看上去很害羞啊,”那个家伙说,“他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他来自未来。”艾玛说,“要我说,他一定是个疯子。”
“圆脑袋”的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他说他是什么?”
这时,他认出了我。他大喝一声,把酒瓶扔在地上,从吧台后向我冲了过来。
我准备跑出去。但是,没等他出来,艾玛已经把剩下的半杯酒泼在吧台上。接下来,她表演了神奇的一幕。
她用手掌心对准了吧台桌面。不一会儿,桌面爆发出一道一米高的火焰。那个家伙号叫着,拿起毛巾扑打着火苗。
“走这边,囚犯!”艾玛向我命令道。她勾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向壁炉走去。“现在,把你的手借给我用,我们要做一件事情。”
她跪在地上,手指伸进地板上的一条裂缝。我也伸了进去。我们一起用力,掀起了一块地板。地板下面有个洞,宽度和我的肩膀差不多——原来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父密室”。酒吧里烟雾弥漫,那个吧台伙计正在奋力扑火。我和艾玛先后跳进洞里,从酒吧消失了。
跳进洞里,我们进入了一个长约四英尺的管道。里面先是一片黑暗,后来充满了橘黄色的光。一个小小的火球悬浮在艾玛手掌上方,它就像一根蜡烛,照亮了漆黑的管道。好不容易走到了管道尽头,却发现这是个死胡同。
“推开它!”艾玛大声叫着并推了我一把,“前面有扇门。”
我看着她手中的火球,一时忘了别的事情。艾玛从旁边挤到了我前面。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抬起双脚,踢着墙壁。墙打开了,外面豁然一亮。
我们走进一条巷子,这时我听到了米勒德的声音。“你们总算来了。刚才那场戏,你觉得好玩儿吗?”他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玛说。我想,她一定正在为自己刚才在酒吧的表演得意不已呢。
米勒德带着我们走到一辆备好的马车前。我们钻进车里,把帆布篷拉下来。没等我们注意,一个男人跨到马上。他拉了拉缰绳,马儿抬起蹄子,载着我们颠簸而去。
开始,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从这一点可以判断,我们已经驶出了小镇。我鼓起勇气,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这儿会有一辆马车?还有,飞机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知道那时候会出现飞机的?是因为你们拥有超能力,还是别的原因?”
艾玛发出一声窃笑,“才不呢。”她说。
“因为昨天都发生过,”米勒德说,“所有这些事情,每天都会发生。难道在你的时光圈里,不是这样吗?”
“什么?”
“他不是时光圈里的,”艾玛低声说,“我不是一再跟你说了嘛,他是个幽灵。”
“我不这么认为。幽灵被抓住后,是不会这么驯服的。”
“知道了吧,”我低头对艾玛说,“我不像你说的那样。我是雅各布。”
“等会儿就知道了,现在你给我闭嘴。”说完,她站起身,卷起帆布篷的一角。篷子上方出现一道狭长的蓝色,那是天空。随着马车前行,狭缝上空的云彩也不停地变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