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我关上烟盒,将它拿到客厅。爸爸和苏西阿姨正在清理抽屉。抽屉里装着一本本票据,夹得很整齐,但从未使用过。这些票据都被扔到了垃圾袋里。

我把烟盒给了爸爸。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们连问都没问。

“就这样结束了?”戈兰医生问我,“难道爷爷的死对你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吗?”

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墙角的鱼缸。那些金黄色的囚徒正懒洋洋地在里面转着圈儿地游来游去。看着它们,我想起了自己。和它们相比,我又何尝是自由之身呢?

“除非你有更好的想法,”我说,“能更好地解释这些蹊跷的事,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叹了口气,捏了一下鼻梁,好像在说我让他很头疼。

“你爷爷最后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并不是我想知道的,”他说,“是你认为要紧我才去研究的。”

“你那些心理学术语,都是骗人的、胡说八道的。”我和他吵了起来,“并不是我认为那些话重要,而是它们本来就重要!不过我想,永远也不可能搞明白了。谁会把这个当回事呢?你不就是只知道给我开药、收钱吗?!”

我以为他会被我气得发疯,并和我争论一番。但他并没有发怒。和往常一样,他毫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用钢笔敲着扶手。过了一会儿,他说:“看样子你是准备放弃了。我很失望。但你这样虎头蛇尾的做法,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这刚好说明,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我回答道。

这个周末即将迎来我的十六岁生日。爸爸妈妈打算为我张罗一场生日宴,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不在状态,好像此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不停地唠叨,要么说准备得不充分,要么说他们的想法平淡乏味、没有创意。我要求他们取消今年的生日宴,别的不说,主要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能邀请到谁。爸爸妈妈却说担心我与世隔绝的时间太长,还牵强地说融入社会也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我则反诘说:“电击也是一种疗法啊!你们怎么不对我施展电击呢?”

妈妈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聚会的机会。曾经有一次,她邀来一堆朋友,只为给家里养的那只澳洲鹦鹉庆祝生日。我知道她是想借机炫耀我们家的富有。每一次,她都举着酒杯,带领宾客从一个房间游走到另一个房间,向她们介绍家里的名贵家具和高档设计,告诉她们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是多么来之不易。她曾不止一次地向朋友介绍说:“这几个烛台,可是花了好几个月从意大利淘来的。”

那天下午,戈兰医生那可怕的治疗暂且告一段落。

我跟在爸爸后面走进客厅。客厅里一片漆黑。爸爸低声对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却什么都没计划,抱歉啊!不过这没什么,还有明年呢!”

我正要说“没事,我本来就不想过生日”时,灯突然亮了,丝带、气球在客厅里飘了起来。我发现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包括几个我从未说过话的叔叔阿姨和表兄妹。一定是妈妈连哄带骗把他们召集来的。我还看到了正在酒杯附近徘徊的瑞奇,他身穿一件破了几个洞的皮夹克,在那个场合显得非常不合时宜。我不得不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挨个接受客人的祝福。这些过场结束后,妈妈搂着我,轻声问道:“怎么样宝贝,还满意吧?”“我很累。”我跟妈妈说,我感到厌烦,想去玩一会儿游戏,然后上床看着电视入睡。“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些什么呢?总不能这就让他们回去吧。”妈妈试探地问。我说:“剩下的事你去安排吧。”妈妈冲我笑了,似乎很感谢我这么说。“谁想看我新近添置的宝贝?”她哼着小曲喊道。不一会儿,她便带领着一群亲戚开始上楼,因为过于高兴,她不小心把酒洒在了衣服上。

我和瑞奇从客厅两端彼此点了一下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自从那天他差点把我从屋顶推下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但我们都认识到,拥有友爱的感觉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即便这种感觉只是我们造作出来的幻想。

我正想过去和瑞奇说话,罗比叔叔对我使了个眼色,把我叫到一边。他人高马大,胸肌发达。与此相应,他开的车和住的房子都必须比别人的更大更宽敞,这样他动作起来才觉得不受拘束。他最喜欢的食物是鹅肝和汉堡,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被心脏疾病击倒,到那时候,我那几个吸毒成瘾的堂兄妹和柔弱内向的婶婶将不得不打理家里的生意。他和莱斯叔叔一起主持着一个小额援助项目。他俩经常围在一群家庭主妇们中间,和她们一起商量和讨论着什么,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在奉承那些主妇们做的鳄梨酱是多么美味,但他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场面,总让人觉得他们正在策划着一场见不得人的阴谋。

“你妈妈告诉我,说爷爷的事还在困扰着你。”他说。

又来了。

“应激反应过度。”

“什么?”

“我得了这种病。反正医生是这么说的。”

“那好吧。这个病听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他挥了一下手,似乎要驱走我们之间的不快。“不过,我和你妈妈都在考虑一件事。今年夏天你来坦帕吧。你可以看看家族的生意是怎么运作的。如果你不喜欢去店里,就在总部待几天,学习学习。你觉得怎么样?”说到这里他大笑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他接着说:“你还可以待在家里,我带你去钓鱼,赶上周末,还可以叫上你的哥哥姐姐。”接下来,他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来讲他新买的游艇是如何豪华舒适,还不时加入一些色情的细节,好像冲着这些,我就会跟他去坎帕。说完他咧着嘴,要和我握手。

“怎么样?要不你考虑一下?”他说。

我知道自己是没法拒绝这个安排了。这个夏天,我宁可去西伯利亚的劳教所,也不愿意和他还有我那几个从小被惯坏了的堂兄妹们待在一起。至于去小额援助项目总部工作,那是我毕业后无法逃避的命运。但是在把自己关进家族企业的牢笼之前,我希望能多几个自由的暑假,能正常、顺利地读完大学。

我犹豫了一会儿,盘算着怎样才能脱身。我说:“还不确定医生对这事会怎么看呢。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这个看上去不错的主意。”

听我这么说,他那浓密的眉毛紧紧地锁到了一块儿。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点头一边说:“哦,是啊,当然了。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觉得怎么样啊,老兄?”

说完,没等我回答,他就转身离开了。为了不让自己太难堪,他在客厅里四处张望,装出一副正在找人的样子。

妈妈向众人宣布,打开礼物的时间到了。每次她都坚持由我亲自打开生日礼物,这对我而言却成了一个问题,因为我撒谎的技术实在是太蹩脚了。亲戚朋友们送来的礼物各式各样,有圣诞乡村音乐CD,还有《田野和溪流》杂志的续订单——这是我比较喜欢的杂志之一,莱斯叔叔甚至因此而认定我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至于内向安静的我为什么会酷爱户外运动,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了很多年。

我逐一打开盒子,向来宾们展示礼物。我不得不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对每一份礼物都表现出惊奇或欢喜,对每一个送礼的人都致以由衷的感谢。最后,堆成小山的礼品差不多都被我打开了,还剩三份,它们摆在咖啡桌上。

我伸手拿起其中最小的那个,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把车钥匙。爸爸妈妈新买了一辆车,因此决定把那辆才开了四年的豪华轿车送给我。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辆车,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但我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这是一份奢侈的大礼,但在瑞奇看来,我更像是在炫耀。他那辆古董级的维多利亚皇冠,是从垃圾场买来的,所花的钱,还不够我十二岁时一个月的零花。爸爸妈妈好像有意培养我对金钱的喜好和欲望,但我总是让他们失望。也许有人会说,我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所以才会自称对钱不在乎,就让他们说去吧。

第二份礼物是一个数码相机。为了这个相机,去年我把爸爸妈妈纠缠了一个暑假。“喔!”我拿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说,“它真是棒极了!”

“我正在构思一本关于鸟类的书,”爸爸说,“我想你可以帮我拍一些照片。”

“一本新书!”妈妈惊叫了起来,“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想法,弗兰克。但是,你之前写的那本书,现在怎么样了?”很显然,妈妈多喝了几杯。

“还在修改。”爸爸说。“哦,我知道了。”罗比叔叔说。我听得出来,他的语气略带嘲讽。

“好了!”我大声说道。我拿起第三份礼物说:“这是苏西阿姨送的。”

我慢慢打开外包装,这时苏西阿姨说话了。她说:“实际上,这是爷爷送给你的。”

我刚打开一半,听到她的话就停下了。客厅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大家似乎屏住呼吸,纷纷看着苏西阿姨,像是责怪她不该在这个场合提起爷爷。在他们看来,爷爷的名字已经可以跟恶魔画上等号。爸爸紧张地咬住牙,已经喝醉的妈妈则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别人碰杯。

“打开看看,也许你能发现点什么。”苏西阿姨说。

我撕掉剩下的外包装。这是一本已被翻烂了的精装书,封皮已经不见了。封面上赫然印着:《拉尔夫蚖瓦尔多蚖爱默生作品集》。

我凝视着这本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封面,激动得双手发抖——到底它是怎样来到我身边的呢。我想到了戈兰医生。只有他知道爷爷临终的遗言,而且他曾在几个不同的场合说过,除非我以吞下Drano(注:一种以氢氧化钠为主要成分的洗涤液)或者从坦帕湾的阳光高架桥跳下相威胁,否则我们讨论过的所有疗法都会秘密进行——包括所谓“暴露疗法”。

我看着苏西阿姨,打算问她书是从哪儿来的,但激动和紧张让我一时无法开口。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轻轻笑了一下,说:“这是在清理房子的时候发现的。爷爷把它放在桌子的抽屉里,第一页上还写了你的名字。我想他是要给你的。”

上帝啊,你可一定要保佑苏西阿姨,我心里说。

“太巧了。我还不知道,原来爷爷也爱读书呢,”妈妈插话了,她试图缓解一下气氛,“这份礼物真是别出心裁!”

“是啊!”爸爸说,“谢谢你,苏西。”

我翻开第一页。没错,扉页上确实有爷爷的笔迹,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他颤颤巍巍写字的情景。

扉页文字: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选集》

编辑、作序:克利夫顿·德雷尔博士

纽约圣歌出版社出版

波特曼爷爷的寄语:

至雅各布·麦哲伦·波特曼以及他即将开始的探索之旅——

我担心自己会当众哭出来,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书页里夹着的一样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把它拾起。是一封信。

“爱默生”、“那封信”。我想起了爷爷临终前所说的话。

我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雅各布,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低声问我。看到我脸色苍白,人们都好奇地睁大眼睛。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我一边站起来一边捂住肚子,装做肚子疼,“我想可能是吃坏肚子了。”说完,我向大家道歉,紧紧地攥着那本《爱默生作品集》和爷爷留下的信,飞快地跑到自己的房间。妈妈紧跟在我身后,但被我关在了门外,任凭她怎么敲门,我都没心情理会她。我在床上坐下来,双手颤抖着打开那封信。

信里这样写道:

亲爱的艾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你一定没事,而且身体健康。很遗憾,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了。当然,我并不想责备你,只想让你知道,我们还经常想起你、说到你,并为你祈祷——我们勇敢、英俊的艾贝!

关于你在美国奋斗生活的经历,我们只能想象,因此我希望你能写封信,告诉我们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至于岛上的生活,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因为在这里,时间早已停止了。但这正是我们所喜欢的。

不知道经过这么多年后,我们还能不能认出你,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认出我们的。当年的那些伙伴,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个了。你能给我寄一张你的近照吗?这样我们可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也给你附上一张我的照片,这是很久以前拍摄的——虽然照片上的我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张照片还是你拍摄的呢!还记得我们一起四处闲逛的时光吗?

请尽快回信,另外别忘了注意安全——这是无须多言的。

阿尔玛·费伊·佩里格林女士

正如来信者所承诺的那样,信封里还夹带着一张照片。

我注视着照片上的人,脑子立即飞速运转起来。莫非爷爷让我找的,不是他和诗人爱默生之间的来信,而是这封夹在《爱默生作品集》里的信?

我仔细看了一下信封。照片上没有寄信人地址,但邮戳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Cairnholm Is.,Cymru, UK

“Cymru, UK”,尽管爷爷从未提过这个地名——因为对于他来说,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小岛”——但我小的时候看过地图,知道“Cymru”指的正是英国威尔士。毋庸置疑,爷爷生活过的那个小岛,就是邮戳上的“凯恩霍尔姆岛”——那个能保护他免受恶魔伤害的地方。

与此同时,我心中产生了一连串的疑问。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照片上那个女人就是岛上照顾爷爷和那些孩子们的家长。但我记得,爷爷曾说过,他们都是被一个“嘴巴里叼着一支烟”的鸟照看着的。照片上这个女人确实叼着一只烟斗,而且她名叫佩里格林(Peregrine意思是“隼”,也是一种鸟的名称)。当年我以为真的是由一只鸟照顾着爷爷和那些孩子们,但现在不难猜到,“那只鸟”可能是孩子们对佩里格林女士的别称。但是,为什么爷爷从未让我看过这张照片呢?

爷爷临终前所说的话,第一次具有了某种真正的含义。他希望我能去岛上找到“那只鸟”,也就是佩里格林女士——那个把他们从纳粹的魔掌中救出来的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知道爷爷童年的秘密,那一定非她莫属。但我看了看邮戳,发现这封信是十五年前寄出的。她现在还活着吗?我计算了一下,如果她从1939年开始管理这个孤儿院,那一年她刚好二十五岁的话,那么,到今年她应该是九十六岁了。当然,她有可能还活着,因为在恩格尔伍德,还有比她年纪更大的老人,他们完全能够自理,甚至可以开车。然而,即便是佩里格林女士已经去世,在凯恩霍尔姆岛上,肯定还能找到其他人,因为她曾在信中写到,“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留在了岛上”,这“几个人”里面一定有人知道爷爷的秘密。

事情发展至此,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晰:我必须亲自到岛上去一趟。不仅因为我曾答应过他要一探究竟,更重要的是不管爷爷少年时期的生活是平淡乏味,还是怪诞离奇,能够知道他当年生活的真相,这本身就是一件让我觉得极为欣慰的事情。我希望爷爷的所谓“秘密”,那些他“应该早就告诉我”的事情,是平平常常的;希望他所讲的那些故事都是杜撰;希望他当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希望所谓的恶魔不过是他故意用来吓我玩的……这样我就可以彻底从噩梦中解脱出来。我一定要去那儿,要亲眼目睹、亲耳听到别人这么对我说。

你一定可以想到,要说服爸爸妈妈,让他们答应我今年暑假去威尔士海边的一个小岛待上几天,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妈妈,她罗列了一大堆反对的理由。首先是机会成本,如果去了威尔士,我就不能和罗比叔叔一起去坎帕,等于失去了一次了解和学习家族企业如何运营的机会;其次,爸爸妈妈对我的旅行都不感兴趣,这意味着没有人能陪我,而我一个人独自去那么缥缈遥远的地方,又是他们所不允许的。他们希望能被我说服,但我实在找不到能有力反驳他们的理由。对于他们来说,我要去威尔士的真实理由,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救药,所以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波特曼爷爷临终前所说的话以及那封信还有信中的照片。

因为爷爷曾在威尔士生活过,所以我说想去那里了解家族的历史,但这不足以成为他们支持我的理由。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缠着他们说:“查德克蚖雷默和乔希蚖贝尔都要去欧洲,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呢?”但他们简直就是铁石心肠。最后,我只能使用激将法了。我说:“你们是没钱吧?但是看起来不像啊!”虽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他们依然不为所动。

后来发生了几件事情,使我去威尔士这件事有了转机。首先是罗比叔叔在和我一起过暑假这件事上改变了主意,谁愿意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呢?这样,我的行程便有了一线希望;其次,爸爸专门研究了一下凯恩霍尔姆岛,发现那是一个珍稀鸟类的栖息地,有一种鸟,地球上全部数量的一半都生活在那里。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新书计划来,我便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鼓励他一定要把新书写出来。

但在这件事情上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戈兰医生。听了我的计划后,他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并劝说爸爸妈妈一定要让我去威尔士,甚至连我自己都对此感到惊奇。

“这事对他很有必要,”在一次看病结束后,他对妈妈说,“那个地方被爷爷描述成了一个神秘的地方,他亲自去一趟,可以揭开那层面纱。他会发现,那里和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一样,很平常,没有什么神奇之处,这样,爷爷讲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就不会继续影响他了。以真相打败幻想,是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

“但是我认为他已经不再相信那些事了。”妈妈说,一边转向我问道,“是吧,雅各布?”

“是啊!”我说。我得让妈妈相信我。

“在意识中他确实已经不信了。”戈兰医生说,“但是,在他的潜意识中,那些噩梦和焦虑还在困扰着他。”

“你真的认为去那儿一趟对他有帮助吗?”妈妈眯起眼睛看着戈兰医生,准备听他说出简单质朴的真话。每当面临着我应该做什么或者不应该做什么的问题时,戈兰医生的话总是爸妈唯一参考的准则。

“是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作出决定后,事情的进展快得令人惊讶,买机票、确定行程、制定计划、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时间定在6月,行程总共三个星期,爸爸和我两个人去。我觉得三个星期有点太长了,但爸爸坚持说最少需要这么多天,因为需要对岛上的鸟儿进行一番彻底的研究。我原以为妈妈会反对,因为那可是整整三个星期啊!但是,我发现随着我们起程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她看上去反倒越来越兴奋了,她经常叫道:“我的两个男人就要开始一次伟大的冒险了!”

我以为从妈妈身上看到了那种久违了的热情和容易感动的性格特征,但是,一段不经意间听到的对话让我恍然大悟。那天下午,妈妈在电话里对她的朋友说,总算有三周的时间可以回归以前的生活,暂时不用再为两个大孩子操心,她觉得轻松多了。

“我爱你妈妈,”我在心里说。那一刻我想说尽一切可能想到的话来伤害和挖苦她,但她并没有看到我,而我也只能在心里发泄一下。我当然爱她了,因为爱自己的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对她的爱,并不是在大街上一遇见她便会很高兴的那种。当然了,我也不可能在大街上碰到她,因为在她看来,只有穷人才会步行上街。

一个学期结束了,离起程前往威尔士还有三个星期。在这三个星期里,我想先弄清楚佩里格林女士是否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最起码我可以提前给她打个电话,通知她我们即将到访。但是互联网上搜索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于是我开始搜索和凯恩霍尔姆岛有关的电话号码。我很快发现,那里没有私人电话,整个凯恩霍尔姆岛,只有一个电话与外界保持着联系。

我拨通了号码。电话一段先是传出一阵嘶嘶和咔嚓声,停了一会儿,又是嘶嘶和咔嚓声,这样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我甚至可以想象出电话两端的遥远距离。最后我终于听到了欧洲电话所特有的铃声——“哇……噗,哇……噗”,接着一个男人兴奋地拿起了话筒。

“尿坑!”他咆哮道。他身后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就像大学联谊会上最为喧闹和混乱的场景,让人感到刺耳和不舒服。我想表明自己的身份,但他一定听不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尿坑!”他再喊了一次,然后问道:“请问是哪位?”但没等我回答,就听到他把话筒拿在一边,转头冲着某个人喊道:“我说了让你闭嘴!你这个蠢蛋!我在……”

就在这时候,电话挂断了。我拿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要挂上。我不会厌烦再打过去一次,但是,如果凯恩霍尔姆岛上唯一的电话连接的是一个住着一群坏蛋和疯子的名叫“尿坑”的所在,那么这个岛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难道,我的第一次欧洲之旅,只为了躲避一群醉鬼和看鸟儿怎么在海边岩石上拉屎?也许是这样。但是,为了最终揭开爷爷所讲的那些神秘故事,为了回归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