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人踏入过萨曼的魔法要塞了。矮人们会用怀疑和不信任的眼光看待它有几个原因:第一,这是属于法师们的;第二,这种建造的手法不是矮人的,甚至根本不是任何生物造得出来的。这座要塞在传说中是从地壳中被召唤出来的,也是魔法让它屹立不倒。
“一定是魔法,”瑞加对卡拉蒙嘟哝着,怀疑地看着要塞尖细的高塔,“否则,很久以前它就倒了。”
丘陵矮人们连胡子都不愿意伸入要塞,全部在外面的平原上扎营。平原人也是一样。虽然他们会用奇异的眼光打量这栋建筑物,私底下用自己的语言交谈,但这却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理由是他们在任何建筑物内都会感到不舒服。
人类对这样的迷信嗤之以鼻。他们大声谈笑着走进这座古老的要塞,只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大伙发现他们正在空地上扎营,咕哝着有关新鲜空气、在星辰下睡得比较好等等理由。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当众人刚到此处的时候,卡拉蒙不安地询问道,“你说这不是大法师之塔,但这很明显是由魔法所构成的。法师建造了它。而且——”大汉打了个寒战,“有种奇特的气氛,又与大法师之塔诡异的气氛不同。是种……是种……”他搜寻着合适的词汇。
“暴力的气息。”雷斯林那锐利、穿透一切的眼神将所有的东西都摄入眼中,“一种暴力和死亡的气息,我的哥哥。因为这是个实验场。法师之所以将这个建筑设立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只为了一个原因,他们知道此处的魔法很可能会失控。而且它也的确常常失控。不过,这里也诞生过伟大的功业——能够改善整个世界的魔法。”
“为什么它被废弃了呢?”克丽珊娜把毛皮斗篷裹得更紧了些。在走道上流通的气流带着寒意,并且还有一种灰尘和岩石的气味。
雷斯林沉默良久,皱着眉头。他们慢慢地、安静地通过各种各样奇特的房间。克丽珊娜的软皮靴走路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卡拉蒙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着。雷斯林黑袍的摩擦声如同低语一般在走廊中回响,玛济斯法杖则是咚咚地敲着地面。他们就如同幽灵一般安静,飘过走廊。当雷斯林开口的时候,克丽珊娜和卡拉蒙都吓了一跳。
“虽然法师们一向由三个阵营所构成——善良、中立和邪恶,但很遗憾,我们并无法一直保持这个平衡。”雷斯林说,“当人们对我们群起而攻的时候,白袍法师躲进塔中,寻求和平。黑袍法师一开始是想要反击。他们占领了这座要塞,开始了制造大军的实验。”他暂停了片刻。“当时的实验并未成功,却导致了我们的年代中龙人的诞生。
“由于这次的失败,法师们意识到了他们绝望的处境。他们放弃了萨曼,加入了被称为失落之战的战役。”
“你似乎很了解这个地方。”卡拉蒙观察着他弟弟,说道。
雷斯林目光炯炯地看着哥哥,但卡拉蒙一脸无辜的样子,只有褐色的眼中带着一丝奇怪的阴影。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亲爱的哥哥?”雷斯林停在一条黑暗的走廊前,声音沙哑地说,“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但是却曾经漫步在这些房间中。我从来没有睡在这里,但我却已经在这里的卧室中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就知道每一个房间的位置,从顶楼的冥想室和书房到一楼的宴会厅,我都了如指掌。”
卡拉蒙也停了下来。他慢慢地看着四周,从布满灰尘的天花板到洒满阳光的大理石地板,最后,他的目光终于和双胞胎弟弟的目光相遇了。
“那么,费斯坦但提勒斯,”他用沉重的声音说,“你知道这里也将会是你的陵墓。”
一瞬间,卡拉蒙看见雷斯林如镜般的眼眸中裂开了一个口子,里面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胜利、兴奋。然后那镜子又重新合拢,卡拉蒙只看见自己的倒影,站在微弱的冬阳下。
克丽珊娜走到雷斯林身边。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法师则倚着法杖,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卡拉蒙。“诸神与我们同在,”她说,“他们并不眷顾费斯坦但提勒斯。你弟弟拥有强大的力量,我拥有坚定的信心。我们不会失败的!”
雷斯林依旧瞪着卡拉蒙,依然将哥哥的影像保持在那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眼珠中,他笑了。“没错,”他低声说,“诸神的确与我们同在!”
在魔法要塞萨曼的第一层,有十分巨大的大厅,过去是举行会议和庆典的场所。第一层里也有曾经放满了书籍的房间,原先是用来安静研读数据和冥想用的。当然,后面还有尘封许久的储藏室和厨房。
在上面的楼层中,有布置了老式典雅家具的大卧室。床上用品由于沙漠中干燥的空气而保存了下来。卡拉蒙、克丽珊娜小姐和军官们都睡在这些卧室中。如果他们晚上没睡好,如果他们中有人看见鬼影幢幢,有人听到幽魂吟唱着诡异的歌谣,至少他们在白天都没有提起这些。
不过,几天之后,这些小烦恼都很快被遗忘了,被更重要的事情所取代。补给、人类和矮人之间的争端,以及从探子那里得到的情报说索巴丁的矮人正在集结庞大的兵力,这些事情都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在萨曼要塞的一楼,有一条看起来像是设计错了的走廊。任何走在其中的人都会发现它只有一条短短的走道,然后突然就被一面空白的墙壁所中断。似乎建造者在此地厌烦地丢下工具,决定放弃了。
但是,这条走廊并没设计错。当某些人的手放在那面空白的墙壁上,念出适当的咒语时,当正确的咒符被画在那面墙上时,一扇门就会出现,通往萨曼地底的最深处。
沿着那长长的阶梯,走入黑暗之中,似乎一直向下走到了世界的中心。某些人可以一直往下走,走到萨曼的地牢中……
“再说一次。”那个声音十分轻柔有耐心,如同蟒蛇一般缠着泰索何夫。这条蛇紧紧地缠着他,弯曲的毒牙深陷入他的血肉中,源源不断吸取着他的生命力。
“我们再来一遍。告诉我有关无底深渊的事情,”那声音说,“所有你记得的事情。你是如何进去的,那里的地形怎样,你到底看到了谁和什么东西,还有黑暗之后,她是什么模样,她说了什么……”
“我在试,雷斯林,真的!”泰索何夫闷哼着,“但是……我们这几天已经重复了好几次。我根本想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了!我的头好烫,我的手和脚好冰……房间一直在旋转。如果——如果你让它不要转,雷斯林,我想我可能会想起来……”
泰斯感到法师的手放在他胸口,忍不住缩进了床里。“不要!”他哀号着,绝望地试图挣脱,“我会乖乖的,雷斯林!我会想起来的。不要伤害我,不要像可怜的尼修一样!”
但法师的手只在他的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到他的前额。泰斯的额头滚烫,但那只手的温度更高。
“躺着不要动。”雷斯林命令道。然后,雷斯林扶起泰斯,定定地瞪着坎德人凹陷的双眼。
最后,雷斯林把泰斯丢回床上,咒骂着站起身来。
泰斯躺在汗湿了的枕头上,看见黑袍法师低头观察着他,然后,猛然一转身,走出了房间。泰斯试着要抬起头,看看雷斯林去了哪里,但这太耗力气了。他僵硬地躺了回去。
为什么我这么虚弱?他思索着。出了什么事?我想睡觉。也许那样就不会痛了。泰斯闭上眼,但又立刻睁开了眼睛,就像被电到了一样。不行,我不能睡!他害怕地想。黑暗中有东西在等我,只要我一睡觉它们就会出来抓我!我见过它们,它们就在那里!它们会跳出来,然后——
雷斯林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知他在和谁讲话。泰斯看着四周,试着赶走睡意,把注意力集中在雷斯林身上。也许我会发现什么东西,他疲惫地想。也许我会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看见一个黑袍的身影和矮胖的家伙在谈话。他们很明显是在谈论他。泰斯试着要听,但他的脑袋总是做奇怪的事情,就像是跑到别的地方去玩,却不邀请身体一起去。搞得泰斯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听见他们讲的话,还是自己仅仅梦到了这些。
“给他更多的药剂,这样应该可以让他安静下来。”一个像是雷斯林的声音对着矮胖的身影说,“虽然不太可能会有人听见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矮胖的身影说了些什么。泰斯闭上眼,让蓝蓝的湖水——水晶湖的湖水盖过他发烫的肌肤。也许他的脑袋终于决定把他的身体一起带走了。
“当我离开之后,”雷斯林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锁上门,熄灭灯光。我哥哥最近开始起了疑心。万一被他发现了这扇魔法门,他一定会走下来的。绝对不能让他发现任何东西。这些牢房看起来一定都得是空空如也的。”
那人嘟囔了几声,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水晶湖的水突然开始沸腾起来。丑恶的触角从里面伸出来,想要抓住他。他的眼睛猛然睁开。“雷斯林!”他恳求道,“不要离开我。救救我!”
但那扇门轰的一声关上了。那矮胖的家伙走到泰斯的床边。泰斯如梦似醒地看着那个家伙,发现他是个矮人。他笑了。
“佛林特?”他用脱皮、干燥的嘴唇呢喃道,“不!艾拉克!”他试着要逃跑,但水中的触角抓住了他的脚。
“雷斯林!”他尖叫着,狂乱地试图往后退。但他的脚无法移动。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是那些触角!泰斯搏斗着,绝望地尖叫。
“闭嘴,你这个浑蛋。给我把这个喝了。”触角抓住他的马尾辫,将一只杯子塞到他嘴边。“喝光,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发连根拔起!”
泰斯咳着喝了一口。那液体虽然有点苦,但喝着却十分舒服。他很渴,非常渴!泰斯啜泣着把杯子从矮人手中抢过来,一口就灌了下去。然后他就躺回枕头上。在几分钟之内,那些触角就统统消失了,肢体的疼痛感也消失了。水晶湖清澈、甜美的湖水盖过了他的脑袋。
克丽珊娜从梦中醒来,觉得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虽然她无法清楚分辨出来,但是那感觉是如此清晰而强烈,几乎马上就唤醒了她。这究竟是不是梦的一部分?不对。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
有人在她的房间里!她敏锐地四下扫了一圈。索林那瑞的银光从房间的另一边射进来,对照明并没有什么帮助。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可以听见有人移动的声响。克丽珊娜张开嘴,准备喊守卫……
她随即感觉到有只手盖住了她的嘴。雷斯林无声无息地从夜色中出现,坐在她床边。
“请原谅我让你受到了惊吓,神眷之女。”他的声音轻如呼吸声,“我需要你的帮助,但是又不想引起守卫的注意。”他慢慢地移开手。
“我没有被吓到。”克丽珊娜抗议道。他露出微笑,她则羞红了脸。他是如此靠近她,以至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在浑身颤抖。“你只是……让我吃了一惊,就这样而已。我刚刚在做梦,你好像是我梦中的一部分。”
“说得准确一点,”雷斯林回答道,“时空通道就在那里,因此我们很靠近神的领域。”
并不是因为靠近神才会让我颤抖,克丽珊娜断断续续地叹气,感觉着他灼热的体温,闻着他那神秘、让人着魔的香气。她生气地从他身边移开,毅然决然地压下自己的欲望。他早就超脱了这些凡夫俗子的欲望。难道她会不如他吗?
她很快回到原先的话题。“你说你需要我的帮助,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你还好吧?你的伤——”
一阵强烈的痛苦掠过雷斯林的面孔,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十分苦涩。“不会,我很好。”他简单地说。
“感谢帕拉丁。”克丽珊娜让她的手留在他的手中。
雷斯林眯起眼睛。“诸神才不会获得我的感谢!”他咕哝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弄痛了她。
克丽珊娜浑身一颤。有一瞬间,法师灼热的体温似乎把她的体热也跟着吸走,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试着要拿开手,但雷斯林忽然从出神状态中醒了过来,转过身面对她。
“原谅我,神眷之女,”他松开手,“这痛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只求速死,上天却连这项特权都不愿意给我。”
“你知道原因。”克丽珊娜的恐惧被同情心淹没了。她的手迟疑了一会儿,最后靠上他的袖子,却不敢碰触他。
“是的,我也接受了。但是,我仍然不能原谅他。但这是我和你的神之间的事情。”雷斯林若有所思地说。
克丽珊娜咬住下唇。“我接受。你说得很有道理。”她沉默了片刻。雷斯林也有一段时间不愿开口,脸上的线条越来越深。
“你告诉卡拉蒙诸神与我们同在,那么,你和我们的神,帕拉丁谈过话了吗?”克丽珊娜大胆地问。
“当然,”雷斯林露出他特有的笑容,“难道这让你吃惊吗?”
克丽珊娜叹气了。她的头低了下来,黑发掩盖住肩膀。房间中微弱的月光让她的黑发闪着一种柔和的淡蓝色光芒,让她的肌肤变得如象牙一般洁白。她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飘浮在夜空中。她感觉到有只手碰着她的头发。猛一抬头,她看见雷斯林的眼中流露出热情,这热情是从内心深处无关魔法的角落涌出的。克丽珊娜屏住呼吸,此时雷斯林却站起来,走得远远的。
克丽珊娜禁不住叹气。“那么,你和两位神祇都沟通过了吗?”她若有所思地问。雷斯林半转过身。“我和三位不同立场的神明都沟通过了。”他心不在焉地说。
“三位?”她惊讶地说,“吉力安?”
“阿斯特纽斯不就是吉力安的傀儡?”雷斯林轻蔑地说,“尽管,他不像某些人推测的那样是吉力安本人。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新消息——”
“我从来没有和黑暗之后沟通过。”克丽珊娜说。
“真的没有吗?”雷斯林锐利的眼神让牧师从灵魂的深处开始颤抖,“难道她不知道你心中的欲望吗?难道她没有将这诱惑刻意摆在你面前吗?”
克丽珊娜看着他,意识到他是如此靠近,感觉到心中涌出难以形容的情欲,一时之间竟无法开口。然后,在他的注视之下,她吞了口口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就算她这样做过,她一手将它赐给了我,却用另外一只手将它夺走了。”
克丽珊娜听见黑袍的摩擦声,仿佛法师吃了一惊。他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的面孔,露出担忧、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我不是来这里讨论神话的,”雷斯林语带轻蔑地说,“我有另外更为急迫的忧虑。”
“我想也是。”克丽珊娜涨红了脸,紧张地将她纠结的秀发拨离脸颊,“我再一次向你道歉。你刚刚提到,你需要我——”
“泰索何夫来到此地了。”
“泰索何夫?”克丽珊娜眨眨眼,惊讶地重复道。
“没错,而且他病得很重。事实上快要死了。我需要你的医疗神力。”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克丽珊娜结巴地说,“你说他回到我们的时代了。”
“我之前是这样认为的,”雷斯林沉重地回答,“可是,显然,我错了。魔法装置把他传送到这个时代了。他之前一直在这个世界四处游历,事实上,他过得相当快乐。最后,当他听到战争的消息之后,立刻想到这里来享受冒险的乐趣。很不幸,在他四处游历的过程中,不慎染上了瘟疫。”
“这太可怕了!我当然会去帮他。”她迅速从床边拿起了毛皮斗篷,披在身上。她同时注意到雷斯林把头别了过去。他背着双手,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看着窗外。她注意到他下巴的肌肉紧绷起来,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我准备好了。”克丽珊娜用平静、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雷斯林转过身,向她伸出手。克丽珊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得趁着夜色赶路,”他静静地说,“正如同我之前告诉你的,我不想要打搅到守卫们。”
“为什么呢?”她说,“有什么差别——”
“我该怎么告诉我哥哥呢?”
克丽珊娜愣了片刻。“我明白了……”
“你了解了我的处境了吧?”雷斯林定定地注视着她,“如果我告诉他实情,将会让他担心。这个时候我实在不应该再增加他任何的忧虑。泰斯弄坏了那个装置。虽然卡拉蒙知道我将会送他回家,但这还是会让他担忧的。唉,可是我真的应该告诉他坎德人在这里才对。”
“卡拉蒙这几天的确看起来非常烦恼、不快乐。”克丽珊娜的声音中透露着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