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进展并不顺利,”雷斯林粗鲁地打断她,“大军就在他的身边分崩离析。平原人每天都想离开。就我所知,他们现在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离开了。火炉手下的矮人也不值得信任,他们不停地催促卡拉蒙在准备完备之前就发动攻击。补给车队也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他自己的手下非常不安、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让坎德人四处乱跑,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让他分心……”
雷斯林叹着气。“不过,我不能对他说谎,得把这件事告诉他才行。”
克丽珊娜紧抿着嘴唇。“不行,雷斯林。我不认为告诉他是个聪明的做法。”她注意到雷斯林露出怀疑的表情,于是继续认真地说下去,“事实上卡拉蒙根本无能为力。如果坎德人真的像你所怀疑的生病了,我就可以医好他,他之后几天将很虚弱。这只会让你哥哥更担心而已。卡拉蒙计划几天之内就要出发了。我们会负责照顾好坎德人,等到他完全恢复之后,他爱去哪里找朋友就去哪里。”
法师再次不太情愿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他耸了耸肩。“也只能这样了,神眷之女,”他说,“我就听你的指示。你说的话十分睿智。我们就不告诉卡拉蒙坎德人出现这件事情。”
他往克丽珊娜的方向更靠近了些,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十分少见的笑意出现在他闪着异光的双眸中。她惊讶地往后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十分沮丧。但他抱着她,用黑色的袖子将她包裹起来,将她拥近。
她闭上眼,忘记了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她被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暖意所包围,倾听着他急速的心跳。
他呢喃念着咒语,将两人都化作一片虚无。两人所留下的阴影在月光下停留了片刻,随后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把他藏在这里?藏在地牢里面?”克丽珊娜在寒冷、潮湿的空气中打着寒战。
“施拉克。”雷斯林让法杖顶端的水晶球亮起,房间中充满了柔和的光芒。“他就躺在那里。”法师指着前方。
一张简陋的床靠着一面墙。克丽珊娜用责备的眼神看了雷斯林一眼,急忙走到床边。当牧师跪在床边,把手放在泰斯发烫的额头上时,他惊叫出声。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眼神四处搜寻,涣散而不集中。雷斯林缓步跟在后面,对着躲在角落的暗矮人做了个手势。“离开。”法师说。然后他站到床边,清楚地听见了大门关闭的声音。
“你怎么能把他锁在这么黑暗的地方?”克丽珊娜质疑道。
“克丽珊娜小姐,你以前治疗过染上瘟疫的病人吗?”雷斯林的声音有些不寻常。
她惊讶地看着他,双颊飞红,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雷斯林苦笑着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你当然不会有经验。瘟疫从来没有侵入过帕兰萨斯城,它从来没有伤害到那些富有、美丽的人们……”他毫不隐藏自己的不满,这让克丽珊娜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仿佛是她染上了瘟疫。
“哼,瘟疫却没有放过我们。”雷斯林继续道,“它横扫了海文的贫民窟。当然,我们没有医疗者。我们甚至连愿意留下来照顾那些病人的人都不多。连他们自己的亲人都逃离了他们。可怜的人们。我尽力用我所知的草药知识照顾他们,如果医不好,至少我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可怜的家伙。我的老师对我的行为很不认同。”雷斯林声音低沉,克丽珊娜意识到他已经忘了她的存在。“卡拉蒙也是,他说他担心我的身体。哼!”雷斯林毫无感情地笑道,“他是替自己担心。瘟疫这件事让他比面对一整群地精还要害怕。但是我怎么可能背弃他们。他们什么亲人……什么人都没有了,只能在那里等死……孤孤单单的。”
克丽珊娜愣愣地瞪着他,感觉到泪水刺痛了眼睛。雷斯林没有看她。在他的心中,他又回到了那脏乱的贫民窟,那也是染病者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他看见自己穿着红袍,在重病的人身边走着。他把苦涩的药剂强灌到那些病人喉中,将濒死的病人拥在怀中,陪伴他们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严肃地在病人中工作着,不要求、也不期待任何感谢。他的脸,是许多人死前最后看到的脸,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关怀。但那些生命垂危的人还是得到了安慰。因为这个人明白他们的感受,他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痛苦,他每天都见到死神,却并不害怕……
雷斯林照顾着那些染病的患者。他冒着生命危险尽力照顾那些病人。为了什么?为了他自己也不太了解的一个理由,一个也许早就遗忘了的理由……
“无论如何,”雷斯林回到了现实世界,“我发现光会让他们不舒服。即使是那些康复的人有时也会因为——”
坎德人惊恐的尖叫声打断了他。
泰索何夫疯狂地看着他。“求求你,雷斯林!我试着要记起来!不要让我回黑暗之后身边——”
“嘘,泰斯。”克丽珊娜握住坎德人的手,因为他似乎准备要撞进墙壁中,“冷静下来,泰斯,我是克丽珊娜小姐。你认识我吗?我要帮你。”
泰斯圆睁着大眼,狂乱的眼神转移到牧师身上,神志不清地打量着她。“不要让他带我回无底深渊,克丽珊娜!不要让他带你去!那里好恐怖,好恐怖。我们都会死的,都会像可怜的尼修一样死掉的。黑暗之后告诉我的!”
“他在说梦话。”克丽珊娜试图要挣脱泰斯的手,强迫他躺回床上,“多么奇怪的幻象啊。染上瘟疫的病人大都会有这样的症状吗?”
“没错。”雷斯林回答道。他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看着泰斯,跪在他的床边道,“有时最好顺着他们说。这可以让他冷静下来。泰索何夫——”
雷斯林把手放在坎德人的胸口。泰斯立刻躺回床上,拼命地试图躲开法师的手,浑身发抖,魂不附体地看着他。“我会乖乖的,雷斯林。”他闷哼道,“不要伤害我,不要让我像可怜的尼修一样。闪电,闪电!”
“泰斯。”雷斯林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和不耐烦,克丽珊娜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他。
不过,当她发现他脸上充满着关怀之情时,她认为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她闭上眼,轻触着帕拉丁的护身符,开始念诵医疗的祷文。
“我不会伤害你的,泰斯。嘘,躺好。”雷斯林看见克丽珊娜陷入出神状态,低声问:“告诉我,泰斯。告诉我黑暗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随着克丽珊娜的祷文如同冰凉甜美的水一般淹过他全身,坎德人的脸颊渐渐失去了病恹恹的红润。热度的消退让泰斯的面孔变得灰白。微弱的理性之光开始慢慢回到他的眼中。但是他一直没有将视线从雷斯林身上移开。
“她告诉我……在我们离开之前……”泰斯咳嗽起来。
“离开?”雷斯林靠向前,“你不是说你们逃了出来吗?”
泰斯迟疑了片刻,舔着自己干燥的嘴唇。他试着要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但是雷斯林的眼睛在法杖的光芒下暴射着奇特的光亮,紧紧地攫住坎德人的目光,将真相一点一滴地从他的脑中榨出。泰斯吞着口水,感觉到喉咙一阵剧痛。
“让我喝水。”他恳求道。
“你告诉我之后就有水喝!”雷斯林瞄了克丽珊娜一眼,看见她依然低着头对帕拉丁祈祷着,放心地低吼道。
泰斯痛苦地吞了口口水。“我……我以为我们逃了出来。我们用了那个装置……然后开始飞起来……我看见了……无底深渊,平坦、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渐渐远离。而且——”泰斯打了个寒战,“突然之间那不再是空无一物的了!出现了……出现了影子,而且……”他抬起头,哀号道:“噢,雷斯林,不要让我去想它!不要让我回到那个地方去!”
“嘘!”雷斯林低声说,用手遮住泰斯的嘴。克丽珊娜关切地看着两人,只看见雷斯林温柔地抚摸着泰斯的双颊。她注意到泰斯惊恐而苍白的表情,不禁皱起眉,摇了摇头。
“他好多了,”她说,“他不会死了。可是,他的周围依旧环绕着邪恶的气息,使得帕拉丁的医疗圣光无法让他完全康复。就是这些呓语的内容影响了他。你能听出是怎么一回事吗?”她纤细的双眉皱在一起,“不管怎么样,这对他来说都非常真实。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才会让坎德人吓成这样。”
“也许吧,小姐,如果你离开,让他单独和我谈话可能会好一点。”雷斯林若无其事地建议道,“毕竟我们都是老朋友了。”
“你说的也对。”克丽珊娜微笑着,开始站起身。泰斯却立即抓住了她,让她大吃一惊。
“不要让我和他单独在一起,小姐!”他喘息道,“他杀了尼修!可怜的尼修。我看见他死——死在我面前!”泰斯开始啜泣。“燃烧的闪电……”
“乖,乖,泰斯。”克丽珊娜安慰他道,温柔但坚定地强迫坎德人躺了回去,“没有人会伤害你。不管是谁杀了这个——呃——尼修,现在都不能伤害你了。你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对吧,雷斯林?”
“我的力量很强,”雷斯林柔声说,“泰索何夫,记住这一点。记住我的力量。”
“是,雷斯林。”泰斯被法师凌厉的眼神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
“我想你留在这里继续和他谈话是个不错的做法。”克丽珊娜压低了声音说,“这些恐惧将会不停地困扰他,干扰整个医疗的过程。借着帕拉丁的帮助,我会自己回到房间去的。”
“那么你同意不告诉卡拉蒙?”雷斯林从眼角瞥了克丽珊娜一眼。
“是的,”克丽珊娜斩钉截铁地说,“这只会让他白担心。”她回头看着病人。“我早上就会回来,泰索何夫。多和雷斯林谈谈,减轻自己的负担,然后放心地睡吧。”她将冰冷的手放在泰斯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又加上一句:“愿帕拉丁与你同在。”
“卡拉蒙?”泰斯满怀希望地说,“你刚刚说了卡拉蒙吗?他在这里吗?”
“没错,当你睡好、吃饱之后,我会带你去见他的。”
“现在我不能见他吗?”泰斯迫切地大喊,随即又畏惧地看了雷斯林一眼,“如果——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
“他最近很忙。”雷斯林冷冷地说,“泰索何夫,他现在是个将军了。他必须指挥部队去打仗。他可没有时间和坎德人聊天。”
“哦,我——我想也是。”泰斯悄悄地叹了口气,双眼依旧看着雷斯林。
克丽珊娜最后拍了拍泰斯的小脑袋,慢慢站直身子。她一只手握住帕拉丁的护身符,轻声念了句祷文,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现在,泰索何夫,”雷斯林温柔的声音让泰斯寒毛直竖,“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强有力的手替泰斯拍好枕头,盖好被。“来,舒服一点了吗?”
泰斯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法师,越来越害怕。
雷斯林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纤细的手放在泰斯的前额,体贴地轻抚坎德人的肌肤,梳理他湿透的头发。“泰斯,你还记得我的徒弟达拉马吗?”雷斯林轻松地问,“我相信你在大法师之塔里面见过他,我没说错吧?”雷斯林的手如同羽毛一般轻扫过泰斯的脸颊。“你还记得,达拉马曾经撕开他的黑袍,露出了胸口的五个血洞?没错,现在你应该已经回想起来了吧。泰斯,那就是他的惩罚,隐瞒我的惩罚。”雷斯林的手指停下来,固定在泰斯的前额,缓缓地施压。
泰斯浑身发抖,咬住自己的舌头,避免自己叫出声。“我——我记得,雷斯林。”
“那是个有趣的经历,对吧?”雷斯林心不在焉地说,“我可以轻松地把你身上烧出五个洞来,就像——”他耸耸肩,“用热刀切牛油一样。我记得坎德人很喜欢各种有趣的经历,对吧?”
“没——没有那么喜欢,”泰斯可怜兮兮地说,“我会告诉你的,雷斯林!我会告诉你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回想,因记忆中的恐惧而忍不住浑身发抖。“我——我们似乎从无底深渊中升起,又有点像是它突然离我们越来越远。然后,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发现它不再空旷。我可以看见阴影,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河谷和山脉……”
泰斯的眼睛猛然睁开。他敬畏地瞪着法师。“可是那不是!那些阴影是她的眼睛,雷斯林!山脉和河谷是她的鼻子和嘴唇。我们是从她的脸上离开的!她用闪亮、满是火焰的眼睛瞪着我们,然后张开嘴,我——我以为她要把我们吞掉!可是我们一起往上升,越升越高,她看着我,她说……她说……”
“她说了什么?”雷斯林追问道,“那信息是给我的!一定是的!那也是为什么她会派你回来的原因!黑暗之后说了什么?”
泰斯的声音减弱了。“她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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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话与传说中经常出现有神秘力量的古迹。举例来说,巨石阵传说就是由巨人所建造的,或者根据你听到的故事不同,是由梅林等等神秘人物所造。克莱恩似乎也有类似的神话和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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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好故事中,都有关于那些跟过去的记忆或感觉有关联的建筑或土地的描述。在斯蒂芬·金的早期作品中,他经常使用这个概念,包括《撒冷镇》中的老屋和《闪灵》中被大家小看的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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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在奇幻故事中扮演的是和科学家一样的角色。——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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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大灾变之前,努林塔瑞就对伊斯塔教皇的影响力逐渐增加而感到忧心,因此尽力阻止他力量的增强。她的信徒尽力对抗教皇,最后导致两座大法师之塔的毁灭。在双方和伊斯塔教廷签订了一个不稳定的条约之后,努林塔瑞的信徒尽可能收集了残存的魔法物品,撤退到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中。努林塔瑞的信徒们跟其他的神职人员不同,并没有在大灾变前夜离开这个世界,而她的中立魔法也并没有在伊斯塔被着火的大山撞击时跟着一起消失。所有的法师在大灾变之后都被人歧视和驱赶,因此许多人过着完全离群索居的生活。”(《龙枪战役设定》,第2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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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物品的细节会让它更受注意。同时,这也可以有效地舒缓故事节奏,或增加情节的张力。——西克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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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湖位于索拉斯谷地的中央。卡基斯山脉延伸出去的哨兵峰包围了这个谷地的东方、西方和南方。在这块土地的北方地势相对比较平坦,被称作北原的位置有着相当多的农地。”(《龙枪地图集》,凯伦·温·丰斯塔德著,TSR,1987年,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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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又证明了雷斯林痛恨世界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力量。虽然雷斯林渴求力量,但他却痛恨那些拥有力量的人。而且他是本书中一直对溪谷矮人和其他受歧视的人们表现出同情、怜悯,甚至是喜爱之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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