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着辛斯赖夫的步伐,
众人前往北海寻找关键的时间轴。
面对永恒停滞的永生与一步步迎向死亡的未来,
人类究竟该如何抉择……
而神龙王的继承人艾佩萨斯,
是否能在此时做出最公正的审判?
“要等她吗?”
“是的。”
“要是她一直不回来?”
“我就等到她回来为止。”
“她没有船。也许回不来了。”
“会回来的。”
“那你打算永远在这里等吗?等到老死之时吗?什么都不做,不去爱任何人,也不见任何人,只是在这里度日吗?”
“是的。”
妮莉亚流下了眼泪。
第九篇 等待的海岸
第十篇 被遗忘之风变奏曲
龙族名词解说
第三章
骞用淡淡的语气说。这是因为他的性格。
“对不起,但其实我们也不怎么想相信这艘船。应该不会有人笨到认为这种平常来往南方温暖海域的船来到北海的层层坚冰中还能保持安全。但这是此时此地能弄到的唯一一艘船。”
伊西多也用这种淡淡的语气说。这是因为他的嗓子哑了。
“别、别看不起自、自由贸易船。哈啾!在这里才、才能创造自由贸易船的传、传说,哈啾!混蛋!该死的感冒!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海!哈——啾——!!”
骞一脸平静地郑重倾听着伊西多喷嚏声比说话声还多的发言。说着格调被喷嚏弄得很低的海格摩尼亚话,伊西多的主张大致如下:这艘船的名字是神圣的自由贸易船红海蛟号,我们的船员比晒铁兽更有耐力、比鲨鱼更凶猛、比抹香鲸更顽强,去冰冻的北海转一转也就跟去游览一圈差不多。
骞稍微偏过头,看着红海蛟号的船员们。若是依照他的判断,红海蛟号的船员们穿着比大蚌壳还厚的衣服,眼神比鲤鱼还痛苦,比水母还更摇摆。但是骞并没有刻意去指出这件事,而是决心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
“那可以载我们去北海吗?”
伊西多不停打喷嚏到悲惨的程度,用杰彭语骂了很多脏话之后,才恢复用海格摩尼亚语说:
“可、可是我、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吸鼻涕~)我们打算在这里跟坦能湾商工会议所的代表,哈、哈、哈啾!一起商讨,为在坦能湾建立常驻的杰彭商馆进行一些调查。再加上,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运送旅客的生意,哈——啾!”
伊西多直接将辛柴对外发表的目的说了出来。但辛柴只是想到杰彭并没有常驻坦能湾的商馆,故意编出一件要办的事情,其实他本人对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而且也没有想过对手下的船员们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思。所以虽然近来辛柴与红海蛟号的高级船员接触了几个坦能湾的商人,但所进行的都只能算是礼貌上的拜会罢了。此刻辛柴也刚好为了跟坦能湾的一个掮客共进午餐而不在船上,伊西多只好拖着重感冒的身体出来面对骞。这时若能对折磨着伊西多的严重感冒表达些同情应该比较好,不过骞仍然只用冷静简洁的语言说出自己要办的事。
“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设立商馆而跟这里的人会面,就用不着船了,对吧?只要让跟坦能湾工商会议所开会的团队上岸,就可以办成了。这段期间反正船什么都不能做,当然可以载我们。”
虽然感冒严重得都快昏过去了,伊西多还是感到了好奇。
“到底各位到北、北海去做什么?哈啾!那、那里只有冰、冰块跟海水啊?”
“一星期之前你这话是对的。但是现在除了冰跟海水之外,又多了一些东西。大约一星期前,四十几个男人跟一个女人从这里坐船过去了。”
“啊,我也,哈啾!也听过这件事。他们是买、买了一艘船去的吧?”
伊西多一上岸就抛出‘将北方的剑法与赛洛克水平线接枝来画龙点睛’这个听来很了不起的名目,跑到坦能湾的酒馆里混,得到的结果却只有听到了许多传闻、宿醉头痛、浑身血迹跟这场重得不得了的重感冒。所以伊西多也听到过一掷千金弄到船之后急忙出发到北海那群人的事情。骞点了点头。虽然感冒十分严重,伊西多的想像力还是以最高性能开始运转。
“喔,是吗?呜,哈啾!意思是你要、要去追那些人吗?”
“是的。”
“哈啾!你没在海上讨过生活,所以才会这样想。哈啾!你难道以为,在海上追船,跟在陆地上骑马,哈、哈、哈啾!骑马追人差(吸鼻涕)、差不多吗?海上是没有道路的。哈啾!何况就算你追踪人的能力再、再高超,海面上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啊。”
骞面无表情地听完伊西多说的话,就简单地回答。
“这是我要来负责的问题,我都有办法处理,除了其中一项之外。我没办法像凯纳.卡须勒一样在水上走。”
大意是我来追他们,你们提供船就好了。伊西多点头。
“等着看吧,嗯。哈啾!好像会很有趣。搞、搞不好有机会帮赛洛克水平线加上猛烈的极、哈啾!极地之风吧。”骞没有开口问赛洛克水平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伊西多很气馁。但是伊西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期限多长?”
骞早就从宓那里听过答案了。
“按照我现在的想法,大约三个星期。”
“在冰海上航行三星期……”我快疯了!伊西多内心中想。任何一艘杰彭的船都不曾置身于北海的冰冷环境中。可是我却开始很想这么试试看。所以我已经疯了。伊西多总是真诚地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老实说,哈啾!我很想试试。”
“……我想要搭这艘船,不过希望你不要上船。”
“什么话!”
“因为你感冒了。我担心你受不了海上的严寒。”
虽然骞不知道,但这句话给出了决定性的打击。伊西多气呼呼地说:
“呜!我上不上船是由船长大人决定的问题。要不要让你们上船也一样要由船长大人决定。我会将你的提议转述给船长大人。预定期间是三周,目标是北海。对吧?报酬是?”
“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普通的定价吧。你刚才也说过,你们不运送乘客的。这样吧!我属于在海格摩尼亚相当有力的一个商团……”说到这件事让骞感觉心里突然一紧。他现在算是处于没有请假而长期自行脱离?POG商团的状态。“我可以帮忙在这座都市中建立杰彭的商馆。”
伊西多开始左顾右盼了。辛柴船长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寻找他的表弟温柴。从根本上来说,辛柴与仲介或商人接触,其实也只是为了打听传闻。‘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有一个光靠眼神就可以害别人心脏麻痹的家伙?’总之这艘船的去向将由温柴置身之处来决定。所以伊西多不能随便回答。
“好。(吸鼻涕~)我会将你的提议转告船长大人。但是别太期待了。不管是我们的船长大人还是我们都不怎么害怕北海,但对于没有收入的航行倒是满怕的。”
“知道了。”
骞抛下‘明天再来’这句话,就道别了。等到对话一结束,伊西多就急忙穿越甲板跑进了主升降口,看到他背影的骞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靠在船左舷的护栏上,骞朝远方的港口发出了信号。一艘小艇立刻很快速地滑过海面而来。小艇一逼近船舷,骞就从梯子下到小艇上。划小艇的人没说什么话,直接将船头转往港口方向。
坐在小艇后方等待抵达港口,骞暂时回头去看红海蛟号。停泊在坦能湾港口的红海蛟号带有异样的色彩。在四方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红海蛟的红帆刺激到让人为之一震。它细长而追求速度的船身非常独特,此刻港口并没有航行北海用的笨重船只停泊,所以也没办法直接比较。
航行北海的船一开始就是为了冲撞浮冰设计的,吃水线很低,船底平坦,造得相当坚固。实际上这些北海专用的船因为吃水线低,能够停到迅速逼近的冰山上。但是红海蛟号是流线而轻巧的〈当然是相对北方的船而言),吃水线相当高。所以红海蛟号因着坦能湾码头的水深过浅,没办法停靠码头,只能停泊在内港的海面上。
骞转回头去,看着渐渐靠近的码头。坦能湾城内低矮的建筑犹如紧紧缠抱住一样地紧贴着地面。可怕的强风与堆积起来会把房子压垮的雪逼得这里的人只敢盖低矮坚固的单层建筑。只有泥土与苔藓的凄冷山丘间露出的坦能湾市区,与其说是人类对严酷自然取得的胜利,不如说是人类对大自然举起的白旗。
小艇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码头。除了坐着以外无事可做的骞望着小艇旁延伸出去的两道白色波纹,以及平滑如镜的外海。在这样的时刻,思绪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脑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骞想:
‘宓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
骞想到了哈修泰尔侯爵。侯爵似乎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话了,反覆喃喃说着要杀掉葩。依照骞的判断,侯爵似乎觉得毁灭导致自己复活的辛斯赖夫7葩,让自己的复活失效是最重要的课题。可是对侯爵的这些话,宓似乎没有什么反应。难道宓也赞成杀掉葩吗?还是为了不刺激侯爵所以故意不显露任何反应?
最后,骞下了有必要跟宓谈谈的结论。
到达了一行人住的旅馆,骞看到将屁股尽一切可能挤在大厅壁炉前面的侯爵一行人的背影,微笑了出来。侯爵与魁海伦、沙姆尔、尼克、盖博都已经顾不得面子,每个人都将毯子拉起来裹住全身,在壁炉前挤成一团。旅馆老板看了看他们可怜的样子,就无言地出去拿柴火。感觉到有人进来的魁海伦回头,用一张上下颚嘎哒嘎哒地互相撞击的脸迎向骞。
“怎么样?”
“船长不在。我将提议告知一等航海士了。我说明天会再去。”
“辛、辛苦了。外面很冷,来这里暖一下身体吧。”
骞摇了摇头。壁炉前面的狭小空间要挤五个身躯巨大的男子似乎不太够。魁海伦也一脸尴尬。骞并没有真挤进去,只是看了看侯爵僵住不动的背影。侯爵的视线固定在暖炉中的火光上,连一点也没移动。骞安慰了魁海伦几句,就走向宓的房间。房门打开的声音让坐在床边的亚达坦竖起耳朵望向门。但是一发现进来的人是骞,亚达坦就又把头放到前脚上开始打瞌睡。宓坐在床上,将手臂搁在床边的窗台上。窗户的门扇向外打开,窗外可以清楚看见坦能湾的冰海。远处沿着山谷而下的冰川在稀薄的阳光下闪耀出神秘的光芒。骞静静地关上了门。
“宓.维瓦蒂.格拉喜艾儿。”
宓转过头去对着骞。她的脸上浮现了讶异。
“你漏了一个东西。”
“嗯?”
“在正式的称呼前面还应该加上‘敬爱的’才对。”
“对不起。”
骞轻轻低下头之后,穿越房间坐向床尾。宓弯起膝盖腾出空间让骞坐,骞一坐下,宓就将两脚放到他的膝盖上。骞噗哧一笑,看了看宓小巧的脚。
“小腿肚子好像肥了一些。”
“肌肉啦,这是。”
宓将腿很舒服地放到骞的膝盖上,扭腰再次望向窗外。骞闭上嘴,开始轻触宓的脚趾。一时间两人都只是无言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发现床上太过安静,亚达坦抬头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引起它兴趣的东西,亚达坦张开嘴巴打了个呵欠,又再次将头放回前脚之间。
宓望向窗外,说:
“你想说些什么?怎么会用这么正式的名字来称呼宓?那里很舒服。你抓抓看。”
“不是香港脚吧?”
“不会传到你的手上啦,抓抓看吧。喀喀!不是那里啦。好痒喔。喀喀喀!”
“嗯……追上葩之后你打算如何?”
宓望着窗外,眨了眨眼。原本在看宓侧脸的骞转头,看着亚达坦的肋骨部分上下起伏。不久之后宓说:
“被骞问到这种问题,宓好像还是第一次。宓是指关于未来会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你不是未来漫步者吗?”
“对,对的。宓是未来漫步者。所以才不喜欢这种问题。思考之后该怎么办,对宓而言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试着练习走路吧。”
“宓会去试……嗯。但这是取决于葩的问题。”
“葩?”
“嗯,这是取决于葩的问题。不,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嗯。从现在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取决于他们自己。”
骞疑惑了。
“不管对任何时候的任何人,不是都这样吗?”
宓朝着窗外用含糊的声音说:
“很难用其他话来形容。宓并不是葩,葩并不是宓。宓就是宓。葩就是葩。骞……”
宓没把话讲完。骞凝视着宓的侧脸。宓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也转过来对着骞。
“你也许不知道,现在来做该做的事情吧。”
“该做的事情?”
宓将放到骞膝盖上的腿收了回去,然后双手撑在床上朝骞爬过去,坐到了骞的身边。骞静静坐着注视宓。宓直视着骞的脸,举起了双臂。
宓的双臂伸出,环住了骞的脖子。在骞的脖子后面交会的双手静静地勾在一起。骞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宓则是干脆将眼睛闭上了。宓耳语说:
“爱你。”
宓的唇贴近了骞的脸,以不疾不徐的平稳速度。骞同时感到了狼狈、期待感、焦急、喜悦与痛苦,并且对于自己产生的情绪非常惊讶。这段期间,宓的唇好像找到它原本就应该在的地方般,平静地贴上了骞的唇。
辛斯赖夫扶着船舷护栏,望向海上漂浮的冰山。
海与冰山都充满了乳白色。船员们都满脸不安地环视着大海。出现只要贴近就可能会将船撞破个洞、让整艘船海葬的冰山,让甲板员都紧张了起来。但是站在舰桥高处的船长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望着水平线,并不去看旁边的舵手一眼。船长信任舵手,舵手当然也认为船长信任自己。
但现在辛斯赖夫处于不可能观察他们如何对彼此表达信任的状态。
在他里面的葩可以用暴跳来形容,不断想将自我表达出来。辛斯赖夫只能咬牙切齿。
现在葩几乎已经寻回了自我的意识,将辛斯赖夫弄得十分焦躁。
‘这寒冷的海把你冷醒了吗?还是时间轴?时间轴唤醒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呼唤……时间轴……’
虽然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多说出几个字,但是葩现在甚至开始回答了。辛斯赖夫努力想笑,但是并不怎么顺利。
‘太迟了。’
‘我……未来……’
‘你没有未来。你只有现在,而且应该对此感到满足。到了此刻你才想否认吗?我抓住你的手的当下,就是抓住现在的手。你敢说那不是你自己的意志吗?还真可笑。我从来没有束缚过你的意志。你是打从心底想这么做。’
‘我……未来漫步者……’
‘未来漫步者?呜。现在你没办法再如此宣称了。你以为越来越靠近的时间轴能带给你什么吗?不会的。为什么要反抗呢?你可以永远在我里面享受当下。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葩.拉尔歌.格拉喜艾儿……未来漫步者……’
“混帐,给我住嘴!”
辛斯赖夫大喊,站在主桅下交谈的巴雷德与朱伯金惊讶地望着辛斯赖夫的背影。辛斯赖夫紧抓着船舷的护栏,上半身大大地往前伸出,巴雷德还以为他要跳下海去。但下一个瞬间辛斯赖夫就挺起身子,仰头瞪着天空。
‘那又怎么样呢?没错!你,葩.拉尔歌.格拉喜艾儿,是个赛德兰的牧羊女,连在这二十三年里面创造了多少回忆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女人。所以呢?你有资格说属于你的东西就只有那些回忆!此外都是属于我的。我只是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辛斯赖夫的手指不断往船舷坚硬的木头里钻,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压白了。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朱伯金与巴雷德都大大吃了一惊。他们口中说着某些话连忙走过来,但辛斯赖夫根本没发现辛斯赖夫很有耐心地闭着眼睛,将所有神经感官都专心朝向自己内部,等待葩的答案。葩有些迟才回答:
‘时间……由谁来停止……’
‘是谁让你停止时间的!谁给了你这样的力量,让回忆不再远去、不再遗忘,让不想面对的未来无法逼近!’
‘我……拒绝。全部拿走……’
‘先想清楚整件事的意义再说话!’
辛斯赖夫强烈的愤怒让葩犹豫了。就在辛斯赖夫想再多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辛斯赖夫转过身去。这是个错误。当朱伯金与巴雷德忧心忡忡的脸庞进入他的视野之时,那两张脸似乎混在一起开始旋转。辛斯赖夫失去了平衡。巴雷德急忙伸出了手,但对辛斯赖夫来说,那只手跟凶器没什么两样。辛斯赖夫跌跌撞撞地向后返去。在不断旋绕的视野中,朱伯金与巴雷德的脸不断重复从反方向逼近然后离开。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是在大喊,但辛斯赖夫却什么也没听见。辛斯赖夫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倒在了甲板上。好像被压在甲板上一样,辛斯赖夫看了看天空,摇曳的灰色天空。乳白色的云覆盖住的天空不断落下雪来。映入辛斯赖夫眼帘的最后一个影像是四方飘散的飞雪,接着他就昏了过去。
“您醒了吗?”
辛斯赖夫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不回答,对方还会反覆地问。烦死了。辛斯赖夫与他刚刚戏耍的无意识世界道别,慢慢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船舱顶映入了他的眼中。身体随着船轻轻晃荡,辛斯赖夫感到一阵头晕想吐。他无力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里是床边的墙壁。可恶。我的感官已经乱七八糟了。辛斯赖夫又将头转回反方向,看到了多勒涅的脸。
“您眼睛看不清楚吗?”
“多勒涅……”
“是,对的。您总算醒了。已经一天半了。”
辛斯赖夫想要问‘什么一天半’,但马上就住嘴了。昏?啊啊,我昏过去了。辛斯赖夫慢慢试着移动身体,有种陌生的感觉从全身各处冒出。这到底是什么?辛斯赖夫在棉被底下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上衣。他用腼腆的表情望向多勒涅。
多勒涅有点脸红地说:
“那、那个……您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必须帮您洗一下衣服。”
“大小便失禁了吗?”
“……是的。”
辛斯赖夫苦笑了。
“是谁?哪个家伙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多勒涅也噗哧笑了。
“是我。我当然脱了您的衣服、帮您擦干净了,但其实没什么有趣的。只不过让我想起自己孩子小的时候帮他们换尿布的回忆罢了。”
“好吧。衣服还没准备好吗?”
“衣服洗了,但在这个地方要将衣服晒干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多勒涅稍微偏过头。船舱中放了个小小的火炉,辛斯赖夫的裤子与内衣就挂在上面。“还需要再等等。”
辛斯赖夫慢慢从床上起身。连这个简单的动作,辛斯赖夫也必须分解成许多段来尝试。他的手臂抖动着,腰上则是隐隐作痛。辛斯赖夫的腿一站到床边,多勒涅连忙将头转开。辛斯赖夫看了看自己的腿,说:
“腿还没什么力气。快帮我把衣服拿过来。穿着穿着就干了。”
“如果您想的话,那就请穿上吧。几乎都快干了。”
多勒涅从椅子上起身,将衣服递给辛斯赖夫之后再次转回去,面对墙壁坐着。穿上衣服的辛斯赖夫忽然想起一件事,说:
“为什么只剩你一个人?”
“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应该都睡着了。”
“那么是你一个人在照顾我了,其他家伙可以容许这件事发生吗?大家应该都猜你很想宰了我。”
“再怎么说,我也是克利的权杖。”
前面话说得中气十足的多勒涅越说越心虚了。
“不……我不知道。应该说我是个死去的祭司。不回到克利身边却回到这地上,不知还能不能自称是克利的权杖。”
“向克利祈祷吧,求祂给你信心。这对你们这些神的梦想家而言是最适合不过的事情了。”
“梦想家?”
“你们不是相信梦的神吗?”
“啊,是的……”
多勒涅虽然回答了,却感觉辛斯赖夫的说明就是有些不对劲。但是辛斯赖夫并不打算再多说。穿完衣服的辛斯赖夫点点头,说:
“你也回去眯一下吧,我现在没事了。我想再睡一阵子。”
“是吗?”
多勒涅起身,拿起了放在桌边的灯台,就往船舱门走去。为了开门而抬起手的多勒涅突然停住动作,朝后转。辛斯赖夫的双眼静静望着多勒涅。多勒涅犹豫了一下,说:
“您应该已经很累了,抱歉……不过我还是有一件事要请教。”
“什么?”
“我必须永远这样活着吗?”
“什么意思?”
船舱无尽地摇晃着。听到单调然而不停传来的嘎吱声,多勒涅不知怎地感到一种凄凉。
“我想过了。辛斯赖夫您大概也不想在这样的现实中醒来吧。我说的是死者自行复活的现实。所以我猜得出已经复活过来的您之所以要进行这趟怪异航海的理由。”
“猜猜看吧!”
“您想要打破现状吧?”
辛斯赖夫直视着多勒涅,什么话都没说。多勒涅用混杂了期待感的目光看着辛斯赖夫,说:
“我只能这样想。您已经复活了,而为了复活所用的仪式与魔法造成了一些不良的副作用。像我这样的人都可以推测到您是为了让之后的日子恢复正常,想要打破现状、克服这些异常现象。”
“假定是这样好了,所以呢?”
“如果现状打破了,我会再次死去吗?”
辛斯赖夫摇了摇头。虽然在寒冷的船上穿着很厚的衣服,但多勒涅看来很阴沉凄凉。他手上拿的灯台微微地摇动着,他痛苦的眼神与在残雪中来往的饥饿走兽差不多。辛斯赖夫决定要对他说说。
“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这件事取决于你自己。”
“咦?”
辛斯赖夫再次躺回床上。
“对不起,请你熄灯出去吧。”
“辛斯赖夫……”
“这件事是你自己要去决定的。多说无益。晚安。”
辛斯赖夫将棉被拉上去盖住了自己的头。多勒涅因困惑与毫无理由的痛苦而注视着棉被底下的辛斯赖夫。‘对不起,请你……’辛斯赖夫会说这种话吗?多勒浬走到桌边,吹袭了灯台上的火焰。船舱瞬时间陷入黑暗。多勒涅举着灯台走出了船舱。船舱的门关上之前,多勒涅低声说:
“愿您做个好梦。”
辛斯赖夫一点也没动。多勒涅无声地关上了舱门。
第四章
坦能湾的海面看起来就像水银一样平静沉重。实际上船员们也的确习惯称它‘重海’。这里的鱼喝进的都是结冻前片刻的冰水。看着巨大冰板般的水面,哈修泰尔侯爵回头去跟辛柴船长对看。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因为你不是活人。”
哈修泰尔噗哧笑了。笑的人只有他一个。伊西多将眼睛睁得老大,魁海伦则完全相反,将眼睛眯得很细。骞搂着宓的肩膀,以沉静的眼神看着后方的辛柴船长。辛柴坐在甲板专用的折叠椅上,将长大衣披在肩膀上,双手抱胸盯着哈修泰尔侯爵。落下的雪花融化之后再次冻结,让衣服都发出了如同金属的光泽,辛柴船长的脸上也发出蜜蜡色光彩。魁海伦认为那张脸映衬着乳白色天空十分好看。哈修泰尔神经质地将巨大的斗篷整理了一下,说:
“咳……咳咳!那我是什么?”
“不是世界上还没发明形容你这种东西的词,就是我还没听说过。”
“你继承了谁的智慧?”
“大海。”
“大海。意思是你大胆声称继承了格林.欧西尼亚的智慧。那么我来问问最后的贺加涅斯。我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辛柴回答的同时缓缓起身。他一起身,骞就看出这男子能给人多大的压迫感。他个子不算高大,体格也不算极壮,但骞却有种要仰头才能看清辛柴船长的感觉。对于高大的骞来说,这是很少发生的事情。站直的辛柴看着哈修泰尔侯爵,说:
“听伊西多说,你好像在追某人。你追的是谁昵?”
“保管我死亡钥匙的人。”
哈修泰尔侯爵低声说,辛柴船长似乎认为这个答案很难对付,稍微别过脸去。必须把眼睛睁到不能再大,才能好不容易看出细粉般的雪珠在舞动飘散着。在冰川底部辛苦长起的虎尾枞树枝上都佩挂上了白色肩章,但雪如果落在海中,就像瞬间被呑没进去一样消失无踪,甚至涟漪都没泛起。辛柴再次转头看侯爵。
“你想要真正死亡的理由是?”
“因为我死过一次,我知道那有多美。”
辛柴注视了侯爵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向其他人身上。他的视线投向只从骞的腋下露出一点脸庞的宓。辛柴只将视线稍微垂下,然后又马上回到了骞的身上。
“你们都是这一位的手下吗?”
“我与宓不是。”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来……帮忙宓的。”
“是吗?”
辛柴再次瞄了一必一眼。然而他的问题是对着骞问的。
“这位小姐的目的又是什么?”
骞疑惑了一阵子,然后想起了杰彭人的一种习惯。骞回头看宓,变得更讶异了。宓以茫然的眼神看辛柴。她用犹如被魔法迷住的眼光从上往下打量辛柴的全身。宓稍微结巴地说:
“宓……不知道。”
不知道?骞与魁海伦再次惊讶地看着宓。辛柴皱了一下眉头,又继续对骞说:
“谁帮我问一下,那位小姐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能说?”
“不知道。”宓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这次除了侯爵与宓本人之外,所有人都感到了惊讶。因为大家都清楚宓平常不说‘我’这个字的。但是辛柴与红海蛟号的船员却搞不清眼前这些人在吃惊什么。辛柴缩起肩膀又摊开。在坦能湾没什么重要事情必须得办,大致了解情况之后他知道应该可以设立商馆。建立经过伊斯的中继贸易航道、设立常驻坦能湾的商馆及其他附加费用、维持费等工作的大纲企划书也可以写成了,辛柴判断只要把它交给船东或船东协会就够了,所以现在只能决定回杰彭了。这就是辛柴烦恼的来源。虽然想打听温柴的消息,但这是他私人的事情,并不足以成为整条船滞留于此地的理由。当然船员们都会尊重他的决定。三个星期,辛柴想。花三个星期在北海转转画张海图也好,之后重新回到坦能湾打听一下温柴的消息,再根据结果决定往后的行动。不管怎样,答应他们总是可以赚到一些时间。辛柴望向侯爵。这段期间应该可以好好探索一下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我允许你们上船。哪一天出发呢?既然要追人,那应该是越快越好吧。”
侯爵点点头。
“现在马上出发怎么样?”
“等今天晚上返潮的时候就行。晚餐后应该就可以了。”
“知道了。我并不需要准备太多。”
侯爵转过身去面对着魁海伦、尼克、盖博与沙姆尔,在没有任何合理原因下一路跟着他来到这无比险恶之处的男人们。侯爵稍微咳了几声,然后用拜索斯话说:
“感谢你们长期以来的贡献。”
从表情看来,尼克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虽然没他那么夸张,但其他男子也都一脸惊慌。
“你们下船去吧。我的马随便你们处理,我现在不需要了。你们要继续一起走还是要分手,都由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决定分手,魁海伦就把剩下的钱分一分吧。但是我建议你们一起回到托比去,争取辛斯赖夫财产的所有权。这虽然很困难,但我相信你魁海伦。”
“侯、侯爵大人!”
“我们要跟着您。而且我们要跟侯爵大人一起回来这里!”
尼克与沙姆尔同时大喊,盖博也顽强地摇头。但是魁海伦只是用稍微痛苦的表情望着侯爵,什么话也没说。侯爵皱起一张脸瞪着属下,突然大喊:
“这群蠢货!”
这听起来很难让人想像是一个刚刚还咳个不停的人喊出来的声音。伊西多害怕地看了看侯爵。
“我不会再回来了!居然还说要跟着我!”
“侯、侯爵大人……”
嘶呤!想走近侯爵的尼克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刀刃,身子一震。侯爵就这样竖起剑对着尼克。伊西多发出咬牙的声音,连忙猛力举起木剑,但辛柴船长举手制止了伊西多。侯爵用燃烧着的眼光轮番扫视尼克、盖博与沙姆尔。
“如果不坐小艇回去,我就把你们全砍了!”
尼克咕嘟呑了一口口水。侯爵并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他听得出这是侯爵的真心话。尼克不自觉地朝后返了几步,盖博与沙姆尔也停在原地不动,整个表情都皱了起来。这时魁海伦慢慢开了口。
“虽然不能说这段期间以来很愉快……”
尼克、盖博与沙姆尔似乎无法置信地看着魁海伦,侯爵则还是冷冷的。魁海伦用干燥无味的声音说:
“我对于认识你、长期跟你一起并肩作战不会后悔。”
魁海伦稍微低下了头。
“再见了,我的主人。”
强烈的海风中,魁海伦这句充满了凄苦的拜索斯话传进了伊西多的耳中。伊西多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情绪而眨了几下眼睛。
魁海伦直接转身往小艇走去。尼克一脸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侯爵,侯爵还是用无比严酷的表情无言地将他赶走。尼克终于用力揉了揉眼睛,登上了小艇。盖博跟沙姆尔也用虚弱无力的脚步登上小艇,魁海伦马上对船夫下了简短的命令。静静开始移动的小艇渐渐朝坦能湾的码头远去。侯爵一直到了这时才将剑插了回去。辛柴瞄了侯爵几眼,说:
“船上严格禁止没有得到船长的命令就使用武器。未来请留意这件事。”
侯爵淡淡一笑。
“别担心,船长。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将我这把剑丢到海里去,是因为我还必须要用它一次,仅仅一次,而且对象不是在这艘船上的任何人。拜托,可以带我到船舱去吗?”
“先告诉我航道吧。”
“在那边那个宓会告诉你。我想休息。我又冷又累。”
侯爵并没有说他强迫自己的部下离开内心很难过,但辛柴看得出来。辛柴转头对伊西多说:
“带这位到船舱去吧。祭司奇腾利待过的那个船舱就行了。”
“是。”
侯爵整理了一下衣角,无力地拿起自己的背包。伊西多看了看侯爵憔悴的样子,有些惊讶。刚刚拔出剑来威风凛凛地命令属下的男子跑到哪去了?侯爵这时看起来完全像个孤独的病人。伊西多将侯爵带到了升降口,感觉‘我扶你’这句话在喉咙里面一直转。
辛柴直盯着骞瞧。搞不清状况的骞突然清醒过来看宓。宓用小却清楚的声音说:
“目的地在正北。朝罗盘指的北方走就行了。”
“冰,雪,风。我好讨厌,讨厌毙了,讨厌爆了,讨厌到快疯了,我讨厌寒冷!”
用白眼瞪着艾佩萨斯的温柴沉郁地说:
“就只有你一直在那边叫叫叫,看看其他人吧。”
“露莉,冷吗?”
“不……不怎么冷。”
“琳,冷吗?”
“好像不……”
“百夫长,冷吗?”
“咿嘻嘻嘻!”
“只有我冷,只有我冷。真不公平。我最讨厌不公平了。呜呜呜!”
温柴并不怎么想斥责艾佩萨斯为什么只去问一些不怕冷的家伙,却不去问亚夫奈德、杰伦特或妮莉亚。因为这样做只会遭到无视,艾佩萨斯会假装没听见。所以温柴开始想要不要把神龙王的女儿嘴巴给塞住,然后花个几年逃避神龙王的追杀。这是很合他口味的空想,只不过这种行动造成的结果不太合他的口味罢了。
伊露莉用担心的眼神看了看艾佩萨斯,说:
“艾佩萨斯,你对天气应该有很大的适应力。就我所知,极地的冰风暴跟火山的炙热对你应该都没什么影响才对。”
艾佩萨斯回答之前,杰伦特就先回答了。
“她只是……没办法免疫于装可怜的诱惑罢了。”
连杰伦特的声音中都混杂着不耐。艾佩萨斯睁大眼睛瞪了杰伦特一眼,突然她的眼睛上方落下一块巨大的布,盖住了她的眼前。艾佩萨斯掀起布来往旁边一看,看到憔悴的亚夫奈德解开自己的斗篷,用发抖的手盖在她身上。艾佩萨斯啼笑皆非地对亚夫奈德说:
“奈德,你疯了吗?”
亚夫奈德只穿着衬衫不断发抖,不过依然微笑说:
“啊,我就是因为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才、才来从事受人尊敬的职业。”
“你疯了?快穿回去!明明是个人类,你想冻死吗!”
亚夫奈德的上下牙齿不断哒哒地撞在一起,但还是努力直视艾佩萨斯的脸。艾佩萨斯的眼角下垂了。她好像不怎么高兴似地抓起斗篷递给亚夫奈德。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吵总可以了吧。你这话说得也太自大了。你难道打算训神龙王的继承人艾佩萨斯一顿吗?”
亚夫奈德微笑着接过斗篷。坐在亚夫奈德背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艾赛韩德也微笑了,但因为胡须太茂密,没人能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冻僵的手吃力地将斗篷的系带绑好之后,亚夫奈德转回去看艾佩萨斯的侧脸。
艾佩萨斯的眼角仍然不住蠕动着。即使发现了亚夫奈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艾佩萨斯还是皱着眉头望向百夫长的鬃毛。亚夫奈德在内心中摇了摇头。按照他的详细观察,从北方的风接触到艾佩萨斯肩膀的瞬间起,她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不满。如果是人,应该可以说是暂时的情绪不稳定,但亚夫奈德无法确信是否对龙也能下这样的诊断。
看着艾佩萨斯的亚夫奈德突然冒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转过头去,发现面无表情的伊露莉在看着自己。亚夫奈德不知为何突然将肩膀缩了起来。下一瞬间突然有某种声音钻进了他的心中。
‘亚夫奈德。’
传讯术?亚夫奈德的双眼稍微睁大了一点,盯着伊露莉看。伊露莉轻轻点头,然后又维持望着前方的姿势。
‘你担心艾佩萨斯吗?’
‘……是的。可是你是怎么办到的?我感觉不到你在施法,怎么……’
‘这件事之后慢慢再谈好吗?’
‘啊,好的。对不起。’
亚夫奈德在内心噗哧笑了。身为魔法师,他注意力的焦点自然就跑到这类地方去了。伊露莉仍然盯着自己的前方,不断传讯息过来。
‘我也在担心。我可以从她的表情举止中读出不安来。这对人类而言是很可怕的天气,但是其实寒冷对她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当然喽。我很好奇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好像很想被人保护。’
‘保护?’
亚夫奈德讶异地望向伊露莉,但伊露莉仍然只直盯着前方。亚夫奈德环顾了一下四周。常绿树叶子间吹来犹如刀锋般割人的风,将已经暗下来的山路弄得更加凄凉,蔚蓝天空中飘来飘去的乌云跳着自己的舞步。在气候温和的时候很难发现的,云几乎可以说已经发狂的动作,让看到的人都为之晕眩昏乱。
这一伙人走得很吃力,然而还是用如同往常的耐力爬上了这条山路。温柴走最前头、格兰殿后的排列顺序给了这群人持续前进的强大推动力。如猛兽般咆哮的风声虽然让每个人都蜷缩起身子,但连杰伦特或亚夫奈德都板着张脸,很有毅力地走着这条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山路。
突然伊露莉又传讯息来了。
‘亚夫奈德,神龙王为什么要让你们负责照顾艾佩萨斯?’
‘什么意思……’
‘嗯……看到现在的这趟旅程,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很讶异。’
‘你很讶异?’
‘艾佩萨斯为什么要跑到这么北方来?看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她只不过是跟着你们到处跑吧?’
‘也可以这么说。’
伊露莉暂时停下来不说话。努力想看清她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那一头黑发,亚夫奈德看出这沉默是伊露莉给予的体贴。亚夫奈德,想想看吧。亚夫奈德再次回顾艾佩萨斯,陷入了沉思。
一阵子之后,亚夫奈德注视着伊露莉。
‘意思是神龙王是为了追捕辛斯赖夫派她跟着我们吗?我们是她的向导?’
‘从目前的现象看起来,似乎也可以这样说。’
‘但是……这样原因跟结果就没办法连在一起……’
‘你说原因和结果吗?’
亚夫奈德一时间闭口不说话。他的脑袋中灵光一闪。
如果时间停止了,原因跟结果的前后关系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亚夫奈德用力弯曲冻得麻木几乎弯不了的手指,握起了拳头。感觉到手指尖的感觉恢复了,让亚夫奈德狂跳的心臓搏动沉静了下来。
这时,一行人前方传来了像是在轻微扰动的东西。亚夫奈德望向前方。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很难看清温柴的背影,不过至少能看出他耸立在山顶上。总算爬上那令人憎恨的山头了吗?亚夫奈德很吃力地继续往上爬。他的背后传来艾赛韩德充满憎恨的叹息声。
“喔喔,卡里斯.纽曼啊。感谢您让我们爬完了上山的一段。”
等到最后格兰与托尔曼,哈修泰尔也爬上去之后,一行人暂时聚集在山丘顶上望向脚下。下坡路消失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了,幽暗森林蜿蜒的山峦间可以看到远处一片平坦的黑暗。杰伦特皱起了眉头看着脚下,轻声说:
“啊,那是海啊。可是那边那个白色的东西是?”
伊露莉用很沉稳的语气回答:
“是冰川。”
“冰川?”
“就是冰的河流……山顶上堆积的雪变成了冰,沿着山谷滑下,就像一条溪流一样。当然流动的速度没有河川那么快。它是靠自己的重量慢慢滑动的。”
“Afhick, Dotimasirbaami……”
黑暗中传来温柴的声音,害得妮莉亚笑了出来。温柴的声音似乎十分不耐。当然没有人听得懂那些话的意思,但温柴对于世界上居然有冰川这种东西存在这件事感到很莫名其妙,很想开口谩骂,这个谁都能猜得到。伊露莉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冰川到达海的时候就会裂开,变成冰山。看看那边的幽暗海上漂浮着的白色东西吧。”
“德菲力啊,我还以为那是船帆。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那是冰块吗?”
“是的。”
“有灯光……那个方向好像是坦能湾吧。现在天色暗了,看不清楚路,距离还剩多远呢?”
伊露莉看了看山脚与漆黑的森林,回答说:
“最大的问题是冰川。下去的山谷中间搞不好就会经过冰川。现在这么晚,各位要穿越过去恐怕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急着过去,被卡在冰川中间进返不得反而不好,就先预定明天上午才到达然后慢慢往下走应该会好一些。”
身处黑蒙蒙的山上,没有人会蠢到无视于精灵的这番建议,所以一行人都只能默默点头。伊露莉轻声说:“来,出发吧。”之时,他们也只能叹口气,并不犹豫于踏出沉重的脚步。沿着通向下方的道路行走之时,伊露莉再次望向远方坦能湾城与海洋。这时精灵令人惊异的视角一隅闪现了一道正要消失在冰山间的船帆。那是帆船吗?伊露莉一时间将注意的焦点都集中在帆船上。暗银色的海与蓝白色的冰山之间,那艘船的帆十分醒目。那是鲜难的红色。在帆船再次消失在冰山的阴影中之前,伊露莉清楚看见了那张帆。巨大的红海蛟图案画满了船帆。在这银白世界中,那船帆完全格格不入,让伊露莉轻轻地微笑起来。真是艘美丽的船啊!
“我如果现在死去,就应该不会再复活了。在首都,我已经满足了我内心中最低劣的部分,但同时也是最顽强地残存下来的那些欲望。”
如果葛雷在这里,可能会用极为诚恳的表情说出‘您到风化区去了吗?’之类的话,但丁赖特与穆史塔巴都只是默默点头。索罗奇用不怎么特别自豪的语调淡淡地解剖着自己。
“也许可以说是对名誉的慜望,但从本质的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我自己的心事。我很希望自己的一生受到某些客观者的审判。我不想去计较十几代之后那些凡夫愚妇的后代是不是公正的审判官。无论如何,从这些裁判身上拿到好的分数本身,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你们应该有身穿银色盔甲盛装参加游行的经验吧。”
穆史塔巴噗哧笑了。
“真是一针见血啊。”
穆史塔巴的眼睛正看着过去。他稍微用力振动喉咙说:
“在只为我欢呼的人们互相无法区别的一张张脸庞构成的风暴中间,我才能感觉自己似乎重生了。”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这应该是老人的固执吧。”
索罗奇将手杖竖了起来,说:
“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自我炫耀。坦白说,我想独自抱着这些喜悦回到坟墓里去。我之所以抛出这个话题,终究还是为了你们。我希望你们反求诸己,找出自己内心遵从的原则到底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是那么了解你们。在这个时代里面,你们在这个时代绝对找不到像你们一样这么了解自己的人。你们应该问自己,自己去找出答案。那么你们就可以再次死亡了。”
说完话的索罗奇盯着丁赖特的额头。丁赖特没说什么,只是瞪着桌子。索罗奇很忧心。‘自己内心中存在着遗憾,而这些遗憾竟然强烈到让自己拒绝服膺了一辈子的真理’这件事,对这些强硬直率的圣骑士来说是很难接受的。难道只因着自己内心中的不知名遗憾,就抛开了骑士的本分、欧雷姆的荣耀而回到这地上来?丁赖特很想用呐喊来否定这一切,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索罗奇叹了口气,望向坐在桌旁的第四个人。
“雷提的剑啊!”
雷提德洛斯满面愁容。装作没看到他眼角闪烁的泪滴,索罗奇故作平静地说:
“在彻底的危机中牺牲自己的决定,不管从谁来看都一定会起疑心的。况且这个决定不是其他人而就是你自己做的,那当然就更是这样了。所以你没必要有罪恶感。”
“谢谢您这番话。但我还是感到很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