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没有必要羞耻。如果下这种决定的时候内心中没有任何一点疑惑或踌躇,反而不像人类了。就算只牺牲一根自己的手指或脚趾,一般人也会马上先选择拒绝。你是个
人类,人类里面任凭谁也没办法非难你。就算雷提亲自现身,我也会帮你辩护的。”
雷提德洛斯摇摇头。
“索罗奇大人,我听说在我死后,我有很多弟兄都下了跟我一样的决定。但是他们都没回来。只有我拒绝了通向雷提的道路,还执着于这个世界……”
“我跟你说不是这样!”
索罗奇发出了刺耳的喊声。雷提德洛斯闭上了嘴。
“没错!那场战斗中,许许多多雷提之剑都追随你破坏了自己。而且他们都没回来。但是这两者之间明明就有差异!你是在没有任何榜样的情况下最先这么做的。你的不安是最大的,难道不是吗?其他弟兄们,可恶!原谅我的嘴吧。那些家伙们都有着高度群众心理的支持。既然有人做了,我也跟着做。但是没有人给过你这样的支持。这到底有什么好羞耻的?你走上了一条困难的路,在这段必须自己走的旅程中,你所受的痛苦也许该受人同情,但绝不该受人轻蔑!”
雷提德洛斯低下了头。索罗奇长长地叹了口气。
“雷提赋予你这样的权能,意思并不是要你贬低自己的生存。祂虽然是破坏神……不,还是算了。与圣职人员讨论教理不是魔法师该做的事。拜托你了,不要否定自己。你必须要直视自己才行。如果别过头逃避去看,就不可能看清楚。要知道你的Hjan是什么,你必须坦诚地面对自己。”
“我会铭记在心。”
想说的都说完了,索罗奇将帐幕的门帘掀起,走到了外面。留在帐幕里的人应该需要一段自己好好深思熟虑的时间。
野战营外面站着一个双手放在剑柄尾端、将巨大的剑撑在地上静静凝视四方的战士。经过的肯顿居民都回头瞄他一两眼,但那个战士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然而索罗奇一出来,战士就轻轻地回头看他。索罗奇搔了搔下巴,说:
“艾卡德那,这样站在那里,不累吗?”
龙牙兵艾卡德那〈Ekardnah〉对索罗奇为什么帮他取了这么奇怪的名字、是否因帮他取名字而感到快乐都毫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摇头。
“不累。”
“我对你们种族没进行过深入的研究,你们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不知道的。你有什么样的欲望?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的服侍,你会怎么做呢?”
“一定要现在回答?”
“如果不困难的话。”
艾卡德那锐利地看了索罗奇一眼。他的眼睛清亮,从里面很难找到任何情绪在摇动。
“很难啊。请原谅我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你是为了什么而生的?”
“嗯……过着过着目的就会自然出现了,不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我此刻跟个小孩子没什么不同。跟这世界结下些恩怨之后,也许我生存的目的就会出现了。”
“因为我不是单数吗?哈哈哈。”
艾卡德那不知道索罗奇为什么笑,但也没说什么。索罗奇笑着说:
“好。但是我有一样事情拜托你。”
“请说。”
“不要想一些想帮我报仇之类的事情,不管我是以什么方式死去。之所以要先跟你说清楚,是因为你是我召唤出来的。你让我感受到了父母的心情。”
艾卡德那皱起了眉头。索罗奇呵呵笑了。
“希望你度过快乐的人生,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被遗憾绑住脚的话,黄泉路就会变得十分漫长。要把那些东西甩开继续往前走才行。”
“索罗奇?”
索罗奇开始猛力挥动手上那根杖。他走过艾卡德那的身边,说:
“这是经验谈。请牢记。”
艾卡德那望着索罗奇的背影好一会。索罗奇一面对向自己打招呼的肯顿警备队员与居民们投以微笑及温暖的问候,一面继续往前走。握着杖的手大力挥动着,阳光下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鲁森差点用手直接去抓大刀的刀刃。由于恢复自己原本的样子还没多久,对自己的身体不太熟悉,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只稍微割到一点手掌的鲁森连忙将手拿到嘴边,舔了舔血。鲁森再次猛力举起了大刀。
雷泽努力故作不在乎地说:
“喂……你在那里做什……?”
坐在溪谷底的巨人一脸疲惫地看着峭壁上方的雷泽与鲁森。巨人坐的谷底还离得很远,但巨人依然注视着雷泽。
“我先过去等着你们。”
鲁森对他咆哮说:
“吱!谁会丢着你不管让你自己去死!吱、吱吱!”
虽然是豁出性命的凶狠高喊声,但巨人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回答。雷泽举起手制止了鲁森,说:
“停手,鲁森。我们用不着报仇。纳克顿不是复活了吗?”
“喔?吱,是吗?”
鲁森一脸茫然地看着雷泽。
“吱吱!但是巨人杀了纳克顿……”
“那件事别再管了,鲁森。”
虽然一脸混乱,但鲁森紧闭上嘴巴。雷泽再次望着巨人说:
“那么,你不是为了征服克顿山回来的吗?”
“当然不是。”
巨人放眼俯视周围绵延的山峦与谷中的溪流。雷泽也在无意识中跟着巨人望向克顿山周围向四方展开的新绿波涛。大地上隆起的峭壁与山峰,青翠的森林间耸立的红色岩壁与其上缭绕的云波……密密生长的桦树林旁,层层叠叠的岩石如同时间的备忘录般静静待在那里。雷泽因突如其来的讶异而全身僵直。他从来没看过克顿山这个样子。从这个角度看,克顿山的美丽远超过他的预期。雷泽突然想到,巨人应该很清楚这个地方才对。因为他是克顿山的主人。他记得从这个地方所看到的克顿山之美,所以才回到这里来。
巨人用略带疲倦的声音说:
“如果不是这里,美丽的克顿山,我要到哪里去等死呢?”
雷泽什么话也没说。他甚至突然感到一阵嫉妒。就像流浪者从村落农夫身上、游牧民族从农耕民族身上感受的那种嫉妒。雷泽挤着眼睛,看着这个希望自己生命终结时待在某个特定地方的家伙。巨人慢慢开口:
“这些小家伙们应该会回溯到时间的水源去,穿越阻拦住他们的水源,新的时间就会流进世界。这时溢流到世界上的时间江河会清洗我,让我回到过去。过去的尘埃被洗去,过去的回忆散落在河水中静静消失。”
巨人会这样直接变成山、变成岩石。跳越过等待本身。雷泽知道这所有一切。原本望着远处的巨人似乎觉得想看的东西他都看过了,慢慢低下了头。将头贴到膝盖上之前,巨人用虚弱的声音说:
“别妨碍我从现在开始、将持续到永远的休息。”
巨人阖上了眼皮。巨人将头埋到膝盖间,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突然吹起的风送来了一把树叶,洒向巨人岩壁般的肩膀。那是克顿山对它唯一的真正主人做出的最后告别。雷泽突然感觉喉咙哽咽,低下了头。
第五章
伊西多看着哈修泰尔侯爵,哈修泰尔侯爵看着骞,骞看着宓,宓看着辛柴船长。辛柴站在红海蛟号的船头,看着还没结冰但温度跟冰没什么两样的海水。他的视线就跟这些海水一样冰冷。
骞从这道食物链中静静起身,空出了自己的位子。宓坐在绞盘旁边的水桶上轻轻摆动着双腿,骞走到她身边之后就往她右边的甲板直接坐了下去。他之所以选择右边的理由,是因为亚达坦站在左边。宓稍微转头看着骞蓬乱的头发,就抬起手帮他理顺。
“梳一下头吧。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要不要像那些船员一样用头巾把头包起来?”
“你不是靠坐在这里来折磨这艘船的船员吧?”
“咦?什么意思?”
“这艘船的船员都是杰彭人。他们就算很渴,想喝水桶里的水,恐怕也无法对你说出‘请让开’这句话。”
宓微微一笑,把腿盘到水桶上。
“教教他们跟仕女谈话的方法吧。想要完全忽视于占了世界一半的人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也许不是完全忽视,反而是太重视了。我搞不清楚,呜。有一次我在伊斯的酒馆跟个满身风沙的商人朋友对饮时听他说过,杰彭人虽然一般对女人瞧也不瞧,但对自己的妻子却极好……”
骞虽然很清楚自己说故事的实力不够,但面对宓的时候就没必要在乎这些了。所以骞将自己先前听说的简单故事慢慢说了出来,宓虽然脸上变化出各种表情,但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倾听着骞讲的东西。说话虽慢但是毫不矫饰的骞,以及表情丰富但不怎么插话的宓,这两人的样子在北海这冷漠的空间中非常特异。他们似乎在享受着自己独有的下午。
哈修泰尔侯爵靠着前桅下方站着,注视着这两个人。鼻子中出来的气变成白雾遮住了脸,比起他紧闭的嘴,他胸前交错的双臂似乎说了更多的话。侯爵双臂抱胸,用右手食指一次次敲击着左边的二头肌。大大的防寒外套裹住了身体,头巾也几乎往下拉到眼睛处的伊西多则是站在船尾盯着侯爵看。伊西多发现侯爵的手指正依着某种熟悉的节奏移动着。观察了侯爵好一阵子的伊西多突然将右手的手套脱掉,右手伸向左手的手腕。
是脉搏啊。
这时侯爵慢慢转过头,瞄了伊西多一眼。伊西多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边手腕,一脸尴尬地接受着侯爵的视线,侯爵面露讶异。然而马上低头看自己手指的侯爵能够理解伊西多的行动。侯爵将抱胸的手臂摊开,用手撑住了额头。他的嘴唇吐出白气的同时混杂了几句自言自语:
“明明都是虚空……还装作活着。”
伊西多听不懂这句拜索斯话。他判断必须试着对侯爵说几句话才行,所以在假意拉前桅帆绳、对甲板员下一些不必要的指示〈“扣子扣紧一点!要是感冒了怎么办!”〉的同时,很自然地走近侯爵。侯爵假装自己真没看出来他在做什么。伊西多走到侯爵身边之后,将头巾朝后一翻,对双手呼呼吹着气,说:
“哎,这天气还真糟糕,哈修泰尔。站在甲板上没关系吗?”
侯爵点了一下头。伊西多咧嘴笑了。
“可是呢,你一个拜索斯人怎么会想上杰彭的船呢?”
侯爵慢慢转过头去看伊西多。伊西多先确认了一下侯爵跟自己的距离,然后才接着说:
“我不是故意找麻烦。我们船上的人对这种事情并不在乎。这艘船是自由贸易船,而且既然这里不是杰彭的海域,就算我们让拜索斯国王上船来,只要为的不是军事目的,杰彭军部也没办法生气。他们倒是会抱怨一番就是了。”
伊西多理直气壮地这么说,但侯爵并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一阵子之后伊西多有点急了,侯爵才开口。
“我也是这样。”
“咦?”
“我也一样。只要这是艘在海上航行的船,不管船籍登记在哪里,我都不在乎。这算回答吗?”
伊西多考虑了一下该不该发火,但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对什么发火。所以伊西多一直到显示出任何反应都已经迟了之时为止,都没有任何反应。哈修泰尔侯爵将头从伊西多转向骞与宓的方向。
骞现在没有说话。骞的头靠着坐在水桶上的宓的腿,静静地坐在甲板上,宓则是将手放到骞的头上,将骞的头发这里梳一下那里整一下。骞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宓的下巴,用带着点疲倦的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辛柴船长?”
“这是嫉妒!骞在嫉妒。宓现在快变成悲剧三角关系的可怜牺牲品了。呜。这种事宓早就想试一次了。”
“那个……”
“等一下,我可以想出很棒的台词。假定骞被嫉妒遮蔽了双眼,去跟辛柴船长决斗。知道吗?那么宓会抱住骞的手臂这么说:即使在只有几点星光的黑暗夜晚,即使你不在身旁,即使宓的双眼已盲,宓的双瞳还是会永远反射出骞的模样,这你信不信?”
“如果我说我很感动,你会笑吧?”
“当然喽。竟然说魔像也会感动,恐怕连宓以外的人也都会笑的。”
“老实说,我起了鸡皮疙瘩。”
“是这样吗?来,现在试着生个鸡蛋吧。”
骞重重叹了口气,宓一面将骞的头发拨开一面呵呵笑着。一阵子之后,宓解开了夹在骞头发上的袖扣,稍微嘀咕了一下,骞则是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只能一直忍着。
“很痛吧?真能忍,真乖。”
“用回答当作奖品奖赏我吧。”
“回答?啊,刚才那个问题啊。宓为什么要看辛柴船长?”
宓摆动着双腿,再次望向站在船头的辛柴的背影。
“那个人,就是大海。”
“大海?”
“嗯……大海。这真神奇。宓一直生活在平原上,觉得海好神奇啊。”
“那是第一次看到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感受到的神秘感吗?”
“应该不是。这船上还有很多其他的水手。该怎么说呢,看看施慕妮安吧。施慕妮安的大地上有高山、有深谷、有丘陵、有江河。格林.欧西尼亚的海呢?不管那里面有些什么,海都一样平静。现在不要故意说一些什么大海波涛汹涌之类的东西挑我的毛病。”
正想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说的骞尴尬地闭上了嘴。宓有点疑惑地说:
“像陆地的人里面有哪些东西都会显露在外面。那样的人会有像丰饶果园的部分,也会有像崎呕山地的部分,还会有展现出心中深深伤口、犹如深谷的部分,以及像荒野一样的部分。这应该算是像陆地的人。但是像大海的人所有的部分都是平的。”
“平的?”
“嗯。宓的话很奇怪吧?宓的脑袋里面只有模糊的概念。所以就算说得很奇怪,也请原谅。不原谅I必,宓就打你。怎么说呢……这样去分类人,对那个人却不适用。船长大人完全就是大海本身啊。”
宓突然低下头。
“没办法逃了。虽然本来也没这种想法。”
骞抬头去看宓,但因为下垂的刘海,所以根本看不清宓的眼睛。映入骞眼中的只有带着浅笑的唇。宓缩起肩膀,说:
“格林.欧西尼亚伸出了手……诸神只剩下祂了吗?”
宓稍微偏过头,用眼角瞄了侯爵一眼。哈修泰尔侯爵双臂抱胸,望着宓的侧影。
“华伦查变得一动也不能动,呜,那么克顿山的巨人应该也放弃了。格林.欧西尼亚也没办法施展出力量。但光是这位沉默寡言的神打算直接站出来,就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了。如果是祂,这点忙应该帮得上。因为祂太强大了。但是太晚伸出的手伸不了多远。现在马上……”
“什么……意思?”
宓回头去看骞,然后笑了。
“但是呢……”
“嗯?”
“宓真正想得到的是傻瓜骞的帮助啊。宓是个傻得不能再傻的大傻瓜,虽然知道骞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咩——!”
宓轻轻地说,骞感觉到犹如被剜心的痛苦。但是骞没办法去定义这情绪,被无法定义的情绪折磨对骞而言是很陌生的事情。所以骞好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僵着一张脸。宓微笑着伸出了手,轻轻扶着骞的两颇,弯下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宓好像抱怨太多了。你那张脸哭起来就更吓人了。笑吧。”
骞很吃力地将嘴唇的两端往上扬,宓看了笑得差点滚下了水桶。骞为了扶住宓急忙起身之时,听到了桅杆顶上传来的喊叫声。
“Sarlelo!”
伊西多、哈修泰尔侯爵、辛柴船长、骞跟被他半抱在怀中的宓全部抬头望向桅杆顶
端。辛柴与伊西多的脸上都浮现了喜悦。辛柴高喊道:
“Irrivhepjan?”
“Rigkeelunborthas! Rene……?”
没把话说完的了望员几秒后又补充了几句话。宓眨了贬眼睛,问骞说: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不清楚,好像是看到船了之类的。”
“哇,船?太好了。可是船长大人为什么要摆出那张奇怪的脸?”
“可是那艘船……”骞转过头,宓看了骞的侧脸,有些不安。“好像触礁了?”
宓的脸色一下就暗了下来。“触礁?”
骞的杰彭语翻译是错的。这一带的海上并没有暗礁之类的东西,所以不可能触礁。但是这一点关系也没有。伊西多莫名其妙地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根本猜不出船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难道突然冒出一只巨海妖,将船抓起来丢到一边?”
将视线转向周围的海与冰山,辛柴摇了摇头。
“那是很浪漫的想像,但是不对。应该是被冰山夹住了。”
“咦?冰山?”
“仔细看看那边的冰山吧。碎得很惨吧?还能看到几根木材呢。船是被夹在那边的冰山与这边的冰川之间。他们应该不会蠢到自己故意跑进去。当时看起来应该很安全。但是船一进去,冰山就开始激烈运动,冰川与冰山就从两边把船夹住了。就像被拧住了一样,某一个瞬间,船激烈地弹了起来。这时因为船的重量,冰川崩塌了,所以就落上了冰川。虽然不太容易想像,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伊西多点头,望向倾倒在冰川上的船。
船两侧的船舷几乎都破碎散落了。弯曲的桅杆滚落远处,航海设备与器具都已毁损,插进雪中各处,冻结在冰川底。船员们被弹到冰川上,一具具尸体散落冰上四处。其中还有些尸体证明了这里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寂空间。伊西多再次用充满讶异的表情望向辛柴。
“这里怎么……”
“是白熊干的。”
“这样啊。”
伊西多感觉身上一阵恶寒。辛柴用极为镇静的表情回望宓。
“想下去确认一下吗?”
“好。”
宓平淡的表情弄得辛柴很讶异。她脸色没发青,上下牙齿也没抖得不断互相撞击。虽然分明带着痛苦,但没有一点不安。怎么会这样?辛柴暂时停止烦恼,对伊西多说:
“帮十个船员装备完整的武器之后叫他们上小艇吧。白熊搞不好还会回来找尸体。搜索就交给我,你负责指挥船吧。”
“船长大人您要自己……?”
“是。要从那条冰川上岸,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是辛柴的担心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方法解决了。根本就没必要把小艇放下去。哈修泰尔侯爵只不过走到骞身边说了几句话,骞就半信半疑地点头,将绳索绑在自己的腰上。然后侯爵将骞举起来,往冰川上方抛了过去。
红海蛟号的所有甲板员都惊讶得张开嘴巴的同时,优雅地飞过极地白色天空的骞行进了差不多六十肘之后落到了雪堆上。一阵子之后,骞拍了拍衣服站起来,红海蛟号的船员马上就用比看侯爵更莫名其妙几倍的眼神去看骞。就算厚重的防寒服可以缓和冲击,六十肘的距离还是可以轻易摔断人的颈骨。辛柴船长发出了呻吟声,伊西多则开始摸他的木剑。“为纪念赛洛克水平线的完成,必须要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船员听了都露出快昏倒的表情,甲板长穆罕默德则是用不怎么流利的海格摩尼亚话对哈修泰尔侯爵说:
“能不能再辛苦你一次?这次往反方向。”
侯爵没回答只言片语,差点被抛进极地之海的伊西多在内心中松了口气。这段期间骞摇摇摆摆地走向了遇难船,将绳索绑在船锚上。这个不怎么稳固的固定装置完成之后,红海蛟号就停在了冰川旁边。侯爵又向伊西多发出了几句简短的要求,一阵子之后三股绳索被抛向冰川上的骞。骞用那条绳索将破船的处处都绑了起来。
调查队绑着绳索,安全地降到冰川上。船员中没有人觉得顺着绳索溜过海上是件困难的事,宓则是被牢牢绑在侯爵的背上过了绳索。亚达坦没办法溜过绳索,只能站在甲板上痛苦地看着主人。所有人都在冰川上站定之后,就走向船的残骸。刚开始观察船身残骸的四周,伊西多就用很不满的语气说:
“很少有人死得不惨的,但要死得这么惨也实在太夸张了。”
纯白的冰川上展现出的地狱景象让船员们全都哑口无言。被船那些破碎木材压扁的船员体内爆出的内脏都被冰冻得硬了。伊西多没头没脑地踢了内脏一脚,冰冻的肉块掉了下来,船员们都立刻发出了愤怒的喊叫。但是出脚的伊西多本人的脸是变得最铁青的,船员们也无法再继续愤怒下去。这段期间都在仔细观察的骞在船体下不受风的位置发现了一样令他很有兴趣的东西。船员们蜂拥而至。白雪的某一部分变成黑色的了。骞脱下手套,抓起了一把变黑的雪,仔细地看了看。一阵子之后他点了点头。
“这是灰烬。”
“灰烬?”
伊西多疑惑了。骞将手上的东西拍掉,再次戴上手套,说:
“当时还有幸存者。因为实在太严寒了,他们就将这雪原上唯一能弄到的柴火烧掉了。这是船体的破片。等一下……”
骞走了几步之后看了看船体被破坏的部分。
“这好像是龙骨……不过怎么看都不会是大船的龙骨。从大小还有其他特征看来,这应该是小艇的龙骨。可是从它破损的情况看,绝对不是因为那场事故被破坏的。这应该是用锯子锯开的。为什么要破坏小艇呢?就算不把小艇劈开,可以当柴火的木头这里还有很多啊。这是……”
“是雪橇啊。”
辛柴船长从稍远处如此回答。人们都转过头,发现他无言地指着地面上散落的木块与几根别曲的铁钉。但是辛柴船长很快就拿出了比这个更确实的证据。辛柴弯下腰将雪抄了一点起来,雪原上就显现出两条笔直的痕迹。
“这雪不是很久以前下的,还没冻结成冰。雪橇的痕迹上只覆盖了一点点雪。我们在沙漠上偶尔也会使用类似这个的东西。要做成雪橇,小艇比巨大的船容易得多。”
伊西多哭笑不得地说:
“这样说来,这艘船的船员全都疯了。他们应该坐小艇回南方去才对吧?”
辛柴一时间面带烦恼的表情看着地面,然后将头转过去对着骞说了几句话。骞沉重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调查一下尸体。”
“好的……拜托了。”
骞马上开始一一检视尸体。伊西多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们这样子,然后走近辛柴用杰彭话问道:
“两位在谈什么?”
“伊西多,也许从几具尸体上会发现并非事故的其他死亡原因。”
“咦?”
“照你的话来接着说,当时不赞成这种疯狂计划的船员应该非常多。要毁掉救命的小艇,是你的话会赞成吗?但是雪橇的确做成了。我跟骞都怀疑,在下决定制作雪橇之际,恐怕曾爆发过严重的事态。”
伊西多啼笑皆非地看了看辛柴,再次朝骞看过去。一阵子之后,骞站起身,说:
“差不多了。好像有一场激烈的打斗。”
这几个人花了一段时间用自己发现的东西形成假设的理论。船碰上了悲剧性的事故,完全无法修理,所以被丢弃在冰川上。很多船员都在事故中死亡,但还是有悻存者。他们烤火来温暖自己的身体,试图要活下去。他们分成了两派,一派希望制作雪橇,另一派希望搭小艇,双方发生冲突,打了起来,又有很多人遭遇死亡后,做成了雪橇。接着人们将能从船上搬下来的东西全搬了下来载到雪橇上,离开了这里。伊西多对于这种推论非常不满。
“雪橇?嗯……虽然我对这附近的地理完全不熟,但真有路可以坐着雪橇翻越回大陆去吗?这种想法实在太过愚蠢了。雪原上根本弄不到粮食。如果坐着小艇,至少还能钓个鱼什么的。我不知道这些北方的水手是怎么想的,但我本人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愚蠢的意见。为了挤上小艇有限的位置而打起来还有可能,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打起来?”
辛柴听到伊西多的意见,点了一下头。虽然能支持这个推论的都只是些情境证据,并没有受到严密理性的支持。这时哈修泰尔侯爵开口了:
“如果想要回到大陆上去,用小艇好得多。”
“什么?”
伊西多用很不满的声音问道。但是伊西多在哈修泰尔侯爵回答前就先猜出答案了。伊西多哭笑不得地说:
“不,那如果他们是要继续前往北方的旅程……?”
“那雪橇当然好得多。”
船员们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伊西多代表了他们所有人的心情,说:
“他们难道认为自己到北方去还能回得来?”
哈修泰尔侯爵并没有回答。侯爵没办法对船员们说明那些人并不会死,至少不会因为寒冷饥饿而死。所以侯爵只是紧闭着嘴唇。辛柴直盯着雪原的地平线瞧,就像在追踪埋在雪底下朝地平线延伸出去的雪橇痕迹一样。一阵子之后,辛柴很沉重地说:
“回到船上去吧。”
回到红海蛟号之后,辛柴船长将哈修泰尔侯爵、宓与骞都叫到船长室去。骞感觉他知道辛柴想要说些什么。虽然想不出他们正确的用字遣词,但无论如何,就算辛柴此时说出要直接往回走,或者宓说出要下船,骞都不会感到惊讶。辛柴默默地望着宓,对骞说:
“宓小姐下去的话恐怕会死。帮我告诉她,宓小姐一个人撑不了几小时的。”
“她不会是一个人。”
这句话不是从骞而是从哈修泰尔侯爵的口中说出,让辛柴稍感讶异。辛柴看侯爵之前先看了一眼骞,似乎想表达‘你才是她的情人吧?’但骞仍然面无表情。辛柴对侯爵说:
“意思是说你也会下船吗?”
“是的。感谢你把我带到这里。”
“那我改一下说法。你们两个在这里撑不到几小时的。”
老实说辛柴在等待着骞说话,骞却没开口说出‘他们不会是两个人’。他仍然不说话,辛柴更讶异了。干咳了一次之后,辛柴朝着侯爵用平静但严肃的语气警告说:
“我是个会为船员的人身安全负责的船长。你们下船之后要做什么都随便你们,但下船之前你们的性命不是你们自己能负责的。那是我的责任。因为这份责任,我可以接受或拒绝你们下船的要求。”
低着头的骞脑中流过一句话。‘很晚才伸出的手伸不了多远。现在马上……’骞想:辛柴的责任在此就结束了吗?骞对于自己的想法很满意,但对于搞不清这想法的背后到底有何意义感到十分不满意。
在侯爵想说些什么之前,宓先开了口。
“我明天下船。”
辛柴绷着一张脸注视着宓的双眼。但是宓暂时往旁边看了看,之后笑着继续说:
“也有可能是今天。”
这下换成辛柴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然而宓又看了一次亚达坦之后说:
“不,我们待会再谈。”
辛柴在考虑要不要问骞‘那位小姐是不是在耍我?’如果这时不是甲板的方向传来了伊西多喊破喉咙的惨叫声,辛柴早就把这番话对骞说了。辛柴握着木剑猛然站起,盯着宓的脸瞧。宓微笑了,说:
“亚达坦的耳朵很好。现在最后一位帮助者也来了。格林.欧西尼亚,所有人类的强大父亲啊,谢谢了。现在要不要出去看看?宓也很好奇那一位是谁。”
艾赛韩德坐在长满苔藓的山丘上,望着冰海上凝结的晚霞。这里的风强到诡异的程度,钻过他一缕缕的胡须,让艾赛韩德感到十分困扰。粗鲁地将飘扬的前额头发撩起之后,艾赛韩德用不快的声音说:
“亚夫奈德怎么了,伊露莉?”
站在他身边的伊露莉拨了拨头发,也望向海岸,说:
“他在拿石头往海里面丢。那是对格林,欧西尼亚施行的暴力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责怪格林.欧西尼亚……”
“……不是这样。他只是郁闷吧。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没错。那个种族做的事有很多都是这样的。”
艾赛韩德突然回头看伊露莉。
“你知道吗?”
用这种方式问精灵问题似乎过于简略,但伊露莉却懂得他的意思。甚至伊露莉还用问题来回答他的问题。
“亚夫奈德这样怀疑吗?”
“嘿,你怎么猜到的?”
“这个嘛……如果一个矮人向一个精灵提议为了散步要去爬山丘,很容易就可以猜到那场散步的意思绝不只是散步而已。因为矮人对散步根本没什么兴趣,要矮人跟精灵一起散步就更是莫名其妙。”
艾赛韩德发出了呻吟。伊露莉轻笑道:
“请用矮人应有的正直方式说清楚这件事吧。”
“你说的是对的。”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本来就知道,我会说不是。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有预感,我会说也许是。”
“居然说预感?呿!说得简单点吧。”
“她到了这北方之后就渐渐显露出不安。她来到这北方之时,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应该感到了不安。可是这样一想,她的旅程就好像全部反过来了。”
“全部反过来了?”
“是的。没有种族像人类或矮人一样对时间的顺序这么在乎。神龙王为什么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你们?你们所想的正确时间顺序是这样的:艾佩萨斯这头龙先跟你们一起旅行,然后你们来到了这北方。但是精灵可以这样想:是为了来到北方这里,所以艾佩萨斯这头龙才跟你们一起旅行。”
“呜呜!”
艾赛韩德被背后传来的呻吟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自己身后是尴尬地笑着的杰伦特与艾德琳、生硬地拚命点头的格兰、瞪着天空的温柴、喜悦微笑的妮莉亚、露出惊叹表情的帕哈斯、满脸害怕的托尔曼排成一行站在那里,心脏都吓得差点停了。
“喂,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全部……?”
“我们出来散步。”
温柴以钢铁般的坚决表情说,但杰伦特坦白多了。
“啊,哈哈。是的,嗯。伊露莉小姐也说过了,矮人如果跟精灵提议要出去散步,这件事一听就有鬼……艾赛韩德,不要露出这种脸嘛。对不太会说谎这件事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吧?”
艾赛韩德勃然大怒,咬住烟斗猛抽。这段时间杰伦特走向伊露莉的身边。
“意思是神龙王派艾佩萨斯来处理现在的状况吗?”
“时间是优比涅与贺加涅斯存在的第一个理由。”
“什么意思……?”
“你侍奉的德菲力也一样。德菲力是岔路之神。但岔路也是跟时间相关的问题吧?如果停下脚步,不管前方有多少条岔路,也一点都不重要。”
“这我懂。”
“时间是所有神存在的最初终极原因。当人类决心让时间停止之时,神也没有方法可以应付。最强大的神格林.欧西尼亚最后帮忙了宓小姐,但也帮不了多少。在这个时间点上,能帮助宓小姐的种族只剩下一个,就是世上唯一没有神的种族,还拥有自己那颗星的种族……”
“呜哇,是龙!”
伊西多因着这个词语上到喉咙的重量而喘着气。要将这个词逼出口腔,伊西多必须付出惊人的努力。所以很可怜地,伊西多很迟才将其他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名词从口中说出。
“呜哇,是龙,是金龙!”
纯白的冰山与暗蓝的海上,金龙那闪闪发出金光的巨大躯体舞动着降下。
从升降口跳出的辛柴忽然感觉周围一片微黄。纯白的北海因冰雪而洋溢着反射光,让人不知不觉就习惯于微蓝的明亮光线,但是现在这里的环境就像来到沙漠中一样,充满了微黄的光芒。朝天空一看,辛柴就知道变成这样的理由了。还真像只白鹭啊!第一眼看到的瞬间辛柴这么想。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龙。他与伊伽利斯海峡的海蛟直接搏斗过,也迎接过蓝龙基果雷德犹如偷袭般的到访。但是金龙与它们不同。金龙将巨大的金色翅膀朝左右张开,遮住了天空,慢慢下降。长长的右脚往下伸出,左脚则是别曲着。辛柴从这模样联想到白鹭也是很顺理成章的。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金龙是只白鹭的话,它脚下的红海蛟号就只能比喻成一艘小小的纸船了。
然而船员们并没有感到恐惧。连轮廓也很难看清楚的金龙身上发出了耀眼光芒,将周围的冰山都照耀成了金色。只要龙的脚轻轻一碰,红海蛟号就会沉没,钻进船员瞳孔的金光透着威严,让人们感到万分的敬畏。
金龙的一只脚碰到了主桅的顶端。金龙就这样立着不动,船上却没有任何人感觉这是场骗局。
龙突然不见了。
曾经见过基果雷德的船员们连忙将视线转向船长。所以拜索斯话的惨叫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呜喔喔!爸爸呀!呜哇!好高啊!船怎么会跟个手掌一样小!”
红海蛟号那些雄赳赳的船员们再次雄赳赳地抬起头。主桅顶上,小小的金发少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全身紧贴着桅杆。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船看起来就像在自己两腿间晃荡的小木块罢了。伊西多因脑中冒起了这种想法而感到满足:那个少女如此惨叫也是应该的。但是伊西多再次讶异得张开了嘴巴。那个少女又是谁?
辛柴用很郑重的态度说:
“您是金龙吗?”
桅杆顶上,一个尖锐无比的声音回答了辛柴。
“我是全能的龙独一的支配者——神龙王之名的继承人,天哪,救命啊!龙之圣地的第二号代言人,哇,吓死人了!龙族的头号代言人,龙之星的保护者,哇,好恐怖!神龙王的女儿艾佩萨斯!快救我!”
“……伊西多,去救她吧。不过说实话,我其实很想看看龙从高处跌落这种几乎不可能看到的光景。”
伊西多用敏捷的动作将艾佩萨斯安全地放到红海蛟号的甲板上。好不容易将拚命喘气的呼吸状况调匀,艾佩萨斯环视了一下周围每个船员的表情,就放弃了故作威严的行动。恶狠狠地喃喃嘀咕着的艾佩萨斯发现了夹在船员缝间的骞、宓与亚达坦,她马上朝宓走去。宓微笑着与艾佩萨斯对望。
“我们在托比见过。是你吗?”
宓犹豫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骞低声帮忙翻译了艾佩萨斯说的拜索斯话,宓笑着回答:
“是的。原来你是头龙。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骞连忙将I必说的海格摩尼亚话译成拜索斯话。艾佩萨斯大大地眨了几下眼睛。
“理所当然?有什么理所当然的?”
“这有两种可能性……宓那时想你不是魔法师就是龙,但是是魔法师的可能性比较高一点。在托比那时宓也见到过魔法师,所以宓认为你是魔法师的可能性比较高。要相信自己竟然有机会直接见到龙,是更困难的吧?”
“这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你完全没有心要把这件事对我说明清楚。第二种就是这位青年口译的实力实在太差。哪个是对的?”
骞没有尴尬地笑,也没露出委屈的表情,只是忠实地继续翻译艾佩萨斯的话。宓大笑说:
“可能的答案也有两种。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解释我们的缘分,宓也根本不清楚骞的口译实力。宓不懂拜索斯话,没办法知道骞翻得对不对。”
“呜……我知道了。那、那现在该怎么做?”
宓回头看着倾倒在冰川上的船及其后的雪原,说:
“到北方,罗盘的针指的那个地方去。”
第六章
红海蛟号的船员对突然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都不是很高兴。龙的到访并不是发生了两次就能习惯的那种事情。他们希望宓、艾佩萨斯、骞或侯爵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这件事进行一下解释,因为只有他们对艾佩萨斯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接受。但是宓只是努力地收拾东西,骞在一旁帮忙宓,侯爵则只知坐在船舷上望着北方,艾佩萨斯跟宓讲完了话之后也就闭上嘴,坐到侯爵身边一起朝北方望去。结果船员都开始用热切盼望的眼神看着辛柴,辛柴干咳了几声,走向艾佩萨斯。
“失礼了,全能的龙独一的支配者——神龙王之名的继承人,龙之圣地的第二号代言人,龙族的头号代言人,龙之星的保护者,神龙王之女艾佩萨斯阁下。”
“我很嫉妒。”
“咦?”
“把这个头衔全部记住花了我三天,所以我很嫉妒你。”
“是吗?现在才自我介绍有点迟,我是这艘船的船长辛柴,巴尔坦。”
“辛柴?温柴的爸爸?”
“不是。是他的表哥……”
微笑着回答的辛柴突然觉得喉咙卡住了。艾佩萨斯将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辛柴。
“怎么了?”
“你认识他?”
“换作是你会忘记吗?像你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表情、这样的性格、这样的讲话习惯,呵呵,只要见过一次,到死都不会忘记。可是我没算过他跟我到底在一起几天。这样怎么可能忘记?”
“好像不是同名的人……艾佩萨斯所说的人似乎确实是我的表弟。他在哪里?”
“坦能湾。”
“嗯?”
艾佩萨斯摇动着放到船外的腿。她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失去了与辛柴谈话的兴趣,回答起来明显心不在焉。
“你出发不久后我们就到了。坦能湾不再有船,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再追……所以我变身了。我之前想变身可是都没成功,怎么回事?”
“那是龙的意志。”
突然哈修泰尔侯爵开口了。艾佩萨斯将眼睛睁得大大地看了一眼侯爵,说:
“原来你会讲话啊?”
“没错。”
“你能不能说明一下那个什么意志?你说那是龙的意志?”
哈修泰尔侯爵茫然地望着北方天空,然后不怎么在意似地说:
“我是龙魂使。”
“什么,你、你是龙魂使?你说谎!我一眼就能认出龙魂使。因为……我是龙。”
艾佩萨斯把话的结尾说得很模糊。哈修泰尔侯爵慢慢将脸转向坐在旁边的艾佩萨斯盯着她。一阵子之后艾佩萨斯丧气地说:
“是啦。我只是只幼龙而已。把你的头转回去!”
侯爵慢慢转过头去看前方。他无视于艾佩萨斯的低声抱怨,用冷静的声音说:
“你是神龙王的继承人。龙的意志透过你来体现,是再当然不过的事情。如果是幼龙艾佩萨斯想变身可能做不到,但如果是龙想变身,就一定可以变。”
“讨厌啦!”
艾佩萨斯用非常丧气的声音说。那是让不知何时起被从对话中排挤出去的辛柴很吃惊的不满声音。
“你既然是龙魂使,应该可以读出我的心吧?就算我是幼龙也一样。因为你是龙魂使,对吧?嗯?”
“您应该知道,双方需要缔结契约才行。”
“那么就来吧,读一下我的心。我……”
“您好像不太了解。这份契约是到死时为止的。”
“可、可是,如果双方同意……可以取消契约吧?所以……”
“是我没讲清楚。我说这份契约是到死时为止的,所以我没办法再缔结契约。因为我已经死了。”
艾佩萨斯偏过头疑惑地望向哈修泰尔侯爵的侧脸。但是侯爵那张脸简直跟冰削成的没两样,还是只望着北方天空。艾佩萨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抬起右手按向侯爵的胸膛。侯爵的嘴角浮起微弱的笑,但专心感受他心脏跳动的艾佩萨斯并没有看到。疑惑的艾佩萨斯决心要试试其他东西,将手稍微移位了。结果哈修泰尔侯爵疯狂似地笑了出来,辛柴必须像阵风一样迅速赶到,将侯爵的肩膀给抓住。差点从船舷掉到海里,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的侯爵眼中含着泪水瞪了一眼艾佩萨斯,高喊道:
“你做什么!”
“搔你痒啊。你还生存着吧?”
“如果被播会感觉痒是生存着的条件,那生活着的条件又是什么!”
辛柴认为艾佩萨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想法一下就完全被打垮了。艾佩萨斯一脸对方问了个怪异至极问题的表情,说:
“连这都不知道?太可笑了,居然这样问。哈哈哈!”
哈修泰尔侯爵啼笑皆非地看着开始大笑的艾佩萨斯。突然侯爵的脸僵住了,开始浮现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侯爵嘴唇的两端开始一点一点地上扬。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辛柴对此根本摸不着头绪。所以对伊西多所提‘到底那两个人为什么笑得这样疯狂’这个问题,辛柴采用了不想显露自己无知时所用的最普遍的回答方式。他故意将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好像是那头龙的笑声。为什么笑成这样?”
骞看着船舱的天花板疑惑着。宓耸了耸肩,拿起了背包。
“宓的行李都收好了。现在出去吧。”
“呜……原来你不想帮忙我收我的行李。好吧,你先出去吧。其实我也没什么行李,马上就能弄好了。”
“咦?骞收什么行李?”
拿起自己空背包的骞听到I必这句话,停下了动作。他看到宓拚命做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骞觉得手指尖一下就凉了下来,但是他的说话声是永远不会发抖的。
“什么意思?”
骞的脸一僵住,宓就放弃了故作表情的努力。她伸了一下舌头,说:
“嘿,这样还是不行啊。嗯,就跟你猜的一样。”
“一起走吧。”
“不,宓不要骞一起走。”
骞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注视着宓的双眼。宓回避着他的视线,对墙壁说:
“骞要带着亚达坦跟辛柴船长一起回坦能湾。宓要跟侯爵大人与龙一起去追葩。”
“不要。”
“别固执了。骞去的话今晚之前就会死,绝对不可能撑到明天早上。骞应该很清楚,宓的心很宽广,可以容纳骞的各种面貌,只有冻僵死去的面貌没办法接受。亚达坦也是一样的。宓明明说过了啊?骞是帮不上任何忙的。”
骞仍然丝毫不动地望着宓。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宓拔出了插在腰间的剑,将剑对准了自己的侧颈,看起来就像要自刎。但是宓其实没有自杀,而只是斩断了自己的几束头发。将剑插回去的宓转过头看了看骞的右手,将那只手抓起。骞的右手就像非生物一样,无力地被宓抬了起来。辛苦地举着厚重的手掌,宓将自己割下的头发绕在骞的手指上。
“虽然没什么用……要像精灵的头发一样做成弓弦又太短了。呜,宓不知道。如果你在必须缝补衣服的时候线不够了,就拿它接在一起来用好了。这话莫名其妙吗?呜。宓好像做了没用的事情了。眼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拳头握好。难道你想放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