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时间的匠人(2 / 2)

鲁森并没有猛踹,而是用推的方式踢了格兰的腹部一脚。虽然是无意识中采取的大胆行动,但也是最适合目前状况的行动。戴着OPG的格兰不会因为被踹一脚就返开。但是被鲁森一推,格兰犹豫着开始朝后返下。嘎嘎!让人人都想蒙住耳朵的尖锐摩擦声传向四周,格兰将长剑从鲁森的大刀上拔了下来。格兰朝后返,一直到了这时,鲁森才能够办到他刚刚就诚心想做的事情。鲁森将大刀往两腿中间一夹,蹦蹦跳跳起来。

“哎呀,我的手!手指、手指全断了!哎呀呀呀!手臂全麻掉了。呜、呜呜呜!为什么要叫我挡住他!”

差点昏过去的雷泽好不容易才迈步往前走了出来。

“住手……吧。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无论如何请住手。”

格兰眼睛看着鲁森,同时回应了雷泽的话。

“为什么?魔法师。”

“因为我还没听到答案。站着别动!朱伯金!”

正往阶梯下走的朱伯金听到雷泽的高喊声,停下了脚步。雷泽急忙说:

“问题有三个。死者都会复活吗?第九个正确答案到底在哪里?还有,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朱伯金的嘴开始一点一点扭曲。

“对不起,但是我只能回答其中一个问题,也就是第一个。并不是所有人都复活了。而且也不会再有人复活了。”

“什么?”

朱伯金的嘴上明显带有冷笑。

“那个人的身上似乎的确有克利的祝福。该如何说明他的幸运呢?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所有事情。但是我大致能猜出来……我修正一下。第二个问题我好像也能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啊,对了。第九个正确答案。到底在哪里?朱伯金突然转身。他举起手大喊:

“兄弟们啊!快去保护那个人!”

雷泽、鲁森与格兰都慌忙转身。朱伯金所指的地方,是地上穿了个大洞的地方。现在有一个人正站在洞旁边。那人一脸凄然地注视着辛斯赖夫。朱伯金将双臂高举,嘶声大喊:

“正确答案终于出现了!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的交叉点!我代替克利感谢你们的辛劳!兄弟们啊,快去保护那人!那人就是第九个正确答案,拒绝过去的人,拒绝未来的人!也是辛斯赖夫的希望!”

雷泽大大眨了几下眼睛。天哪,他说那个人是正确答案?这到底怎么回事?他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格兰其实也认识,格兰以无法置信的表情看了看朱伯金,然后转过头看那个人。

这时身处独特位置但依然长久保持沉默的辛斯赖夫终于开始动了。辛斯赖夫慢慢跨过空中,走向站在洞旁边的人。接近大洞尽头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就像之前一样在空中漫步着。辛斯赖夫停在原地皱了一下眉头。然而他做出这个表情的时间并不长。辛斯赖夫站得直挺挺的,伸出了手。他的手就像抚摸空气一样移动着。辛斯赖夫用低沉但有力的声音说:

“靠过来。”

站在洞旁的人失了魂似地望着辛斯赖夫。但是那人还是摇摇摆摆地往大洞的方向走去。坑洞的尽头,就站在辛斯赖夫眼前的那人呆呆地盯着辛斯赖夫瞧。

“举起手来。”

跟脚一样,这次换成手遵照了对方的命令,犹如飘浮一般缓慢抬起。辛斯赖夫面带着焦躁的表情看着那只手。举起的手最后停在了辛斯赖夫的手掌前面。

“抓住我的手。”

那个人用无法聚焦的散漫眼神望着辛斯赖夫。朱伯金呼吸急促地看着这一幕光景。其他的克利祭司也闭住了呼吸,注视着那只手的动作。充满寂静的庭院中,某人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葩!不行啊!”

那是宓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某种信号一样,让葩的眼中突然恢复了生气。葩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辛斯赖夫,眼中流下了长长的两道眼泪。葩朝前伸出的手握住了辛斯赖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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骞完全停止了呼吸,望着葩。

葩的手指弯曲,与辛斯赖夫手指交叉紧扣,然而这短暂的时间,在骞的感觉来说却好像几十年一样。一定要阻止她。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我能知道什么?所有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下去的。如果不顺利又怎么样呢?穿越几百万单位被分割为几百万分之一的时间,骞陷入了思绪中。但是那些思绪里面的大部分,不,应该说是全部,与之前和之后的思绪都毫不连贯。就像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中进行的妄想一样。骞就这样将几百万单位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思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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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连贯的思绪支流中,有一道流特别凸显了出来。分散的时间突然连结在一起,骞捕捉着自己的思绪,被捆绑到沉思的时间里。

骞突然想到,自己对葩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了解都没有。

‘葩是谁?是宓的妹妹。平常看起来像个傻大姐,但其实也没办法确定。那她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吗?似乎也不是这样。她跟着我,老是妨碍我跟宓重逢。我并没有生气。是因为情感缺乏症吗?不是。因为我有情感缺乏症,所以在处理葩的事情之时,没有任何情绪会阻碍我。我可以强制将葩送回去,并且不会感到任何罪恶感或其他让我不舒服的情绪。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

几千单位的时间又流逝了。骞将视线从辛斯赖夫与葩牵着的手上移到葩的脸上。

‘你是谁?我为什么想不起你的任何事情?从与宓相遇开始,十二年前我就认识了你。当然一年中也只能见到几天面。是因为这样吗?所以我对你的事什么也想不起来?不是的。因为我跟宓也一样少见面。但是我对宓许许多多的事情却都很清楚。是因为我的情感缺乏症吗?是因为我的感情全倾注在宓一个人的身上吗?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这还是很奇怪。你到底是谁?’

几百单位的时间很快流过。骞的视线停在葩的脸庞上。

‘剪羊毛的葩。搬鞍上马的葩。踹亚达坦的葩。空手将四个醉汉打得七荤八素的葩。不想看尸体而转过头去的葩。在赛德兰大草原最深的夜幕下,抚摸着我脸颊的葩。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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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起辛斯赖夫的手,葩以满溢着泪水的双眼凝视辛斯赖夫。但是辛斯赖夫对她的表情没有投以任何关心,抬起另一只手说:

“你另一只手也抬起来。”

葩的肩膀颤动着。下垂的手无力地举起,抓住了辛斯赖夫的手。一对男女就这样双手交错、四目相视。雷泽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该怎么做昵?为什么是那个女人?葩.L.格拉喜艾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除了很会打架、厚厚的嘴唇在月光下展现出惊人的魅力,你身上到底还有着什么样的秘密?这时有人抓住雷泽的肩膀猛力一扳。雷泽感觉肩膀都快断了,回头之前先发出了呻吟。“呃啊啊……”然而他的呻吟完全被高喊声盖过了。

“魔法师……快攻击!”

雷泽眼中含着泪光回头。茫然地看着辛斯赖夫与葩的格兰变得苍白的脸也回过来对着说话的哈修泰尔侯爵。哈修泰尔侯爵整张脸的肌肉剧烈抽搐,用尽全力才能说出:

“快攻击。快攻……击!杀了……那家伙。阻、阻止这件事!”

“哈修泰尔!”

格兰大喊,再次举起了剑。然而看到哈修泰尔侯爵犹如喝醉般颤抖的手,他一时间无法出手。侯爵要让手动起来似乎吃力到可怕的地步。现在哈修泰尔侯爵感觉自己是在挺直左边的腰。哈修泰尔侯爵对自己的所有感觉发出了诅咒,试着将右边的小腿前后移动。他果然成功地说出话来:

“快攻,攻击……。魔法……师。拜托!理由……我以后再……相信……我!格兰……拜托……”

“你要我相信你这混蛋?”

格兰用啼笑皆非的语气说完,再次举起了剑。我没办法再听这混蛋继续说些疯话了。不管那个死人是否复活,不管那个女的是否握住死人的手,我都要砍断你这混蛋的脖子!格兰将剑高高举起。

“哈修泰尔。这不是杀人,这是毁灭!”

喊出刺耳声音的同时,格兰将剑劈了下去。然而长剑剑锋砍上侯爵的脖子之前,他的肩膀就发生了可怕的痉挛,手臂停了下来,刀就这样架在侯爵的脖子上。因为这时格兰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令他不禁止住动作,嘴唇开始发抖。

侯爵的眼中浮现了罪恶感。

绝对没看错。要当作自己看错了,要直接下手斩断侯爵的脖子,这种感觉却又太过清晰了。格兰无意识间说出:

“怎么回事?”

连动个下巴都非常困难的哈修泰尔侯爵流着口水,很吃力地说:

“抱……抱歉。孢歉……”

格兰感觉犹如闪电打在自己的后脑勺。

“你说什么?”

“抱歉……玛格丽特的事……抱歉。原谅我……格兰。是我错……了。”

“闭嘴……”

侯爵的嘴唇喷出了口水,扭曲到夸张的下巴发出的并不是说话声,而是模模糊糊的呻吟声。但是格兰马上就听懂了。他诅咒自己立刻听懂这句话的耳朵。侯爵很吃力地说: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我死过一次……现在……我,我懂了……好笑吧?我很……可笑。要到我死、死之后……真对不起……请原……”

“闭嘴!我不接受你这混帐的道歉!”

然而侯爵并没有停下来。哈修泰尔侯爵用尽全身心的力气讲话的时候,格兰感受到之前根本无法比的巨大冲击。

“玛格丽特……也会复活吗?”

格兰手上的力气一下就全不见了。格兰现在不算是用剑指着侯爵的脖子,而是将剑搁在侯爵的肩膀上。他与侯爵对长剑都丝毫不再关心。哈修泰尔侯爵很辛苦地‘听着’格兰的眼珠子,说:

“你的妻子……会复活……吗?你想过……吗?嗯?死,死人……会复、复活。格兰,格兰。你的妻子,玛格丽特。你的女儿叫……艾波琳?艾波琳可以跟……妈、妈妈重逢?没、没错。你的儿子。你死……去的儿子呢?”

“你说什么……”

“想、想想看吧!格……兰。死人,都、都会复、复活!你的,妻子、儿子!会……复活吗?嗯?你、你这样想过吗?嗯?”

格兰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舌头却不由自主地乱动,喉咙间则是发出了漏风般的声音。死者会复活。死者会复活?

“看、看看我。我复……,活了。复……活了!不、不……不行。不可以!”

与格兰陷入了极大的混乱相反,哈修泰尔侯爵在继续说话的过程中却感觉自己正在渐渐恢复正常。现在他是用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嘴巴在说话。哈修泰尔侯爵现在很熟练地说:

“不、不行,格、格兰!这……样不行。魔法师,魔法师!快、快去攻击那个……辛斯赖……快攻击他!”

但是雷泽却下不了手。虽然感觉这样不太像平常的自己,然而雷泽还是没办法攻击。他的脑袋连一个魔法都想不起来。他没办法下任何判断。能够不将脸别过去不看眼前的恐怖景象,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辛斯赖夫正在碎裂。

不知从何时起,克利的祭司们唱起了歌来。那是节奏缓慢而不断重复的歌。这首歌似乎成了比大气还重的某种气体,覆盖了整个地面。沉重的音律不规则地反覆起伏。帕哈斯陷入混乱的脑袋一角判定与其说那是首歌,还不如干脆说是呻吟。配合着歌曲的节奏,辛斯赖夫慢慢粉碎了,不断有粉末从宽大的袍子下方坠落。一撮一撮的头发落下了,然而头发在落入洞中之前就已经化成飞灰四处飞散。看到他的皮肤就像丢进火堆的纸张一样变成灰烬,妮莉亚感到一阵恶心。噗!可怕的声音短促地传来,有某样东西从袍子里面往下掉。温柴知道那是辛斯赖夫的右小腿。发出沙沙声的同时,左腿则是与无数的粉末一起从大腿处断裂落下。它们都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洞里。

他在风化……杰伦特也只能这样形容。就像承载过多岁月重量的雕像最后瞬间风化一样,辛斯赖夫的身体化为破片、碎屑与尘土 。腿没了之后渐渐加快的粉碎进度最后到达了上半身。腹部与胸部几乎同时碎裂。在一眨眼间,头也化为麇粉。

“阻、阻止他!快阻止他!疯狗魔法师,快!”

虽然哈修泰尔侯爵这样喊,然而雷泽一动也不动。哈修泰尔侯爵侧身跨出一步,抓住了格兰的肩膀。格兰发现他手上的热度,打了个寒噤。

“格兰,格兰!阻止他!灭亡……只有灭亡……!”

唰啦——吊着衣服的身体瞬间化为灰尘,辛斯赖夫的白衣往下坠落。当袖子滑落时,他的手臂还没粉碎。辛斯赖夫的袍子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一样飘荡着往洞中落去。

此时葩抓着辛斯赖夫剩下的双臂。突然葩的手指动了。葩放开了辛斯赖夫,他的双臂也就跟着身体的其余部分以及衣服下坠。现在辛斯赖夫的身体连一点也不剩了。

葩将手臂往前伸,静静站在那里。克利的祭司们直到此时还在执拗地唱着那首调子沉郁的歌。一阵子之后,葩抬起了手。其他人看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但克利的祭司立刻停止了歌唱。

葩将手放下,转过身去对着朱伯金。

“我感谢你,朱伯金。”

那是辛斯赖夫的声音。

没有任何人开口。没有任何人呼吸。葩,不,辛斯赖夫看了看寂静的四周,微笑了。格兰喘着气。这怎么回事?这时哈修泰尔侯爵抓着格兰肩膀的手无力地放开,垂了下去。格兰的耳边响起了哈修泰尔侯爵虚弱的声音。

“灭亡……才是完美的归宿……。”

第八篇 时间的匠人

第一章

夕阳西下的天空虽然暗了下来,平原却反而亮了起来。被照耀成暗红色的肯顿城墙上,成了黑色人影的男子们望向平原的方向。

朱力奥市长望向丁赖特。

丁赖特撑着城墙,肩膀随呼吸上下起伏。不敢有望向城外景象的念头,丁赖特只能直盯着地面穆史塔巴说:

“丁赖特,我们不是应该讨论一下剥夺葛雷.惠德伦指挥权的问题吗?”

“穆史塔巴!”

没有必要拔出剑来。丁赖特的眼神本身就像把锐利的小刀刺向穆史塔巴。但是穆史塔巴脸上只有淡淡的表情。那张黝黑的脸庞之所以动起来,完全不是因为情绪,只因为他要说话。

“就像各位看到的,他背叛了誓言要竭诚效忠的主君,背叛了誓言要献身侍奉的欧雷姆,背叛了誓言友谊长存的朋友。我认为不能再把他当作我们的指挥者,不能再把他当作骑士。”

丁赖特用喉咙被掐住的声音吃力地说:

“怎么、怎么现在说这种话……在心情还这么难过的时候。穆史塔巴,拜托……请你忘掉这些事。不,如果忘不掉,就请你暂时先别说出来。拜托了。”

穆史塔巴冷冷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丁赖特很努力地转过头去看戴顿平原。遮蔽天空的黑雾不断蠕动,以无法形容的恶心型态飘浮着。雾的底下,是森然罗列的旗帜与刀枪,在闪耀着阴沉的敌意。

死亡骑士。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它们习以为常的呢?丁赖特咬牙切齿。然而死亡骑士充满了平原,就好像它们理所当然就应该在那里一样。有一个骑士站在它们的最前头。骑着不能再怪的怪物、瞪着肯顿城墙的那个骑士跟其他死亡骑士比起来个子小了很多。原本是在天上飞的骑士,个子小是当然的,所以它穿的盔甲也相对轻了许多,但只有头盔非常沉重。葛雷.惠德伦的双眼在那顶头盔下闪闪生辉。在距离天空骑士稍远的位置上,索罗奇一副不管什么东西进入他手臂可及的范围内他都会出拳猛捶的样子,咆哮着说:

“这不对,不合理,不可能!我以亨德列克之名发誓,不,不行!以魔法师之名起誓是件很可笑的事情。返一百步来说好了,就算把死者复活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为何龙斗士没有复活!”

面对狂怒的索罗奇不知如何是好的西蒙瑟听到龙斗士这个词,立刻转头。他视线所到之处站了一个似乎全身写着‘战斗兵器:危险物品’的战士,表情犹如额头上贴着‘战斗准备完毕’这几个字,默默地望着荒野。最后剩下的那个来寻找召唤者索罗奇的龙斗士很沉重地开口:

“如果破坏了还会复活……”

索罗奇转过头竖耳倾听。龙牙兵很严肃地说:

“那再次破坏不就得了,索罗奇。”

龙牙兵的智慧(?)让索罗奇闭上了嘴。一时间哑口无言的索罗奇咬住了嘴唇,瞪着站在平原上的死亡骑士葛雷的身影。

这时西方天空中通红燃烧着的太阳终于消失了。与此同时,死亡骑士的队伍里面发生了小小的波动。朱力奥市长将眼睛眯得细细地望向平原。

原本站在最前头的葛雷轻轻举起手。死亡骑士的阵中,有一个骑士立刻冲到了前面。这骑士将巨大的戟反转过来用单手握着。希顿波利史官看到他操纵这么沉重的戟就像玩一根小小烧火棍一样,不禁发出了呻吟。这个死亡骑士就这样反着拿戟,直接冲向肯顿城前。死亡骑士所骑的‘东西’虽然有四条腿,但却只用前面两条粗壮的腿在跑。两条细细的后腿绕过肩膀上头,像手臂一样朝前伸出晃动着。看到这奇怪的动作,城墙上的人们同时感到了惊惧与恶心。

希顿波利史官差点把拳头塞到嘴里,说:

“这样反着拿武器,应该是信使。”

朱力奥市长皱着整张脸点头。载着死亡骑士的怪物以这种怪异方式奔跑,居然还跑得很快,不一会就来到了城门边上。死亡骑士将手上的戟往地下一插,举起了空手。这在传统上代表他是个信使。朱力奥市长这时不太情愿地靠近城墙,但想到可能遭受狙击的危险,希顿波利史官还是连忙拦住市长,直接将身体伸到城墙外面去。

“你是信使吗?”

“是是是是!我我我我帮帮帮帮葛葛葛葛雷雷雷雷.惠惠惠惠德德德德伦伦伦伦传传传传话话话话!”

丁赖特与索罗奇同时开始磨牙。丁赖特纯粹是因为伙伴背叛造成的愤怒与痛苦,但索罗奇气的是死亡骑士故意提到葛雷,惠德伦之名的计谋。一听到这个名字,城墙上的人们之间果然立刻产生了比之前放大了很多倍的不安气氛。

希顿波利史官也闭着嘴瞪了死亡骑士很长一阵子,才回答说:

“……说吧。”

“葛葛葛葛雷雷雷雷.惠惠惠惠德德德德伦伦伦伦是是是是保保保保护护护护肯肯肯肯顿顿顿顿的的的的狮面狮狮鹫鹫鹫鹫兽兽兽兽金金金金克克克克莱莱莱莱的的的的真真真真正正正正主主主主人人人人。现现现现在在在在就就就就把把把把金金金金克克克克莱莱莱莱交交交交出出出出来来来来!”

所有人都用不安的眼神望向希顿波利。然而希顿波利还没回答,索罗奇就连忙抓住了他的肩膀。朝着回头一脸茫然的希顿波利,索罗奇快速地耳语说:

“这真奇怪,居然不是劝我们投降。信使先提金克莱的事。”

“对……对呀。”

“它们应该马上会提条件。与它们谈的时候要小心。”

希顿波利点了点头,再次朝死亡骑士大喊:

“交出它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死亡骑士好像在等待似地说:

“我我我我们们们们保保保保证证证证肯肯肯肯顿顿顿顿的的的的自自自自由由由由与与与与安安安安全全全全。”

希顿波利一时哑口无言。猜想过许多条件的索罗奇面对这么意外的提议,也不知该如何反应。然而丁赖特仍然一脸痛苦,穆史塔巴则还是板着张脸望向暗红的天空。礼貌性注视着毫无反应的天空骑士 ,索罗奇再次对希顿波利耳语:

“争取时间。”

“给、给、给我们讨论的时间!”

“马马马马上上上上回回回回答答答答!”

希顿波利用粗哑但是带着真诚的声音喊道:

“我们不像你们只会有一种意见。与肯顿整体相关的事情我们都必须讨论才行。”

死亡骑士明显地在脸上表现出不满。它原本就已经长得很吓人,不高兴起来更是让人恐惧。但是一阵沉默之后,死亡骑士将插在地上的戟拔了起来,大喊道:

“我我我我明明明明天天天天傍傍傍傍晚晚晚晚再再再再来来来来!”

死亡骑士转身准备要走。这时丁赖特大喊:

“喂!你!我是丁赖特.伊士菲尔德。去转告葛雷.惠德伦说我想见他!”

死亡骑士身体转过一半,回头瞄了城墙上的丁赖特一眼。然而死亡骑士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去。

信使一回到死亡骑士群中,就走向葛雷。虽然离得很远,丁赖特看不见信使是否有对葛雷说些什么,但是葛雷的头动了一下。隔着遥远距离、沉重的头盔与黑雾,丁赖特依然敢发誓葛雷的眼光正对着自己。

然而就只有这样。葛雷直接转身。虽然没有下任何口令或指示,但死亡骑士全部都随着葛雷的动作同时整齐地转身,回到设在远处森林中的大本营去。应该是吧?黑雾遮蔽了它们的背影,所以很难看到它们离去的整个过程。

索罗奇连忙说:

“那个大嗓门说的话,所有的肯顿居民应该都听见了。我想市长一回到市政府,就会被民众包围。我晚一点才会回去,所以要麻烦您辛苦点,跟居民代表讨论一下。虽然应该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

朱力奥市长点了点头。一只狮鹫兽换肯顿城……无论从谁看来,死亡骑士的提议都充满善意到值得称赞的地步。朱力奥市长与希顿波利史官一走下城墙,索罗奇立刻转向丁赖特说:

“我们来谈一下吧,丁赖特、穆史塔巴。”

丁赖特还是一脸绝望的表情,所以索罗奇必须提起穆史塔巴的名字。穆史塔巴慢慢转过头,索罗奇说:

“对它们的提议,你们怎么想?”

“这是很值得接受的提议。”

“不,我不是说这件事。葛雷似乎很想要金克莱。不是这样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嗯?,”

“虽然现在不能再承认他是我们的一员,他毕竟曾经是个天空骑士。 (丁赖特虽然给了他一个白眼,但穆史塔巴毫不在乎。〉对他来说,金克莱与肯顿城有同等的,不,应该说金克莱有更高的价值,这也是当然的。”

“呃呃……”

索罗奇双臂抱胸沉思,原本站在他背后的西蒙瑟与龙牙兵也跟着点头,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穆史塔巴,如果是你会怎么样做呢?艾拉与……”

在索罗奇问完之前,穆史塔巴就回答:

“在无损于骑士誓言的状况下,就算给我一个国家我也不换。”

索罗奇再次闭上了嘴。压抑住心中惊讶的索罗奇连忙想:这似乎是自我身份认同的问题。天空骑士无论如何都应该在天上飞才行。接下来换穆史塔巴问索罗奇了:

“我也有问题要问您。就像刚刚魔法师大人说的,为什么那些邪恶的家伙都复活了,但龙斗士却没有复活?”

“啊啊,你这话真是直接命中核心啊。”

索罗奇只说了这些。等了一会,穆史塔巴不太高兴地说:

“……一般人会这样回答,意思就是……”

“没错。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

索罗奇再次开始咆哮。西蒙瑟面带不安稍微朝后返。索罗奇也不知道是在对谁生气,愤怒地说:

“一般的情形下,我都能想出可以解决问题的许多个理论,再用消去法筛出其中最有可行性的,来选出最适合的解答。但是这次别说许多理论了,就连一个答案我都想不出来。死者全都会复活吗?错!肯顿居民并没有大量复活。目前为止,肯顿居民中复活的就只有那个绰号可笑的祭司而已。活过来的人不会再死吗?错!昨天明明就有死亡骑士死去了。那它们不会再复活了吗?错!那些死亡骑士又都复活了第二次!可是龙斗士却连一次也没复活。有些人可以复活好几次,有些人却一次也不会复活。我怎么样也找不出一个统一的规则!去他的,西蒙瑟!杀了我!看看我会不会也复活第二次!我叫你快杀了我!”

原本还在继续生气的索罗奇这时抓起了因自己说的话而极度激动的西蒙瑟的领口,拚命地摇了起来。‘我叫你杀了我!这是命令!’这虽然体现了为实验连性命都不顾的魔法师精神,但西蒙瑟简直就快要哭了出来,只知不断重复念着‘索罗奇大人,索罗奇大人……’。而穆史塔巴则是一脸严肃地竖起了剑,拚命要挡住想着‘若这是召唤者的命令,我就照办’的龙牙兵。丁赖特则完全不管他们,自顾自下了城墙。

在暗红的夕阳光线照射下呈现古铜色的城墙阶梯十分梦幻。踩着阶梯往下走的丁赖特感到一阵晕眩,绝望让他的脚步更加不稳。结果手撑着城墙好不容易才能往下走的丁赖特放着最后几阶不走,直接坐到了阶梯上。

被那些羞耻的回忆捆绑着,使得丁赖特心中一团混乱。伊斯,太阳升起的海洋、闪耀金光的清晨沙滩、沿着白色峭壁奔跑看到的西其安湖的夕阳……伊斯的庭院就是海洋。他们敬拜着随海风而盛开的玫瑰,从水平线上学习正义。如果飞到高空中,就完全看不见海上的波浪,只有无边无际的辽阔海原包围着他们。

‘葛雷,你忘了这一切吗?我们难道是为了沦落成这副样子,才落到这莫名其妙的时间中来吗?’

有某人正看着他。

丁赖特抬起了头。渐渐变暗的天空下,一个小小的少女正望着他。丁赖特用干涩的声音喊出少女的名字。

“仕女凯特。”

凯特只有一个人。她的衣服并没有穿戴整齐,但原本对女性服装就没什么眼光,再加上内心痛苦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的丁赖特却一点都没发现。凯特嗫嚅着说:

“丁、丁赖特大人……您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有什么事情吗?黛安小姐在哪里?”

“黛安在家里。我、我是来找您的。”

丁赖特茫然地看了看凯特。一直到了这时,丁赖特才发现凯特的鞋子上都是泥巴,脸上满是汗水,绳子没绑好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连腰带的扣子也没扣好。丁赖特混乱的头脑好不容易才导出了正确答案。她应该是自己穿上衣服偷偷出来的,所以打扮才会这么奇怪。

丁赖特想要起身,但想到自己站着的话凯特必须将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自己,就还是继续坐在原地说:

“您前来……你来找我有事吗?”

“对呀……可是您真的没事吗?”

“没什么。你有什么事情呢?”

凯特犹豫地观察了一下丁赖特的神色。丁赖特很吃力地故意微笑给她看,凯特看了立刻安心地说:

“那个,我听说了。”

“什么事呢?”

“那个……下午上课的时候,马厩那边有好像是惨叫的声音。所以我才问了黛安。”

是金克莱吧。丁赖特点了点头。

“听说狮鹫兽在马厩里头。而且主人不见了……我想问它为什么要哭。是不是因为没有主人了?”

丁赖特再次感觉喉咙好像被掐住一样,说:

“是的。”

“那是真的吗?”

“是啊。那金克莱一定很难过。”

凯特理解似地点了点头。丁赖特对小小少女的下巴上下移动露出了痛苦的微笑。所以丁赖特对凯特感到谢意。这个少女似乎是为了安慰我才不经许可自己跑出家门的。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冒险。

然而下一瞬间凯特说的话很出乎他意料。

“那么,现在金克莱没有主人了吗?”

“咦?嗯……也可以这么说。”

“骑纲鹫兽很难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因为飞马与狮鹫兽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可是,学就可以学会了吧?”

丁赖特想点头,突然身子一震。他眼睛盯着凯特,心里则是想要大喊。丁赖特猜到这个少女想说些什么了。

凯特抬起手很热诚地说:

“没有、没有主人……就没有人照顾它了。对不对?”

丁赖特什么都没说。凯特注视着自己玩手的动作,吞吞吐吐地说:

“那可以帮它找一个新的主人吗?可不可以?”

“仕女凯特……”

“葛雷说过,狮鹫兽可以飞到天空的尽头。对不对?现在金克莱已经没有主人了,所以……”

凯特将最后的话吞了回去。但是丁赖特还是直盯着她瞧,所以凯特非得把话继续说完不可。

“那能不能把那只狮鹫兽送给我?”

丁赖特对自己产生的情绪感到很惊静。这一瞬间丁赖特发现自己很想呼这个脆弱的小女孩一巴掌,而且这样的欲望还相当强烈。现在这个小女孩居然把脑筋动到葛雷的狮鹫兽头上?对葛雷的处境已经不再关心,不,应该说直接把他当作已死之人。丁赖特连忙将双手握起紧压在膝盖上,低下头躲避凯特的眼神。凯特眨呀眨充满期待的眼睛对他而言是太大的负担。所以丁赖特看着自己用力压到发白的手,说:

“你为什么……为什么想要犹鹫兽呢?”

凯特兴奋地回答:

“因为我想飞到天上。”

是妈妈。死去的妈妈。在天上的妈妈,妈妈,妈妈!可恶,烦死了!真让人笑不出来。就算真骑上金克莱飞到天空的尽头,凯特也不会遇见她的妈妈呀。凯特周围的大人都奸诈地欺骗这个小孩子,所以现在这个小孩子跑来搞乱我的心情。丁赖特咬着牙说:

“很对不起,但葛雷还活着。金克莱是属于他的。”

凯特尽可能抬起头反驳说:

“咦?不,不对呀?黛安说,葛雷被鬼附身,已经不是人类……”

那个该死的下女!丁赖特头脑中的理性部分虽然判断说出这个早已传遍整座肯顿城的传闻不能怪黛安,但是感性部分对黛安、对凯特的憎恶火热燃烧了起来。丁赖特又一次好不容易压抑住自己,说:

“请不要相信那种传闻。”

“那,如果葛雷还活着的话,金克莱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呢?别说谎了。主人已经死了才会这样哭……”

这瞬间丁赖特的憎恶超过了他的耐心。

“不管是不是成了死亡骑士,无论如何葛雷还活着!死掉的是你妈妈!就算飞到天空尽头,你也找不到你……!”

丁赖特没把话说完。凯特一动也不动地直盯着丁赖特。

陷入慌张的丁赖特深呼吸之后望向凯特。从外表看起来,她跟不久前的她没什么差别。但是有些东西不见了。之前构成她的某种东西消失了,丁赖特眼前的她似乎只剩下了一个空壳。丁赖特的心中开始慢慢渗入了无法停止的悔恨。这时凯特的嘴唇轻轻动了。

“乱说……”

“仕、仕女凯特……”

“乱说……”

“仕女凯特,对不起,我错了。”

“他们乱说……我也想过,她根本不在天上……”

丁赖特很惊讶。凯特并没有否定他的话。她否定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事情。

“妈妈死了……死掉了……”

死亡?这一瞬间丁赖特吓了一大跳。少女口中所说的死,跟自己说的死意义并没有不同。凯特懂得死亡这件事。为什么?怎么会?瞬间丁赖特想起了临到这座城的灾难。可恶!这座城的小孩如果不懂得死亡才更是奇怪。

“妈妈在坟墓里面……”

“仕女凯特。不,等一下。这件事其实是这样的……”

“妈妈……死掉了。对。死掉了。跟雷提的祭司,还有警备队员一样,死掉了。对。”

凯特犹如吟味自己的话般,缓慢但确定地说。丁赖特虽然开了口,但发不出声音来。凯特慢慢开始后返。

“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

“仕女凯特?”

凯特对丁赖特这个惊慌问题的回答,就是刺耳的尖叫。

“呜啊啊啊——!”

原本起身到一半的丁赖特又跌坐了回去。凯特抱着自己的头大叫。而且这叫还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接二连三叫个不停。

“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呜阿阿啊——!”

来往于城墙周围的警备队员与居民们都用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丁赖特努力想要再站起来。然而凯特尖叫完之后就转身开始狂奔。

“仕女凯特!”

丁赖特大喊完就追着她跑。但是凯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拚命跑,腿长许多但全副武装的丁赖特却怎么也跑不快。丁赖特想到要将盔甲扔到一边,同时甚至也想对在远处看热闹的肯顿居民破口大骂。但是这两个都不是骑士该有的行动,所以丁赖特只能闭着嘴拚了老命地追。黄昏中的大路看起来像是一条红色的绸缎。凯特在绸缎上拖得长长的影子十分梦幻。虽然这影子就一直在自己的脚前晃,但丁赖特却怎样也抓不到凯特。少女高声大叫,骑士也只能无言地紧追,两人几乎将肯顿的大道跑了一圈。

只能一股脑跟着凯特跑的丁赖特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但是因着太阳下山之前一定要抓到凯特的想法,丁赖特根本没办法花心思在周围的情况上。如果真到了晚上,要找到小小的凯特就更加困难了。所以丁赖特只好拨开草丛跟着走上山坡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跑在前面的凯特突然不见了。丁赖特连忙停了下来。青蓝色的黑暗已经笼罩四周,充满窸窣声的森林正演奏着催眠曲。糟了,这里到底是哪里?丁赖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压抑住。如果看不见,就要听,听声音。应该会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才对。

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

那是啜泣声。丁赖特皱起了额头。那是呼吸不顺畅,还夹杂着咳咳声的,就是小少女在刻骨铭心的痛苦下会发出的那种哭声。丁赖特推测出了声音的方向。如果提着个灯笼来就好了。周围都是森林,所以丁赖特追踪哭声的同时受到了脚下石块与草木的妨碍。

这并不是人走的道路。难道是野兽平时走的路径?

丁赖特依着脚下的感觉与周围的树木下了这样的判断。这至少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难道是这个小女孩自己搜索出的捷径?可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丁赖特用很疼痛的方式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丁赖特抱着踢到大石块的右边小腿,无声地惨叫。哎哟,我的腿啊!这什么鬼呀?瞬间丁赖特感到一股寒意,连腿上的疼痛都忘了。他踢到的东西是简简单单但明显是人工制作的东西。那是一块长方形,竖立在地上,刻了些小小文字的……墓碑。

这里是坟地吗?

这里是幽暗的墓地。黑暗中许许多多墓碑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座森林。跑得昏了头的丁赖特根本无法准确推测出这里的位置。城在哪个方向?周围不要说建筑物的影子,连星光也没一点。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跑到这边来的,但从花的时间没多久看来,似乎离城也并不远。

这时啜泣声再度传来。

丁赖特是个勇敢的骑士,但深夜站在坟地正中央听着墓碑间传来的哭声,他却也很难完全冷静下来。后颈跟肩膀极度紧绷,丁赖特甚至感到了疼痛。已经僵掉的后腰紧绷感无法缓解。丁赖特深呼吸之后慢慢环顾四周。

哭声再次传来之时,丁赖特已经能判别出方向了。所以丁赖特小心翼翼地不去踏到坟墓,很小心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一面走着,丁赖特一面嘲笑自己。这还真是愚蠢。一个死人居然还害怕坟地?但这种想法其实只是逼着自己壮胆而已。弥漫整个坟场、时时刻刻从他身体钻进钻出的感觉把他弄得更为紧张了。墓地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这个过分明明白白证明死亡的地方,气氛与宫殿、港口、平原或田野的确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哭声就从他鼻子前传来。

丁赖特停下了脚步。暗蓝色的天空中开始闪耀着星光。凯特倒在坟前,手抓着泥巴与荒草啜泣着。

“仕女凯特。”

“妈妈,妈妈……妈妈。”

丁赖特跪下了。他开始慢慢抚摸起比自己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凯特的背。凯特喉咙哽住,发出了咳嗽声。丁赖特慢慢将凯特扶起来。凯特想要挣扎,但丁赖特轻轻抓着她的肩膀,扶她坐了起来。

凯特起身之后的样子让人吓一跳。虽然是在黑暗中,但至少可以大致看出她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 、手上沾了草渗出的水、满脸眼泪与泥巴。凯特直视到丁赖特的脸,立刻又开始放声大哭。

“呜呜……!”

丁赖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拿出手帕来大致擦了擦凯特的脸。然后他将手帕移向凯特的鼻子,轻声要她擤一下鼻涕。

“擤。”

“擤——!呜哇……呜哇哇。”

丁赖特将好像重了五倍的手帕随便塞进口袋里,拨了拨凯特的头发。

“仕女凯特,别哭了。”

“妈、妈、妈,死、死、死掉,死掉了,呜哇哇哇!”

“是的,仕女凯特。但是这么难过也不是办法。”

凯特瞄了丁赖特的脸一眼,但是能看到的只有黑黑的影子。凯特对着影子大叫:

“求求你!”

“嗯?”

“求求你!救我妈妈!我叫你救我妈妈!”

这真是个令人为难的要求。丁赖特摇了摇头,然后无言地抱起凯特。突然被举到空中的凯特在重重心事下仍然大吃一惊,紧紧缠住了丁赖特的脖子。丁赖特用很不舒服的姿势抱着凯特,说:

“我们先回市长官邸去。洗过澡我们再谈吧。”

“救我妈妈……”

“仕女凯特,这里又黑又冷,去洗个澡吃点东西之后我们再谈吧。”

“吃晚饭吗?”

“是的。”

“吃完晚饭就可以救我妈妈了吗?”

这什么话?丁赖特这时很想面露一个虚弱的微笑。然而对凯特的要求进行回答的并不是他。

“咦,是凯特?”

丁赖特转过身去,然后很快倒吸了一口气。他差点就拔出剑来,但因为抱着凯特所以没法办到。还好他没办到。丁赖特好不容易才看出对方是人。

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丁赖特看到那个影子,立刻发现那是个因为有着像巨魔或食人魔般强壮身躯、手臂粗得给人强烈压迫感而自豪的女人。那女人将巨大的手掌扠到腰间的肥肉上,低头看着丁赖特。丁赖特在强烈的压迫感下,好不容易才问出:

“你、你是谁……”

“妈妈!”

丁赖特好像听到自己的下巴掉到地上滚的声音。凯特全身开始挣扎,丁赖特好不容易才在凯特摔得四脚朝天之前将她放了下去。一被放到地上,凯特就奔向那个身躯巨大的女人。她抓起了那女人的裙角(丁赖特怀疑那是顶军用帐篷),将头朝后一仰,看到了妈妈的脸。

“妈妈……?妈妈!”

女人用与她雄伟身躯相配的雄壮声音表达出自己的惊夸。

“哎呀!凯特?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弄得这么脏!你在撒野吗?看你这一身泥巴。弄得比野凯特就这样任人摆布地被好好盘查了一番,好不容易才说:

“咦,咦?妈妈没有死吗?”

丁赖特感觉女人的眼中喷出了火花。女人抓起凯特小小的身体乱摇,一面大叫:

“这丫头!混帐丫头!这是小孩对妈妈说的话吗?你咒我死吗?哪里学的坏习惯!我死了?死了?混帐丫头!你才死了哩,这死丫头!”

女人如雷贯耳的声音简直把凯特与丁赖特的魂魄都吓飞了,两人跌坐到墓碑上。凯特的身体被轻轻举起放到膝盖上,接着那根撞城门的柱子般粗大的手臂抬了起来。女人就像钉钉子一样挥动起巨大的手掌打在凯特小小的屁股上,发出了凄厉的声音,丁赖特只能抽了一口凉气,闭上了眼睛。

凯特拚命惨叫,但女人还是一丝不苟地以打屁股大师的动作惩罚着凯特。丁赖特发觉凯特的惨叫声中不知怎地竟带有一丝喜悦,但因着环绕四周的恐怖气氛,这感觉稍纵即逝。一阵子之后,女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手部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就抬头看丁赖特。接受这眼神的丁赖特维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朝着僵住的丁赖特,女人凶巴巴地说:

“你是谁?武士吗?”

差点报上官衔与军阶,丁赖特好不容易才微笑了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