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之秋,知道吗?”
“那是无数歌曲的题材。”
“对!每个人一生当中一定会来访一次的魔法之秋。路坦尼欧大王击返神龙王的时候,是处在他自己的魔法之秋当中,这也是无可怀疑的事实。优比涅与贺加涅斯也许会为了我们完全揣想不出的目的而让宇宙--就只一次--朋友,为了人类而运转!”
温柴只是冷冷地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只有魔法师喜欢拿宇宙来玩。……所谓魔法之秋,只不过是用感性的语言来形容连续的偶然幸运罢了。”
妮莉亚惊讶地张大嘴巴望着温柴。这个人真的是温柴吗?到底怎么了,怎么连温柴也得了海格摩尼亚当地的病了?但是帕哈斯故意做出充满慨叹的表情,说:
“这真是个不近人情到极点的家伙!但是帕哈斯会这么说。今天,在这里,帕哈斯不知怎地感受到了那样东西!这里存在着某种东西,而且人们都感受到了!”
“你感到的东西,只是你昨天晚上喝的啤酒造成的宿醉感。”
“呃……这个家伙!伸出你那毒舌来,我来帮忙处理掉它!”
温柴根本不回答,只是转过头。帕哈斯高高跳起,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对丝毫不还嘴的温柴一直生气。
骞瘦长的身体靠在树上,静静地望着前方。他也看着蜂拥而来的群众,但对于同行伙伴所说群众很兴奋、很期待之类的,他却一点都没有感觉。他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这里很吵杂而已。他痛恨吵杂。骞的眼皮自然阖上了。
我想要的,
比无法相爱的伴侣更爱的他人。
宓。
骞的眼皮完全盖起,将他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离。睡着了吗?妮莉亚偷瞄着骞这么想。骞将他高瘦到让人感觉忧郁的身子靠在树上,静静闭上眼睛。浓厚的树荫遮盖了他的上半身。春天的阳光与周围的吵杂此刻似乎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妮莉亚不但没能对骞说话,连把视线固定在骞身上都很困难。所以妮莉亚回过头对格兰说:
“你把托尔曼藏在哪里?”
格兰回头看妮莉亚,做出了很妙的表情,说:
“在很隐密的地方。”
“没对他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嗯
“呿。知道了,知道了啦。但是丢下托尔曼一个人真不会有问题吗?是不是留个人下来看着他好一点?不,以我的想法来说,也许要拿去跟宓交换人质,所以把他带来应该比较好。”
格兰稍微开口好像要解释些什么,然后维持着相同的表情注视了妮莉亚一会。妮莉亚故意举起双手说:
“用拜索斯话讲吧。”
“带着那家伙的话,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就会被那小鬼给绑住了。”
“可是……”
“侯爵如果出现在公开的场所,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应该会把手下全带来,在这种情况下,少一个人就差很多。我们没办法专门派一个人监视托尔曼。别忘了,我们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那个,我们不是有骞、有帕哈斯……还有,呵呵,亚达坦?”
妮莉亚指着用威猛的姿势坐在葩腿边的亚达坦,笑了出来。但是格兰面带苦涩表情耳吾投地说:
“他们是为了宓才跟我们一起走的。他们没有理由要跟侯爵战斗。”
“什么?喔,嗯嗯。说起来是这样没错……不,等一下!”
妮莉亚疑惑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格兰。她轮流看着葩、帕哈斯与骞,然后低声耳语说:
“格兰,格兰……那个,难道,不会吧?对不对?”
“什么意思?”
“不会吧……呜。你的意思是为了抓到侯爵,连宓也可以放弃吗?”
格兰无言地望着妮莉亚。妮莉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行!这根本说不过去。宓是因为我们才被侯爵绑走的。这种事我做不到!”
格兰仍然沉默地看着妮莉亚。妮莉亚想要抛出更强烈的言词之时,格兰的口中开始说出像是喃喃自语的话:
“……到第四个车轮为止都会互相帮助。”
妮莉亚将身体缩了起来。用凯纳,卡须勒的话来说,这后面被省略的部分是‘但是从第五个车轮开始就会欺负其他的车轮了’。
这句名言提到的‘第五个车轮’一般来说有好几种不同的意思。它可以指梦的碎片,无法抛弃的童心,无法实现的盼望,或者某个组织并不需要的冗员。而现在格兰所说的第五个车轮,是在指责妮莉亚还没办法抛弃天真,同时……
“直接面对现实难道不好吗?”
“咦?什么意思……”
“为了宓的安危,骞也有可能将剑转过来对准我们,不是吗?”
妮莉亚倒抽了一口凉气,转过头去。闭上眼睛背靠树木站着的骞映入了她的眼中。骞到底是第四个车轮,还是第五个车轮?妮莉亚没办法判断。不,妮莉亚的感性判断骞是第五个车轮。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与另外四个轮子梦想着完全不同方向的第五个轮子。
“话、话是这么说……”
“侯爵是一个连用不了的东西也会想尽办法利用的人。请记住,我们只有三个人。”
“我绝对没办法这样想!怀疑警戒骞是……”
“我并不期望你一定要这么做。但是请你别忘了这个可能性。”
格兰这样说完,又再次回头像温柴一样看着人潮。妮莉亚轮流看着格兰与温柴的后脑,摆出了一副哭丧的脸。
呜呜。我的那些男性伙伴都冷酷到可怕的地步。就在这时,辛斯赖夫宅邸的入口突然开始人声鼎沸。妮莉亚奇怪发生了什么事,正想要踮脚起来看,一个喊叫声穿过整片骚动传来。
“呀!挑战者到了!”
亚达坦唰一下转过头。骞的眼睛瞬间张开。
人潮往两边分开,从宅邸正门到玄关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路。从正门开始的骚动霎时间就传向挤满庭院的人。但是并没有人发出哗然的高喊声或欢呼声。至少也该出一声支持的,但托比人对赌上性命的挑战者并没有送上任何支持。就像温柴所指出的,他们在过去的六十六年中看过了无数挑战者的死亡。但是骚动明明就存在。人们因着自己都搞不懂的期待感而伸长了脖子。
看来相当威猛的五匹马走着。挑战者们骑在马上走来,所以挤在庭院里的群众可以看到每一个骑乘者的脸。但是葩的视线立刻转向了坐在骑乘者前方的女人身上。
葩感觉自己的喉咙里面有种热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宓闭着眼睛、低着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了脸的一部分,但葩不用细看也知道她是谁。因为她下巴跟肩膀的角度太熟悉了。宓摆出这种姿势的时候,眼睛总是闭着的。虽然有时也会压低视线,但两者间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异。葩本能上就很清楚这样的差异。葩望着宓,咬住了下嘴唇。亚达坦全身的肌肉紧绷,似乎马上就要冲过去,但葩即时抱住了亚达坦的脖子。正门方向发生骚动之时,葩最先采取的动作就是抱住亚达坦的脖子,说起了悄悄话:
“不要冲动,拜托,拜托了。你冲过去的话,也许姐姐就危险了。知道吗?知道吗?拜托……不要做些无益的举动,反而害姐姐陷入危险中。好吗?”
葩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对亚达坦讲,不如说她是在对自己讲。但是亚达坦就像听懂了葩说的话,停在原地不动了。虽然肌肉抖动,低声汪汪叫着,但亚达坦并没有把葩甩开冲过去。
但是在亚达坦身边,有一个更激动的人〈虽然用的是更安静的方式〉。如果比较激动的程度,那么葩应该出手制止的并不是亚达坦。温柴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温柴轻轻拍了拍骞的肩膀。骞转过头去看温柴。
“没问题吧?”
骞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就恢复成那个‘不用玛那的魔法师’了。
“是。”
温柴感觉骞身边的杀气瞬间消失,心安了下来。冰冷地开始监看侯爵一行人的骞在很短的时间中就掌握了很多事。走在后面的三个人是小喽啰。他们明显价格很高,但却是前面两人的小喽啰。他们的态度就是证明。骞马上就忘记了后面的三个人,开始注意走在前面的两个人。
他用商团护卫武士鉴别人的眼光开始细密地观察挑战者们。看到在最前头跟宓同乘一匹马的男子,骞点了点头。这个是很不一样的厉害货色。
“那个就是哈修泰尔侯爵吗?”
骞的语气可以说是无味干燥的。温柴轻轻点头,骞也跟着微笑了出来。
“他是商人很讨厌的那种家伙。”
“什么意思?”
“这是商人平常爱开的玩笑。”
骞这样说完之后就将嘴闭上。那个人明明就是很厉害的货色,但也是卖不出去的货色。第二个家伙是个可以买卖的,所以价格反而可能更高。带着这种眼神的男人,是要卖给某个人才能发挥价值的‘商品’。
但是哈修泰尔侯爵明明就是特级商品,但无论如何都卖不出去。这种是商人最讨厌的商品。
“第二个男人是谁?”
“魁海伦。他原本只是侯爵家的管家,但侯爵一开始逃亡,他就摇身一变成了个谋士 ,是个厉害的家伙。”
“换句话说,他是价格很高的男人吧。”
温柴听到这种形容,轻笑着再次点头。但是骞并没有花时间对自己识人的眼光感到自负,而是抓起了金钱猎人的缰绳,说:
“要不要走到更前面一点的地方?”
“等他们到了玄关之后再说。现在就骑马过去会引人注目。”
温柴原以为骞会对这句话不满,但骞却没有说出任何抱怨,甚至脸上还带着些微笑,把缰绳放下说:
“好的。”
温柴脑中顿时一片混乱。这个家伙现在是在表示完全协助我们的意图?还是只是想让我安心,心里却谋划着跟侯爵的交易?侯爵控制下的宓将很多事情都化为了疑惑。
最重要的是,侯爵是不是透过宓找出了那个怪异谜题的正确解答?
辛斯赖夫宅邸的巨大玄关前有着一道巨大的阶梯。每一阶宽而不高,阶梯的中央准备了一个宽阔的平台。当庭院中聚集了许多人,那个平台就可以当作演说台,现在也的确被当作演说台。应该是公务员的人跟另外几个人坐在那上面一张宽大桌子后面的椅子上。阶梯下方左右各排列着十来个托比的警备队员。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执行遗嘱的场景,更像军队的阅兵仪式或者指挥官演说之类的场面。
为什么要放这么多人进来看?温柴心中突然产生了这个疑问。如果只是执行遗嘱的话,在一个小小房间中集合,几个遗族与公证人坐在里面办就行了。不,应该说这才是正常的做法。这么说来,托比市政府与辛斯赖夫的遗族为什么要引发这场骚动呢?他们这么想让人们来看热闹吗?还是因为那笔财产太巨大了,为了不让公众有疑惑的余地,才特别在他们面前公开?
另一方面,格兰也被巨大的疑惑折磨着。格兰回头看温柴,用拜索斯话说:
“为什么只有那几个?”
“嗯?”
格兰焦躁地说:
“侯爵的部下,为什么只有四个?他们应该早就猜到我们会找来。可是为什么他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过来?”
“没错,这还真是奇怪。”
“要不要调查一下外面?”
温柴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不管附近埋伏了多少人,都很难穿过人潮冲进来。”
“说的也是。”
格兰感受到极为焦躁的心情,不断把手握紧又放开,握紧又放开。自从开始追捕侯爵之后,从这么近的距离看侯爵,这还是第一次。格兰努力压抑着熊熊燃起的复仇心,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是格兰发出的巨大呼吸声让人觉得他好像溺水之后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害妮莉亚不得不注意他。
另一方面,穿越群众中间的侯爵也对群众的人数感到非常震惊。执行遗嘱与这些人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虽然这是很值得一看的热闹,但怎么会有这么多家伙把该做的事抛到一边跑来看?
侯爵虽然猜到追捕他的人也在这里,但是并没有左顾右盼。他的精神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侯爵压抑着自己汹涌的心绪,纵马前行。何况准备好的平台也让侯爵的心情更加恶劣。这样一来,遗嘱的执行就是在完全公开的地方进行了。
哈修泰尔侯爵咬紧了牙关。
‘完全成了个小丑。’
哈修泰尔侯爵到达了阶梯前面,从马上下来。他用骑士服务仕女的郑重动作朝宓伸出了手。周围的群众都发出兴趣极浓的视线,宓却无视于侯爵的手,故意从侯爵的相反方向下马。群众的视线中开始带有露骨的好奇心。
但是魁海伦连忙骑着马跑到了宓的身边。他想拦住宓的逃亡,但宓好像其实完全不想逃,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阶梯上方。魁海伦下马的同时没有松懈对宓的注意。盖博、尼克与沙姆尔也都各自下了马,侍立在侯爵的背后。
坐在平台上的其中一个人慢慢起身说:
“我是托比市长戴卡德。”
市长?侯爵吃了一惊,但戴卡德市长继续往下讲:
“按照辛斯赖夫的遗言,我们在公开的场所执行遗嘱。前来挑战辛斯赖夫遗瞩的各位请上这边的阶梯。”
侯爵再次咬了咬嘴唇。天哪,这恐怕是托比市全体民众都极为关心的一大盛事。说起来这个市政府很大一部分财源都是靠辛斯赖夫财产的收益维持的。我事前居然完全没猜到!但是本质上这只不过是执行一个人的遗嘱而已,打从一开始侯爵就不可能猜到是现在这种情况。魁海伦转过身看着侯爵。
“我上去?”
跟市政府登记的是魁海伦的名字。然而侯爵摇了摇头。
“带着宓在这里等。”
“咦?”
“我上去。”
魁海伦听懂了侯爵这几句话的意义之后,感到十分惊讶。解不开问题的话,会死的只有挑战者本人而已。侯爵等于是自己去冒死亡的危险。
“不行,侯爵大人。我上去。”
“闭嘴!”
“不行,绝对不行!机会越多越好。万一我失败了,侯爵大人还可以再挑战。但是侯爵大人失败的话,我就没办法代替侯爵大人了。请将正确的答案告诉我。”
侯爵以愤怒燃烧的眼神望着魁海伦。魁海伦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挣扎的痕迹,但完全找不到。一阵子之后,侯爵用很低沉的声音说:
“我已经尝到太多倒楣的滋味。我现在要试试我的幸运。”
“侯爵大人!”
“何况我有办法可以跑,你却没有,你这笨蛋!”
“咦?”
侯爵突然将紧握的右手举起给他看。侯爵所戴样子有点怪异的手套上的铁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生光。魁海伦知道侯爵在说些什么。
‘只要戴着这个,我就有可能逃过处刑。而且我听说托比市政府对行刑这件事并不怎么热心。所以给我闭嘴。’
在远处看着这副光景的格兰咧嘴露出了牙齿。他紧握的拳头上也有一只相同的手套。0PG,拥有强大魔法力量的手套。这神秘的宝物能让穿戴者发挥出一般人难以想像的怪力。在整片大陆上仅有几双的稀有宝物,其中的两只居然就在这对逃亡者与追捕者的手上,也许可以说这是魔法宝物特有的神秘宿命。
魁海伦懂得侯爵说的话。他也屈服于侯爵的目光。面对发出‘你讲什么我都不会接受’这种眼神的侯爵,魁海伦也只能这样说:
“那我就等在这里,请您务必要小心。”
侯爵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将视线转向宓。宓偏着头,疑惑地望着侯爵。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女巫啊。”
“请问。”
“你说你看不到未来了,这是事实吗?”
魁海伦再次感到惊讶。她说什么?看不到未来了?但是宓很冷静地回答:
“是。宓没有理由要说谎。”
“在这个能力消失之前,你没有看过辛斯赖夫的时代、有人讲出此问题正确答案的时刻吗?”
“也许您不愿意相信,但答案是‘没有’。对这个问题,宓没办法给予任何建议。”
“好吧。”
侯爵立刻就转过身。一脸茫然地轮流看着宓与侯爵的魁海伦大为震惊。宓之所以是那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就是因为她能看见未来。她生活在此刻,但是个能看见未来的未来漫步者。但是如果宓看不见未来,那她就已经不是未来漫步者了。现在的她只是个海格摩尼亚的女巫而已。如果这样的话,宓就不可能是辛斯赖夫问题的正确答案。
这样一来,侯爵不就是在手中没有正确答案的情况下朝向辛斯赖夫问题走去!魁海伦朝此刻已走上阶梯的侯爵背后伸出手,大喊:
“不行啊,侯爵……”
“闭嘴!”
魁海伦还没把话说完,侯爵口中就爆出了严肃的高喊声。魁海伦张开了嘴巴,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侯爵根本没回头去看魁海伦,只是长长地深呼吸了一次。
“呼……”
深呼吸结束之后,哈修泰尔侯爵就开始往阶梯上爬。射在白色石阶上的正午阳光耀眼得让侯爵睁不开眼睛。侯爵眯着眼不断往阶梯上走。群众现在对这个赌上生命来挑战的人致上应给的、带有敬意的沉默。只有炽热的正午阳光在发着威,在让人很难相信有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静谧中,唯独侯爵的脚步声传了开来。侯爵走上平台,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桌上只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文件盒的盒子,以及某样用布包着的东西,看来十分干净整齐。站在桌子另一边的戴卡德市长用稍微讶异的表情看着侯爵,对蹲坐在前面的人弯下腰,然后双方开始交换一些悄悄话。再次挺直腰之后,戴卡德市长对侯爵说:
“你是魁海伦吗?”
“不是。”
“登记的申请人应该是魁海伦。”
“我想这里的各位都知道情况,所以我们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坐在那里的各位公证人应该都可以帮忙确认下面的那一位男子就是魁海伦。”
“当然没错。”
“现在由我代替魁海伦来进行挑战。他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我因着对他的爱与友谊决定代替他。”
戴卡德市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在下面的魁海伦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这话根本莫名其妙。魁海伦再怎么看,都应该说是个中年人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答错了,是由你出面来接受死刑吗?”
“没错。”
“但还是有问题。我们市政府是秉承了已故辛斯赖夫先生的遗志,在执行遗嘱的整个过程中尽可能保持公正……”
“有人出面受死不就得了吗?”
“咦?”
侯爵双手抱胸,说:
“我来挑战,失败的责任我来负。辛斯赖夫并不是没有定下挑战者的条件。关于正式的手续,也可以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办。现在没必要解散这场聚会,重新办理麻烦的正式手续。挑战者已经在这里准备好了,而且他会负起失败的责任。这应该就够了。”
戴卡德市长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些人。他们大概也是辛斯赖夫的家族代表。他们相互之间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对巿长点了点头。戴卡德市长看了,立刻又转向侯爵说:
“你的名字叫什么?”
侯爵想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温柴.哈斯勒。”
因为群众都静了下来:侯爵的声音传到了远处妮莉亚的耳朵里。妮莉亚撝住自己的嘴巴转过身,格兰的脸现在则是变得跟恶鬼没两样。但是温柴苦笑了一下,说:
“侯爵还真幽默。”
格兰用吓人的表情瞪了温柴一眼。
“幽默?”
“他明明猜到我们应该就在现场,还这么说。”
格兰似乎觉得继续谈这个话题没有意义,就将视线从温柴身上转到了阶梯上。戴卡德市长点了点头。
“好的,温柴,哈斯勒先生。接下来我们要宣读辛斯赖夫的遗嘱,请大家安静聆听。遗嘱的宣读由遗族家属代表巴雷德.辛斯赖夫来执行。”
侯爵轻轻点了点头。听到戴卡德市长的介绍之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巴雷德.辛斯赖夫将放在桌上的文件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遗嘱。巴雷德先让几个人确认了遗嘱的真实性,然后才开始宣读。
辛斯赖夫充满术语和古语的遗嘱当然不是文学作品。那就只是份遗嘱而已。侯爵对遗嘱的内容也并不怎么关心。遗嘱的重点现在身处现场的人全都很清楚,所以这只是一个仪式性的行为而已。所以哈修泰尔侯爵将宣读遗嘱的时间当作自己烦恼问题解答的时间。
巴雷德虽然结巴了几次,但这份至少必须念三遍才能让大家搞懂的复杂遗嘱,他还是成功地念完了。群众虽然很想拍手,但他们不知道这时候拍手是不是适当。所以群众间只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然后很快就消失了。
妮莉亚晕头转向地问温柴:
“我的脑袋呀……怎么回事?他到底在讲什么?”
“就是你早已知道的那些内容。”
“就那些东西,居然可以写得这么复杂?”
“嗯。”
“我好尊敬辛斯赖夫喔。”
“是这样吗?”
巴雷德宣读完遗嘱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戴卡德市长立刻对巴雷德表达了感谢,然后走到桌子边。他似乎意识到群众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用很华丽的动作将布掀开。侯爵的眼中燃起了火焰。布底下出现的是一个黑甸甸的木头盒子。盒子只有一个巴掌大,但是每个角落都用钢铁补强,看起来牢不可破。然而看起来结实是一回事,那上面却没有丝毫的装饰。只有一点很特别,就是一般的盒子上装了锁的地方,它却没有锁,是用蜜蜡封缄起来的,那封蚁上还盖了个印章。戴卡德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让群众都能看清楚,然后把它放回桌子上,说:
“各位公证人还有家属代表,请到前面来确认这个盒子的确就是辛斯赖夫的遗嘱中所说的那个盒子。”
又是一个确认的步骤。当然所有人都将‘这盒子是真的,蜜蜡封缄的状态没有异常,上面盖的印也完好’这句很简单的话用相当陈腔滥调的方式说了出来。冗长的程序结束之后,戴卡德市长才终于感到安心,转向哈修泰尔侯爵说:
“那个,温柴.哈斯勒先生。你对遗嘱的内容没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
“那么你也很清楚,你回答谜题的机会只有一次喽?”
“是的。”
戴卡德市长看了侯爵一阵子。他对这个被逼到无处可返之人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说:
“现在给你最后的机会。你现在还可以放弃。对于生命有多珍贵,我想这不需要我多说了。如果你不认为生命很珍贵,那我多说也没用;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我也不必啰唆了。做个决定吧?”
哈修泰尔侯爵直视着戴卡德市长,说:
“我要解谜。”
戴卡德市长无法隐藏自己的激动。想到这时如果能弄杯酒喝就好了,戴卡德市长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才说:
“好。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你也必须为此负责。”
侯爵点点头。戴卡德市长用华丽的动作张开双臂,把他昨天背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我以辛斯赖夫遗嘱执行负责人的身份询问你;对于这个问题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而答案正确与否是由这个盒子来进行判断。好的,请回答。朝向过去的脉流与朝向未来的脉流,请找出这两道脉流的交叉点!”
第五章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用妮莉亚的话来说,两千五百四十三张嘴都紧紧闭着等待哈修泰尔侯爵的回答。如果他的答案是错的,这个人将就此死亡。如果答案是对的,那么封印了六十六年的盒子将就此打开。盒子打开的同时,冻结了六十六年的巨大财产也将落入他的手中。财产落入他的手中,从一般人的观点来看是值得羡慕的无上幸运。但是魁海伦很清楚。从那份财产落入他手中的瞬间起,路坦尼欧大王用剑创立起的国家拜索斯将会倒在哈修泰尔的剑下。历史的必然常常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进展着,而魁海伦也许正要目击这必然的发生。如果侯爵说出的是正确答案,盒子就会打开。格兰气呼呼地瞪着侯爵。由于太多人潮的阻隔,自己一点都没办法靠近侯爵,除了留在原地紧握着拳头之外什么都不能做,但格兰的个性很讨厌这种丧失理性的感觉。他害怕的是侯爵说出正确答案时将会发生的事态。侯爵说出正确答案时,将会靠辛斯赖夫这笔财产的力量轻轻松松将追捕者与逃亡者的地位逆转过来。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开始逃吗?格兰.哈斯勒很快下了一个结论。当侯爵说出正确答案之时,应该要马上突袭他。不然之后就没有机会了。然而如果他答错了呢?
“想要亲手报仇吗?”
格兰瞪着温柴的眼睛似乎快要弹了出来,但温柴却是用一只手垫着下巴直盯着侯爵瞧。他连看都没看格兰一眼,只是望着侯爵接着说:
“说吧,热剑格兰.哈斯勒。”
格兰将可以用的词跟不能用的词全都考虑过一遍之后,说出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如果答错,侯爵将会在托比市政府的监督下被处死,不是以邻国的流亡者哈修泰尔侯爵的身份,而是以挑战离奇谜题的愚蠢冒险家温柴,哈斯勒的身份。格兰痛苦地反问自己是否能接受这样的状况。不然呢?难道要去劫走犯人吗?然而这只会让伙伴们陷入无益的危险而已。格兰紧咬着嘴唇,双眼瞪着侯爵的背后。骞则是完全面无表情。从他僵住的身体上找不出任何一个部分在动。就像妮莉亚说的,他这种样子给人一种看到魔像的错觉,这情感缺乏的护卫武士视线就固定在一个点上,一动也不动。
魁海伦。并不是宓。骞看的人是魁海伦。如果为了救宓必须使用暴力,那么最重要、最强的障碍就是站在宓身边看着她的魁海伦了。骞似乎连对宓的感情都先埋藏起来,只瞪着‘现在必须做的事最重要的对象’。对这样的骞来说,侯爵回答得对不对根本不相干。不,应该说现在骞的大脑里面根本连侯爵的影子都没有。所以骞根本不知道周围的人突然发出惊讶声的理由。
骞转过头看阶梯的方向。
侯爵站在那里。他的手上拿着辛斯赖夫的盒子。哈修泰尔侯爵并没有回答市长的问题,只是拿起了盒子。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市长突然着急得脸都白了,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都半蹲着,或者连起身的念头都不敢有,只是讶异地张口瞪着侯爵。戴卡德市长最先开了口。
“温、温柴.哈斯勒?你打算、打算做什么?”
侯爵看着市长笑了出来。接着他将盒子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则指着自己的嘴巴给大家看,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他的手指指了指市长,接着左右摇了摇。那是连陷入混乱的市长都能轻易看懂的简单手势。
‘我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不要跟我说话。’
将市长与观众的嘴都给堵住了之后,侯爵将视线转回去开始观察手上的盒子。市长与辛斯赖夫的家属都用充满疑惑的视线看着侯爵,但并没有制止他。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事态,他们还没有必须加以制止的理由,只能在原地不动。侯爵很细腻地观察着盒子。他把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看盒底,又把盒子拿到眼前对各个连接的部位都进行了详细的观察。侯爵终于点了点头。这时群众中突然传出了清脆的高喊声。
“阻止那个人!把盒子抢过来!”
人潮的某处突然起了骚动。高喊的人好像想直接穿过群众朝侯爵走去,但要穿过这么多人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列队站在阶梯底下的警备队员听到高喊声都吃了一惊,但他们没忘记自己身处只有接到了长官的命令才能行动的立场上。况且站在阶梯底下,他们要跑到侯爵身边必须要爬上阶梯才行。在侯爵身边的市长跟其他人则是连这个高喊声的意义都搞不清楚。温柴以严峻的表情望向高喊声传来的地方,但因为许多群众突然发生骚动,他根本看不出谁才是高喊声的主角。这时妮莉亚说:
“咦?这声音是……那个医师老伯?”
“朱伯金.伊雷玛,对吧。怎么了?”
就在这时,戴卡德市长发出了喊破嗓子的惨叫声。
“温柴.哈斯勒!你做什么!”
格兰像风一样转过头。站在阶梯上的侯爵将左手放到了盒子上,将右手放到了蜜蜡封缄上。戴卡德市长发出了人们听不懂的怪叫声想要冲过来,但是他与侯爵之间还横着一个大桌子。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些见证人都站了起来,站在阶梯底下的警备队员也都慌了,想要爬上阶梯,但这所有人都离侯爵太远。侯爵没有受到什么妨碍,就按照他内心的计划去执行。侯爵很顺利地将封缄给揭开了。
啪啦!侯爵手过之处,蜜蜡封缄碎成了粉末。碎片向四方飞散,戴卡德市长下意识地往后躲。哈修泰尔侯爵毫无顾虑地抓住了盒盖。但是盒子的盖子根本打不开。戴卡德市长用刺耳的声音大叫:
“看、看吧!那是用魔法锁住的!”
侯爵瞄了市长一眼,然后就用双手紧紧抓住了盒子。侯爵短短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个低沉凶暴的喊声:
“喝--!”
侯爵的手臂一下子膨胀了起来。撑不过隆起的肌肉,衣缝发出了撕裂声,侯爵的下巴开始颤抖。帕哈斯一脸无法置信地说:
“这个蠢蛋!居然想要用蛮力打开魔法锁住的东西!就算是克顿山的巨人,也没办法打开用魔法锁住的……!”
咕嘟!帕哈斯将自己的话吞了回去,开始拚命咳嗽。盒子在侯爵的手中凄惨地破裂了。可是它裂开的样子很奇怪。盒盖还是没有打开,但盒身碎成了两块。侯爵一脸满足地低头看着双手拿着的盒子,戴卡德市长则是跌坐回椅子里面。
“打……开了?”
妮莉亚惊慌地说。温柴连忙回答:
“这不是打开,是破坏。”
“但、但是应该破坏不了啊。魔法锁住的东西……也许初级魔法师都能用魔法打开,但物理的力量就算再强,要打开这……”
帕哈斯虽然呻吟似地说,但这次温柴还是很快地回答:
“如果那上面没有魔法呢?”
“嗯?”
“如果没有魔法呢?也许那个盒子上面原本就没有魔法,只不过是个锁着的盒子,不,也许打从一开始那个盒子就是做成打不开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呢?”
温柴说话的同时这么想。那一天,温柴问过托比市政府这样的问题。
‘等一下。如果是用魔法封住的,那不是用魔法就可以解开了吗?要是有魔法师假装要讲答案,其实却是在念解除魔法的咒语,那怎么办?’
市政府职员这样回答:
‘啊,也有人试过几次。但是无论哪个魔法师都没有成功过。’
‘都失败了?’
‘是的。都失败了。’
“没有人曾经成功解除过那上面的魔法。任何魔法师都没办到。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如果那个盒子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魔法呢?可恶,一定是这样。如果上面没有魔法,那他们当然解除不了。”
妮莉亚脸色发白地望着温柴。
“那么,那么……?”
“这是诈欺!那个盒子并没有被打开。不,应该说是故意做得打不开。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能以现在这种方式裂开了。但是侯爵手上有0PG,所以才能用力量直接把它破坏掉。”
平台上的侯爵轮流看着双手上抓的盒子碎块,接着微笑了出来。市长与其他见证人犹如失了魂似地看着六十六年来一直打不开,然而最后却是以没有人料想到的方法被打开的盒子。原本往阶梯上跑的警备队员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这副光景。
盒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辛斯赖夫的家人都用无奈的表情环视着四周。难道不是因为盒子破裂时的冲击力把里面的东西弹了出去吗?但是盒子被破坏时飞开的只有几块木片,以及补强角落的钢片。事情很清楚,盒子里面原本就什么都没有。而且在环视四周的这些人自己其实很清楚。六十六年来,这个盒子都是非常安静的。要说盒子没发出过声音,也不能说一定就有问题,但如果里面有些东西,至少摇的时候应该会发出声音才对。但是实际摇的时候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家人们都以为这是因为盒子里面的东西是固定着的,或者用棉花裹着。但是现在打开的盒子里面却完全看不到这类东西。从那里面的构造看起来,如果有东西的话是一定会发出声音来的。
侯爵一副似乎已经不需要的样子,将裂开的盒子往地上一丢。啪!咕咚。戴卡德市长觉得好像被丢下去的是自己的心脏一样,看了看在地上弹跳的盒子残骸,再次抬起头望向侯爵。
侯爵淡淡地说:
“我好像解开了这个盒子的谜题了。”
高喊之后努力想往前进的朱伯金.伊雷玛不知何时起停在了原地。他也很清楚地看见了平台上发生的事件。那些被他推开而口吐脏话的人们也都失了魂似地望着阶梯上方,但他们的惊讶与朱伯金的惊□完全不同。朱伯金用手上拿的手杖撑住,好不容易才没摔倒在地。衰老的腿抖到似乎马上就要折断,脸变得苍白,脖子一带则是起了鸡皮疙瘩。认识朱伯金的几个托比居民靠了过来。
“医师先生?朱伯金先生,您没事吧?”
“那个……”
“咦?您说什么?医师先生?”
“那东西……居然是这样打开的……哈、哈哈哈……”
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朱伯金的居民当中,有一个认为自己听懂了朱伯金说的话。他笑着说:
“是啊。这真是莫名其妙啊,医师先生。如果用这种破坏的方式打开就是正确答案的话,呜!这真太可惜了。如果是我去把它破坏掉……”
朱伯金一脸茫然地望向开口的男子,突然爆笑了出来。
“噗、噗哈哈!愚蠢的家伙!那东西一般人破坏得了吗?如果没有巨人的力量,是根本破坏不了的!连魔法师都破坏不了!知道为什么吗?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嘻嘻嘻!那上面根、根、根本没有魔法?噗哈哈哈哈!”
“咦?您说什么,朱伯金先生?”
然而朱伯金根本不理会说话的男子。他用发热的声音自言自语。一辈子按捺着不能讲的话一下子全都一股脑讲了出来,所以变得连朱伯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所以,所以我才说那是打不开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应该不会有人带着锤子上去,而且那东西上面也没有魔法,所以连魔法师也打不开!而且说到谜题,这真是令人赞叹的安排!要打开盒子必须先解开谜题,可是因为那个谜题,所以人们都没把注意焦点放在打开盒子上,而是放在解谜上!嘻、嘻嘻嘻嘻!所谓谜题原本不就是这样吗?真是奇思妙想!可是,呵,噗哈哈哈!居然能这样打开?那个男人难道是恶魔与人类的私生子?到底要拥有什么样的视觉,才能看穿遮蔽眼前的东西?到底要拥有多大的力量,才能用双手破坏那个盒子?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他是不是预见到这一切了?不是吗?祖父,父亲,兄弟们啊!是这样吧?他好像没有丝毫错误地都预见到了?”
人们都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着朱伯金。但是如果他们多花点精神去注意,就会发现在庭院人潮间的各处,都有人在发出类似的叹息、啜泣或狂笑。骞把这一切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稍微瞄一眼,就能看到不只五、六个人在笑着。
克利的祭司们?天哪,那些人都是克利的祭司?
骞连忙开始综合分析他们的特征。没错,这些人全都上了年纪。他们的年龄相当于六十六年前出谜题者的下一辈。
疯狂地笑着的朱伯金突然停住笑。他周围的人这时都以为是朱伯金突然从疯狂中清醒过来,但事情其实并不是这样。有一个疑惑,一个疑惑还没解开。思绪被这个疑惑卡住的朱伯金面露啼笑皆非的表情,望向平台上方。他无力地张开的口中不自觉地冒出了几个字:“但是……现在为止……只死了七个人而已啊?”
侯爵再次双手抱胸。他用无视于下方骚动的傲慢表情瞪着市长。但是他的头脑还是发挥了准确判断事态的惊人能力。哈修泰尔侯爵很尖锐地说:
“你们承认吗?”
“咦?承、承认,承认什么?”
“我问你们承不承认!承不承认我解开了这个谜题!你们看,我打开了盒子。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们承不承认盒子里面有第二份遗嘱的说法,根本就是谎言!”
“是、是啊。可是……?”
“这是一场诈欺,是为引诱牺牲者设下的诱饵。我不知道辛斯赖夫那家伙到底怀着什么恶毒的心肠,居然会用这种方法把人骗去陪他一起死,但至少我解开了他的谜题。快承认!”
侯爵的话是事实,但同时也不是事实。侯爵并没有解开谜题,但却破坏了谜题。对于朝向过去的脉流或朝向未来的脉流之类的东西,他没有给予任何回答。但是遗嘱上只写了将财产给予解开谜题的人,并没有说要将财产送给破坏谜题的人。在市长与家属代表脱离慌乱看清事实之前,侯爵必须要获得确切的答覆。为了达到目的无法大发雷霆的侯爵用低沉但强劲的声音反覆地说:
“快承认!我解开了谜题。温柴.哈斯勒解开了谜题,时隔六十六年才首次解开。现在不会再有无辜者因这个谜题而牺牲了。完成了这件事的就是我!”
侯爵这种催眠式的说话方法动摇了戴卡德市长陷入混乱的精神。戴卡德市长无意识间点头说:
“是、是、是啊。你说这、这是诈欺……”
“如果不是我出面解题,恐怕有更多人会被卷入这场诈欺而死。”
侯爵说话的方式非常狡猾。他故意不讲‘揭发谎言’,而讲‘出面解题’。这是为了让人不知不觉认为自己已经解开了谜题。戴卡德市长再次点点头。
“是,你说得对。是的,没错。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您过奖了。”
连侯爵也没办法继续讲下去了。如果他说出‘辛斯赖夫的财产现在属于我了’之类的话,精神陷入混乱的家属代表一定会马上清醒过来。他必须满足于现在这种让大家都觉得自己解开了这个谜题的气氛。而且还有这么多居民帮他作证。侯爵同时感到了疲劳与喜悦。可以了。现在没问题了!就在这时--
“约定的瞬间回来了!”
侯爵猛地转过头。群众中爆出的喊声凄厉到让听的人身上都产生了鸡皮疙瘩。魁海伦的手连忙移向自己的武器,一边寻找高喊声传来的地方。
朱伯金,伊雷玛用力举起手上拿着的圣徽,咆哮说:
“黑暗中更加闪耀的眼睛注视着你的梦!”
接下来的声音并不只有一个人喊。群众中处处爆出的声音好像合唱般回答朱伯金说:
“黑暗中的梦并不只属于你!”
声音传来的同时,许许多多的手都伸到了群众的头上。那些手上全部都拿着形状相同的圣徽。
魁海伦一下子觉得背脊打了个冷颤。他知道这几句话。现在高喊者一只只手上拿着的东西清晰可见。猫与梦的克利,祂的祭司,祂的圣徽。但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约定的瞬间回来了?
最先高喊的朱伯金直接开始穿越人潮。那是老人的身体不可能做出的猛烈敏捷动作。朱伯金不只猛力高喊,手上拿着的沉重手杖还不认人似地拚命挥动着,逼得人们急忙往后返。瞬时间人们都往左右两边分开,朱伯金犹如冲入了无人之境,到达了阶梯下方。魁海伦连忙大喊:
“盖博、尼克!快拔剑!沙姆尔!宓交给你了!在这里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下达完命令之后,魁海伦也拔出了剑往阶梯方向跑。但是问题发生了。因着朱伯金狂暴的动作而返后的人都挡在他前进的路上。魁海伦虽然想破口大骂,但人们都只看着朱伯金的方向。
爬到阶梯中间一带的警备队员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拦住手拿武器冲过去的朱伯金而纷纷伸出了矛,开始掉头往阶梯下面跑。但是朱伯金一将脚踏上阶梯就停了下来,将双手上拿着的杖朝天空伸出,大喊说:
“以消失的事物为证人,以失去的东西当作代价偿付。看着那些不再回来之物,呼喊着那些被遗忘之物!克利啊,请记得您跟自己的杖所做的约定!”
众人们望着疯狂喊叫的朱伯金,脸都吓白了。说完话的朱伯金直接翻转手腕。将手杖旋转了一圈之后,朱伯金膝盖一弯,将手杖猛烈地插向地面。啪嚓!粗大的手杖撞击石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这一瞬间冲击力传向了所有在庭院中的人。轰隆隆!
“鸣、鸣哇!”
“救命啊!”
“优比涅啊!天哪,这是什么!”
天哪,那根不起眼的手杖居然可以产生出这么大的冲击力?魁海伦讶异地隔着人潮注视着朱伯金的背影。然而站在阶梯上的侯爵看到了其他不同的东西。
“那是……!”
朱伯金的杖一插到地面上,石阶梯好像就因为这力量开始龟裂。喀啦!像是玻璃或冰块裂开一样,裂纹从朱伯金插杖的地点朝四面八方开始延伸出去。瞬时之间,石阶就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喀啦!喀啦!裂纹以吓人的速度沿阶梯往上下扩散蔓延。喀啦!喀啦!喀啦!站在阶梯附近的群众纷纷发出惨叫同时后返,但背后众多的人也形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挡住了他们逃跑的去路。大地上飞驰的裂痕瞬息间散布到很广大的区域。
“怎、怎么回事!”
“闪开!我叫你快闪开!”
人们之所以没有马上动用暴力,是因为太多人挤到他们连挥动手臂的空间都没有。再加上后面远处的人为了看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而开始往前推挤,而在前面的人则想要往后逃走。处处都传出了撕裂耳膜的惨叫声。
裂缝从石阶的中央开始蔓延,裂成了无数的石头碎块。嘎吱!裂开的石头交错竖起崩裂互相摩擦,发出了刺人骨髓的噪音。石头互相刮磨,像烧烤太久的陶器一样爆裂。砰啪!朱伯金看着直接迎着他的脸飞来的石块,依然一动也不动。弹起的石块砸上了他的肩膀,飞起的破片划过他的脸颊,溅出红红的血,朱伯金跪下了一边膝盖,紧握着杖停在那里。以他为中心,石块慢慢开始飘上天空。温柴并不想发抖。但是他的下颚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妮莉亚抱着温柴的手臂开始拚命抖动。妮莉亚放声大喊:
“温、温、温、温柴,那、那个,那个是什么?什么!我问你那是什么!”
温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以朱伯金插到地上的杖为中心点,喷发出的石块并没有在爆裂的高潮中纷纷落下,反而无视于重力慢慢开始在上空飘浮回转着。就像龙卷风一样。沿着裂缝不断飞起的石块越来越多,加上碎片与粉尘让这阵旋风越来越大。在当中的朱伯金却半跪着一动也不动。拥有出众视力的温柴看出朱伯金并不是真的没有动作,而是口中不断喃喃在念着某些东西。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哈修泰尔侯爵拔出了剑。
剑与剑鞘互相摩擦,发出了剧烈的声音。戴卡德市长惊□地望向侯爵,但是侯爵一拔出剑来,立刻就往阶梯下开始跑。将为了躲避龙卷风而后返的警备队员朝旁边推开,侯爵高喊道:
“混蛋!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马上给我停止!”
朱伯金并没有回答他。他甚至连头都不抬,只是持续地喃喃自语。飞起的石块现在已经高到望不见尽头,整座托比城处处都传出了尖叫声。然而坐在当中的朱伯金却一动也不动,只是口中不断低声念着些什么。侯爵认为没有必要再忍耐下去了。
“喝--!”
然而侯爵完全没办法接近那道龙卷风。不知什么时候,整个阶梯都已经化为无数的石块,现在就像波浪一样摆动着。因为脚下摇动差点跌倒的侯爵弯下腰,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
“这到底是什么……!”
侯爵再次稳住身体,想冲向朱伯金的时候,朱伯金突然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可怕的声音也传了开来。轰轰轰轰轰!
侯爵这次摔倒了。庭院中的人们纷纷倒地,发出了令人窒息的惨叫声。大地片刻不停地摇动着。轰隆!原本站在人潮尽头处的温柴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没被人们推倒,但反而差点被跃起的马儿们给踩到。
“咿嘻嘻嘻嘻!”
“妈的,可恶!不要动!移动监狱!呜!我说不要动,妮莉亚!”
第二次说话的对象就不是马了。温柴一时间不知该先去阻止马,还是先阻止缠着自己的脖子蹦蹦跳的妮莉亚。骞扶住了差点倒下的格兰,以令人无法置信的怪力将格兰拉了起来。格兰被猛烈推挤,站直之后喘气喘了好一阵子,一言不发地望着骞。然而骞并没有去看格兰,而是紧盯着远处的朱伯金看。
跌坐在阶梯上的哈修泰尔侯爵根本不敢有站起来的念头,只是瞪着朱伯金。
朱伯金脚下的地面都崩溃了。好像突然冒出了一个圆形的洞来。这个洞不只深不见底,直径还达到三十肘左右。然而朱伯金并没有坠落下去。朱伯金手上还是拿着那根杖,静静飘浮在洞穴中央的空中。
朱伯金对周围产生的骚乱没有表露出任何关心。对于惊讶地看着他飘在空中的侯爵,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朱伯金飘在大洞中央的上方,只知道盯着下面的洞瞧。他脸上充满了焦躁。朱伯金.伊雷玛焦急地低头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突然朱伯金的表情亮了起来。他开始发抖,手将杖握得更紧了。在空中飘浮的人还想要靠拐杖撑住身体,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怪,但侯爵却笑不出来。朱伯金望着下方用充满喜悦的声音大喊:
“回来了……回来了!”
朱伯金飘浮在空中,朝后稍微返了一点。侯爵依然跌坐在地,望着这副光景,在心中反覆捻了无数次。回来了?什、什么东西回来了?
从洞底下,一个身影慢慢浮了上来。趴在平台地上把所有神祇的名字全都搬出来念一遍的巴雷德.辛斯赖夫瞬间吓呆了。从地上打出的巨大无底洞里冒出来的人穿着白衣,白发白胡须,看起来十分严肃。这张看起来顽固的脸,巴雷德在辛斯赖夫宅邸书房中挂的肖像画上看过无数次。巴雷德用魂飞天外的声音说:
“伯……父?”
巴雷德.辛斯赖夫的声音丝毫不留余地地钻入了跌坐在阶梯上但仍未丧失理性的哈修泰尔侯爵的耳中。侯爵站起了身来。展露在他嘴角的是用一两种情绪无法解释得清的复杂表情。但是看得出来其中最主要的构成元素就是憎恶。哈修泰尔侯爵以极憎恶的视线望着从无底坑中冒出来的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