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虚假之爱的真实(1 / 2)

哈修泰尔侯爵似乎已掌握了辛斯赖夫谜题的答案,

但这必须以生命为赌注的谜题,

与被绑架的宓,以及停止的未来又有何关联?

辛柴船长与红海蛟号被迫前往东北航道调查神秘的失踪事件,

但他所要面对的,并不是拜索斯的军舰或神秘的海盗船,而是……

“你知道宓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吗?”

“为什么?”

“因为宓已经看不到未来了。”

宓等了一下,给了侯爵一些理解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

“宓原本可以看到未来,但是现在看不到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宓的能力其实并没有消失。宓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看到过去……换一个方式说,这代表未来已经消失了。”

第五篇 虚假之爱的真实 005

第六篇 呼唤遗忘之事的声音 213

龙族名词解说275

第五篇 虚假之爱的真实

第一章

乔兰前方海上很少见的晨雾掩盖了整个海面。所以辛柴正在发火。当然他们的舵手闭着眼睛也能将船开出乔兰港,所以他并不担心。辛柴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出航日起的雾是种不吉的征兆。

辛柴船长非常清楚水手间流传的各种厄运凶兆,但其实他自己一点也不相信。但是他的那些部下对于扩展知识领域毫无兴趣,所以非常坚定地相信这些东西。甚至连伊西多都皱着一张脸回过头来看船长。也许是因为‘能不能延迟一天再出发’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所以伊西多似乎连呼吸都开始不顺了起来。

海中扬起的雾轻触着船身,飘荡般地蠕动着。连经历过各种各样海风锻炼的船员们都耳语说,雾里好像有某些东西在动。

“去他的。白鲸号沉船的那时候,我爷爷看到恶魔从雾里面现身,在白鲸号的主桅杆上刻了一些咒语才走。”

“啊,没错。迪吉努斯也这样说过。据说他曾经听到主桅上面传来恶魔的笑声。”

“迪吉努斯还真是笨,就是这样才会淹死了。”

“但是听说这家伙不会说谎。”

船头甲板上船员们之间的耳语现在已经发展到危险的地步了。连有责任将这些流言平息下去的伊西多,也望着梦境般流动的雾,一言不发。辛柴朝这样的伊西多尖锐地说:

“伊西多,开始报告吧。”

“咦?啊,是的。船员搭载完毕。我们已经做好一切出航的准备。可是,那个……”

辛柴无言地在伊西多面前跪倒,将额头靠在船舷上。伊西多叹了一口充满牢骚的气,然后用干燥的声音说:

“我代替至高无上的哈坦在此宣告,以今天的日出为起点,之后红海蛟号上所有的一切都归属于你辛柴.巴尔坦。”

杰彭的所有一切都是属于哈坦的。但是唯一的例外,就是航海中船只上的一切都是属于船长所有。因而从理论上来看就算是哈坦本人,只要上了船,也可能因着船长的命令而遭受刑罚。当然这只不过是一个仪式上的步骤而已。但是辛柴站起来之后,暂时替哈坦代行权力的伊西多就又恢复到一等航海士的地位了。现在既然宣告仪式业已完毕,伊西多面对辛柴就无法进行任何形武的反驳或抗命了。

“出发吧。”

辛柴只抛下了这句话,就回到了船长室。伊西多再次叹了口混杂了牢骚的气,然后开始担负起甲板指挥官的职责。很理解伊西多处境的船员们并没有做无谓的斗争或反抗来折磨他,只是像他一样叹了口气,接着就按照他的命令展开有条不紊的行动。

“起锚!”

“起锚!”

沉在海底的锚被船员们孔武有力的手臂给拉了起来,听到甲板长高喊收锚完成的声音传来,伊西多马上指示将帆完全张开。红海蛟号的巨大身躯朝向辽阔的大海展开笨重的动作,船员们朝着乔兰大呼了几次万岁,然后就漫不经心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经验老到的船员们对这类的事情不太在乎,但尼林的祭司奇腾利.姆斯为了直接亲眼看见随出航而渐远的港口,而出到了甲板上。无言的陆战队员们就像奇腾利的影子一样站在他的身后。奇腾利很清楚船员们对远去的港口丝毫不关心,但是他是个航海新手,所以看到渐渐远去的港口景象,就毫无负担地接受了自己内心中的愁绪。因为弥漫的雾蠕动着,奇腾利找不到他熟悉的乔兰城的各个胜景,这让奇腾利感到更加可惜。

“你是不是感到了怪异的心情,奇腾利?”

听到突然传来的这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奇腾利转过头去。原本正在激励转绞盘那些船员们的伊西多突然朝他抛出了这样一句话。奇腾利点了点头。

“没错。我现在的心情实在很奇妙。”

“我来猜猜此刻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们半途沉船的话,故乡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你的生死近况。我猜这是你脑中第一个出现的想法。常有人拿海上的船跟监狱相比,但其实船比监狱更可怕。至少死在监狱里面,还会有人帮你跟外面的人报个信。呵呵呵。”

伊西多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玩笑,在旁边不断笑个不停,但是奇腾利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伊西多的推测是正确的。

奇腾利强烈地感觉到现在自己与长久以来一直交流着的世界完全隔绝了。之后他将遇见的,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海洋。那里没有道路,也没有可以前往探访的朋友家。奇腾利觉得自己在起鸡皮疙瘩。

伊西多貌似阴险地望着奇腾利这样的表情,然后不经意般地说:

“写好遗言了吗?”

“遗言?”

“如果这艘船完了,你也就完了。如果想留下什么话给别人,最好先写起来。”

“就算写了,又怎么能传出去呢?”

“船员们有很多爱用的方法。有些人会把遗言刻在椰子上,也有人会放在瓶子里。如果格林.欧西尼亚愿意帮你的话,你丢到海里面的遗言就会随着亲切的海流漂到最怀念你的人身边。”

奇腾利疑惑地回头。陆战队员之一稍微点了一下头。

“是有这样的习惯没错。但是尼林会亲自听取我的遗言,所以没关系的。”

伊西多微笑了一下,那是犹如在说‘等着瞧吧’的微笑。

三天之后,奇腾利还在烦恼遗言信里面要写上哪些句子。

在船上的每一个日子都无聊至极,无聊到不写遗言自己会受不了的地步。对于自己还没习惯的摇动翻腾下的睡眠(奇腾利其实根本不相信他会有习惯的一天)害得奇腾利整天都昏昏沉沉的,甚至无法确实区分出醒着与睡着的时间,这让奇腾利非常心慌。奇腾利在吃饭后直到下一次吃饭前完全无事可做,自然而然学会了将吃饭时间尽量拖长的技巧。这也是他在船上学会的唯一一件事。为了打发漫长的日常时间,他曾经抓住一个不善交际的船员,想向他学习船上的绳索通常都是用什么方式来绑,又缠着领航员叫他教自己六分仪的判读法。他想的是书中的主角们都会预备好当船沉没的时候,可能要绑一些板材,并利用判读六分仪来过着漂流生活。

杰彭流传着许多航海小说,奇腾利也读过不少。但是亲自经历的船上生活却跟那些小说完全不相像。只要一要求船员教自己如何绑绳索,船员就会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说要学判读六分仪的方法也惹得领航员勃然大怒。打从那时起,奇腾利就完全放弃要将脑中的想法付诸行动,他曾经想要专念于冥想与祷告,但最后也不得不放弃。原本认为辽阔海面上的空间是离神最近的地方,此刻奇腾利却感到非常挫折。海跟沙漠或山岭是完全不同的。海就是海。在这里,神的声音似乎离自己最遥远。

奇腾利只能昏昏沉沉地想着要不要真把遗言写下来。‘如果我死了……’这几个字之后要写些什么,他连一句也想不出来。如果死了的话?如果真死了的话,自己对这世界的报答或贡献也就告一段落了。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么这个世界跟他也就可说是没有任何关系了,那 再对这个已经跟自己无关的世界要求些什么,对他而言似乎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所以奇腾利决定放弃继续写他的遗言,而是跑去找辛柴船长。

“请进。”

船航行到海上以后,辛柴船长好像就没有出过船长室了。也许只有在奇腾利不在的时候,辛柴才会来到甲板上,无论如何奇腾利就是没看过辛柴在船长室之外的地方出现。打开船长室之门的时候,奇腾利甚至感受到了想说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吗?’的冲动。

“什么事呢?”

辛柴船长将文件与航海图之类的东西往旁边一丢,然后就坐到这些东西中间。奇腾利一时间用困惑的表情看了一眼航海图,然后小心地找了块可以塞进屁股的地方坐下。朝向烦恼着要说些什么的奇腾利,辛柴船长很单调地说:

“陆战队员们现在在哪里?”

“啊,他们在自己的船舱里。我已经跟他们吩咐过,要他们别再跟着我。在这狭小的船上,不管身处何处,只要大喊一声,都可以马上找到人,这样还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这不是很奸笑的一件事吗?”

辛柴点点头,再次拿起了一张航海图。奇腾利不想犯下妨碍别人专心做自己事情的无礼举动,但是静静坐在一边好像也很尴尬,他只好开口说:“那是什么?”

“航海图。因为我到东北航道的经验不多,所以必须先看一下。”

“是的。嗯……船长大人。身为熟练的航海者,要不要对刚上船的生手给予一些建议啊?”

辛柴用很有礼貌的态度放下了航海图,然后从搁在旁边的烟斗架子上拿起了一根烟斗。

“您抽这个吗?”

“不抽。”

“要不要暍点酒?”

“不用了。我有点晕船的样子。”

辛柴将烟斗填满烟草叼在嘴里,将自己的事情先放下,做出了准备听奇腾利说话的姿势。用打火石点着了火,辛柴先静静地吐出了口烟,才说:

“您需要我给您什么忠告吗?”

“与其说是忠告,不如说是命令吧。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使唤我们做的?”

辛柴笑了出来,说:

“您可是自由的祭司啊。难道无法忍受自己的自由吗?”

“您是想要对尼林的特质进行讨论吗?船长大人。我们称袍为锁链与自由的尼林。自由并不是放纵,而是自己去规制自己。什么都不做并不是一种自由。找到可以自己做的事情,才是自由。”

“啊,那么祭司是想要用自己的自由找些事来做吧。但是船上的世界是非常狭小的,小到没事情可做。您要下去打水泵吗?就算您想做,我也不能让您做。那是奴隶或见习船员的工作。连正武船员都不做的事情,如果让客人您做,船员会怎么说我呢?如果您愿意,我也可以为祭司您留出一些讲道的时间。但是,我虽然不想说些无礼的话,但是您有一个绝对斗不过的竞争者,所以讲道之类的事情您也不太可能做得很顺利。”

“竞争者?”

“就是大海。”

“喔……是的。既然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有神在,船员们对于人类祭司的讲道买帐多少,我自己也很怀疑。”

辛柴望着在船长天花板打转的缭绕烟雾,说:

“我听说您想学习航海结绳法以及六分仪的判读法。”

奇腾利的脸稍微红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只窝在这间房里的船长,似乎确实能掌握船上发生的一切事情。

“是的。因为我太无聊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这是很无礼的事情,我还不清楚。从我看来,船员们似乎也很无聊。啊,当然我并不想忽视他们每天从事重劳动的事实。但是这类事情也并不是一天到晚发生。一般的情况下船员们,啊,不知道这样形容到底对不对……”

“都无所事事。”

辛柴没有一丝笑容地说。奇腾利点头。

“是的,没错。所以如果他们能教我些什么,对他们而言也是打发无聊的机会吧。我不知道他们为什 要把我当作怪人来对待。”

“他们很不喜欢教别人东西。”

“为什么呢?”

“理由您要自己去找出来。我虽然也可以解释几句,但是一定没办法说服您的。”

“好的……”

“有没有其他不舒服不方便的地方?”

“不会。我认为这是一艘很好的船,这也是一趟很棒的航行。可是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进入东北航道?”

“要马上驶近东北航道是很难的。沿着大陆东岸,流动着一股欧西尼鸟斯湾流。这股由南往北的湾流,是帮忙我们的海流。为了要乘上这股海流,我们要先远离海岸才行。”

“啊,所以才会往东南方跑吧。我之前还一直在想,船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航行。”

“您懂得怎么看罗盘了吗?”

“已经懂了。我平常太无聊,也常会在罗盘旁边发呆一两个小时。我觉得好神奇。……您可以解释给我听为什么罗盘针总是向着北方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有些人说是北极星吸引了罗盘针,但如果真是这样,船走到越北方,指针应该也会越朝向天空才对。可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有一位船长说,北海有一个吸引罗盘针的巨大磁石岛。他说只要船靠近那个岛,船的金属部分就会被吸过去,这艘船就再也回不来了。”

烟斗冒出的白烟在阴暗的船舱中弥漫着,辛柴船长将船员闾流传、神奇有趣的故事用几句话就带过。船随着波涛的摆动轻轻摇晃着,奇腾利仍然在朦胧的精神状态下听着乘风破浪的海豚、空中飘浮的岛屿、飞过天空穿破船帆的鱼、瞬间刺穿船身的独角鲸、诱惑船员的裸体海妖女、让船员被恶梦折磨的鲸鱼歌声等等的故事。在深深的海里,连阳光都变质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声音蠕动着。奇腾利感觉到自己脚的下方有很多这样的东西来来去去,自己则像是在神秘的头顶上飘荡着。就在那伟大的航海家格林.欧西尼亚的额头上。

“这些就是让船员跟一般人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好像可以讲给任何人听。”

夜晚海面上漂浮的夜光虫。暴风中将桅杆染成妖异蓝色的火花。海是一片黑暗,天空也是,月光照白了的航行轨迹既长又凄凉。飘摇的牛奶色水母。水面上燃起的黑色火焰,就是台风来临的征兆。海豹的白牙在极寒之地闪烁着冰凉的光芒。某个船员死去之时,不会有任何人前来吊丧,但却有为船员死亡穿上丧服横越天空的信天翁的白色翅膀。极地海面上层开着色彩超然的极光。伊莎的少女们虽然想要在全世界的天空中铺展她们美丽的布匹,但是伊莎从未答应。这是因为人类想要忘掉的东西太多,如果看到了遗忘的火焰,他们可能连自我都守不住了。

“想忘记的东西太多了。”

“人类会对过往的时间留下情感,然后用这种情感锁链将自己的腰绑住,很辛苦地走着。或者……”

“或者什么?”

“有些人会坐船离开。”

“您的情感是什么呢?”

“对于我早就丢弃的那些东西,我想不起来了。”

“您是说您把情感都丢了吗?”

“如果在海上过日子的人都把他在陆地上拖着走的情感之锚带到船上,那艘船应该会沉掉。”

伊西多再也无法忍受了。所以伊西多皱起一边眉头,用无赖的态度说:

“要不要直接来跟我打一场?”

老船员吐出了深深的叹息,其他船员的眼中则是开始发出光芒,一下子人就都围了上来。伊西多第五次大力挥了挥犹如他自己手臂延伸出去的木剑,然后把木剑搁在肩膀上。陆战队员无言地看了看四周,感受到了自己不太可能轻易脱身的气氛,就只好直接站起来面对伊西多。伊西多故意露出很惹人厌烦的表情,说:

“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样不是把人弄得很不爽?如果你脸上有表情的话,也许我可以更容易地搞懂你在想啥,不过你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所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觉得很无聊。”

“你怎么会这么想?”

陆战队员一开口,船员们就揶揄地吹起口啃、拍起手。

“原来这家伙的嘴巴也会说话啊!我之前还以为他的嘴只会用来吃吃喝喝呢。”

船员互相讲着类似这样的话,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堵人墙,结果站成一排毫无表情地望着这副光景的另外其他三个陆战队员这时如果不把船员推开,就没办法接近被孤立的那个陆战队员。

面对伊西多的陆战队员也已经清楚感觉到自己身处这样的位置。他进行了一次胸部不太起伏的深呼吸,然后望向伊西多。但是伊西多侧身站着,一脸自大地说:

“哈,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船员把测水深的器具丢到海里的时候,你会在旁边拚命盯着看呢?喂,穆罕默德!你测水深的时候,这位老兄是不是一直盯着瞧?”

手上还拿着测深器的穆罕默德很有气势地接着伊西多的话说:

“喔,我知道那位朋友很爱我,伊西多先生。我有过这种可怕的经验……”

船员间刻意发出了恶意的笑声。陆战队员仍然板着一张脸,说:

“我只不过是觉得好像很有趣才看的。”

“好像很有趣!那我们来玩玩更有趣的东西吧。你应该不会不懂得使剑吧?”

“在剑这个领域里,我的程度早巳熟练到用起来并不会有任何不顺之处。”

这郑重的回答引来了粗野船员们的嘲笑。船员们个个都用夸张的声音重复着陆战队员所说的话。“在剑这个领域里,我的程度早巳熟练到用起来并不会有任何不顺之处,”“哈哈哈!话还说得真漂亮!”“礼数还真周到啊。我十几年前曾经遇过一个这样讲话的家伙。”“哇!你可真是见多识广啊?”

伊西多在这种居心不良的支持之下耸了耸肩,说:

“那太好了。要不要让我见识一下陆战队的剑法?也许对我创造‘赛洛克水平线’会有帮助。”

令人意外的是,公平的船员们这次揶揄的是伊西多。“赛洛克水平线!真让人受不了!”“难道他还没放弃吗?在头发全白之前,他真能创出这种剑法吗?呜呜呜!”在这种支援下,凶恶的伊西多变得气势凌人。伊西多将扛着木剑的肩膀朝后一转,另一边的肩膀则是指着陆战队员的方向。他稍微低下头,沿着肩膀的方向望着陆战队员说:

“到底打还是不打?”

陆战队员叹了口气。他居然能忍耐到这个时候,是非常值得称赞的。个头高大的陆战队员环顾周围,说:

“拿把木剑来给我吧。”

鼓掌与欢呼声猛然响起,船员们立刻拿起了木剑等待他接过去。陆战队员将背上背的剑解开,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拿着船员递过来的木剑挥了几下。呼呼!俐落的姿势划出了一条条优美的曲线,发出滑顺的声音将海风给劈开。船员都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这时陆战队员突然又说:

“能不能再拿一把木剑来给我?”

船员们用充满讶异的眼神互相对看,伊西多看着陆战队员的脸上也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这家伙难道是使双剑的吗?但是双剑其实中看不中用。他是在故意表达看不起我吗?船员们一阵子之后用比之前更热切的态度拿了另一把木剑来。陆战队员马上双手抓起了木剑,掂量了一下各自的重量,然后将双臂朝左右直直伸出。水平地拿起两把木剑的陆战队员闭上了眼睛,开始慢慢地深呼吸。

“喝!”

齿缝中发出中气十足喊声的同时,陆战队员双手拿的木剑就像剪刀一样交叉在一起。啪嘎!其中一把木剑粉碎了,木块向四方飞溅,只剩下残破的半截滚落地上。看到这幕光景的船员们并没有发出欢呼或者惨叫。眼前的这一幕根本不合理。这种木剑如果两个人尽全力出招,是有可能粉碎的。但是光靠一个人双手拿木剑互击,要让这种坚实的木剑粉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伊西多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他好像也不觉得自己此刻双腿发抖有什么好丢脸的。伊西多将眼睛睁得超大,好像想用眼睛说些什么话似地望着陆战队员。

陆战队员点点头,举起了没坏的那把木剑。

“我就用这把。好像很结实的样子。”

陆战队员将碎掉的木剑捡起来抛到一边,然后用剩下的那把木剑对准了前方。伊西多觉得自己犹如被一把真正的剑对准了,打了一个冷颤。陆战队员用剑指着伊西多,郑重地说:“祝你好运。”

伊西多突然感觉如果世界上充满了理解与关爱,每个人对待别人都能像对待自己一样的话,那该有多好啊。同时他也在想,没事找人比划真是种引火上身的坏习惯。

“你可真是中了好多招。”

“不!这根本不算什么。我是谁呢?我可是红海蛟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赛洛克啊。杰彭航海界当中如果还有人没听过我的名字,那他一定是个聋子。陆战队员挥的剑根本不算什么,比棉花卷成的棍子还不如啊。哇哈哈哈!”

瞄了伊西多一眼,辛柴也点点头。

“可见你真是被打得很惨。看你这么拚命辩解就知道了。”

伊西多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的悲痛。满是伤口遮都遮不住的脸有很多表情都做不出来了。而且他心中的伤口也更痛了。伊西多无法再忍耐,走向了辛柴船长。伊西多突然动了起来,正在帮他进行治疗的奴隶吓了一大跳。伊西多双手撑着地面,激动地大喊:

“呜,船长大人!……”

“你在船员们面前被打得这么惨,觉得很丢脸吗?”

“是!是的……”

“你是不是不敢抬头挺胸走到前面甲板上?”

“是的。没错……”

“你想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职务换成只在后甲板上工作?”

“是~~”

“不行。”

“我父亲说男子汉不能让人看见眼泪。”

“我非常赞成你父亲的高见。”

“可是我现在实在是很想哭!呜!”

辛柴无言地面朝旁边一坐,然后拿起了烟斗。望着坐在他面前接受奴隶治疗的伊西多,辛柴叹了口气。大概他觉得太丢脸了,所以进了船长室之后就一直静静地接受治疗,现在则是在严厉的船长大人舱房中放声大哭。辛柴并没有说:‘我看你还没被打够。陆战队员的木剑似乎的确是用棉花卷成的呀。’而是将身体埋在坐垫里很冷静地说:

“这是你自找的。为什么你会跑去跟那个穿了衣服的野兽玩刀弄剑呢?”

对于这种形容,伊西多很喜欢。穿了衣服的野兽?对,那家伙的确是野兽。

“因为那些家伙的行为我看不顺眼。如果是客人,就要按照客人的方式来行动,才能得到客人应得的待遇吧。可是这些家伙们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用恶毒的眼神在旁边瞪着船员做每件事。今天会打起来也是这个原因,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家伙害我落得如此地步。穆罕默德测水深的过程中,那家伙一直在旁边瞪着他。如果他真是好奇,也可以向我们问一声,或者有礼貌地请求在旁见习吧?可是他却摆出一副监视我们的样子。船上有很多带着这种眼神的家伙走来走去,要船员怎么安心做事?船员也都很不满。红海蛟是自由贸易船,可不是他们手下的军舰啊。”

辛柴用力地咬了一下烟斗,接下来放得松了一点。他的嘴角边一时间烟雾弥漫。辛柴再次将烟斗拿在手上,望着伊西多。

“你说监视?”

“咦?是的。他们好像把这艘船当成流放犯人的船,他们自己则是看守犯人的官兵一样。”

“做什么都不会先问我们。”

“是的。”

伊西多不知不觉闾开始模仿辛柴船长冷酷的说话方式。伊西多稍微压低了头,焦急地说:

“那些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们是不是想抢这条船……”

“在船上叛变?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叛变这个词,帮伊西多进行治疗的那些奴隶的手抖了一下。奴隶对于自己的疏失感到非常害怕,变得很紧张,但自己也陷入紧张状态的伊西多根本没发现,辛柴也没有责备奴隶。伊西多低声说:

“我有这样想过。也许东北航道上失踪的那些船都是被我们自己的海军给劫持了呢?海军搞不好在私下集合船舰来打造一支秘密舰队。也可能是组成私掠舰队。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奇袭认为杰彭海军只会待在杰彭海域内的伊斯或海格摩尼亚船只了吗?我们的船不也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被绑走吗?”

“你的父亲叫你的时候最喜欢用的称呼是什么?”

伊西多咬住了嘴唇。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这愚蠢的家伙’。辛柴从坐垫上起身,伸懒腰般挺直了腰,然后又伤害了伊西多一次。

“咳,你记不记得你的父亲最常用什么话来形容你的状态?”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到底怎么搞的?’。伊西多嘟起了嘴唇看着辛柴的表情,辛柴则是露出了微笑。

“你的想像力总是让我很愉快,伊西多。”

“你认为那是胡扯吗?”

“而且还是非常愉快。”

“为什么呢?”

“只要有船就可以组成舰队了吗?那些贸易船要怎么配备武器,船员又要怎么训练成海军?说些合理点的话吧。”

伊西多开始用很谦虚的心情想,他爸爸说的全都是对的。辛柴将双手交叉放到膝盖上。

“船员们都在抱怨吗?以我的想法来说,因为你站出去向陆战队员挑战这件事,船员们应该都会接受那些陆战队员。”

“好笑的是,事情的确变成这样了。”

“那么他们应该会安静一阵子。你受的伤是很有价值的,伊西多。但是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了。你的身体顶不住的。”

伊西多咬牙切齿地说: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之前偷懒偷了好一阵子,现在起不会了。”

辛柴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家伙难道又要把那些话拿出来讲了?

“这次我一定要完成我的赛洛克水平线剑法!我要把那个陆战队的家伙当作祭品,来庆祝赛洛克水平线的大功告成。现在挑法我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刺法与击法都已经完成了。这两套都各有十二招。”

“喔,是吗。”

“眼法与连结武必须靠实战来完成。整体的流动将会以表现出水平线雄浑阔大的方式来进行。第一势是……”

伊西多讲完这一大段话的时候,辛柴船长第三次装进烟斗的烟草也烧得差不多了。就辛柴所知,伊西多一般的情况下都不太会生气,也可以说他的性格非常爽直乐观。但是就只有对赛洛克水平线这件事他是一点也不懂得让步。辛柴也认同这是这个一等航海士性格中最根本的有趣要素。但也因为如此,所以辛柴偶尔也必须接受这样的折磨。

“你说的真是吸引人,伊西多。”

“如果您能亲眼看一下的话,会更吸引您的。请务必期待!如果我能完成这个剑法,我会先演示给船长大人看,请您给我一些意见。”

“我很期待。可是伊西多,我听了你的说明之后想到了一件事,”其实应该是假装-在听说明的时候想着其他东西时想到的事,“不只陆战队员,连奇腾利也都没事可做,无聊得要命啊。他们可不像你一样,拥有一个确实的目标啊。”

“是的。航海的菜鸟都是这样的。”

“给他们一些适合的事情做吧。”

“咦?”

“你是一等航海士啊。如果我是管船的,你就是管船上的人的。我也不希望我们这些客人因为无法忍受漫长与无聊,跑来把我手下的一等航海士打得晞哩哗啦,所以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懂了吗?”

“但是……您是要我将那些人当作船员来对待吗?这样不但船员会不高兴,连他们也不会很高兴的。”

辛柴盯着伊西多看了一会,短短地说: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叫他们做。”

从伊西多所知的来看,辛柴船长是平常不会生气,只会静静地等待,到了最后一旦爆发出来,就会用极可怕的方式对付对方的那种性格。而且何时会爆发伊西多根本猜不出来。

伊西多判断这是船长性格中最根本的要素。所以伊西多不再要求进一步说明,而是接受了船长的命令。

第二天早上,陆战队员听到了一等航海士的要求,感到非常讶异。

“你说什么,伊西多先生?”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船底下有老鼠。如果不将这些老鼠抓起来,船上可能会发生严重的疾病。请担负起指挥船员对付老鼠的任务。这艘船上真正的军事专家就只有你们。”

伊西多认为这是非常愉快的报复方武,实际上陆战队员们也感觉到自己被报复了。这家伙说什么?居然要我们担任除去船上啮齿类的负责人与指挥者吗?

“你在开玩笑吗?”

“你说我在开玩笑?怎么会这样说呢!我很怀疑如果你们真得了病之后,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这是船上一定必须进行的重要日常工作。杰彭船东协会发行的航海指南中,卫生与保健的那一章也把这件事列为极度重要的事项!”

伊西多用相当强硬的态度说,陆战队员却有些犹豫。

“居然找我们对付老鼠……这不是很好笑吗?”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好笑。但这是很短视的想法。请你们想想看吧。难道船上有人染上疫病,要去找医生吗?还是要怎么办?就算传染病只是散播开来一次,整艘船也就完了。在这么狭窄的空间中要进行隔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上了船,就要按照船上的规矩来。你们打算藐视这件事,自己招致死亡的结局吗?”

伊西多很诚恳地说。‘不接受我说的话就是世上少有的笨蛋’这种伊西多的话术,最后还是让陆战队员屈服了。陆战队员都强烈感到被当作笨蛋要的心情,但还是对伊西多的话表达了同意。之前不断拖延不愿答应的陆战队员都满脸悲惨地问道:

“该怎么办呢?”

“你问我怎么办?以老鼠为对像来进行演讲?还是教导老鼠卫生常识?也许陆战队会使用这些方法,但是我所知道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抓住老鼠,把它们全丢到海里去。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明。”

陆战队员都闭上了嘴。伊西多安排了几个船员帮他们忙之后,就吹着口哨走出了他们的房间。十分钟之后,伊西多就见到了奇腾利。

“陆战队员现在有些怪怪的,祭司大人。”

“咦?什么意思?”

“嗯……这该怎么解释呢?他们好像看到了很多幻象。您有没有听说过那些陆战队员服用迷幻药的事情呢?”

“什、什么意思!”

奇腾利用觉得莫名其妙的语气强烈地抗议。但是伊西多连忙说:

“是的,我知道。祭司大人应该不太清楚,但是我是个水手,所以在海军里面也有很多朋友。我听说陆战队员为了压抑登陆作战时的恐怖感--啊,贺加涅斯啊,请牢记他们所犯的罪--他们会服用迷幻药。可是那些朋友一上了我们这艘原本根本找不到毒品的船上,好像立刻就产生了戒毒时的症状。”

“这是什么话,你有证据吗?”

“有。那些可怜的朋友似乎听见了某种奇怪的声音。他们在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喔,天哪……他们在到处拚命找‘女人’。这铁定是幻听!”

伊西多对‘女人’这个词故意加力强调。当然连奇腾利听了也感到很惊讶。

“女、女、女人?”

伊西多一副痛心至极的表情说:

“是的,祭司大人。这合理吗?居然说什么女人。这船上怎么可能有女人?这又不是伊斯或者海格摩尼亚的船,更不是载客的渡船,不会载女人的。要让女人上了船,船可是会沉的。说杰彭的船上有女人,这像话吗?可是那位朋友说他明明就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我实在受不了,只好随口叫他带几个船员直接去找,没想到他们真的去了。现在他们应该到船底的某个地方找女人去了。”

“真是不敢相信。他们应该是坚强的陆战队员才对……”

“他们肉体上是很坚强,只不过精神上很软弱,不得已之下只好借助迷幻药,这些兄弟也真是可怜。所以祭司大人,请您好好观察他们一下吧。啊,当然您绝对不可以显露出对他们起疑的样子。他们之所以会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狂乱,就是因为突然没有迷幻药可用的关系。您就从远处仔细地观察他们吧。我也会分头进行观察,但我需要的是一个客观的观点。”

奇腾利好像禁不住痛心疾首地说:

“知道了。我会好好观察他们。”

看到奇腾利拚命点头,伊西多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自己这样瞬间发挥出的超凡想像力,到底是哪一位祖先赐予的礼物呢?无论如何,将船长命令完全用自己的方武进行处理的伊西多此刻的心情非常好。伊西多对于进入船长室的每一个船员,都像面对好几年没见面的好朋友一样(其实在狭窄的船上,这些都是常见到烦的脸孔)高兴地打招呼,船员们看到他这种样子,一时间都哑口无言。一等航海士终于疯狂了。可是今天晚餐的菜单是什么呢?

“我已经对他们好好进行了处理!”

伊西多避免了复杂麻烦的说明,用一句话就完成了说明。如果说得太清楚,也许会把船长激怒,所以他刻意简单地说明。但辛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伊西多走到了船长身边。船长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卷轴,朝着伊西多摊开。伊西多读了一些,然后望向船长。

“这是失踪船的纪录吗?”

“这是船东大人缠着船东协会的干事,好不容易才在我们出发前弄出来的。”

“啊……嗯。情况跟传闻中讲的差不多。”

“你觉得怎么样呢?”

“咦?什么意思?”

辛柴自己低头看了文件好一会,然后抛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就像你自己说的,你在杰彭航海界是个有名的船员。”伊西多顿时一脸尴尬。“要得到货船船长的职位,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想到那些地方去吗?出航前我听说培洛尔商会的诺布雷塔号船长有职缺。你想去的话,我帮你写封推荐函吧。”

“天哪,船长大人!”

伊西多一显露出辛柴预料中的反应,辛柴就微笑了。

“是的。杰彭的航海界里面,货船受到跟渔船相同的待遇。商船、自由贸易船、探险船之类的地方,生活更刺激,也更容易出人头地。你大概也认为货船是那些被从贸易船或探险船上赶出来的废物才会去的地方吧?”

“这是刚上船的杂务小弟都知道的事情吧……为什么这么说?”

“但这是对货船的侮辱。实际上,上了贸易船或冒险船才有机会赚大钱,这是事实。但是这是大量贸易船或探险船都白跑了之后偶尔才会发生的事情。反过来说,货船赚得虽然比较少,但却可以持续稳稳当当地赚钱,况且杰彭的经济实际上也是由货船担当最大的重任。”

“现在您是在委婉地把我赶到货船上去吗?”

辛柴停止说话,直视着伊西多。伊西多连忙低下头。

“对不起。”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一下货船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已。”

“是……我懂了。”

“那就仔细看一下这份清单。”

伊西多用更认真的态度看着那份清单。一阵子之后,伊西多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说:

“失踪的全部都是货船……”

“没错。你的秘密舰队理论再次被击溃了。货船的武装根本不像样,为了尽可能留空间多载货,也载不了多少船员。如果连你自己都陷入了杰彭航海界中四处蔓延的轻视货船的潮流,那么你应该懂得这是什么意义吧?”

伊西多噗哧一笑,用力点头,辛柴则是叹了口气。

“看起来你是不懂。”

“……呃,那个,嘻嘻。我不清楚。嗯,这现象是代表只有最容易被绑架的船消失吗?”

“这现象代表杰彭的经济正受到威胁。”

“经济?”

“对。冒险船或自由贸易船就算沉了,也许会成为众人的话题,但对餐桌上的面包与调味料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这类的沉没事件也许会让餐桌更加丰盛也说不定。恶意的玩笑我们就先不提了,然而货船就完全不同了。”

辛柴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为了给伊西多一点思考的时间,辛柴拿起了烟斗,将烟草填了进去。一阵子之后伊西多点点头。看到这一幕的辛柴平静地往下说:

“那你再看一下那些货船都是在哪条航道上失踪的。”

“咦?上面没有写啊。”

毫不思考就回答的伊西多看到了辛柴船长瞬间激怒的表情。糟了,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火山,原来就是在此刻爆发!

“你这混帐!居然还是一等航海士!看了出发地与目的地,再看看日期,不就知道必须要乘着哪个方向的风、哪一道海流了吗!你居然一点大脑都不用,就敢跟我这样回嘴!”

“对、对不起。啊,我看懂了。”

“那快说!这些船的航道都经过哪个地点!”

伊西多流了一身冷汗,开始在脑袋中画每艘船的航道。在放松的状态下其实他很快就能想出答案,但脑中一片混乱的时候,每艘船的航道都交杂到一起。伊西多感到了要解开缠作一团的毛线的少女才会有的绝望感,好不容易才用发抖的声音回答说:

“是卢斐曼……海岸吗?”

抛出答案的伊西多已经做好接受晴天霹雳的心理准备。然而辛柴很冷静地点了一下头。

“我的想法也是这样,伊西多。那里就是我们的第一目标。去跟领航员讨论一下,计算出通往那里的航道。”

辛柴的声音中并没有丝毫先前的愤怒。不知何时起,他又恢复成那位不管听到什么谎言或者愚蠢的问题,都还是很温和地回答的伊西多原本那位好好船长大人。伊西多在精神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肉体上则是中气十足地回答:

“是的,船长大人!”

第二章

刚开始的时候,不想将对方当疯子对待的奇腾利不敢直接问陆战队员是不是在找女人,死要面子的陆战队员也觉得很丢脸,不敢回答自己在抓老鼠。他们对话中的受词被省略了,都用些很模糊的代名词处理了,结果变成了一场很怪异的对话。

“咦,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是的,我是在找。”

“嗯。那是不是很容易找到呢?”

“当然不容易。那家伙大概是害怕吧,一直躲着不出来。”

“船员们都很害怕吧。”

“是的。如果抓到的话,就必须丢到海里去。”

“非这样做不可吗?”

“是。不然也许船上会发生大的灾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只因为那个,那个,我们的船就会沉掉吗?”

“船是不会沉,可是船员们觉得这是个问题。”

“船员?啊,原来如此。是的。船员啊。呜……在这么孤立的地方,还被这样地孤立着。”

“没错,祭司大人。它还真是会躲啊。”

“但是这样她吃些什么呢?厨房里从早到晚都有船员在啊。”

“咦?当然是在船底下的粮仓偷吃食物啊。”

“啊,应该是吧。是的。”

奇腾利满心郁闷地确认了伊西多的话。陆战队员们应该的确是相信这艘船上有女人。他还认为如果船上的女人被发现了,按照船员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就会被丢到海里面去。这应该是属于一种被害妄想吧。不想因女人带来的厄运而淹死在海里,陆战队员都赌上性命努力去找女人。然而不管怎么找,他们都没有发现女人。

可是如果没发现威胁自己的东西,那么正常人与得了被害妄想症的人想法就完全不同了。正常人只要判断事实上没有东西在威胁着自己,应该就会停止搜寻,但有被害妄想的人觉得自己现在马上就要完蛋了却无能为力,就会开始自暴自弃,或者更顽固地到处搜索着,结果创造出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幻象。他们甚至还会说出‘那、那里有个女人拿刀对着

我!快看啊!’之类的话。

所以虔诚的祭司奇腾利,姆斯开始全心全意地密切观察陆战队员们发狂的迹象。现在状况变得很微妙,奇腾利成了陆战队员的影子亦步亦趋,看到这副光景,伊西多捧腹大笑。辛柴非常好奇伊西多到底出了什么怪招把客人都弄成这种样子,但既然是‘一等航海士’处理的,他也不希望在一旁指指点点,所以也没提出任何问题。无论如何,这些客人现在完全不会无聊了。

“如果状况还不错,就没有必要计较原因了。”

辛柴这样说完,就拿起了放在棋盘旁边的酒杯。天色如红焰燃烧着海水,茫茫大海中迎接的黄昏时分,辛柴在上甲板摆了个酒桶当作放棋盘的桌子,前面又放了张甲板专用的凳子,坐在上面开始欣赏起黄昏的景色。也坐在酒桶旁边跟船长面对面的伊西多微微笑了,将自己的酒杯举起。那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水。船长跟一等航海士不能同时喝醉,这是伊西多决心运用自己丰富的想像力带来的结果。

棋盘上那些棋子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随着船只慢慢上下摇晃,阴影也忽短忽长,让棋盘上产生了一种骚乱的气氛。但实际上不管是棋盘还是棋子都连一动也没动。这棋盘做得很特别,很有规则地在下棋子的位置上钻了一个个的洞,棋子下方还有可以插到洞中的突起。这套棋具原本就是设计成船上专用的,所以棋子们也都没有动摇。

桅杆与绳索在甲板上投射出复杂的影子,除了影子之外其余的部分都呈现温暖的红色。风渐渐平息了下来,船员们也都将身体靠在船舷边上望着夕阳,或坐在甲板的角落里悠闲地谈着天。这真是个宁静的船上黄昏。

辛柴注视着远方水平线上熊熊燃烧的红霞,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风几乎停了。”

“但是云动了。”

望向远方天空的辛柴点点头。

“是的。迟早会有舒爽的风吹过的。”

“没错。将军!”

辛柴慌忙放下酒杯,看着棋盘。

“等一下,你说云动了……?”

伊西多现在拿起来移动的棋子,就是‘云’。宽阔的棋盘天空中,遭到伊西多的‘风’与‘月亮’夹攻,辛柴的‘太阳’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伊西多露出了残酷的微笑,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

“呜!”

辛柴发出了呻吟,伊西多用揶揄的态度拿起了水杯,摆出了干杯的姿势。然而伊西多并没有一饮而尽,却连忙转过头。就在这时,他跟船长等待的风开始吹起。

“啊,来了!”

伊西多并没有等待辛柴开口 ,马上就奔离棋盘对舵手下达了命令,独自留在那边的辛柴则是一直瞪着棋盘,陷入了懊恼之中。这时应该移动‘星星’才对。不,应该牺牲掉‘月亮’,让‘龙’出马……辛柴噗哧一笑,喝干了酒杯。似乎是无法挽回了。无论如何,辛柴的太阳被宰了,那天的太阳此刻也已经沉到水平线底下了。

出航后的第四天,避开了陆风与局部海流的影响,总算来到远洋上的红海蛟号迎着期待已久的风,慢慢将航道变更为跟湾流一致。舵手吃力地转动着舵,红海蛟巨大的身躯悠然转向。红海蛟号现在开始往罗盘指出的北方开始航行。

艾赛韩德噗哧一笑,蹲坐在杰伦特的身边。然后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杰伦特的腰。

“死了吗?”

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的杰伦特好像被蛇咬了一下,突然跳了起来。

“呜哇!艾赛韩德,不要戳我!”

“凭什么?”

“我的腰都快断了,呜呜。”

“这样说来,我不告诉你那个消息似乎比较好。”

“都开了头,就讲出来吧。什么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