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影子不会自己行走(2 / 2)

第七章

黛美公主用惊慌的表情低头看着三色堇。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奸。

因为天气有些热,许多三色堇都凋萎了。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天看到这景象了。但是从一个努力的园艺师的立场来看,黛美公主很难接受这些植物会死去。这样说来,它们会恢复生机吗?黛美公主也没办法确信。结果她采取了消极的态度。

要先放着不管吗?

黛美公主郁闷地转过了头。当目光扫到三色堇右边那些茂密的灌木之时,党美公主再次叹了口气。那些搭配起来十分惹人怜爱的灌木,就是玫瑰树。园艺剪刀在党美公主的指尖上旋转着,她就这样走向那些玫瑰树。站在玫瑰树群前面的党美公主开始用非难的眼神望着可爱的绿枝。

你们啊,真打算这样伤我的心吗?

黛美公主最花心思用心栽培的花卉中,眼前的这些玫瑰是最特别的。在经历无数的实验、杂交与接枝之后成功培育的这些玫瑰,乍看之下只是茶玫瑰的一个亚种而已。但是即使丰美又华丽,这玫瑰却像多花中轮系玫瑰一样,同时开了三朵玫瑰。看到那灿烂的红,黛美公主不加思索地取了‘黛美的日落’这个乍听之下很没诚意的名字,而为了探明党美的日落的栽培秘诀,无数的花商与花农不知花了多少精神。然而黛美公主只是耸了耸肩,不只不说出栽培的秘诀,而且也不卖给花商。每年只要到了春天,黛美公主都会大肆栽培党美的日落,然后把送到伊斯去当作唯一的用途。她还会附上一张卡片:

拜索斯的黛美,因着对伊斯正义骑士团的友谊敬献。

这虽然很难说是国家问往来的官方文件,但是正义骑士团其实都很看重这件事,也就是接受这真是邻国的公主大人致赠给勇猛的骑士团的玫瑰,然后很自豪地别在胸襟或盔甲上。正义骑士团是追随玫瑰与正义之神欧雷姆的神圣骑士,所以收下玫瑰也是很适合的行为,在国家问的外交上也属于很美丽的佳话。而且在正义骑士团中,有不少骑士都把从未谋面的邻国公主黛美雷娜斯当作自己必须侍奉的仕女,这也是那个骑士团的有趣传统。

可是在这一刻,这种黛美日落之花却就是不开。因为春日的阳光强烈到让三色堇都枯萎了,所以绝对不是日照量不足的问题。黛美公主赌上自己的自尊心研究改良土质,也使用了接枝的技术,她这个专家对采用这些方法绝对无法接受相异的意见。也看不出有任何疾病或害虫肆虐的迹象。总而言之,这些花不开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所以才弄得黛美公主非常伤心。

为什么不开花呢,嗯?

黛美公主像是威胁般地举超了剪刀,但再怎么样,花儿也不会喊‘对不起,我知错了!’然后即刻开放。她觉得自己的举动非常可笑,所以转过了头。

远处可以看到爬满常春藤的凉棚。卡尔与杉森正在那底下拚命交谈着。黛美公主虽然悄悄望着那个方向,但两人都没发现黛美公主的视线。这两人虽然对各种偷窥的视线都很警觉,但此刻并不太注意黛美公主的视线。所以黛美公主面带着有点空虚的微笑,看着他们两人的激烈争论。

把贵族们踩下去,一般民众就可以得到自由了吗?靠着让基果雷德出动来结束战争,万民就可以获得和平了吗?要改造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开拓出用其他观点看世上的方法吗?要找出宇宙运作的原理吗?

请让这玫瑰绽放吧。不然我会疯掉的。

黛美公主觉得自己此刻的想法很有趣,再次转过了头。你们去缔造个传说吧。从日出的水平线起,到日没的地平线为止,所有人都会惊叹地讲述的传说。你们可以尽情讲给孙子们听,孙子又会讲给自己的孙子听,将这个传说永远歌颂下去。

但是我还是只想回去看我的玫瑰。

真是伤心!为什么不多开一点点呢!

“黛美公主大人在那里。”

卡尔揉了揉疲劳的眼睛,转过头去,发现了黛美公主的身影。卡尔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惊讶,听到这个信息的杉森也不怎么讶异,只是将头转了过去。无论如何,在没办法怀疑‘除了花草树木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公主大人’这件事上,这两人跟宫城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嗯。她似乎真花了许多精神在这上面。她说过三色董的状况不太好。请宫女们来帮忙弄弄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自己去赞扬端雅剑的美丽……呀哈!精神集中!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我实在是不了解。”

“那是公主大人的兴趣呀。并不是工作。”

“说起来是这样没错啦。”

“嗯。马戏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呜,这件事是这样的。大部分的马戏团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少数几家马戏团举行了是否要民营化的投票。但是没有任何一家通过民营化的决议,只不过在讨论中他们一致都下了杉森是个食人魔的结论……呃啊啊!他们都决定还是要依附在贵族底下!”

卡尔并没有失望。无论如何,体制的变化总会让人们不安。这件事对马戏团员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最后还是下了留在贵族底下比较安全的结论,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很好。其中几家已经进行了投票,这是重点。我并不期待所有的事都在我们这一代实现。我希望缔造的只是一个趋势,只要这样的趋势能够确立,即使在我们死后,我们的目的依然可以达成。”

“听得我都想把肩膀缩起来了。居然讲到什么死后去了。”

“哈哈,是这样吗?”

卡尔说完了话,就采取了想要站起身的姿势。所以杉森把到此时为止一直在烦恼该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卡、卡尔。”

“咦?”

“啊,那个。今天早上我到贾克的店里去了一趟。我本来是要去传达基果雷德的信息,可是我在那里听到了一个异常的传闻。”

“你说异常的传闻?是什么呢?”

“就是……唉,真是的。这件事应该要相信吧。那是从南方传来的消息,就是南部林地那一带。”

“怎么了,难道他们还会说死亡骑士都复活了吗?”

杉森一下就露出害怕的表情。他不安地看着卡尔说:

“这、这,您怎么知道的?”

这次轮到卡尔不安了。卡尔睁大了眼睛看着杉森说:

“咦,什么意思?真有这种传闻吗?”

“嗯。是……是的。南方有这样的传闻流传过来。死亡骑士已经在寇罗内溪谷复活,然后跑去袭击肯顿了……”

“费西佛老弟,我当然没办法相信这么夸张的传闻,而且如果真有这件事,应该早就传进了我耳朵。肯顿市长会向国王陛下报告这件事的。这么急迫的消息,应该会有传令兵过来报告的……”

“急报!”

突然传来了这样的喊声。卡尔瞪大了眼睛,把接下来想讲的话吞了回去。与他的表情几乎相同的杉森站了起来,两个人马上就无言地开始跑向宫城的正门。两个人到达那里的时候,传令兵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俯伏在地。卡尔看了看传令兵的样子,接着皱起了眉头。传令兵的上半身衣服已经全被灰尘覆盖住,他身旁的马则是不想动弹,精疲力竭地被宫城警备队员给拖走。卡尔与杉森在稍远处等待着,一阵子之后宫城警备队长乔那丹慌忙地从正门跑了过来。乔那丹看了传令兵的样子,马上就进入了正题。

“说吧。”

传令兵喘了一口气,然后用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说:

“托比市长朱力奥.朱伯烈以献身和忠诚之心,谨向拜索斯的国王尼西恩陛下报告。寇罗内溪谷的死亡骑士复活了!”

“你说什么?”

站在周围的警备队员与乔那丹、卡尔、杉森都因着无法承受的讶异而闭上了嘴。最先从惊讶中清醒过来的卡尔突然往前站了出来。他瞄了乔那丹一眼,马上就问传令兵:

“等一下,那么肯顿,肯顿怎么了?”

乔那丹根本没有想到要斥责卡尔的无礼,只等着传令兵的回答。传令兵的肩膀上下激烈摆动着,似乎觉得很奇怪地看着卡尔,回答说:

“肯顿现在暂时还没事。”

“那么,那么是伊帕西被攻击了吗?”

“也没有。死亡骑士是对肯顿发动了攻击。然而肯顿到现在为止还平安无事。至少到我出发的时候,也就是几天前的清晨时为止都还是这样。”

卡尔完全陷入了混乱。所以卡尔用他自己都不相信能有答案的问题追问传令兵。

“肯顿……怎么可能挡得住死亡骑士的攻击呢?”

“不是这样的。就在死亡骑士复活的同时,一个魔法师出现阻止了它们。”

“魔法师?”

传令兵突然用双手撑着地面。他看着地面大喊∶

“我并没有疯掉,也没有胡说八道!我是原原本本按照朱力奥.朱伯烈市长大人的话来传的。孤身一人守着肯顿不被一百个死亡骑士攻陷的那位魔法师……应该就是彩虹的索罗奇!”

传令兵带着从肯顿捎来,包括他自己在内任谁也不相信的口信冲进宫城之时,远处的大暴风神殿也迎接到了几个怪异的客人。

在前头以坚毅之姿领导着一行人的矮人敲打者站在那里。修炼士当中很多人都认得伟大的矮人敲打者艾赛韩德.爱因德夫的面孔,但是谁也没看过艾赛韩德现在这种样子。他下巴上那些华丽的胡须都沾满了灰尘与汗水,像绳索一样胡乱交缠在一起;他的脚步就像累到马上就要倒下,看到出现在大暴风神殿门口的艾赛韩德那副狼狈相,修炼士们心中纷纷产生了矮人社会是否发生了叛乱这种令人笑不出来的想法。接下来艾赛韩德抛出的话把修炼士弄得更不知所措了。

“你们这些人,赶快把藏在床底下的酒拿出来吧。修炼士当然有这些东西吧?我来负责跟高阶祭司说……”

他身后站着的是手指尖因为极度疲劳而在持续颤抖的苍白魔法师。魔法师的那副狼狈样跟矮人也不相上下。累到万一跌倒就不可能透过自己的力量再站起来的魔法师被一个金发少女扶着,好不容易才没真跌下去。

那是亚夫奈德与艾佩萨斯。艾佩萨斯瞪了一眼发呆的修炼士们,然后尖锐地说:

“你们在忙着看笑话吗?”

“咦咦……”

“如果你们没事,就来帮忙我一下。难道你们这么没人情味吗?”

修炼士们慌忙地跑了过来,扶住了不断推辞的亚夫奈德。虽然嘴上在推辞,但是此刻的亚夫奈德若没有其他人的帮助,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将亚夫奈德交到修炼士手上的艾佩萨斯一转过头,就看到了走在一行人最后面的杰伦持。

杰伦特抓着修奇、百夫长以及谢蕾妮尔这三匹马的缰绳,站在一行人的后面。为了让严酷的狂奔之后全身瘫软的马儿们休息,一行人都从马上下来步行,那些马匹是由杰伦特牵着。从外表看起来,杰伦特在一行人当中最干净,姿势也保持得最端正。但是艾佩萨斯用害怕的表情走向杰伦特。

“杰利?没关系吗?”

杰伦特僵直地站着,用严肃的表情望着艾佩萨斯惨叫∶

“完--全没关系!哇哈哈哈!”

“杰利,杰利,快醒醒啊!这就是大暴风神殿。我们到了。”

“大--暴--风?”

“是的,杰利。所以打起精神来吧!”

艾佩萨斯对这个可怜生物的精神结构感到了一种嫌恶。他居然如此软弱吗?但是在人类之间成长的艾佩萨斯同时也很想放声大哭。他们这一行人之所以能够跑完从肯顿到此处这超越常理的旅程,就是因为艾赛韩德与艾佩萨斯不屈的性格,而绝对不是因为杰伦特的神圣力量或者亚夫奈德的魔法。艾佩萨斯决心再一次为了杰伦特而发挥自己的耐性。

“杰利?杰利。没关系的。现在已经到大暴风神殿了。所以……”

“伊露莉!”

杰伦特突然高喊了出来。大吃一惊的艾佩萨斯忘了该说什么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杰伦特,但杰伦特似乎完全看不见艾佩萨斯似地,直接就把她给推开了。艾佩萨斯还在犹豫的时候,杰伦特就已经被修炼士簇拥着,以马上就要跌倒般的步伐冲进了大暴风神殿。

艾佩萨斯有种被背叛的感觉,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后无力地抓起了马的缰绳。看着马的样子好几秒之后,她低声说:

“愚蠢的动物啊。辛苦了。”

冲进大暴风神殿的杰伦特看到第一个可以抓住领口的人,就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领口。用力拉住以惊慌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对方,杰伦特以类似于死亡骑士的表情大喊:

“伊露莉在哪里!快说!”

“咦,你是谁?看你穿的这身衣服,你是杰伦特.钦柏吗?”

“我就是杰伦特.钦柏,而杰伦特.钦柏现在马上就想要见到伊露莉。伊露莉在哪里!”

到了这时,修炼士与祭司们就都开始想揪住杰伦特。然而同时间能够对某一个人伸出手来的人数是有限的,杰伦特并没有试图去承受这个有限的数字,反而挣扎高喊得更厉害了。身为杰伦特这种狂乱行动的祭品,被抓住领口的祭司试图尽量与他进行对话。

“我叫多斯佩。那个……”

这种饱含忍耐的问候完全受到了忽略。

“喂!我说我要见的是伊露莉,难道多斯佩是伊露莉的别名吗?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快把伊露莉给我交出来!”

修炼士们与祭司们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让杰伦特站在原地不动。让疯狂挣扎着的杰伦特平静下来的,是多斯佩的背后出现的块头巨大的女祭司。抓住多斯佩的领口拚命摇着的杰伦特突然停下了手部的动作,用茫然的表情望向女祭司。

“艾德琳!”

艾德琳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向了杰伦特。杰伦特立即放开了多斯佩的领口,抬头看着艾德琳的脸。看到了杰伦特的眼中满溢着的委屈、痛苦与恐惧,艾德琳慢慢展开双臂抱住了杰伦特,杰伦特的喘气开始渐渐平息。杰伦特的身材不能算矮小,但被艾德琳抱起之后,看起来就像是妈妈怀里抱着小孩一样。他的精神状态还不至于不足以演出这样的一幅母子图。艾德琳耳语般地说:

“杰伦特,请你镇静下来。会没事的,请静下来。”

“咦,艾德琳……艾德琳。”

杰伦特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之后却感觉没有必要了。所以杰伦特就这样被艾德琳抱着,回味着很久以前就忘却的安乐感与幸福感,静静流下了眼泪。

使用感化力让杰伦特镇静下来,接着艾德琳看到走向她身旁的亚夫奈德、艾赛韩德与艾佩萨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艾德琳只点了点头,对一行人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又紧紧抱住了杰伦特。

一阵子之后,杰伦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艾德琳。

“现在没关系了。谢谢。”

“太好了。”

杰伦特苦笑了出来。

“你说太好了?我想一时之间还不该说这种话。虽然我真心希望能够说‘太好了’的时刻赶快到来,但现在完全不是该说这种话的时候。”

艾德琳用惊讶的表情看了看杰伦特,但是杰伦特并没有继续说明下去。在旁边看着这番光景的多斯佩一直到了这时,才判断他与杰伦特之间应该可以进行正常人类的对话,所以再次打了招呼。

“以风中飘散的大波斯菊之名祝福你。很高兴认识你,德菲力的权杖啊。”

“以平息暴风的花办之荣耀祝福你。刚才失礼了,请你原谅。”

多斯佩犹如说刚才的事情没关系般地点点头,然后对艾赛韩德、亚夫奈德与艾佩萨斯打了个招呼。艾赛韩德用高格调的方式问候了一下大暴风神殿的高阶祭司。

“阁楼鬼那家伙在哪里?连面都不露一下。”

“高阶祭司现在正在办教团的重要事情,所以没办法来见艾赛韩德大人。由我来诚心诚意地服侍各位。”

多斯佩微笑着回答,看了亚夫奈德的样子之后,做出了怜悯的表情。

“各位走这么远的路来,不知有多辛苦。请各位先进去,解除一下旅途的劳顿……”

“那个,我想先跟伊露莉小姐见一面。”

觉得只要能把发软的腿搁在白色床单上睡三小时,就愿意付出拥有的一切也不可惜的亚夫奈德,露出了有些绝望的表情。但是杰伦特的态度十分坚决。多斯佩似乎有点被逼到墙角一样困窘地环顾这一行人,艾佩萨斯立刻插嘴说:

“杰利,我好困好累好烦好讨厌啊。让我到床上去吧。不然的话我要喷吐攻击喔!”

“别闹了。你会什么啧吐攻击。”说这几句话的是艾赛韩德。一行人的知识水准虽然高到很难被艾佩萨斯骗,但是艾佩萨斯却很惊讶这些人为什么没有上当。多斯佩起先只是很有兴趣地看了几眼艾佩萨斯,但是艾德琳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她是神龙王的孩子。’之后他就犯下了睁大两眼瞪着艾佩萨斯直瞧的失礼行为。

然而杰伦特只望着多斯佩说:

“听到大暴风神殿监禁了伊露莉小姐的清息之时,我非常地惊讶。但是经过这五天之后,现在我是世上最想先抓住伊露莉问个清楚的人了。做完这件事之前,我想我是不可能休息了。请带我过去吧。”

“……好的。”

席卷高空的风将云撕扯成细长的片片。所以蔚蓝的天空布幕前面犹如装饰着许多白色的缎带。

通过大暴风神殿的窗户,伊露莉望着天上的白云。

‘细看云的波浪。’如果精灵们常说的俗语直接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有一句话就是这样的。伊露莉看着云的波浪,猜测高空中有风精在奔跑着。明天下午应该会下雨。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伊露莉转过头,再次看着房间里面。陷在椅子里的杰伦特用非常沙哑的声音说:

“伊露莉,你知道我刚提到的名字吗?”

“是的。”

伊露莉虽然如此回答,但其实她看多斯佩与艾德琳的时间比看杰伦特还多。杰伦特所诉说他们一行人经历的冒险,让多斯佩与艾德琳几乎都忘记了呼吸。最后多斯佩无法再忍耐下去,大喊:

“你居然说什么死亡骑士!”

杰伦特抬起疲劳的眼睛瞧着多斯佩。

“是的。是死亡骑士。如果一定硬是要说,我想在场的各位会说我跟我的三位伙伴都疯了。但是您不可以这样说。因为这件事其他几位也都亲眼看到了。”

艾赛韩德重重地点了头,亚夫奈德也跟着点头。艾佩萨斯则是很热心地直接开口对杰伦特说的话进行了确认。

“没错。我跟,艾斯大哥,奈德,杰利全部都看到了,还有百夫长、谢蕾妮尔、修奇、雷提德洛斯也都看到了,还有好像叫做朱力奥的那个市长跟叫做希顿波利的那个史官……”

“……真有很多人都确认过了。别再说了,佩西。”

艾佩萨斯根本不理杰伦特说的话,还是想继续往下讲。从故意强调自己正在不爽的这一点上,想想她似乎跟人类都是差不多的。亚夫奈德一脸严肃地说:

“停止吧,艾佩萨斯。”

“我不是说过了,别这样叫我!”

艾佩萨斯马上就把精神都花在欺负亚夫奈德上面,所以杰伦特才能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我们就躲到肯顿城去了。从寇罗内峡谷被那些死亡骑士追了一整天之后,我们好不容易才进了肯顿城,从那里开始死亡骑士就不再追我们了。”

“为什么呢?”

伊露莉沉着地这么问,但杰伦特用压抑的声音回答说:

“因为索罗奇已经现身了。”

“是吗?”“你说什么!”“天呀,艾德布洛伊啊!”“我、艾斯大哥、奈德、杰利、百夫长、谢蕾妮尔、修奇、雷提德洛斯、朱力奥市长、希顿波利史宫……”“是的。所有人都已经确认过那个人就是彩虹的索罗奇了。别再说了,佩西。”

暴风般的许多话语几乎在同时扫过,剩下的就是满脸茫然的多斯佩与艾德琳。伊露莉听到这番惊人的话,并没有完全失去她的沉着,也许是因为说话的对象是她的关系,杰伦特也忘了自己刚进大暴风神殿的时候有多冲动,只是很沉着地继续谈着话。侍奉艾德布洛伊的两个祭司用出乎异常的冷静听着这些话,然后陷入了混乱。

“等一下,等一下。杰伦特。你是说索罗奇?”

“没错。从肯顿的立场来说,这真是件幸运的事……”

“怎么回事!那些死亡骑士是属于黑暗的势力,也许能超越生死的律法。但是索罗奇明明是个人类啊!这样说来……”

说到这里,在多斯佩头脑里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连嘴都僵住了。多斯佩以等待对方给出否定答案的心情提出了问题。

“难、难道彩虹的索罗奇成了个巫妖……”

“我不清楚。”

“咦?”

“我不清楚。我没有时间确认,也没有办法确认。我们所能够确认的就是,有一个魔法师单独对一百个死亡骑士进行攻击。而且还是从很远的距离之外,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要穿过火焰与爆炸、倾泄而下的暴风雨雪、地上裂开的缝啧出的岩浆去靠近他……这就像不管天气再冷,也不能跳进火山里面啊。”

听了杰伦特说的话,艾赛韩德想起了溜出肯顿城门之后所看到戴顿平原的景象,打了个冶颤。整个被染成紫色的夜空中不断喷下火团与冰雪,地面发出了恐怖的悲鸣声,裂成一块块。空中流动着怪异的光彩,很难直接目视的闪光不断闪动着。艾赛韩德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下巴的胡须。但是杰伦特却突然变得很平静地说∶

“不过即使通过了这所有的关卡,要确认那是他似乎也很困难。因为那个魔法师并没有站在地面上。”

“咦?”

“他比鸟还要会飞,而且动作比闪电还快。哈哈。我这次看到了登峰造极的魔法师是什么样的了。由我来讲魔法师的事情也许很可笑,但是这番话可是亚夫奈德告诉我的。”

靠在椅子上半打着瞌睡的亚夫奈德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很吃力地起身。

“是的。如果不是九级的大魔法师,要做到这些事是很难想像的。没有必要再进行确认了。拥有这种能力的,在历史上就只有索罗奇与亨德列克这两人。但是我还是暂时判断他是索罗奇,因为他在跟死亡骑士对抗。”

杰伦特看了看僵得跟铜像没两样的多斯佩,然后回头看伊露莉。伊露莉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从稍带润泽的目光,紧闭着的嘴唇上,丝毫找不出伊露莉有任何情绪的证据。杰伦特因为她毫无表情而感到心痛。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伊露莉。”

“你辛苦了。你看起来好累啊。”

杰伦特对于这分好意无话可说,只能用力闭上眼睛。暂时用这种姿势坐着的杰伦特抬起了头,把后脑勺搁到椅子的靠背上。他就用这种无礼的姿势歪着看多斯佩,说:

“现在请大暴风神殿立刻说明监禁伊露莉小姐的理由。我呢,从大暴风神殿监禁伊露莉小姐时开始,就对这令人笑不出来的事态感到不高兴。而且是极度的不高兴。”

因为死亡骑士以及索罗奇复活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态陷入极度混乱的多斯佩,要等到艾德琳不断对他使眼色,好不容易才恢复到能讲话的状态。他吞吞吐吐地说明出生率降低与精灵之间的关系,这番解释招来了杰伦特的嘲笑。

“谢谢了。我现在已经忘记了身上的疲劳,多斯佩大人。”

“咦?”

“笑话对透支的身心,是带来活力的灵药啊。”

多斯佩听到了这样的侮辱,整张脸都红了起来。然而出面来帮他辩护的,却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伊露莉用优雅但混杂了忧虑的声音说:

“杰伦特,多斯佩先生并不是在说笑话。”

伊露莉很难搞懂一时之间纷纷投向自己的视线里带有的是什么样的情绪。然后伊露莉小心翼翼地说:“真的是笑话吗?”

“呜呃呃呃!”

艾赛韩德吐出了可怕的呻吟声,亚夫奈德将身体深深地埋到椅子里面,那种样子就像是不想跟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说话。接着就是杰伦特开始嗤嗤地笑。

“嘻嘻嘻嘻!伊露莉,不对。哈哈,这不是笑话。哈,呵,这应该怎么解释呢?总之我认为多斯佩先生的想法根本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呢?不管这是不是事实,我也认为可以如此推理啊。”

“完全不是这样!你连自己存在的本质都搞不清楚吗,伊露莉?”

“咦?”

“你们是精灵与纯洁之神卡兰贝勒的忠实信徒,又是优比涅的幼小孩子。我说你们是协调的优比涅的幼小孩子啊。所以你们所有行动的原理,就算不是刻意去做,也会自然而然地实现优比涅的旨意。就是因为如此,你们是不可能降低出生率的。”

“为什么呢?”

杰伦特用不能再轻快的语气简单地说:

“出生是男女和合所结出的果实。”

啪哒!不是其他人,而是艾德琳挥动着巨大的拳头敲了自己的额头一下。大暴风神殿的庄严建筑将艾德琳发出的声音弄得厚重了好几倍,所以艾佩萨斯用赞佩的表情看了看艾德琳的额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想∶大概敲出裂痕来了吧?

艾德琳似乎没有受到艾佩萨斯这种忧虑(?)的影响,继续说:

“是的,没错!优比涅的幼小孩子精灵,是不会打破,啊,嗯,男与女的调和的!”

杰伦特看着多斯佩,用很直接的词语说:

“所以精灵从本质上根本就是不可能引起不孕的。因为那就一定会带来完全的不协调。”

“为什么呢?”面对突然开口这么问的艾佩萨斯,亚夫奈德捏了一把汗。亚夫奈德只好叫了无数次艾佩萨斯的全名,代价就是被捏了无数次。亚夫奈德的这种牺牲精神感动了许多人。伊露莉点点头,说:

“啊……原来如此。我的确是很难想出这样的关联性。”

可怜的多斯佩现在露出了快昏倒的表情。

“那么这不是你们做的吗?”

“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不解释呢!为什么要继续这样让我怀疑你们……”

“我早就知道了。”

“咦?”

“我也很清楚出生率下降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从我们本身的出生率得知的。精灵原本就是出生率相当低的种族。但是树荫底下来往的许多动物,以及树荫上方的许多飞鸟,出生率都已经下降了。那让我很讶异。可是听到多斯佩说明的同时,我就觉得很有可能像是他说的这样。”

“你难道是想说,你只因为我说的听起来很合理这个理由,你就不为自己辩护了?”

伊露莉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过头去不看多斯佩。艾赛韩德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中。这一瞬间,艾赛韩德与伊露莉四目对望。

你们也是吗?

是的。虽然很痛苦,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懂了。

因为都不是掌握世上霸权的种族,最没有理解力的种族居然搞懂了伊露莉为何采取这样的行动。艾赛韩德透过他虽然迟缓但是并不扭曲、经验丰富的思考活动,慢慢搞懂了伊露莉行动的原因。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被人类不断蚕食,在此刻已经是无法反转的事实了。然而此刻发生的事态,若依照多斯佩的说明是卡兰贝勒所为,结果就真会跟多斯佩说的一样。透过让后代继承前代的成就来达成不死性的人类如果没办法生出子孙,就会从世界的舞台中央退下。

也许精灵真可以占领这个位置。

这件事虽然不是事实,但如果真是事实,又怎么样呢?

伊露莉被动性的行动导致了主动性的结果。只因为她没回答人类的问题,就造成了人类的误判,这段期间她都完全不插手,任由卡兰贝勒进行它想做的事。如果能得知精灵们是无辜的,人类也许早就找出事态的真相了。伊露莉当然不清楚真相是什么。但是如果这件事真如多斯佩推测的,是卡兰贝勒所为,她也想干脆放着不管。

但这是对的事情吗?

希望那的确是卡兰贝勒所采取之行动的心情,以及拒绝如此的心情同时越来越强烈,伊露莉在这两者中根本没办法选择任何一个,所以才会一直闭着嘴。在这里弥漫着的,只有在世界潮流中渐渐落伍的种族所遭遇的痛苦与悲剧。也许就是这种被动性,不愿去寻找事物的原因与原理,而是尽可能放任事物不管的被动性,让这个美丽的种族越来越脱离世界的潮流。

艾赛韩德慢吞吞地掏出了烟斗。

多斯佩似乎再怎么样也无法接受伊露莉的解释,气喘吁吁地催促着她。但是伊露莉却不再做任何回答,结果是多斯佩先累了。再加上杰伦特插进他们的话里头开始询问,多斯佩也没办法继续抓着伊露莉来责备。

“伊露莉小姐,那么你的意思是,精灵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吗?”

“是的,我们只不过是妖精师而已。我们虽然会照顾花草,但我们不会去掘地,去填埋溪谷,也不会去改变溪水的流向。”

“这话就是事情不足你们干的意思吧……可恶!这不是废话吗!”

伊露莉疑惑地看着杰伦特。杰伦特抱头大喊:

“我曾经建立过一个假说,伊露莉。但是如果想要让这个假说成为事实,我认为将会需要龙的力量,至少也需要有精灵的力量。如果不是不需要神明任何帮助的龙,或者你们这些优比涅的幼小孩子,是不可能执行这样的计划的。可是龙的情形,我们可以直接问佩西。当然因为她还是头幼龙,其他龙可能不会真把她当龙看……”

“你再给我说一次看看!”

艾佩萨斯扬起了眼角说。但是她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可怕,甚至还把艾赛韩德弄得笑了出来。

“你明明就没有龙魂使,可是还整天跟我们混在一起。别闹了。”

“艾斯大哥,你!”

艾佩萨斯虽然愤怒得要跳起来,杰伦特却并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停下自己的话不说。杰伦特依然还是有话直说。

“无论如何,在艾佩萨斯搞不好会变成人质的状况下,龙是不会采取这种行动的。那么能实现找这个假说的种族,就只剩下精灵了。可是你刚刚却说精灵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对吗?”

“是的。”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个假说是什么?”

伊露莉的问题不只是她个人的好奇,也代表了房间里面所有种族的好奇。甚至连艾佩萨斯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着杰伦特继续往下讲。原本还在抱头烦恼的杰伦特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力地环顾了四周。

“你们问那个假说是什么?那还不简单吗?孩子都不诞生,而过去正在返回。”

“玫瑰不开,水果不烂。”

这个抖得不像话的声音并不是伊露莉发出来的。大家看到的是打开房门走进来的两个男人。亚夫奈德很高兴地大喊:

“卡尔!杉森!”

收到肯顿赶来的传令兵所给的信息之后,卡尔马上与杉森一起动身赶往大暴风神殿。关于索罗奇的那段话虽然不可信,但如果死亡骑士的事情是真的,卡尔判断没有大暴风神殿的帮助是无法应付的,所以才会急忙赶来。对于不去探究理由,只将焦点放在对方的反应这件事上,卡尔显示出与宫城里的那些高官大爵完全不同的敏捷度。修炼士告知刚到达门口的两个人他们的老朋友都在这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杉森很高兴看到这些人能相聚一堂,特别是看到伊露莉最让他开心。这些人都是屠龙者吉西恩击退克拉德美索之时跟他在一起的同伴。但是卡尔根本没有时间缅怀这些旧事了,立刻就开口说:

“很高兴看到大家。但是事态严重,希望大家暂时抛开一切繁文耨节。钦柏先生,你的假说是什么呢?”

“看到你真高兴,卡尔。可是,你刚才说玫瑰不开,水果不烂?”

“是的,没错。皇城的后院里,应该会开的玫瑰都没有开。而且拜索斯皇城的水果店里,水果完全都没有腐烂。应该要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应该要消失的东西也没有消失。而且依照不久之前从肯顿疾驰而来的传令兵所言……”

“我们也是从那里跑过来的。”

“天哪,那么……还必须补充一点,就是已经消失的东西又回来了。这么说来,这个假说……”

在杰伦特回答之前,另外一个声音先回答了卡尔的疑问。

“时间似乎变慢了。”

原本忙着在交谈的杰伦特与卡尔,还有原本看着这两人的所有人类、龙、矮人、巨魔的视线全都转向了精灵。其中艾赛韩德第一个开口。

“时、时间?”

“是的。身为优比涅与贺加涅斯的女儿,我清楚这两位神之所以能共存,一个最大的要素就是时间。如果没有时间的话,优比涅与贺加涅斯都足不可能存在的。知道吗?”

“没错!当然知道。所以呢?”

“现在的时间似乎变慢了。”

杰伦特与卡尔,还有亚夫奈德的脸都绿了。伊露莉观察了一下他们几个的脸,就举起了手。她在空中比起了似乎有某种东西流过的手势,对艾赛韩德说。大概她相信只要艾赛韩德能搞懂,所有种族也就都能懂了。

“我们这样来想时间吧,艾赛韩德。有一条长长的河,那条河上有许许多多的船沿河漂流着,艾赛韩德也坐在其中的一条船上。请各位想像一下吧?”

所有种族的脑袋里面都开始流着各自的江河与各自的船。海角伊斯出身的杰伦特想到的都是巨大的船舰,亚夫奈德想到的是小小的小舟,艾佩萨斯则是想着形状模模糊糊的木块在随水漂流。艾赛韩德听了这句关于船的话,稍微皱起了眉毛点头。

“因为所有的船都顺水漂流,所以速度都是一样的。船沿着河水而下的过程中,艾赛韩德看到河边的景物不断变换。”

“嗯嗯,好,我懂了。”

“好的。可是艾赛韩德坐的船突然变慢的话,那又会怎么样?”

“变慢?”

“假定它停了下来。艾赛韩德坐的那艘船突然下锚,停了下来。那会怎么样呢?原本不断变换的河边景物也会突然静止下来。而其他的船还是会继续往前漂流吧?原本跟在艾赛韩德后面的船突然就出现在艾赛韩德的旁边,而原本就在艾赛韩德前头的那艘船则是突然跑到很远的前面去了。懂了吗?’

“很简单啊,我懂了。可是这又怎么了?”

艾佩萨斯虽然很怀疑艾赛韩德到底是不是真懂,但是她没把这样的怀疑说出口。互相对话的两个非人类虽然不懂,但是房间里的人类与其他种族脸色都黑掉了。伊露莉静静地说:

“那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咦?什么意思?”

伊露莉将头发朝后顺了顺,平静地说∶

“我们搭的船停了下来,那艘船的名字就是‘现在’。名叫现在的船停下来,原本跟在我们后面的船就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那艘船的名字则是‘过去’。原本在我们前面近处的小艇突然远离了,那艘小艇的名字是‘未来’。过去突然朝我们逼近,未来呢……嗯。我猜也许占卜师与女巫们现在要看见未来,会比以前要难上许多。”

因为伊露莉平稳的语气,艾赛韩德并不明了伊露莉所说的实际意义,只觉得非常平静。所以当伊露莉说出这么令人惊讶的内容时,矮人敲打者艾赛韩德在他的想像中只把焦点集中在放下锚的船上,并因此而感到了一股安全感。然而,另外有人将伊露莉话中的实际意义所应当引发的情绪正确地传达了出来。

“真这样的话,那……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艾赛韩德转过了头,开始将眉眼缩到了一起。杰伦特的那张脸简直跟死者一样毫无生气。艾赛韩德将惊慌的视线向好几个不同的地方抛送,他发现这视线所到的每个地方都会看见惊讶的表情,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杰伦特用发抖的声音说:

“原来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难道我的假说是对的吗?”

“我是这么推测的。该出现的东西没有出现,该消失的东西没有消失,已经消失的东西又再次出现了……这就代表了未来不会到来,现在会继续维持原样,过去会再次回来。而现在停了下来。”

“也就是说……我们都会毁灭!”

杰伦特发出的喊声,令人难以相信那是从人类的嘴里爆出来的。

艾佩萨斯下巴几乎已经完全掉下,凝视着杰伦特的侧脸。下一个瞬间,艾佩萨斯抬起手捣住了自己的嘴。杰伦特开始哭。虽然他啜泣着,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知道自己在看着伊露莉。

“所以,所以过去已经追上我们了。一百多个死亡骑士追上了我们,索罗奇追上了我们。永远不会靠近我们所以很安全的过去,已经变得不再安全了。过去直接对我们施暴。原来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

伊露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面露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杰伦特,杰伦特突然崩溃,所以没办法开口问问题。

啪哒。杰伦特跪下了。杰伦特就这样跪在从椅子上垂下的伊露莉脚边,哭着抬头茫然地看着伊露莉。因着激烈的动作而垂下的头发盖住了杰伦特的脸,但他想都没想过要把头发拨起来,就只是仰头盯着伊露莉瞧。

“时间……”

杰伦特没办法接着往下说,只是不断呜咽着。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伊露莉闭上了嘴,从椅子上滑下,一边膝盖跪到了地上。伊露莉直视着杰伦特的脸庞,慢慢地举起手臂,轻轻将手搭上了杰伦特的肩膀,慢慢将杰伦特往自己的方向拉。杰伦特的身子软成一团,被伊露莉给抱住。伊露莉抱着杰伦特的头,非常轻声地说:

“杰伦特……”

杰伦特将头埋在伊露莉的胸前,拚命地啜泣说:

“原本让回忆环绕包围着我们,原本让我们相信自己是回忆这座监狱当中永恒囚徒的过去,正挥动着闪烁青光的刀,将我们,我们……呜!”

伊露莉大大地摊开了双臂,努力试图将杰伦特宽阔的肩膀搂住,小小声地耳语说:

“我……不懂你的痛苦,杰伦特。你是害怕过去吗?”

杰伦特一把抱住了伊露莉大喊:

“你说过去吗?过去当然是很可怕的!过去必须留在回忆里面!呜,呜!回忆中的东西是很美的。这是因为回忆都被美化了。如果那些事物再度回来,让我看到我心中的回忆以及其他实际的景象,那么我的回忆将会破灭,活在记忆当中的自己也可能会破灭。也许老爸比自己记忆中的还要懒散没用得多。已经过世的妈妈,啊啊,我不知道人们会怎么说自己的妈妈。但是,但是!”

亚夫奈德必须借艾赛韩德的肩膀一用。艾赛韩德面带不安的表情回头,艾佩萨斯一个劲地拉住了他的袖角,但亚夫奈德却装作不知道,还是只盯着伊露莉与杰伦特看。现在还看不出到底怎么回事,然而一想到自己的过去正在返回,他就全身一阵战栗。德菲力的祭司所发现的、所害怕的一切,难道就只是这些吗?然而亚夫奈德该受的冲击还没完。杰伦特惨叫般地说:

“我害怕我们已经失去了未来。我好痛苦啊!”

在杰伦特的喊叫声带来的巨大冲击中,还能展现出足以开口讲话的自制力之人,就只有一个。房间里的各个种族都吓得紧紧闭嘴之际,只剩优比涅的幼小孩子低声地说着:

“杰伦特……”

“未来,未来已经不会到来了。呜!我们,我们会永远停留在此。从今而后不会再有小孩,我们不会产生下一代了。农夫撒下的种子永远都是种子,采下的果实也不会腐坏了。现在是不是谁都不会死了?谁都不会老了?没错!”

伊露莉是个精灵。所以她虽然懂得闭嘴,但却不懂得说谎,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都一样。

“我认为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

“德菲力呀……德菲力呀!德菲力呀!”

杰伦特将脸埋到伊露莉肩膀上颤抖,伊露莉用担心的动作抚摸着他的背。艾佩萨斯看到他这种样子,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内心中带着自己的伙伴都被第一次见面的家伙给抢走的莫名其妙想法,伟大的龙艾佩萨斯转过头去看亚夫奈德。

亚夫奈德露出疲惫的表情,艾赛韩德没说任何话,只是把椅子抓过来坐了上去。卡尔已经坐到椅子里,将脸埋在双手当中,看不到他的表情。杉森忧心地低头看着这样的卡尔。艾佩萨斯并没有努力试图去了解这些人的害怕与绝望,却一下子坐上了亚夫奈德的膝盖。意气消沉地坐着的亚夫奈德感到有种沉重感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抬起了头,望着艾佩萨斯。

“奈德。时间怎么了?”

亚夫奈德做出了艾佩萨斯完全没想到的回答。

“这是毁灭……”

艾赛韩德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艾佩萨斯两边眉毛都挤到了一起,反问说:

“咦?”

“时间停止了。”

“嘻,时间停止,不就是什么东西都不会坏吗?谁都不会死吗?咦,因为死亡骑士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时间停止,这件事本身就是毁灭啊。毁灭是什么呢,佩西?”

艾佩萨斯与其说是因为亚夫奈德说话的内容,不如说是因为最后说出的称呼而吃了一惊。她非常慌乱地说:

“所有东西都被破坏,被焚烧,化为碎片……是这样吗?”

“不是的。真正的毁灭不是这样的,佩西。”

以昵称称呼对方的亚夫奈德用与此相应的亲昵动作慢慢抱住了艾佩萨斯的头,艾佩萨斯完全还是在状况外,只是将脸颊贴在亚夫奈德的胸口,等待他继续往下说。将脸埋到艾佩萨斯柔软的金发中,亚夫奈德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