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诗人的归还(2 / 2)

杉森用悲惨的心情弯身捡起那些脏掉的柳橙。从其中选了几个状况比较好的捡起来之后,杉森用难过的表情看着周围。这些东西要怎么样拿呢?杉森找到了滚落在夕阳阴影下的篮子,立时忘记了身上的痛楚,露出灿烂的表情。

杉森很费力地捡起了篮子。就像秋收结束之后到田里去捡落在地下谷子的村姑,杉森跌跌撞撞地捡起那些被霞光染红的柳橙。这是个寂静森冷的下午。杉森咬着牙开始想:

‘到底是光之塔,还是贵族院干的?’

应该是那个名叫克拉克的见习生做的好事。所以才很难判断介入这件事的到底是魔法师还是贵族。就把这个问题丢给卡尔吧。让他一个人去烦恼吧。我做这种辛苦得跟狗一样的事情,必须要得到报偿。杉森抓住了摇晃着的膝盖,下了这样的决心。不需要条件,不需要理由,这些柳橙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无论如何都是我的!

藏在水果篮子底下的文件反正也不能吃,就交给卡尔吧。杉森不自觉地咧嘴笑了出来,然后因为嘴唇裂开的疼痛差点惨叫了出来。哎哟!

伊露莉慢慢地起身,从树上下来。那是连手都不用碰到树枝的轻巧动作。

犹如踏在平地上一般俐落地下到地面上的伊露莉,刚下来就直接开始往前走。她并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去稳住重心,根本没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就直接走着。如果是人类想要学习这个动作,就一定会发现这个动作并不像想像中那样简单,同时会感受到颈骨断裂的剧痛。但伊露莉是个精灵,这对精灵而言是简单不过的事情。伊露莉所走的方向前面,有一条小涧横过森林流着。这条小涧旁边,有着一个巨大的形体在焦躁地看着四周。

这个动作,不知怎地让看的人觉得有些愉快。巨大到让人无法想像的身躯上,却没有理所应有的重量感。因为那身躯正随意左右乱晃着。

伊露莉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举起手来。

“我在这里,艾德琳。”

左右环视着森林的艾德琳将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个瞬间,艾德琳的口中露出了可怕的尖锐利牙。她正在微笑。

“啊,伊露莉,好久不见了。你等我很久了吗?”

“是的。”

艾德琳虽然慌了一下,但想起对方是精灵之后,就再度做出了那个恐怖的微笑。这两人的样子放在一起看实在是太不平衡了,但同时却也是很相配的一对。拥有让人屏息容貌的精灵,以及拥有让人屏息容貌(?)的巨魔祭司互相打招呼的情景,即使帕哈斯复生,恐怕都很难找到适当的形容词句。艾德琳决定再次仔细查看,确定对方是个精灵。

“你是不是等太久所以生气了?”

“咦?什么意思?”

艾德琳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连一句打招呼的话,精灵用起来意思也完全不一样。

“我是想说我担心来得太晚,你已经走掉了。我还担心我帮不上你的忙。”

“你是在说……时间的问题吧。是的,我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我是不会着急的。”

艾德琳摇了摇头。

“也许永远没有必要着急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艾德琳在切入正题之前,先仔细观察了交谈对象的脸色。在精灵必须说谎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呢?但是伊露莉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对于不久之前艾德琳说出的突兀内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的惊讶。

艾德琳很小心地选择用字遣词,很辛苦地说:

“有一个必须讨论的重要问题。我虽然也打算跟在南方的杰伦特一行人取得联络,但还是下了必须先跟你见面的结论。”

伊露莉静静地等着。如果是人类,恐怕会先叹口气再往下说,但是不容易做出这类表情的艾德琳只是优雅地继续说:

“说来话长,要不要先坐下再讲?”

“啊,好。”

伊露莉在坐下之前,先低头往地下看了看。就像所有人坐下之前的动作一样。那是代表毫无疑心的动作,这一幕让艾德琳突然有了很强的罪恶感。但是艾德琳并没有放任自己被这样的罪恶感折磨,反之她马上让自己的身子朝前弹了出去。

巨魔可怕的大拳头直接击中了伊露莉的腹部。从伊露莉的立场来说,那还不如直接被弩炮打中还来得比较好。短而残忍的声音响起,伊露莉就此倒在艾德琳的手臂上。

轻轻接住了无力地倒下的伊露莉,艾德琳朝下仔细看了看那张白皙的脸庞。无力地张开的嘴唇、轻轻闭上的眼皮。那张脸上的任何一角,都不带有对于之前所受的意外袭击感到惧怕或怀疑的情绪。就像是张安详地睡着了的脸庞。

“来了,哇哈哈哈!艾赛韩德,我赢了!”

杰伦特还躺在床上,就开始笑了起来。在虽然不怎么干净,但也找不到什么大缺点的旅馆床上嗤嗤笑着,祭司的这副模样仍然让人感觉到一种神圣。这位祭司静静地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精神传送到遥远的地方,亚夫奈德则是用手拍了拍安抚了咬着牙的艾赛韩德,然后说:

“是艾德琳吗?”

“没错。我先前是怎么说的呀,艾赛韩德?我不是说过她今天晚上会跟我们联络吗?”

原本在将烟草塞进烟斗的艾赛韩德高喊出声。

“吵死了!你是不是用了德菲力的权能?”

“拜托。啊,艾德琳,真对不起。我们几个人打了个赌。我赌你今晚就会与我们联络。所以就是……咦?你说艾佩萨斯吗?她很好。”

只能听到对话其中一方的艾赛韩德捻了捻自己的胡子。亚夫奈德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试着去想这场有趣的对话。

拥有信仰的人不管到了哪里,都可以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神。即便是在阁楼中进行祈祷,神也都会听取的。反过来也可以说,如果神要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信徒,那么不管信徒身在何方,也都是没有妨碍的。

所以身为神的权杖,祭司们就可以透过神来互相传达意志。

‘就像我们魔法师一样。’

亚夫奈德如此想着。我们魔法师可以感觉到玛那。因此我们可以利用遍布于世上各处的玛那,与其他的玛那侦测器(也就是魔法师)来彼此进行沟通。而祭司也可以用神当作媒介,来传递彼此的消息。

当然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要能精确地操作玛那,是需要相当高超的技术和经验的。而祭司闾进行的这种对话,则取决于其信仰是否虔诚。如果无法以虔心将自己的意思传递给神,那么这样的祭司也不能将意思传递给其他祭司。

想到了最后,亚夫奈德看着躺在床上嗤笑的杰伦特,微微笑了笑。那就是一个虔诚信仰者所表现出的样子。一般人信以为真的常识当中,到底有多少根本只是胡说八道?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杰伦特突然冒出争论的语气,让亚夫奈德吃了一惊。亚夫奈德留心观察躺着的杰伦特的脸庞,看到原本活泼明朗的祭司太阳穴整个紧绷了起来,紧咬着牙齿,不觉更为惊慌。

“你现在是在打嗝吗?总之不是人话。你现在是要我相信这番话吗?就我所认识的你而言,会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有的话你就说给我听听吧。不对,就算你的藉口跟伊莎的少女织机上的丝线一样多,我好像也不可能接受你的藉口。你到底做了什么?”

艾赛韩德叼着的烟斗一下子掉到了手背上。“哎呀,好烫!”亚夫奈德慌忙地捡起烟斗,然后注视着杰伦特。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种混乱的情形?一面这样想着,亚夫奈德差点就把烟斗的嘴给插到了艾赛韩德的鼻孔里。

杰伦特发出了粗大的呼吸声,听着对方说的话。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生气地说:

“你说什么?你当然无话可解释啊。因为这是完全不合理的行为。我知道了。我们面对面谈吧。大暴风神殿?就在那里吧。最迟我十天之内会到达那里。可恶,为什么我连那种事都得担心!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啊。十天之后喔!”

杰伦特不太高兴地让上半身坐了起来。坐在床上的杰伦特两手抓起了头发,努力想要压抑住不久之前受到的冲击。感受到周围视线射来的杰伦特放下了手,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正张着嘴望着自己的矮人与魔法师的样子。

坐在椅子上很吃力地将短腿拉起按摩脚背的艾赛韩德先开了口。

“她刚才跟你求婚吗?”

“……如果是的话,我就不会如此吃惊了。”

亚夫奈德用忧心忡仲的声音说:

“到底什么事?为什么听来好像很可怕?”

“祭司艾德琳想要见我们。这快逼得我无法呼吸了!”

亚夫奈德无法理解这两句话为什么会连在一起。所以他忧心地反问:

“艾德琳小姐的美貌是逼得人快无法呼吸没错。”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杰伦特十分恼怒,说出不太合时宜玩笑的亚夫奈德则是郑重地道歉。好一阵子之后,杰伦特才静下心来说:

“艾德琳小姐……好像将某个俘虏带在她身边。”

“俘虏?”

“或者应该说是犯人……总之她强迫某个人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我才会说是俘虏。呜。我想不出适当的词去形容。”

杰伦特用非常不像他的方式说着。也就是说得既缓慢又模糊。亚夫奈德注意到了这一点。杰伦特搔了搔鼻梁,结结巴巴地说:

“总之,……她自己一个人看不住那个犯人,所以希望我们去找她会合。”

“什么?”

艾赛韩德口中的烟斗差点就再次落下。亚夫奈德歪着头说:

“这还真奇怪。她会逼某人留在她身边就已经够怪了,而且还有大暴风神殿的治疗之手艾德琳也看不住的人,那我实在想不出来是谁。用巨魔的强大臂力跟累积丰富修行经验祭司的强大神力都还看不住的人……难道是希欧娜吗?”

杰伦特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回答,这沉默的时间弄得矮人与魔法师渐渐不安起来。所以当杰伦特冲口而出地说出来之时,艾赛韩德与亚夫奈德的惊讶只会更大。

“不是,是伊露莉.谢蕾妮尔小姐。”

“啊?”

浅浅的红色天空下,吹着黄褐色的风。祭坛上的骆驼安安静静。

聚集而来的群众虽然鸦雀无声,但骆驼并不会因此也需要安静下来。就算浅浅的红色天空下,吹的不是黄褐色而是七彩的风,骆驼也没有必要这么安静。但是骆驼的确十分安静。所以红海蛟号的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赛洛克不耐烦地说:

“春分祭的骆驼居然会如此沉默,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春分祭。昼与夜的长度相同之日,从这一天起直到秋分为止,贺加涅斯的力量将支配世界。这件事有必要先展示给众人看一下。所以杰彭的人们在这一天会献上骆驼给贺加涅斯。然而在这件事上,有三种相抵触的立场存在着。首先,杰彭人很喜欢骆驼。其次,不知道贺加涅斯喜不喜欢骆驼(但是宁可信其有吧)。第三,几乎所有的骆驼都不只不喜欢自己被展示给贺加涅斯看,也不喜欢展示给杰彭人看。

所以骆驼在这一刻都会试图反抗。这么庞大的动物如果想要反抗,可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摆平的。实际上有的骆驼还会从祭坛上跳下来,落到安静的群众当中去。然而那是只有在祭司长经验不够的状况下才会发生的事,也是杰彭的春分祭当中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

当骆驼试着最后一次发狂的时候,祭司长手中快速的剑会以什么风也跟不上的速度,在骆驼激烈的反抗中用简短迅速的攻击割开它的喉咙。那是比蝴蝶停到花办上更轻柔的动作,但也是比台风折断大树更强烈的攻击。之后当血从骆驼的脖子流出,骆驼再跳到群众当中,也不是很少见的事。总之,说整个春分祭的焦点就是在毫无他人帮助之下祭司长对骆驼脖子进行的瞬间一击,也不算过分。那就是春分祭的价值,就是在神面前讨神欢心。

然而今年的骆驼实在太安静了,甚至让人怀疑它好像还没杀就已经死在祭坛上面了,所以让人丝毫都没有献祭的那种心情。因此围绕在祭坛四周的人们全都感到十分丧气。他们并不是特别残忍。这是传统的问题。

跟船员们一起夹在人群中看着这幕光景的伊西多无意识间伸出了舌头。结果他感觉下巴很酸痛。伊西多抓了抓发痛的下巴,用模糊的声音说:

“下太多药了。这还算什么鸟啊。还没割开动脉之前就已经跟死了没两样。这到底怎么回事?”

伊西多身边的一个老船员用不层的声音回答:

“大概是祭司长对自己的信心不够,才会下这么重的药啊,伊西多。”

“自信不够?”

“没错。因为够格的祭司长都上前线去跟拜索斯打仗了。你看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拿刀的样子,就知道了。”

老船员抬起下巴指向祭坛上祭司长的手,周围的船员们全都同时伸出了舌头。跟祭司长庄严肃穆的表情相比,他的手让人遗憾地剧烈颤抖着。

“最近不管到哪里去,都看不到能好奸把事情办妥的人了。”

伊西多的精神都专注在发痛的下巴上,所以并没有回头,只是没好气地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不管哪个时代都会有人说这样的话啊。”

“至少从我们看起来是这样的。”

这回答很诚恳,所以伊西多回头看了看老船员。粗糙的脸庞深处,眼睛正在闪闪发亮的老船员说:“我们因为很少回到陆地上,所以对于事物的变化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难道不是这样吗?状况确实不太一样了。伊西多你想想看昨晚的事吧。”

伊西多的脸红了起来,放下了原本还在抚摸下巴的手。昨晚在乔兰他常光顾的酒馆中,伊西多发现自己暍了十年的酒味道变了,所以惹起了一场骚乱。跟他在一起的红海蛟号船员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救了出来之时,伊西多一手抓着不知是从桌子还是椅子脚上拆下来的木块,另一只手则拿着坐垫,坚持自己正在发明一种全新的剑法。为了阻止想把新剑法取个‘赛洛克地平线’这种帅气名称的伊西多,老船员很尊敬地将伊西多的下巴给打破了。

老船员用怜悯的眼睛望着伊西多的下巴,说:

“连酒味都变了。女人也变得没什么看头了。祭典也变得无趣了。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了。我那儿子说他对看春分祭没兴趣的时候,我还感觉很惊讶,现在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儿子早就过了对这种东西有兴趣的年龄了吧。他不是已经超过二十了,对吧?”

“话是这么说啦。”

“咦,你这次居然没有忘掉儿子的长相吗?”

听到伊西多的问题,老船员微微一笑,回答说:

“就像你说的,他不是已经过了二十了吗?到海上航行一赵,回来就认不得儿子的事情,也应该到此为止了。因为他也到了为自己的容貌负责的年纪了。”

“呵,没错。”

伊西多点点头,然后再次望向祭坛上,然后再次做出受不了的表情。

“妈的!”

现在就是那一瞬间。奉读完《海卡伦书》第三章之后,祭司长丝毫没有麻烦地走向了骆驼。但是祭司长迟疑了。性急而毫无耐心的伊西多简直想马上大喊出声。

‘喂,你这没用的家伙。下了那么重的药,难道骆驼还会突然站起来踢你的席吗?别再磨磨脍赠的,快拿起刀来吧!不,我们不该杀骆驼,反而应该把你绑起来放到祭坛上宰才对!’类似如此内容的话并没有从伊西多嘴里冒出来,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的肩膀此时已经被老船员给抓住了。

“祭司长到底在看些什么?我眼花看不清楚。”

一直到了这时,伊西多才发现祭司长在瞪着某个东西瞧。伊西多的头随着祭司长的视线方向移动。挤满了广场的看热闹群众与船员都慌乱地朝着祭司长视线的方向瞧。

让春分祭的祭司长忘记了手边最重要的祭把任务,直直盯着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杀气。

伊西多的头还没转到不能再转之前,就已经发现祭司长感觉到的是什么了。将精神高度集中的祭司长是最先发现这样东西的人。伊西多在转动头的同时,也开始将腰压低。在眨了一次眼皮的时间之后,伊西多已经采取了防御姿势,在广场的一角找到了随便乱放杀气的家伙。

“船长大人?”

下一个瞬间,红海蛟号船员们的行动非常引人注目。以伊西多为首的船员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对不起、失礼了、借过一下之类的话,就试图挤过人潮,开始朝他们船长的方向跑了起来。广场上立刻爆发出辱骂、高喊声,以及惨叫声。

“怎么回事?这些人疯了!呜哇!”

“船长大人!船长大人!可恶,快放下来!船长大人!”

“天哪,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正在祭典当中吗,这些该死的船员混蛋!”

“连句对不起也不讲啊!”

“呜啊!”

伊西多用头朝抓住自己领口男人的脸撞了上去,像春分祭的骆驼一样很大声地拉开了嗓门乱叫。其他船员的情况也与此相去不远。然而参加春分祭的大量人潮还是跟铜墙铁壁没两样,即使受到被海风锻炼过的强壮船员们的突击,船员跟他们船长之间的距离还是几乎一点也没有缩小。广场上的骚动正开始迎向高潮。

辛柴船长花了片刻转头用郁闷的眼神看着他的船员引起的骚动。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也随着辛柴转过头,轻轻地做了一个微笑。

“他们是很好的船员啊,船长。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呼唤着爸爸的儿子们。我有好一段时间也是带着这样的船员在大海上流浪。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你笑一笑吧。”

辛柴的头稍微偏斜,望着对方。

“谢谢了。然而在你的忌日随意嘻笑,我担心会不会对你有所不敬。”

对方笑了出来。

“你那些船员现在担心的是谁呀?”

辛柴并没有回答。现在他的船员之所以拚命想要跑过来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发现自己的船长打算跟人决斗,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这场决斗的对手是继承了寇达修之火的贝伦.寇达修。

寇达修之火。那是名门中的名门,这不只因为他们是可以随意调遣几千匹骆驼的巨商,也是因为他们自豪可以将一把半月刀舞得犹如戏弄花办的风,或者乘着微风的海鸥一样流利,是刀法的名家。再加上这名门中养的食客超过百人,据说甚至还可以喂饱乔兰城的所有乞丐与流浪汉。

辛柴掀了一下衣角,将木剑拔了出来。贝伦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是辛柴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开始吧,贝伦。”

“你没有家人吧?”

“没错。”

贝伦抬头望了一会天空。在这段期间船员们拚了老命地狂奔,因此而造成的人们高喊声虽然达到了极度混乱的程度,但是名门之长贝伦还是以坚毅的表情望着深红色的天空。突然低下头的贝伦很快地说:

“你自己也很清楚,继承了帮我复仇责任的家属超过了一百人。由于对你是场非常不利的决斗,我放弃所有复仇的继承权。我在此郑重宣言,不管是谁,都没有对我的死亡进行复仇的权利。”

这漂亮的欺瞒手段让辛柴的嘴角现出了苦涩的微笑。

似乎考虑到对方的立场,同时又进行欺瞒的贝伦这番话如果借用拜索斯或海格摩尼亚的语气来直译的话,就会变成上面说的这样。但其实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是因为会死掉的家伙是你,所以对于我的棺材好不好看,或者要托谁来替我复仇,我一点都不在乎。

“这是非常公正的提议。温柴也是在没有人会为自己的不幸命运进行复仇的情况下出发前往死亡之地,所以你这么做也是对的。”

一提到温柴的名字,贝伦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贝伦好不容易才做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说:

“你这是什么话?温柴也是个杰彭人啊,他是以名门后裔的身分去执行哈坦的光荣任务。你居然说这是种不幸?”

“说到巴尔坦家执行了哈坦的光荣任务,寇达修之火又如何呢?”

“我们家也将儿子献给了哈坦!”

“喔。你是说那个私生子啊。高贵的寇达修家应该是不会随便对女佣下手的吧。所以那个孩子大概是跟家里到处都是的骆驼结合之后生下来的吧?”

低俗的话通常都是粗制滥造,但是很快就能编出来。而辛柴只能透过低俗的东西才能获得自己所想要的状况。继承了寇达修之火的贝伦.寇达修叫出了让人听不懂的怪声,半月刀向前一伸,就冲了上来。

片刻之后,贝伦就领悟到自己再也不能看到春分祭了。

辛柴刺出的木剑贯穿了贝伦的脖子,造成了致命性的圆孔,那个孔中流下了寇达修之火最后的鲜血。当啷。祭司长手中的短剑终于落到了地上,但是除了骆驼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这件事。伊西多将骚动中撕裂的上衣脱下丢到一旁,看着在地面上流淌,然而谁事先都没预料到的春分祭鲜血祭物,然后抬头看了看他的船长。他的嘴无力地张开了,因着群众安静下来好不容易才能将声音传到他的说话对象那里。

“船长大人?您没事吧?”

辛柴并没有回答伊西多的问题。他毫无表情地将木剑收起来之后,就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黑红色了,在辛柴的天空中抛出了血色的夕阳。

第四章

哈坦的宫殿。

宫殿虽然也是一间房子,但也可以说不是房子。好的房子必备的条件当然是对居住者提供保护,以及便利舒适的生活。然而哈坦的宫殿却不是提供保护给哈坦、让哈坦享受便利舒适生活的地方。哈坦是哈坦,宫殿是宫殿,杰彭是杰彭,世界是世界,宇宙是宇宙,都不是这以外的任何东西。因而哈坦的房子,也就是哈坦的宫殿要称为房子,总是让人觉得有些无趣。哈坦的宫殿,是哈坦在那里起居坐卧、用餐、会见崇拜者,以及进行此外日常生活的处所。哈坦并没有房子。(什么才能算是大自然的家呢?)

所以现在哈坦宫殿二楼黑玉房间中怒吼的内务大臣穆拉斯绝对没有在哈坦的家中犯下引起骚动的无礼行为。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竟敢如此放肆?”

内务大臣穆拉斯。前任内务大臣阿里在视察前线的过程中,被奸恶的拜索斯游骑兵给抓走,在无法自尽的状况下成了俘虏,所以前内务次官就坐上了他空出的位子。因此现任内务大臣的出身完全是个公务员。在名门充斥的宫殿中,他是个为了立足而不可避免地变得保守,还努力故意把下巴抬得老高的人物。就在此刻,穆拉斯也正抬高了下巴,在那边大喊大叫。

“现在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众民都应该团结,在哈坦的荣光之下带着玉碎的决心前去作战,这样还嫌不够呢!可是这家伙不但不支援前线的战士,居然还搞些莫名其妙的决斗来屠戮名门的子孙,让民心惶惶不可终日,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居心叵测的行为?我要求现在立刻逮捕辛柴.巴尔坦,加以凌迟处死!”

“穆拉斯内务大臣。我们现在在这里开的是国务会议,并不是议罪论罚的法庭。国务会议讨论的,都是国家最重要的大事。”

也许他本人并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是通商大臣克莱.达基达斯的话听来并不像是以通商大臣或者国务会议成员的身分说的,而是以达基达斯之雷的名门继承者身分。国务会议的新加入者穆拉斯用不太高兴的表情看了看达基达斯,然后苦涩地微笑,说:

“对不起。但是请各位看看那个放肆者到底做了些什么。”

“您真认为那是适合在这里讨论的案子吗?”

穆拉斯稍微转过头,他把看起来很坚硬的下巴朝国防大臣翰姆与外务大臣利莱缅的中间方向一低,说道∶

“我很重视那个人与许多名门继承人决斗这一点。举例来说,虽然没有人不景仰达基达斯之雷的,但像他那样的狂人是否敬畏达基达斯之雷,却是很值得怀疑的。”

达基达斯的嘴唇稍稍扭曲了。不过扭曲的程度非常小。但是如果下一个瞬间外务大臣利莱缅没有说话,要猜出达基达斯的口中马上就会吐出大量狂暴的辱骂,是非常容易的。

“两位请都镇静下来。”

利莱缅连忙接着往下说:

“通商大臣说在这里开会要讨论的是军国大事虽然也是对的,但是太轻看那个人所犯的罪,也是很轻率的事情。我们仔细检讨这件事情,应该是不会有害的。就我所知,那个人其实是赖布斯的子孙,只不过用了巴尔坦的姓。对吧,嘉达伦大人?”

把教育大臣嘉达伦拉进对话当中,借用国务会议席上最年长的大臣的威严,利莱缅外务大臣此刻采取的策略是很正确的。因为会议越拖越长,已经半个身体都靠到软垫上的大臣们一下都坐直了身子,用非常礼貌的态度等待嘉达伦说话。嘉达伦教育大臣尽可能做出沉重的表情,说:

“是的。虽然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听说当时您也参与了这件事。”

战时国务会议当中教育大臣拥有发言权的机会甚少,所以嘉达伦内心感到十分满足,但他仍然维持着认真的表情说:

“没错。我也曾劝过罗拔尔不要将太大赶走。罗拔尔.赖布斯。在赖布斯之风献上给杰彭的无数战士当中,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无论如何,是贺加涅斯给了他这样的试炼。而且还是在新婚的甜蜜之梦醒来之前。我想在座有几位已经听过这件事了,有几位还没听过,那个名叫辛柴的人之所以无法继承赖布斯的家名,是因为他是母亲被人鱼绑走之后回来才生下的孩子。疑心是很可怕的东西。这简直就是毁了这个人的一生。”

“这样说来,说那个人的身上带有人鱼血统的传说是事实喽?”

在还没确认是谁抛出的问题之前,嘉达伦教育大臣的额头整个都皱到了一起。

“谁知道呢?但是如果要问我的意见,当时我说给罗拔尔听的内容也是这样的。罗拔尔根本连听都不想听,但是在任何书上都没有提过人类与人鱼是有可能混血的。这两个可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啊。这就像马跟牛之间,难道有可能互相交配生出后代吗?”

“马跟驴之间是有可能的。”

大臣们都无意间开始偷笑。嘉达伦瞪着发话的人,也就是穆拉斯内务大臣,说:

“说得没错。内务大臣应该也很清楚,骡子与马不同,与驴当然也不同。然而辛柴却长得完全是一副人的样子。他的模样就是证明他来历清白的证据。”

“以下这句话是从我们族长那里听来的,女性人鱼到陆地上诱惑男人的时候,都采取了与人类相同的型态。”

穆拉斯仍然采取了不屈服的态度。嘉达伦下定决心要大暍一声之时,让举座一下子都悄然无声的话传来。

“讨论的方向好像已经偏掉了。”

说话的是国防大臣翰姆。他盘腿挺直腰板正坐,充分显露出了军人的精神,双眼中则带着相当程度的疲劳。他眨了眨疲惫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座上诸人,说:

“对不起,但是叫我前来参加国务会议的话传到我那里之后,我在前线两天都没有睡过觉,就硬撑着跑回来。现在讨论在战线后方引起骚动的流氓虽然也不错,但是我认为如果讨论一些能够实际拿到战场上运用的事项会更好,这也是事实。”

哈坦评价这个人是总有一天会成为大诗人的人物。国防大臣翰姆的语气并不像个武人,反而像是个歌咏沙漠黄昏的文人。但是坚强的下巴与让裁缝师觉得十分麻烦的宽阔肩膀让他说起话来更有魄力。甚至连穆拉斯都微微朝着他低下了头。翰姆稍微转身,看着法务大臣拉布达哈,说道:

“如果那个名叫辛柴的船长一直惹事,那就叫净化队员逮捕他进行处罚,不就得了吗?”

法务大臣拉布达哈常被人开玩笑说,笔尖如果钝了可以用他的眼神来削尖。但是与他充满杀气的眼神不同,他其实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物。然而拉布达哈用宏亮的声音开始说话的时候,任何一个大臣都不会相信今天拉布达哈法务大臣心情不错。

“要对付那个男人,在原则上是完全没有办法的。要是杰彭内的任何一个势力逮捕或者拘禁了他,那完全必须视为对于杰彭司法正义的正面挑战。”

听到不像平常法务大臣说话的强硬语气,翰姆将头歪到一边,然后发现其他大臣全部都在回避他的视线。一定有些事情。国防大臣翰姆小心地观察着其他大臣的反应,用慢吞吞的声音问道:

“你是说他没有犯法?”

“辛柴.巴尔坦所杀的所有名门子孙,本人都同意与他进行决斗。”

“你是说,全部都是正式的合法决斗吗?”

“没错。”

“这样实在太奇怪了。他决斗的对象这么多。难道他是把决斗当成一种兴趣吗?不,如果是正式的决斗,那么一定是有理由的。可是他有可能同时跟这么多人结下深仇大恨吗?到现在为止,他总共进行了几场决斗?”

“四场。”

翰姆原本想要吹一声口啃,然后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战场,而是国务会议的会场,赶紧将自己抑制住。

“他可真是厉害。简直就是个无敌的战士嘛!对手全部都是名门啊?”

“哈希姆、葛利哥斯、特里葛罗斯、寇达修这四家的家长。这几家算不算是名门,就由国防大臣您自己来判断。”

翰姆烦恼了一阵子。如果是他自己,与哈希姆的弯刀、葛利哥斯的长矛、特里葛罗斯的钢爪、寇达修的半月刀连续几场打下来,难道还能生还吗?答案是否定的。不,更重要的是,难道真有可能同时与这么多名门结仇吗?

“决斗的理由是什么?”

“真是可笑。国防大臣居然向我问这个问题。难道国防大臣不清楚拉先法的事情吗?”

翰姆再次感到讶异。谈话的方向已经被引入歧途了。

“拉先法我当然知道。家里只剩下独子,或者已经有人去服兵役的情况下,就可以免除兵役的义务,不是吗?”

法务大臣突然用闪亮的眼睛环顾四周。翰姆发现大臣们都在避开拉布达哈的视线,不得不再一次感受到讶异。一阵子之后,拉布达哈用火烫的眼神望着翰姆说:

“您知道巴尔坦家的温柴吗,国防大臣?”

“咦?我不清楚。”

“巴尔坦家曾经是十分有力的名门。至少在刚才谈到的辛柴船长出生之前都是如此。在发生那件事之后,巴尔坦家就开始被世人指指点点。这真是可笑的行为。所以连国防大臣都没有听过这个名门的名字。”

这是年轻的国防大臣翰姆第一次听到的故事。拉布达哈大概觉得喉咙干,所以吞了口口水,说:“无论如何,巴尔坦家已经衰败了。可是继承这个家门的还有最后一个子孙,名叫温柴.巴尔坦。他是个独子。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孩子。”

翰姆好一阵子都用慌张的眼神看着法务大臣拉布达哈。

“他是您的亲戚吗?”

拉布达哈用沉重的声音回答说:

“是我的外孙。”

再次环顾四周的翰姆很快就看出拉布达哈的外孙分明就被卷入了某种不好的事情,而且那件事跟现在在座的许多大臣都有关系。而且还提到什么拉先法。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独子的话,他当然不会被征召入伍了,不是吗?”

“不,他被征召入伍了。很光荣的是,他进了尼林之翼。”

翰姆深深吸了一口气。居然说他进了尼林之翼?

“那是不可能的。怎么可能让独子进去尼林之翼呢?”

这时利莱缅外务大臣轻轻地干咳了几下,开始插话:

“那个,法务大巨大人。他并不是独子。”

拉布达哈将眼睛转过去看利莱缅的时候,杰彭的外务大臣感到了一股寒意。搞不好这人真能用目光来削笔尖。

“喔,当然啦。他不是独子。独子是不可能进入尼林之翼的。绝对不可能!”

翰姆注意到拉布达哈的脖子居然轻微颤抖着。

“你又说他不是独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还有辛柴船长啊。”

翰姆一直到了这时,才搞清了事实。这是蓄意灭门啊。对于一个男人妻子的疑心居然能够在这么长的岁月中不断造成不好的影响。翰姆感到口中开始发苦。将身体深深埋进软垫的翰姆注视着大臣们的脸庞。在他们当中,哪些人为了避开光荣的毒杯而决心毁掉一个名门呢?这是不得而知的。所以翰姆本人的关心就移到了名叫辛柴之人的身上。那真是个引人好奇的家伙。

翰姆微微闭上了眼睛。

国防大臣翰姆离开国务会议的会场,已经是深夜了。

大臣们到了这时还在热心地对杰彭竭尽他们的忠诚,但是翰姆本人提出自己实在太过疲累,所以就郑重地离开了会场。穿过巨大的黑玉房门,翰姆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很快冒出来的奴隶之手帮翰姆穿上了斗篷,接着翰姆就直接在哈坦宫殿的复杂通道中走了起来。

好一阵子之后,翰姆才出到庭院中,望着乔兰的夜空。

乔兰的夜空因为黑暗的海洋,而让人觉得亮到奇怪的程度。看着横过青灰色夜空的月亮,翰姆突然感觉有人正跟在他后面。翰姆的额头整个皱了起来。还有对礼法如此不熟悉的年幼奴隶吗?虽然明天也可以让这个奴隶掉脑袋,翰姆却无视于附近有人的感觉,决心拯救这条奴隶的性命。所以他直接朝向正门走了过去。就在这时--

“真是迟钝啊,翰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要说明翰姆所感受到的惊讶并不简单。他的惊讶来自于三种不同的状况。首先是奴隶(搞不好不是奴隶也说不定)竟然敢主动对自己说话,其次是对自己说话的居然是个女人(这一点倒是可以确定)。第三,这个人竟然胆敢指着国防大臣鼻子说他迟钝。

因着这样的惊讶,要等到翰姆发现那个声音其实是自己认识的声音,是需要一些时间的。这延迟的时间让女人更确实地感受到了翰姆的迟钝。

“喂,翰姆。没看到你的这段期间,你连耳朵都聋了吗?”

翰姆慢慢将身体转了过去。那里有一个浑身被黑暗包覆住的女人,正用不耐烦的表情望着他。黑色的头发、黑色的斗篷、黑色的袍子。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庞近乎灰色,她那样子简直就是黑夜中的另一重黑夜。翰姆用有点委屈的声音说:

“是希欧娜吗?”

希欧娜并没有做任何回答,只用冷冶的眼光与翰姆对望着。翰姆在接着往下说之前,先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她跟人类八竿子打不着边,但是国防大臣翰姆跟女性交谈,这种事如果被人看到总是不太好。更何况这里是谁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奴隶隐藏着走来走去的哈坦的宫殿。

希欧娜看了看翰姆的这种样子,然后噗哧笑了出来。

“不用担心,这里没别人。我已经把这附近的奴隶都弄得一声没办法吭,才在这里等你的。”

翰姆全身缩了起来,看着希欧娜的脸。他不自觉地观察了一下希欧娜的嘴角,然后马上摇了摇头。

“你吸了奴隶的血吗?”

“有什么关系。那只不过是谁都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的哈坦的奴隶。”

“尸体清掉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到希欧娜略显尖锐的高喊声,翰姆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这里可是哈坦的宫殿啊。死几个奴隶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问题,比较严重的反而是在哈坦的宫殿中发出尸体腐败的气味。所以那些活着的奴隶们对于奴隶同事充满疑问的死亡毫不觉得苦恼,反而会把精神花在连忙把尸体清掉上面。毫无疑问,夜晚的黑暗中伸出的那些手一定会将尸体处理掉的。虽然也会传出恐怖的传闻,但是对于奴隶闾的传闻,根本没有一个有水准的人会去倾听。

翰姆皱起了眼睛看着希欧娜,说:

“这样看来,对于像你这样的黑暗的女儿,这里可以说是个独一无二的宴会场啊。吸干了几个人的血,所有人却都毫不在乎,甚至连事后处理都不用劳烦你亲自动手。你是不是常来这里吃大餐啊?”

“那倒是没有。哈坦的奴隶们来无影去无踪,要抓到也十分麻烦。”

希欧娜回答时的语调没什么变化,但这个答案让翰姆感到十分不快。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翰姆稍微抬起了下巴,说: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先出去再说吧。我可没有打算要害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呵。胆小的家伙。”

翰姆原本想回嘴,但还是很神经质地转过身。然而在转身的瞬间,他突然想到自己是用背对着吸血鬼。就像后脑的头发被某人给抓住一样,他脖子的后方突然僵硬到疼痛的程度。可恶,怎么会这样呢?然而此刻再将身体转回去,就等于明白说出了自己这一刻内心的想法。所以翰姆急急忙忙开始移动脚步。

背后并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传到耳朵里的只有自己粗重的脚步声。吸血鬼当然没有理由会发出脚步声或者呼吸声之类的声响。更何况这个吸血鬼可是希欧娜呀。翰姆烦恼着没有自然的方法可以将头转回去。但是应该要涌进脑袋里的血液却似乎一股脑都涌到心脏里去了。怦怦。胸中猛然跳着的心搏让翰姆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了。结果翰姆勉强自己转过身去。那动作从第三者看来,甚至会错误地觉得他们正在跳舞。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先将左脚往前踏一步,再将右脚往旁边踏一步,再将上半身朝后转,翰姆就这样用极不自然的姿势僵在那里。希欧娜发白的脸此刻离他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希欧娜吐出的气息搔痒着翰姆的脖子。那是混杂了鲜血腥味的湿润气息。希欧娜的眼睛被流泄而下的发丝挡住,根本看不见,但是她低下了头。不,与其说她是低下头,不如说是将头稍微往旁边倾斜。将头部这样倾斜的姿势,对于翰姆而言并不是那样地陌生。她下巴的角度跟亲吻时的角度几乎没两样。而希欧娜嘴唇的样子也跟亲吻差不多。稍微张开朝前突起的嘴唇上闪耀着灰白的颜色。

“……怎么了?”

希欧娜并没有说任何话。翰姆看不见她那双被遮住的眼睛,但是她嘴唇的尖端隆起,在这黑暗的夜里是看得很清楚的。因为那张极其苍白的面容,极端地接近自己。希欧娜的发丝上飘来的特殊气味刺激到让人停止了呼吸。

就好像凋落的花办腐烂后发出的气味。

“很好。”

大幅省略了的希欧娜的话非常难懂。翰姆静静地等待着。

“既年轻,又充满了活力。像是要喷发出来似的生命力。这跟奴隶是完全无法比较的,年轻的将军。叱吒于战场之上的年轻血液在蠕动着。哈哈哈。”

“我才不是将军。我是国防大臣。”

希欧娜似乎并不打算修正自己的错误。反之她的手臂慢慢地向上抬起。翰姆一动也不动地在那边等着。希欧娜的手臂搭上了翰姆的肩膀,希欧娜纤细冰冷的手指在他的颈后交缠之时,翰姆也丝毫没有动弹过。

希欧娜抬起了脸庞。她的头发往左右两边散开,希欧娜火热燃烧着的眼光朝向翰姆射去。她张开的嘴唇之间滑出了像是黑色肉块般的舌头。就像品尝着甜蜜的东西,希欧娜小心地舔舐自己嘴唇的时候,翰姆只是毫无表情地看着那舌头。然而翰姆的心脏已经几乎要从胸膛跳出来了。忽然他发现今天是雪琳娜满月的日子。

希欧娜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

“我十分好奇你的血液会发出怎样的香气。”

无法再忍耐的翰姆粗鲁地推开希欧娜。吸血鬼的力量不知道比人类强多少倍,然而希欧娜就这样被翰姆推开了,而且还爆发性地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不但敢跟女性交谈,现在甚至还动手动脚了!杰彭的盾牌,哈坦的拳头啊。你敢说吸血鬼就不是女人吗?”

翰姆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瞪了希欧娜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希欧娜仍然不管有没有人听到,在那边大声笑着,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用悦耳的声音说:

“你想到什么事?”

“你属于尼林之翼部队吧。你认识名叫温柴.巴尔坦的人吗?”

“当然认识。熟到简直会出问题的程度。”

希欧娜语气中混杂的敌意,引发了原本还在因为愤怒而颤抖的翰姆的好奇心。翰姆再度转过身,直视着希欧娜。

“他原本是尼林之翼的成员。在红土地作战计划中,我就是带着那个小鬼到处跑。”

一提到红土地作战计划,翰姆就感觉整颗心揪在一起。在尼林之翼主导下实施的这个作战计划,是透过献上了无数幼小孩童的灵魂引发出神力,来污染敌方地盘的恐怖计划。尼林之翼是哈坦的直属部队,所以凭翰姆自己也无法阻止这样的计划。

“可是?”

“变节了。”

“他投敌了吗?”

“是的。而且事情还不只如此。那家伙跟拜索斯的人勾结,克拉德美索挑衅计划也被他们破坏了。幸好他是尼林之翼的成员。要不然那家伙的全家早就被下令灭门了。”

从挑衅克拉德美索这句话中,翰姆感受到了与刚刚不太相同的恐怖感,整个背脊都凉了。眼前这个吸血鬼的本质正朝他袭来。隐隐约约的月光底下,翰姆感受到了极度的寒意。

希欧娜是个百分之百的暗杀者。甚至是可以将一个国家完全暗杀掉的暗杀者。

伊露莉睁开眼睛的同时,也坐起身来。梦中持续感受到的不愉快,在醒来之后又更强烈地逼近了。

周围是一片寒冷黑暗。同时也相当地阴森。伊露莉大致摸了摸地板,知道这里是一座石造建筑的一部分。就连只要有一点点星光就可以数出有几条蜘蛛丝的精灵,在这里也觉得伸手不见五指,由此可以证明这里应该是某栋建筑物的地下密室。但是伊露莉的不愉快并不是来自这件事情。伊露莉感受到的不愉快有更根本性的原因。

伊露莉低声地喃喃说道:

“自己的敌人当中最美丽者,来到我身边抬起你的眼皮吧。”

光精并没有出现,伊露莉静静地笑了出来。没错。如果对方真要关住自己,是绝对不会放任自己随意召唤这类东西的。这非常合理。原来与这类召唤物被强制隔离,就是她感到不快的原因。

伊露莉并没有感到什么失望,只是轻轻地起身。无论如何,她至少还有可以用来摸索的双手,所以没有理由要失望。这是精灵的思考方式。

一阵子之后,伊露莉确信她已经掌握了这地下室是属于一栋什么样的建筑。虽然光精的气息非常强烈,但是与其他精怪一样都处于无法回应召唤的状态。要一次封锁住所有精怪,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所以伊露莉开始感到了担心。

“我不会再召唤那些精怪了!花力气不让我召唤是很辛苦的,要不要停下来?”

喀当。巨大的声音响起,让伊露莉吓了一跳。伊露莉歪着头,等待下一个反应。一阵子之后,光线很快投入黑暗里,在空中出现了一个方形的光条。墙上的门开始出现一条缝。门缓缓地打开了,但并没有完全开启。

伊露莉依然静静地站着不动,所以接着传来的话完全没有必要。

“不要靠近门。有五把十字弓对着那里。”

“咦?喔。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走到门边,就会射我吧。这是一种威胁,不,应该是一种警告吧?你是在警告我吗?”

“没错。”

对方吐出的呼吸声在地下的密室中久久地回荡着。一阵子之后,门后面出现了一个黑黑的影子,将光线给盖住了。影子不断伸长,接着有五个人进了这间地下室。

进来的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手的时候,伊露莉疑惑得将头歪了歪。接着对方马上开口:“太初的反逆者,秘密的冤仇,纯正的真理光辉啊。”伊露莉吃了一惊,想要拦住他。因为对方打算叫出精怪来。

“不行的。在这里精怪……”帕!伊露莉还没将话说完,光精就已经飘浮在空中,用蓝光将整个地下室照亮。

伊露莉在熟悉的光线中留心观察着对方。

干瘦的身躯披上了毛皮衣,让人联想起山上的野人或北方的牧人。脸上满满的胡须硬到即使要刮,恐怕刀片会先断掉,往前弯曲的腰让这人看起来十分衰弱。但是他脸上闪烁的双眼中正喷出凶狠的光芒。

伊露莉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原来是召唤师啊。你就是一直在妨碍我的人吧?”

背都已经驼了的年老召唤师扬起眉望着伊露莉。他的视线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不安。但是从他口中流出的声音更加不安。

“没错,是的,精灵。我当了一辈子的召、召、召唤师,但还是很不安啊,你觉得我还可以吗?我、我的技术到底怎么样啊?”

“非常了不起。啊,我是伊露莉.谢蕾妮尔。”

召唤师的脸上浮现了欣喜的表情,其余四个男人的脸上则是浮现了困惑的表情,这是同时发生的事情。老召唤师的腰稍微挺直了一些,他的眼睛也望向更高的地方。

“我、我是库达伊。可是?真的吗,非、非常了不起吗?你没骗我?”

“是的。你有能力制住那些光精。是你让它们无法应答我的召唤吗?”

“没错,你说得没错!”

“真令人惊讶。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但是就像魔力会拒绝不正常地集中在一处,让精怪在世界上到处自然移动着,那不是更好吗?我认为精怪被禁闭的场所,也就是死亡的场所。”

“你、你说得对。当然喽!我、我搞这些也、也已经有七、七十年了。在这七十年当中,我、我都是跟精怪在一起打滚的人,我不可能、不可能喜欢这样做。这会让我觉得很抱歉。我是说真的。”

“这似乎有我所无法得知的真正理由。”

伊露莉虽然很温和地说着,但是老召唤师并没有听进她说的话。召唤师开始用老人特有的喃喃自语方式说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