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五分钟之前飞行着的天空,是在她十分钟之前飞行的天空的南边。但现在变成了她的北边。她转过头,望向已经变成自己北方的南方天空。她无法再回到那里的天空去。她原本是为了到达那里的天空而飞翔,但现在却无法回去了。
而这样的飞行还在继续着。
所谓的南方天空又不断变成了北方的天空。
她还在飞着。
她没有决心,也没有期盼。到达的喜悦,现在已经变质为拚命想也想不起来的虚假回忆。她还照着惯性在继续向前飞。也许她已经算不上在飞了。
格林.欧西尼亚并没有现身。他到底在哪里呢?现在连水平线也消失了。北风很吃力地感觉到,再也没有日夜交替了。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北风的内心无法浮现任何的想法。就只有无边无尽的水波,以及孤寂。
她还在飞着。
她不再飞了。
第一篇
消失诗人的追慕曲
第一章
“生日礼物?”
宓把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没错。”
“可以让宓选吗?”
“那也很好。这十一年来总共送了十一次礼物,但除了其中一次以外,你好像全都不喜欢。所以这次由你自己来选好了。你选什么,我就买给你。”
“可是骞是不是还没学会怎么看月历啊?宓的生日是在九月啊。”
骞噗哧笑了出来。宓看了骞的表情,将头歪向一边。
“呜。这次出发之后,下次再回到这边之时,就差不多快到你的生日了。而且送礼这件事我也已经累积了十二年的经验。我虽然不知道你会选什么,但是我猜一定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所以最好把准备期间延长得久一点。”
这次宓的头开始上下移动。
“是吗?那这次旅行时间会很长喽?”
“嗯,我想会花五个月吧。这次主要会往南方走,经过图灵地方。我们老板对水獭皮生意开始有了兴趣。因此大概要花五个月左右,到时候就是你的生日了。所以快点说吧。”
“给我骞。”
“咦?你说什么?”
“我要骞。给我骞当作礼物。”
“……你能不能用一般人都听得懂的话再说一遍?”
“结婚吧。如果宓的生日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不是很方便吗?宓会帮骞烧饭洗衣,生理期来的时候为了你发作一下歇斯底里,刮葫芦般地在你耳边唠叨,所以跟宓结婚吧。”
骞简直感觉脊椎被刺了一下。
“刮葫芦?这还真是有趣的新诃呢。”
“骞是不是在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呃,是、是吗?”
“骞口吃了吗,口吃了吗?”
“……我才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抱持独身主义。”
对于自己的藉口太过幼稚,骞感到心慌意乱。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但却是个非常幼稚的藉口。听起来就像是孩子们开玩笑一样,其实跟宓讲话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然而现在该脱离这种幼稚了……
“如果要跟宓结婚,那不就得放弃这个主义了吗?对不起了。可是能坚持自己理想到最后的人根本就是怪物。所以骞你也加油吧。有人说大部分的男孩子在刚脱离妈妈怀抱的时候,都已经觉悟到自己的理想有必要与社会做适当的妥协,但是有些男孩子却是意外地迟钝。原来这番话说的就是像骞这样的人啊。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骞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好像变得更加幼稚了。
“我有其他的女人。”
“啊?那我们第一次的夫妇吵架,原来是发生在结婚之前,吵的是老情人的事情啊?这根本不重要。其他人还不是都这样。啊,那我们再找些别的吵架题材吧。例如怀疑骞的纯洁……”
如果超越了幼稚的极限,就会变成残忍。
“我讨厌你。”
这次宓没有回答了。宓做出了一个不在乎似的微笑,睁大眼睛呆望着骞。但是骞可以看见宓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正悄悄缠绕纠结在一起。看着那些手指的时候,强迫观念向骞侵袭而来。所以骞无意识地开口说:
“人们一般不会跟讨厌的人结婚的。”
讲完这句话之后,骞才发现自己讲了什么,内心几乎要喊出来:‘妈妈!对不起了。虽然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但如果我们真见面的时候,你要否认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也无话可说。’宓用好像看着另一个人的视线看着骞,不知为什么觉得被这样看是活该的感觉,把骞弄得更加慌乱了。
“那骞是打算单身一辈子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骞不是讨厌世界上所有的人吗?”
骞的眉头皱了起来。宓对于他的感情缺乏症做出的指责十分辛辣。所以骞的回答语带稍嫌粗鲁的声调。
“哇。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抱持独身主义。”
“不具备喜欢上任何人的能力,所以没办法结婚,最后装出一副很有思想的样子,这种独身主义,其实只是独善其身主义。”
“‘独善其身主义’?这个诃我从来没听过。”
“你说说看吧。女孩子跟你提议要结婚,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听到吧?”
“嗯。”
“你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慌乱,所以只想从这个现场逃走?”
“嗯。”
“天哪,这还真酷。你还真坦白,我喜欢。”
“因为如果我不坦白,马上会被打……啊!”
“那么你还想继续不在乎女孩子,一直流浪下去吗?”
“我这个人流浪比较舒服。我在野外比在屋里舒服。在我好奇心的列表当中,女孩子是排在很后面的。”
“嘿?还真是可笑。骞居然装出一副老牌流浪者的样子。”
宓从坐的地方上站起身来。裙摆扬起的宓开始抬起头看着前方。
跟随着宓的视线,骞也望向山丘底下展开的原野与荒山,还有山背后的蔚蓝天空。宓大大的袖角被风牵引,开始跳起轻快的舞来。所以她就算只是静静地站着,看起来也犹如在说着许许多多的话。
按照骞的意见来说,在这北方的大地上除了女人,就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了。不,如果更精确地描述他的意见,应该是除了宓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看了。
圆滚滚的丘陵与高原。还有在这些隆起地形之间无边无际展开的大平原,怎么定都看不到尽头。看起来大地似乎在此处打了一个瞌睡。尖锐的山峰、看不到对面的大河、拒绝白昼的茂密丛林、深不见底的险峻峡谷,这些老掉牙的形容,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犹如在此处,听来竟十分神秘。
北方的赛德兰。这里相当于海格摩尼亚的额头,是羊群们的天国。爬到视野的最高处,向四周了望看看吧。如果能发现到五棵树的话,你就已经进入了赛德兰最茂密的森林地带了。接着让我们静下心来找找沙土。只要能找出一百平方肘没被草覆盖着的沙土,你就已经进入了赛德兰的大沙漠了。再一次静下心来,仔细看看四周吧。如果能看到长发乌黑的美女,那你就已经进了赛德兰的史卡尼亚村了。
史卡尼亚村的宓.V.格拉喜艾儿。这是个喜爱羊群、害怕六条腿以上的生物;能够用水盆里装的水看到未来,却常常忘记五分钟之后要做些什么事的女人。骞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是按照他的想法,她就是整个大陆上最美丽的女子。她是想要跟骞结婚的珍贵女子,但可惜她也是骞所不想结婚的世界上所有女子之一。这真是太遗憾了。
宓将裙摆朝下按住。
“什么时候走?”
骞终于感到安心了。不久之前令他惊慌的话题,现在好像不继续谈也没什么关系了。
“嗯。老板已经买好了羊毛。所以他很想快点出发。因为他如果在村子里留得太久,就一定会把手里的钱全都赌个精光。我猜明天的晚饭也很难在这里吃了。”
“你们要往图灵的方向走吗?”
“目前的计划是这样没错。整体的计划是到图灵那里把羊毛卖了,买了水獭皮之后,再到格戌露去。格戌露的打猎用品不是非常有名吗?在那里,水獭皮是非常好卖的东西。”
“嗯。骞似乎真的想要继承老板的事业啊。”
“咦?”
“骞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对于老板的事业,不是一概不知吗?那只不过是在四个月之前的事吧。至少按照宓的记忆,是在四个月之前。四个月之中就改变了这么多啊。”
“还不就这样……老板想要继续一直做这行也觉得很吃力,发展到这么大规模要收起来不做也很可惜,所以我接过来做也是有可能的。我自己的个性也不太适合当商团的护卫。”
“想过流浪者的生活吗?”
“我就是因为可以过流浪生活,所以才抓着护卫武士这个好笑的职责不放。”
“跟宓结婚,定下来生活,好不好?”
骞感觉头开始痛了起来,所以一倒就躺了下去。蓝色天空中,那些没有牧羊人的洁白羊群正在悠闲地漫步着。
“宓,我非常清楚你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这十二年来我们不过是见面打打招呼,顶多加上节日的时候互相送送简单的小礼物,就只有这种程度的情谊而已。可是你却突然提起结婚的事情,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宓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骞。她的一头黑发向下倾泻,将她的脸轻轻遮住了。宓在浓密的头发之间轻轻笑着。
“嗯。骞如果不跟宓结婚的话,宓不是嫁到贵族家里当小妾,就是会被魔法师抓去当作实验材料,不然就会被当成献给龙的祭物。你觉得这里面哪种最可怕?”
“……三个都很可怕。”
“那我三件事都会发生。我会先被卖去当小妾,途中被魔法师掳走,最后被献上当成龙复活用的祭品。啊啊,可怜的宓。悲惨的宓。这样说也不行吧?你会说我拿这些东西威胁你。”
宓用冷漠无比的表情开着这样的玩笑。所以骞也只能感受到更忧郁的心情。就在骞想要讲些什的时候,宓又再度抬起头。以蓝色天空为背景,只看得见她隆起的鼻梁与下巴。
“帮我带一把迪多斯弓来。”
“咦?”
“你不是说你去图灵之后,会到格戌露去?到了格戌露之后,稍微往西走不就是迪多斯了吗?那么有名的迪多斯弓,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吧?你就买把迪多斯弓给我当礼物。”
“你要弓做什么?”
“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你就会买给我。我想要的就是迪多斯弓。”
“你想要射杀谁?”
“咦?拜托。如果宓想要杀谁,才不会无聊到用弓射他呢。如果我想杀人,一定会用世界上谁也不知道犯人是我,甚至连当事者也不知道的方法来杀。”
骞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想要杀掉的人的名单,用很高兴的声音问道:
“是什么方法?”
“让他们老死。这是最可怕的方法。在漫长的人生中,让他们受到人生各种痛苦的酷刑,最后他们一定会忍受不了而死的。这是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暗杀方法。宓也很邪恶吧?”
骞感觉自己无话可答了,所以乖乖闭嘴什么也不说。看着远处地平线的宓并没有转过头去看骞,就开始从山丘上走了下去。她走向村庄的方向,说: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骞慌忙地起身之时,宓已经走了很远。骞朝向她的后脑勺大喊:
“喂!我明天才出发,今天傍晚可以去找你吗?你不请我吃晚饭吗?”
宓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她的回答声听来很微弱。
“不行。宓今天傍晚很忙。到后天为止我都不见客。”
不见客?她是把家封锁住,不准别人去见她吗?骞再度高喊,想要让她停下来,但这时宓已经走到山丘底下去了。所以骞只能一直坐在山丘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庄入口处。
宓的形影离开了自己的视野之后,骞又再度躺了下来。他背上压着的草微微扎着他。骞陷入了混乱。就算他在脑中再怎么搜寻,也找不出现在马上就想要杀掉的人。
骞再度起身,拿起了丢在一边的长剑,扛到肩上,开始朝村庄的方向走下去。因为村庄不会为了他而自己跑到这里来。
骞的老板正在酒馆门口被不停地咒骂着。
对一个没良心的人来说,这铁定是场有趣的好戏,但对稍微有点良心的人来说,看到的是一个可怜人受到了侮辱。老板被一个年纪还不到他一半的年轻人抓着领口,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被摆布得似乎马上就要摔倒在地,真的摔倒之后又会马上被拉起来。对于一个年纪超过四十,两鬓已经带点霜白的男子而言,也很少有这么难堪的侮辱了。
他好像已经在地上滚过好几次。从他衣服上沾的泥巴以及盖在头发上的白色灰尘就可以猜到这件事。在道路人口处看到这幕场景的瞬间,骞立刻停下了脚步。幸好走在街上的人都无法将视线从这场有趣的好戏中栘开,所以没有任何人看到骞。骞连忙藏身到隔壁的巷子里,然后开始跟周围的人一样观赏这幕场景。
老板很有活力地大喊。他原本就是个很有活力的人。
“兄弟,兄弟。有什么事,先把我放开再讲吧。有话好好讲嘛!”
“你想逃到哪里去?跟你这家伙有什么屁好讲的?我管你什么话,钱先拿出来再讲!”
“有谁说不还钱了?喂,小伙子!没人说可以因为赌债这样抓了人不放的。快把我放开!”
骞把头贴在巷子边的墙上,深深叹了口气。他突然有种感觉,极度厌恶流浪生活的老板,之所以没办法放下自己的事业,原因就是在此。就是因为太喜欢赌,他才没办法存到足够的资金定居下来。
骞自己的立场很清楚。护卫武士之类的任务,只包括赶狗之类的事。他没想过要跟那个血气方刚、青筋暴起的年轻人直接针锋相对。如果对方拔出匕首来,那怎么办?老板不太会处理跟赌博相关的事,这种事原本就该他自己负责。只要他不说出要写借据之类的话,骞是绝对不会挺身而出的。
“好!好吧。那我写借据。这样可以了吧!”
这一瞬间骞将肩上扛的长剑垂到大腿附近,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眼睛则是瞪得大大的,一副非常想要打架的样子,用极度惊讶的声音大喊道:
“咦?啊,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骞开始用小碎步(没有跑)走向老板跟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到突然冒出一个拿着长剑的男子
要过来,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色,但既然已经装腔作势了好一阵子,突然把老板的领口放开似乎也很尴尬,脸上露出吃到老鼠屎般的神情。骞故作吓人的表情,一面走着,一面焦躁地想:试试看吧,万一这家伙……
“狗娘养的,你什么人?”
……如果对方会这样大喊的话,看起来这家伙掏出匕首的可能性几乎是零。骞在脑袋中安心地喘了口气。呼。会叫的狗是没什么好怕的。在这方面,其实人跟狗也没什么两样。如果这年轻人早已准备好要大打一场,将老板的领子放下之后什么话都不说地瞪着骞的话,骞恐怕会马上代替老板开始谢罪。但这年轻家伙却还是紧扭着老板的领口,所以骞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骞非常勇敢地大喊:
“啥?你这小子刚说啥?”
没有必要拔出剑来。只要气势汹汹地一提,做出像是要拔的样子就行了。就像骞所预料的一样,他的手一碰到剑柄,那家伙就吃惊地将老板放下,之后老板就会迅速完成他自己的责任。跑向骞的老板连忙开始阻止骞拔出剑来。
“骞!骞,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忍一忍,忍一忍吧!”
“你放开!那个乳臭末干的小子,竟然敢抓住我老板的领子不放?还敢骂我?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你这臭小子,想溜到哪里去?给我站住!”
“骞!别这样,不要再杀人了!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忍了一个月了吗?”
老板这番乱编的台词把年轻人吓得脸色发白,开始往后退。正确地抓住这片刻的老板,用夸张的动作‘差点没抓住’骞。“呜呜?”
这一瞬间,年轻人就像要卷起一阵旋风一样猛地向后转身,然后拔腿就跑。
“呀,救命啊!快抓人啊!杀人哪!”
“给我站住!快站住!不给我停下来,我只好追过去把你宰了!那太麻烦了,所以给我原地站好!”
“呜哇啊啊啊!”
年轻人的背影立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周围的人立刻放声大笑了出来,老板也把骞给放开了。老板用一只手拍了拍衣服,另一只手则是做出了他老妈或者阿婆不会教他的动作。
对骞跟老板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史卡尼亚村民们还是笑着散了,而酒馆老板欧姆(他在老板被骂的时候好像是最高兴的)搔了搔粗大的下巴,对骞说∶
“辛苦了,骞。”
因为老板还是继续在做那些凶恶的动作,所以骞这时必须问欧姆。
“那家伙是谁?”
“还不就是个小流氓。因为出千手法太过高明,你老板要上了大当之后才搞清楚怎么回事。所以我也没办法插手。”
“我认为老板要多碰到些棘手事情,才会振作起来。”
“说的也是啦,我也有同感。”
回答完欧姆的话之后,骞将腰向后一挺。释放了些许压力之后,正打着空气的老板为了抓住身体的重心,蹒跚地走了几步,然后开始劈哩啪啦大喊∶
“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给我出现?你要搞得我差点就客死他乡吗?”
“喜欢虚张声势也是一种老化的证据啊,老板。”
“你你--你这家伙!”
老板这次用敏捷的动作试着要回旋踢,但还是只踢到空气,然后就转身倒在了马路上。骞看了那副样子,虽然想要痛快地笑出来,但是有人比他先笑了。
“叭哈哈哈!”
听到像是某种易碎物被打破的笑声,骞连忙转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用葩.L.格拉喜艾儿的声音笑着的一堆羊毛。
葩用刚剪下来的丰毛盖在头上,朝骞的方向走了过去。她的腿不像姐姐那么长,身材比较娇小,羊毛一放到头上,整个上半身就几乎都被盖住了。所以猛一看,就像是一只羊用人的双腿在走路。这又是一个不在北方赛德兰根本找不到的那种少女。骞对葩说:
“葩,我每次都觉得像你这样真好。”
葩在羊毛底下回答说:
“什么意思呢?”
“哪有人笑的时候是讲自己的名字的?”
“咦?骞居然还敢拿我的名字取笑?谁可以拿自己名字去战斗啊?锵锵锵!”
葩故意把骞的名字念成战斗时刀剑相碰撞的声音。欧姆跟骞的老板开始在旁边嗤嗤笑着,骞则是开始在大脑里面苦心搜寻很久以前记得的一句话。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葩就把肩膀上扛的羊毛全都交给了骞。还搞不清楚状况就接下了羊毛的骞用讶异的表情问道:
“怎么回事?”
葩顺了顺散乱的头发,说:
“拿着这些去吧。回来的时候帮我买些东西。”
“你想要什么?战斗手套吗?”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咦?那你到底要什么?军用小刀?火药?暗杀用毒针?”
“……花的种子!”
老板很有活力地打了个嗝,欧姆则是自言自语地说∶“你早上为了解宿醉暍的酒喝太多了吗?”但是骞只是温和地笑着说:
“啊,你要的是吉塔那的食人植物吗?还足要格戌露的吸血草?如果在院子里种这些东西,宓铁定会生气的。”
“呜哇,呜哇,呜哇哇哇!”
葩吐出响彻天际的巨大呻吟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帮我弄些柯斯涅韦的种子回来。”
“柯斯涅韦?那是什么?”
“你自己去南方问问吧!不要一下子就给我忘记了,一定要记住。知道吗?柯斯涅韦!”
“好啦。你要多少?”
“那堆羊毛可以卖多少钱,就帮我买多少。”
结果骞开始慌了。这个活泼的少女应该不至于不知道南方的羊毛时价。看了看老板惊讶得大张的嘴巴,然后骞想出了这样的回答:
“柯斯涅韦这种花到底有多贵,要花这么多羊毛?算了,这不是我要花精神的事。就这样吧。可是你难道不付我车马费吗?”
“车马费就是……如果花开了,我会分你一些。”
“啊!我懂了。那是可以吃的东西吧?”
“呜哇,呜哇,呜哇哇哇!”
骞虽然有些惊讶(‘葩为什么会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开始打我?’),但是他完全没有机会解除这样的惊讶。骞的惊讶一直要等回到POG(Pot of Glod,一坛金)商团驻扎的野营地,才得到了解决。
将羊毛扛在肩上的骞跟老板回到史卡尼亚村郊外的POG商团营地之后,商团正在车夫头领基洛伊的指挥下检查车辆装备。商团的货车排成圆形围绕着整个营地,基洛伊手上拿着帐簿与笔,腰带上插着锤子与剪刀,正在车辆之间奔走着。上完货之后,其他车夫都开始天南地北聊了起来,对着独自一人努力工作的基洛伊,老板抛出了称赞,骞则是抛出了打招呼的话:
“咦,基洛伊,看来你很忙啊。”
基洛伊没有看向骞这边,只是爬到货车上说:
“商团的团长沉迷于赌博,雇用的护卫武士沉迷于爱河,所以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多做点事。”
老板小小声地嘀咕:
“还真好笑。检查结束之后到我的帐幕来,基洛伊。我们来解决预定日程表的问题。”
“知道了,老板。”
老板走进自己的帐幕之后,骞走向货车的方向,用很低的声音说:
“可是,基洛伊,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问我?”
“是呀。”
“那就问吧。”
“葩要我带柯斯涅韦种子给她,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基洛伊抓起了车上的绳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说:
“柯斯涅韦?那是代表单恋的花。”
“等一下。那不是吃了对筋骨酸痛、跌打损伤有效的东西吗?……还是杰彭那边用来暗杀别人的毒草之类的,真的不是吗?”
“你到底把葩当作什么了?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
骞用满足的表情看着基洛伊。他高兴的是,基洛伊总算懂得开玩笑了。可是基洛伊的脸上却毫无在开玩笑的神色。爬上行李堆将绳子用力拉紧的基洛伊说:
“呃……嗯。懒惰的家伙们。这绳子根本没绑紧。柯斯涅韦是为了抓住不喜欢自己的爱人才会选择的花。这是过去我交往过的女孩子跟我说的,呀!真费力。只要能收集柯斯涅韦花办上的露水一千颗,就能做出魔法的妙药。”
“一千颗?”
“这就是像葩那种纯真少女会喜欢的故事。如果要自己一个人收集露一水千颗的话……就算收集一颗只要五秒钟,收集一千颗就要花五千秒。换算起来就是要花一小时二十三分多,可是动作真要那么快,是很不容易办到的。”
骞开始心算这个计算结果正不正确,过了好一阵子才点了点头。
“没错。一小时二十三分……露水应该早就干了。”
基洛伊的一只手暂时停了下来,放在行李堆上,低头看着骞。沉默的时间非常漫长,最后是骞先开始不耐烦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看我,基洛伊?”
基洛伊往下顺了顺胡子,说:
“啊,我在想你是真的有感情缺乏症。”
骞没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基洛伊再次转过头来,开始绑扣环,一面说:
“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话。被姐妹夹在中间的三角关系。再加上男的家伙偏偏又有感情缺乏症,那事情就更棘手了。’
基洛伊将扣环牢牢绑紧,跳上了货车。然后他拍了一下骞的肩膀,不经意地说:
“反正你就随便选一个吧。”
“选一个?选什么?”
基洛伊假装没听到骞说的话,继续往下说:
“随便选一个来结婚啊。不需要去找理由。像你这种感情缺乏症的患者,至少也会日久生情吧。事实上大部分的夫妻都不是爱对方爱到要死,才跟对方一起生活的。就只是一起生活而已。”
然后基洛伊就跟骞擦身而过,往老板的帐幕方向走去。骞一时间呆站在原地看着地面,然后叹了一口气。可恶。搞不清楚什么跟什么。骞摇了摇头,然后走向绑马的地方。他把藏在自己的马‘金钱猎人’马鞍下的酒瓶拿了出来,选了围绕野营地的车中的一辆,爬到上面躺下。
到太阳与西边地平线幸福相遇时为止,骞都在想着独身主义与独善其身主义、感情缺乏症与三角关系、柯斯涅韦花与迪多斯弓等等等等。但是留下的结果就只有空了的酒瓶,跟眼角的眼屎而已。
就在骞躺在车上的时间里,基洛伊正在商团的营地中奔走,虽然也远远地观察过他,但是却没跟他说话。大概到了第五次往车的方向看的时候,他才发现骞已经不见了。基洛伊转过身望向史卡尼亚村的方向,他想现在正要进入史卡尼亚村的大小两个影子,应该就是骞跟金钱猎人吧。基洛伊什么话都没多说,只是走向准备餐点的营帐,跟商团的厨师指示,今天的晚餐要少做一人份。
有些醉意的骞走上了史卡尼亚村的中心大路。啪嚏,啪嚏。在这条路上,听得见的只有金钱猎人的马蹄声而已。
若是提起史卡尼亚村民的代表性职业,那就是勇士、魔法师、骑士、祭司、宝藏猎人、怪物猎人等等都让他们很向往的牧羊人、农民,还有他们的家人。这些人清晨就得起床做农活,所以在夕阳西下后的村中大路上散步,对于想要沉浸于思索的人是非常适合的地方。如果有人拥有想要脱光衣服裸奔的特殊愿望,这个地方也是非常适合的。
骞还算是个有基本道德良知的人,所以不会脱光了骑马,然而寂静的夜间道路还是给了他满足感。他现在完全没有跟人打打招呼、稍微闲聊一下的心情。(不过就算是在其他时候,如果问骞足不是喜欢跟人打打招呼、闲聊一下,他恐怕也回答不出来吧。)
星星就像是有人刚做出来镶到天上似地闪闪发光。在视野中天空比大地占的比例还要更大的地方,星星似乎散发出一种妖异的气氛。
骞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史卡尼亚并不是什么大村庄,但要到村子另一头宓与葩姐妹居住的地方,还是得花上十分钟的时间。这是因为这里的房子与房子之间夹杂了许多农田与畜栏,是个典型的农村。
到了路的尽头,骞让金钱猎人停下,从马上下来。右手边的小溪潺潺流着。小溪的另一边,是星星犹如骤雨倾泻而下的小山丘,上面有小小的火光摇曳着。对于所有人都很早睡的村庄来说,这明亮的火光可以说是带有很特别的色彩。映射出火光的窗户十分小,让人感觉里面似乎非常温暖。
骞抓着金钱猎人的缰绳,溅起水花涉过了小溪。
脚一被水沾湿,之前因为醉酒体内不断涌上的热气似乎就被冷却了,骞的精神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渡过小溪之后,骞就留下一个个湿脚印,走上了小丘。到达山丘大约一半高度的时候,骞又再度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行进路线前方,有两处火光闪烁着。光线尖锐地直接刺向骞的脸庞,金钱猎人不安地嘶鸣了起来。更用力抓住缰绳的骞沉着地伸出了手,说: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亚达坦?”
可惜的是,骞想要获得亚达坦的好意,却没能成功。遵守主人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的亚达坦只是用冶冷的视线望着骞,连一动也不动。但是如果骞更接近的话,那么亚达坦就可能在毫无警告的状况下进行攻击了。而对于这一点,骞也不能够抱怨什么。因为亚达坦是条狗,听不懂人话。
这种一般被称作吉塔那猎狗的品种,因为勤劳以及与此相应的凶猛性格而闻名。它们的血统可以从原本在吉塔那山野间游荡的野狗身上找到,这种狗遇到什么样的攻击都会默默忍受,懂得非常有耐性地等待。也有人说它们也许是整个大陆上最会蠢蠢地挨棍子的狗。但是只要它们判断时机来临,吉塔那猎狗就会立刻摇身突变成恶魔。最夸张的是,甚至还流传着在家里养了很久的吉塔那猎狗曾经阻挡华伦查三骑士之类的传说。此外,眼前这条亚达坦就算在吉塔那猎狗当中,也算得上是怪物了。
骞非常清楚亚达坦到底有多凶暴。有次到吉塔那的斗技场去的骞,看到这家伙在场上咬住狮骛兽的脖子不放,为了把它们分开,还得派出七个大汉才行。看到这件事的骞十分感动,而且对于这家伙的野蛮残暴十分中意,所以买了下来当作礼物送给宓。把这只根本不像狗的狗送给宓,对骞自己而言算是种很有趣的幽默,然而其他人看了都直摇头。但是宓本人却十分喜欢这只狗,把周围的人都弄得举起双手投降,同时也让骞现出了微笑。
这样的回忆此刻让骞产生了被背叛的感觉。
“你这家伙。把你从死里救出来,带你到主人这里的,是谁呢?你居然用这种凶恶的眼光瞪着我?”
亚达坦并不具有正常狗的身体构造,所以没有用鼻子对骞哼气。它只是露出干净的牙齿给骞看。虽然已经喝醉了,但是骞还是很难认为亚达坦是在对自己微笑。骞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感觉自尊心非常受伤。
“好,好。那我不找宓了。我叫葩总可以了吧。葩!葩!--”
骞虽然想连喊三次,但是亚达坦却鼓起了身子,害骞第三次的叫喊似乎卡在喉咙里某个地方了。轻轻起身的亚达坦用完全不亲切的动作开始朝着骞走。气喘吁吁地意识到亚达坦的眼睛已经对准自己的腰部,骞连忙用发抖的声音说:
“喂,喂。我对你的表情很不喜欢。你不给我好脸色看,是因为那天的事吗?”
亚达坦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继续走来,骞开始用绝望的心情祈祷附近赶快长出树木来。然而即使骞恳切的祷告到达天上,树真的长了出来,但酒醉的骞是否能在亚达坦开始攻击之前爬到树上,也还是个疑问。虽然骞自己毫不怀疑只要长出树来他绝对可以立刻爬上去,可是对于立刻跳上金钱猎人拚命逃走就行了,他却完全连想都没想到。
这时山丘上传来一个低沉但坚定的声音。
“亚达坦!亚达坦!”
“喔,天啊。葩!快点来!我对你抱持希望,果然是对的!现在这只狗打算把我当成丰富晚餐的主菜。没有人这样请你吃过晚餐吧?我现在以主菜的身分邀请你!”
虽然东说西说些醉话,骞还是小心警戒着亚达坦的眼神,没有停下后退的动作。然而亚达坦一听到葩的声音,就立刻停在原地不动了。
接着让骞的眼睛十分高兴的东西就从山丘上跑了下来。
骞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微笑了起来。葩娇小但结实的身体上,只单薄地穿了一件衬衫,从山丘上拚命往下跑。在山峰上面跑来跑去的山与隐士之神逸赛茵,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
跑下来的葩就按照骞的期待,立刻踢了亚达坦的屁股一下。“呜汪!”发出了很没品味的惨叫之后,亚达坦往后退下,葩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抬头直视骞的脸庞。
“呼,呼。什么事呀?你不知道姐姐一旦下了不见客的命令,就绝对不可以引发骚乱吗?只要姐姐一句话,那只笨狗没有做不出的事情,呼。这家伙的固执,骞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骞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讲起。骞好不容易才掏出一句话: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葩用啼笑皆非的表情看了看骞,然后很怀疑地问道:
“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吗?嗯……没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骞的脑中一下子又涌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骞还是不动声色地说:
“要不要跟我去散散步?”
葩用被打了一顿的表情看着骞。
“散步?”
葩虽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到马厩牵出了自己的马‘白足’,接着换成骞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葩并没有把马鞍放上去,就直接跳上了马背,然后开始呆呆地望着骞。当然她的服装跟从山丘走下来的时候都一模一样,还足宽松的衬衫与短短的衬裤。骞开始怀疑这对姐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直到感受到了葩催促的视线,他才总算骑到了金钱猎人的背上。
葩瞄了一眼山坡上方,说:
“嗯,就算不散步,现在也是姐姐拿着水碗在看的时候,所以我也闷得慌。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正在无聊?”
“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我其实是个魔法师。”
“我才不想让别人都觉得我是个疯子呢。所以你用不着担心。”
“那真是万幸。出发吧。”
就在山丘上的安达坦愣愣地注视着他们之中,骞与葩让马沿着小溪走着。露米娜丝已经来到天空的中央,雪琳娜则是还在东方地平线上准备夜晚的旅行。赛德兰大平原上吹着的风梳理着站立着的草,发出了呼呼的响声。
骞非常在意葩穿的这身衣服,所以一直用眼角对她使眼色。葩歪着头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腿太漂亮了?”
“我觉得你的腿太可怜了。”
“对呀,对呀。你是不可能对我说什么漂亮话的。唉。”
“不冷吗?”
“不冷。”
骞点了点头,对话又再度中断了。两人踩着月光,沿着细细的小涧不停走着。水面上冻结的星光犹如为马蹄铺了一张闪亮的地毯,在明亮的夜空下驾着马的一对男女,他们的影子构成了一幅画。但是以上这些形容词都不合葩的口味,更不合骞的口味。
默默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葩叹了一口气,说:
“好,你讲吧。你想说什么?”
骞深深吸了口气。被安达坦吓了一回,然后在冷冽的夜晚空气中散步一阵,骞身上的酒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所以骞清醒的精神状态给他自己带来了很大的负担感。
“关于白天帮你买花种子的那件事……我问过基洛伊了。”
葩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开始紧握着缰绳,握到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骞还是只看着前方,葩也没有转头看他。所以两个人都还是注视着前面,慢慢地走着。
“基洛伊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
“他有笑我吧?”
“……稍微笑了一下。”
“我不懂。我也没想过我会变得那么幼稚。”
骞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低沉地说:
“要不要我讲讲把你姐姐弄得发笑的那番话?”
“是什么?”
“我这个人抱持的是独身主义。”
葩并没有笑。她也没转头看骞。
“这是当然的。因为骞谁都不喜欢。你就是个这么懒的人。”
这是个青灰色的空气中,星光化作银粉点点落下的夜。在这样的黑暗中,成千上万的事物正做着梦;在这样的星光中,成千上万的事物正翻着身。但这实在是个寂静的夜。骞似乎连自己的心脏跳动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为什么呢?”
葩并没有回答。骞开始放任金钱猎人随意走动,并且静静地等待葩的回答。最后白足停了下来,骞的身后传来带有浓浓湿气的声音。
“我心里有一块,是连我自己都抓不住的。”
骞让金钱猎人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转过身去。葩的双眼中已经满满都是闪耀的月光。顺着她脸颊流下的泪水中,也含着月光。但是葩甚至没想到要擦去眼泪,就只是望着天空,如泣如诉地说:“我能理解其他人的事,是不会按照我的心意来改变的。可是这太残酷了,为什么连我自己的事,都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来改变。到底为什么呢?我的心啊。为什么连我的心,都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来改变?为什么?”
葩抬起溢出泪水的眼,望向夜空。扭曲变形的月亮跟星星看起来非常奇怪。葩眨了眨眼。然而再度涌出的泪水还是让月亮的形状扭曲了起来。
骞只是默默地望着葩,什么话也没说。他突然想,就算把洒在大平原上的星光全收集起来,难道就能像现在葩眼中的光芒一般闪耀吗?骞觉得很委屈,很尴尬,很不想说话。但是他还是开口了。
“你不是能够打破我独身主义的女人,葩。很抱歉,与你的心意不一样,我无法从你身上感受到魅力。”
葩突然笑了出来。
“叭哈哈。别再说了。我只是在演戏罢了。你该不会是认为被我恨心里反而比较舒服吧?你小说看太多了。”
“……旅行的路上很少有可以解闷的东西。我也许真是看太多了,这样不行,啧。”
“你应该要像你原来的个性一样率直才行。嗯……别再为这件事花心思了。我不想让你有负担。”
“我已经有负担了。”
“可恶,这种程度的负担,你就忍一忍吧!我的胸膛都快要炸开了!”
葩用轻快的动作从马上跳了下来,立刻走向骞。骞还在犹豫的时候,葩就抓住了金钱猎人的缰绳,迅速绕在手腕上,说:
“给我下来!不要想逃。如果你想拖着我到处走的话,那另当别论。”
“你已经把我的心拖走了,将它撕成了一片片。”把后面这句话吞进肚里。当然骞不会想拖着葩跑。所以骞没说任何话,就从马上下来了。葩的一手还是缠着金钱猎人的缰绳,用另一手指着地面说:“坐在这里!”
骞乖乖地坐到了草地上。葩将手上的缰绳放掉,走近骞的对面,然后将两手抆在腰上,开始往下低头看着骞。
不知怎地,这真是幅怪异的构图。坐在地上的男人,以及用堂堂正正的姿势站在前面,但衣服却穿得太少的女人。周围只传来马轻轻的呼吸声。葩借了夜晚的声音,开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