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消失诗人的追慕曲(1 / 2)

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宓.V.格拉喜艾儿,为了一个攸关全世界的预言,她必须前往世界的最北端--北海。

旅途中,她遇见了追捕叛国者哈修泰尔侯爵的一行人--

温柴、格兰以及妮莉亚。

为了找回即将失去的未来,惊险刺激的冒险之旅在冰天雪地的北方继续着……

温柴嘀嘀咕咕地说:“我还满想念那家伙的。”

“那家伙?”

“吃到你做的煎饨感受到极度的痛苦之时你认为我会想起谁?”

“不喜欢吃就不要吃!”妮莉亚马上把面前的煎饼全都丢掉。

格兰抬起他憔悴的脸庞对妮莉亚说:

“我已经连续三顿饭都没吃到了。如果你们夫妻要吵架,到别处去吵去。”

序幕

她不再飞

灰色山脉的最高峰米朱勒峰,就像一个固执的老人在了望着北方的天空。

米朱勒峰喷出的钝重银光,就像在思念着大陆北方尽头的群山故乡--德雷尔山脉一样,延伸横亘了辽阔的北方天空。现在这北方天空被渲染成银亮的草绿色,米朱勒的银光被极光与忘却之神伊莎的少女们当作丝线,放到织机上织起了极光之布来。

银光开始的地方,米朱勒灰蓝色的山脚底下,有三个骑马的人停驻在那里。

阳光强力穿破厚厚云层照射下来,落到了他们的身上。光是越过了睁眼可见的恶梦--米朱勒峰--这一件事,就让这三个人认为,阳光的祝福尽情洒落越多越好。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奋力举起冻僵的手,将肩上留着的雪拍掉。雪通常是很柔软的东西。男子的手部动作一开始也很轻柔。但是他马上发现自己想错了。积在肩膀上四天的雪,就和坚硬的冰块没两样。这些雪被体温融化之后浸透了衣服,之后又结冻了。男子开始用更大的力气拍打自己的肩膀。

啪,啪。飞散落下来的不是雪花,而是冰层。

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看到他拍打的力道这么大,一定会觉得他正在自虐;但是这个手跟肩膀都被冻僵,已经失去感觉的男子还足持续这个单调的动作,并且看着覆盖在雪底的广大扇状地形。正确来说,他是在看左边山丘上孤独地耸立着,连接着灰色天空的古老石碑。

这时他后面传来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

“很有趣吧,格兰?”

原本在拍打自己身体的格兰稍微转过头。

背后有一男一女骑在马上看着他。眼皮长得只剩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男人,体格瘦削、形容憔悴,但还是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的姿势坐在马上。但是他身边拍打着自己红发的女子,脸上的表情已经难以形容。她正在猛烈发抖着,到了令人无法相信人类可以这样发抖的地步。格兰用同情的眼光看了她片刻。

“穿得这么厚,还想要装出被冻死的样子吗?”

女人无力地抬起头回答说:

“呜呼呵呼……难道小猫穿厚一点,就不会着凉了吗?呜喂咿!”

“呜喂咿?呵呵。”

格兰听见这女子的怪异咳嗽声,稍微笑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着灰色山脉。

他们花了四天才翻过这座山脉。就算不知道他们的一切回忆,不知道他们过去日子的美丽与忧伤,光是他们这四天所完成的事情,就值得人们赞叹不已了。

格兰再度转过头看石碑。这是一幕令他高兴不起来的光景。

他们花了四天,默默从最野蛮的横暴大自然之中穿越,如果最后能够看到人造的东西,即使看到的是绞首台,他们也会高兴得不得了。格兰毫不怀疑,就算上面挂着一具具摇晃着的尸体,只要是人类所制造的东西,就连绞首台他们也一定会感到一股亲切之情。但是那座石碑……给予他的是一种超越人类之上的感觉。

即使从这么高的地方望过去,那石碑的巨大威容也还是一分不减,看起来简直就像座塔。高耸入缥缈之处的巨碑,就像是把大地当作刻度的日晷。格兰看了看石碑投射在大地上的影子,惊讶得无法言语。岁月之手已经抚弄过无数次。从米朱勒峰吹来的暴风雪残酷地摩擦着石碑的边缘,但是高达五十肘的石碑上,却刻着当初制作者热切期盼能够超越岁月恒久流传下去的内容,依然在此坚定地耸立着。它就站在灰色的岩石闾,用灰色的脸庞望着灰色的天空。

呼~!山风将格兰的头发吹乱。积在岩缝中的雪片飘了起来二让他们四周一片纷乱。风虽然好像想引起格兰注意似地在他身边围绕着,但格兰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是望着石碑。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朝高空远飏而去。

望着巨大石碑的格兰,用模糊的声音问道:

“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

声音尖锐的另一个男子回答说:

“Hegemonia. Dileacrize guef forew-laer.”

女子立刻用半昏迷的声音说:

“那,那真是很好的,话呀!真、真是让我十、十分,印象深刻。可是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温柴?”

名叫温柴的那个眼光锐利的男子毫无表情地说:

“海格摩尼亚。你的命运将重新改写。”

女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无力地笑着说:

“命、命、命运将重、重新改写?那、那很好啊。只、只要不是被、被冻死的命运,那、那都很好。”

站在前面的格兰再度转过头来,看着公然宣言他命运将会改变的石碑。石碑看来就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似乎就在他看着石碑的期间,石碑还在不断往上长,最后刺人了天空。因为离石碑还很远,甚至让他觉得有一股安心感。但是格兰还是冷冶地说:

“重新改写?万一打从一开始我的命运就没写上任何东西,那又会变得怎么样呢?”

红发女子听了,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温柴镇静地说:

“那当然也就没有改写这回事了。”

这是温柴最后的一句话,之后一阵风吹来,就让他们再也听不见彼此的对话了。从人类看来,似乎有某种类似本能的东西迫使着风向南吹。风飘扬起从一边地平线到另一边地平线的巨大斗篷,静静地飞向南方。

她变成了北风。

远处灰色山脉带着沉郁忧愁的天气,会一路影响到南方的拜索斯皇城。如果用人类的表情来比喻,拜索斯的首都拜索斯皇城的天空,现在露出的脸色,就像是会让身边的所有朋友跑来问:“你怎么了?”那天空底下的人们的表情,恐怕也与此相去不远吧。

虽然是看不到半缕阳光的天气,但是春天特有的微温之风依然吹拂着。北风只能吹进这石头建成的都市,在其中徘徊。在北方诞生的这彬彬有礼的风,遇上了在拜索斯皇城条条巷弄中吹着的、更令人印象深刻的风,吃了一惊。

庄重的夫人们在用过早餐之后,紧抓住想往外面跑的淘气小鬼,一面用担忧的眼光看着窗外。耳朵被夫人们抓住的淘气小鬼错失了他们到目前为止短短生涯中一次都没经历过的雄壮景色,露出了十分失望的表情。从这一点上来说,没有妈妈会来抓自己耳朵的成年男子,则反而感到了些许的不安。因为他们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去看这一幕可观的景象。

拜索斯皇城的嘉布林大道。

拜索斯的第三代国王,在被人加上大王称号的四位国王之中,是以体格最差而自豪,所以后世看到他铜像或者肖像画的人们,都无法隐藏自己的突兀感。这位各君就是耶里涅大王。这位大王的左右手,是名叫嘉布林的一位将军,这条大道就是因他而得名的。虽然这是六辆四头马车可以并肩驶过的宽阔大路,但是今天看起来却并不怎么宽阔。数起来多到让人头痛的人群挤满了这条嘉布林大道。

北风开始热了起来。被压抑得已经够久了,最后群众当中开始爆发出有力的声音。

“马戏是属于人民的!”

面带紧张表情看着群众的首都警备队员们,脸上的血色开始消失。群众开始一致进入准备已久的激动状态。

“马戏是属于人民的!”

“马戏是属于人民的!”

第二次与第三次高喊还可以清楚区分开来,但之后就只剩一片模糊而巨大的咆哮声了。市民们咬紧牙关大喊,将附近的屋顶都震得上下摇动起来,屋顶上的鸟儿振翅飞起,被家里的妈妈逼着只能写算术作业,或者正在计划如何溜出门的孩子们,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你这家伙!又要跑去哪撒野?”“呜!给我十分钟就好!不对!我只出去看五分钟,马上就回来!”“那真是谢天谢地了,儿子呀。你要害我笑出来吗?你什么时候乖乖准时回来过了?”“呜,呜哇!为什么要把我说成这样?难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吗?”“天哪!是谁告诉你真相的?”“哇,妈~!”

云集在大道上的人们,在社会习惯所定下的罪恶意识,以及理性所要求的兴奋感之间挣扎着,脸都红起来了。社会习惯:他们不能对贵族的私有财产流口水。理性:马戏是人民大众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中最有代表性的。

在拜索斯,马戏这种东西世世代代是属于文化贵族的私有物。就像贵族会去豢养猎狗、马、猎鹰以及专属的恶棍一样,他们也抱着同样的意图去豢养马戏团。用自己名字当作团名的马戏团,能够让他们表现出自己的财力和品味,也对他们的社交活动有莫大的帮助。‘泰利吉马戏团的特技演员,可以一次做超过七个后空翻!’‘哈哈!乔斯曼马戏团的早就可以翻超过九个了!’‘这次小女的结婚典礼上,能够请到伯爵您派遣来的马戏团,这真是光荣之至!’‘喔喔,你的儿子终于得到御前的职位了吗?我是有个小小的马戏团,就让我帮他开一场小小的庆祝会吧!’而且贵族家里的管家在年底整理帐目的时候,都会看看马戏团名目底下的收益金,然后感到满足。贵族要维持自己的高贵品味,特技演员靠着被贵族们雇用而维持高生活水准,民众们则是靠看马戏来维持自己内心的安定感,而且还能够让贵族管家们幸福地补足帐目的缺口。拜索斯的马戏可以说是让人们皆大欢喜。

不过这种状况只维持到昨天为止。

今天早上,这条来历具有典故的嘉布林大道,直到人们三三两两聚集起来为止,任谁看起来都没有丝毫的异状。因为这原本就是条交通流量很大的道路。但是聚集起来的人们开始很有秩序地排列成一行行之时,警备队员就开始觉得苗头有些不对了。非常意外地(好像除了‘意外’两字,也真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一发生了要求马戏团民营化的示威之后,脸上露出幸福表情的人一下子就变得极其稀少。警备队员只好很快到示威者的前方设置了路障,并想办法牵制群众,以免群众问爆出突发的事态,但说实在,如果看了他们陷入混乱的表情,恐怕反而会觉得也许警备队员间会先爆出突发的事态。

社会各界的反应:除了还没听到这消息的少数贵族之外,其他的贵族们都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我们这些贵族,谁还能让这些马戏团维持下去?’特技演员则对于去留问题感到十分困扰。‘马戏团可以民营化吗?如果真民营化了,我们的生活会比被贵族绑住的时候还好吗?’管家们则是机警地寻找示威的发动者。‘哪个天打雷劈的家伙,居然胆敢试图削减贵族的财产?’挡在示威队伍前面的首都警备队员,则是像发疯一样,每五分钟就派通讯兵到总部报告。‘这些人该怎么处理才好?’法律界人士则是面带严肃的表情指出,贵族垄断马戏团的所有权在法律上并无法获得支持,这只不过是遵照长久以来的习惯而已,但这种习惯是很有价值的东西,不应该任意加以判断,所以拒绝评论。

然而就在这些混乱骚动之中,也不是没有任何人露出幸福的表情。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这个人招致了北风的注意。北风抬起后脚跟,朝上飞去。

此刻的嘉布林大道旁一家小小酒馆的阳台上,有一个面前摆了个小小咖啡杯的中年男子,正在一面假装打瞌睡,一面偷偷望着楼下,并且露出了微笑。

中年男子的体型中等,但身材还算结实。他穿着很舒适的衣物,看起来不怎么显眼,但不知怎地,他身上流露出一股荒野的气息。虽然似乎有了些老态,但很明显的是,他在周围空气中营造出一种气氛,让人感觉他好像拥有某种力量,只要一愤然而起就能让万人惊惧不已。但是他现在的样子,就像在春天微温的空气中静静睡着,所以北风为了不妨碍他,也只能轻轻钻进他飘动的斗篷里面。

此刻下方传来高喊声。

“马戏团是人民的东西!解放贵族的马戏团!”

“解放马戏团!解放马戏团!”

“贵族停止对特技演员的榨取!解放特技演员!”

“解放杂耍艺人!解放杂耍艺人!”

中年男子的微笑更深了。示威正朝着诉求人性的方向展开。对于受到各贵族家的压抑而失去自由,受尽不人道待遇并且被强迫劳动的马戏团员们,示威者正要求一让他们回到民众的怀抱里。(事实上如果那马戏团员还有点良心,应该会对这番话觉得啼笑皆非吧。)

这时中年男子的后方传来了快活的声音。

“哎,真吵死了。我想您进来比较好吧,卡尔先生?”

名叫卡尔的中年男人慢慢转过头去。酒馆老板的腋下夹了个托盘,正用担忧的语调在询问着,但是与他表现出的态度不同,他的脸庞似乎被底下的示威队伍喷出的激动感染了,陶醉在兴奋中而变得通红。卡尔看了看那张脸,然后又微微笑了。

“不,没关系的,黎特德先生。可是那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吵吵闹闹的?”

卡尔问得就像他不是这场示威背后的操纵者一样。不过黎特德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斯文的卡尔就是幕后搞鬼的人,于是兴奋地说道:

“啊,他们是希望将马戏团员从贵族的手中解放出来。”

“解放马戏团员?为什么呢?”

“咦,您不知道吗?贵族手底下的马戏团员到底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待遇?”

“这个嘛……如同您所知道的,我对首都的状况都还不太能掌握。”

“啊,是这样的。其实贵族们的马戏团都会收留一些无处可去的孤儿,不给他们喝水而是给他们喝醋,不给他们睡床而是把他们塞到箱子里,如果不听话就让他们饿肚子,或者鞭打他们,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我甚至还觉得这场示威来得太迟了。”

卡尔并没有爆笑出来,而是故作惊讶状。

“咦,难道这些都是事实?真是令人无法相信!”

卡尔就这样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讶异神情,演得就像他不清楚喂醋是为了把骨头变软、塞进箱子是为了练习魔术、饿肚子是为了减轻体重、耍鞭子是为了练习走绳索特技一样。黎特德变得更加激动,将各种奇怪的传闻一股脑说了出来:某个马戏团的魔术师把三个小孩弄不见啦,某个马戏团私底下是某葬仪社的忠实顾客啦,某个断腿的特技演员被卖给魔法师当作魔法研究材料之类的,卡尔听了露出一副快昏过去的神情,所以不管是黎特德还是躲在二芳偷听的北风,都没发现所有这些传闻其实最早都是出自卡尔的脑袋之中。

宏亮的嗓音再度传来。

“马戏团员也是人啊!他们不是贵族的奴隶!我们难道希望我们的孩子们,在我们死后受到这样的待遇吗?是这样的吗?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放着不管吗!?”

“没错!绝对不能放着不管!”

示威队伍陷入了极度激动的状态,结果挡在他们前面的首都警备队员犯了一个大错。他们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后退。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这等于是撤走了压制示威队伍的最后一个障碍,人们立刻开始往前突进。

“啊!解放马戏团!解放!”

勇猛的首都警备队员,连逃跑的时候也十分迅速。示威队伍开始用吓人的气势奔跑了起来,卡尔身边的黎特德喃喃地说了句:“抱歉,先告辞了……”之后就开始往楼下跑。他是为了去看示威队伍的下一个行动。卡尔轻轻笑了笑,拿起了咖啡杯。

卡尔又恢复了观照自己内心的姿势,北风也由于自己善变的天性,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北风再度准备飘起。南方正在召唤着她。

在咖啡差不多暍完的时候,一个身躯巨大的男子穿过通向阳台的门,然后站住。原本想飘然远去的北风暂时停下了脚步,卡尔对这个男子点了点头。

“辛苦了,费西佛老弟”

这个被唤作费西佛老弟的男人,身材真的十分健壮,甚至到了能吸引北风留下的地步。但是他那张让人联想起食人魔的脸庞,却在听到慰劳的话语时露出了害羞的纯真表情,卡尔看了微微一笑。杉森.费西佛用丧气的表情笑了笑,坐到了卡尔的对面。为了要把大得不得了的屁股塞进去,椅子发出了不吉的呻吟。杉森用不在乎的表情说:

“哎,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办法做第二次。”

那是已经完全沙哑了的声音。北风现在大致可以猜出刚才在大道上带领大家喊口号的人是谁了。杉森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说:

“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应该是的。”

“那现在可以跟我说明了吧。咳咳!哎,我的喉咙!”

“说明?”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可笑的事情?这种事应该丢给修奇那家伙做合适得多呀。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这个……嗯,费西佛老弟,请你设想一下,如果你要把一座塔给弄垮,你会马上就跑去冲撞那座塔吗?”

杉森歪着头回答说:

“逼个问题,要看建筑那座塔用的材料是什么。如果只是一般的塔,那我不觉得有这么麻烦的必要。”

“这么说来,如果你有必要将贵族们弄垮,你会怎么做?”

“这个吗?乔那丹.亚夫奈德说,除此之外还有将叛国嫌疑加到他们身上,或者足让他们丑闻曝光这类的……传统方法吧。啊,即使不是如此,他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怪事。”

就在此刻,拜索斯皇城一角的闲静酒馆中,有人正在讨论如何将拜索斯的贵族们弄垮,这大概是谁也想像不到的事情吧。但是在谈这件事的人却完全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他们的自信心还真强。卡尔慢慢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原来你是因为皇宫守备队长,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大概觉得非常奇怪吧。”

“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没事。不管怎么样,你说的也是种方法。但那种方法的副作用足很大的。如果引发了贵族们的危机意识,搞不好反而会让他们团结起来。所以我决定要采用比较兜圈子,但是副作用比较小的方法。”

“呃……能不能把重点整理出来二让我比较容易听懂呢?”

“事情是这样的。我现在想把塔上的小瓦片拆下来。不过光是拆块瓦片,塔是绝对不可能倒下的。之后我会再慢慢拆椽子,然后一点一滴地侵蚀梁柱……最后在决定性的瞬间加以攻击,让塔顷刻之间倒下。”

杉森用茫然的表情望了卡尔一会儿,然后皱起眉头说:

“你好像整理得太过头了。要不然就是我自己理解能力太差。”

“哈哈……嗯。想像一下你是个贵族,因为微不足道的马戏团员让自己家门陷入丑恶传闻的贵族。”

杉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

“啊啊!我好像开始有点懂了。”

卡尔的计划非常单纯。他想让贵族们长期以来炫耀的马戏团变成贵族的负担。由于这个计划与民众抱怨马戏团门票收费太高的心理相符合,所以才可能惹起这样的一场示威(当然拜索斯皇城的居民们会认为,他们是为了受苦受难的马戏团员们愤然而起)。卡尔微微笑了笑。

“你满不错的嘛,一点就通。贵族们应该会抛弃对他们不算太重要的马戏团吧。如果你仔细观察,你将会看到贵族们的财产一件一件都不知清失到哪去了。贵族们拥有的马戏团?将会归还给人民。贵族们拥有的猎场?将会归还给农民。贵族们拥有的工坊?将会归还给工匠们。贵族们拥有的图书馆?那就……还给我这样既没钱又喜欢看书的人吧。哈哈!”

杉森跟着笑了笑,同时表现出佩服之意。

“原来是这样啊。卡尔你原来是要一点一点挖松贵族的地基。”

“是的。”

“那不是有点奇怪吗?”

“什么东西有点奇怪?”

杉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用非常专注的态度问道:

“前几天贵族院不是还在争论毛织业公会的专卖权问题?就是判定了‘贵族不能被选任为公会的会长’此种传统实属违法的那件事。”

“没错。”

“那……那个决定,不是卡尔你帮忙推动它通过的吗?”

“没错。”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毛织业公会是可以大把捞钱的地方。拜索斯的所有羊毛产品都是公会在操控的。如果你想要打垮贵族们的基础,为什么又去帮贵族当上公会会长开了方便之门呢?”

杉森的问题一问完,卡尔的脸色就整个亮了起来。

“真是个好问题。我说你不错果然没错,我乐得都快昏倒了,哈哈哈!”

杉森不安地注视卡尔大笑的脸庞,问道: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哈哈,费西佛老弟。毛织品现在是处于极端的景气当中。不过我想这个情形早晚就会逆转了。”

“咦?”

卡尔装作没听到杉森的疑问,用低沉的语调自言自语似地说:

“按照你说的话,毛织业公会是可以大把捞钱的地方。既然以前的传统被判违法,很多贵族都会连忙投入到毛织产业里去。当毛织成为夕阳产业之时,那些贵族也会一起成为日薄西山的老人了……呵呵。”

杉森把眼睛张得大大地,眨了眨,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这一番话。

“你是说,毛织业会衰败?”

卡尔还是像之前一样自言自语似地说:

“羊毛已经完了。我想这一行绝对没办法再兴旺个十年。棉织产业将会继承发展起来……所有的战争,都有其共通点。战争结束之后,人口将会爆发性增长。大量增加的人口会造成耕地面积的不足,羊毛产业也会自然萎缩……羊毛产业因为有贵族们的参与,将会发出最后一次的灿烂光芒,然后就没落下去,而将大量财产投资在羊毛业上的贵族们之间将会引发连锁反应,一一破产。这一类的悲剧根本不具有什么悲壮美,只像大部分带有黄昏色彩的事物一样……有的只是枯干的苦痛而已……”

卡尔用做梦般的声音低声地说。他那样子,简直要让人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是听了这番话的杉森却感到背脊一阵发凉。眼前的好友卡尔正用疲惫的声音,坐在廉价酒馆的阳台上,带着坚强的自信述说着十年后的未来。

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模糊不清的卡尔突然伸了个懒腰。

“呜,好困啊。”

杉森立刻忘记了片刻之前感觉到的些微惧怕,反而产生了恻隐之心。卡尔这几天下来几乎未曾阖眼,拚命在处理贵族院的毛织公会会长案件以及现在这场示威。杉森用富含感情的语气说:

“这几天你都没有睡好觉,现在事后处理就交给我,请你回去休息吧。”

卡尔淡淡地一笑,说:

“啊,那个……罗内.修利哲还在示威队伍里面吗?”

“是的。”

“那么请你帮我告诉他,请他密切留意事态的发展,到了下午适当的时间,就请他从我昨天告诉他的马戏团当中任意选择一个进行攻击。也不必同时攻击好几个。只要有做出攻击动作就行了。贵族们应该会吓个半死吧。”

“这件事你昨天就说过了。”

“因为这件事太重要,所以我才再提一次。那就这样。嗯……还有什么事情呢?……”

卡尔的头深深垂了下去。因为好一阵子都没说话,所以杉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静静地起身。但是这时卡尔慢慢地站了起来。

“啊,对了。还有论文的事情。”

“咦?论文的事?”

卡尔站起来之后,嘴张得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才说:

“啧。那个,要写好一篇论文,关于优生学的论文。近亲交配将会导致恶性因子大量产生,在优生学上十分不利,之类的内容。要故意弄得看起来像是半兽人学算术一样深奥。虽然这是件很无趣的工作。”

“咦、你是说乱掰出一篇论文吗?”

卡尔噗哧笑了出来,与杉森对看。

“嗯,我希望一、两个月之后让贵族院通过禁止近亲之间结婚的法律。到时候必须要有能当作

参考资料提出来的东西。”

“咦?那个……”

卡尔这才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这时杉森又再度感觉到背脊发凉。

“啊,这也算值得期待。贵族的血缘将会开始散布出去。而且他们透过近亲结婚来保存自己家族产业的方法,也会开始受到妨碍了。”

杉森讶异地张大了嘴巴。

贵族们都是在自己人之间,甚至于表亲之间缔结婚姻。这虽然与品味问题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实际的继承问题。同一家的男女互相结成婚姻关系,具有可以保护家族财产,不让肥水落入外人田的这一层意义。卡尔刚刚说出的话,代表他想要试图打破这样的关系。杉森用不安的表情点了点头,说:

“原来是这样……但是如果卡尔你写了这样的论文,那谁都……”

“当然是不会用我的名义来发表啦。”

“那么?”

卡尔的眼中突然灵光一闪,杉森感觉对这光芒似乎有点不太喜欢。卡尔走过杉森的身边,用很闲散的语气说:

“以下的话请你好好记住。我想用那勇猛无比,同时具有无上智慧的战士兼贤者杉森.费西佛大人的名义来发表。到时候请你不要说出一些‘我没写过这种文章’之类的话,把我的如意算盘给砸坏了。”

因为形容用词讲得太长,过了好一阵子杉森才听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拜托不要啦,卡尔!”由于之前已经大喊了太多次,此刻杉森的喊叫声听起来非常令人难受。卡尔嗤嗤笑了几声,突然望向天空,把北风吓了一大跳。

“风在往南吹啊……”

偷听他们谈话的事终于被发觉了,北风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慌乱感,连忙起身,然后就像逃走似地迅速向南方飞翔而去。

自由飞行遭遇了褐色山脉这个难关。

如果讨厌复杂的名称,那就把这样的地方单纯地叫做山脉也无妨。但是褐色山脉分明有某些东西是超越山脉这种地形所能形容的。按照地理学家们的说法,这里相当于大陆中央的造山带;而按照魔法师们的说法,这里算是玛那墙(Mana Wall)。对于北风而言,这座巨大的褐色山脉则是能够把她蕴含的水气完全吸干之处。北方吹来富含湿气的风,只要遇上褐色山脉,就会产生所谓的焚风现象。在爬上海拔高处的过程中,风中的湿气都会凝结成雨滴落下,所以越过山棱线之后,风都会变得异常干燥,将褐色山脉另一面的南部林地大气都弄得刮人。现在正在翻越褐色山脉的北风的情形,也是这样的。

呼~~

呼~~

褐色山脉纹风不动,围绕在他额畔的山间暴风则是十分残酷。超越无法言语形容的逆境之后,北风好不容易才翻过了这褐色山脉。为了爬上这座山付出严苛代价而精疲力尽的她,正在吁吁地喘着气。

北风为了含住湿气,开始压低高度飞行。

飞过伊帕西城上空的她,注意力突然被某种东西吸引住了。打起精神之后,回顾四周的北风将注意力倾注在干燥大气中鸣响的清朗声音之上。

“那边呀!快抓!”

这语气听起来相当急促,所以北风觉得很奇怪。那声音音色非常明朗,和这急促的语气完全不搭调,听起来就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一样。但是接着传来的声音却让北风也退缩了。

“给我站住!你这可恶家伙!我向卡里斯.纽曼发誓,一定要让你这家伙的大脑吹冷风吹个 够!”

如果不把头盖骨劈开,风是很难吹到大脑的。北风开始环视四周,寻找到底是谁说出这么奇怪的威胁之语,她立刻发现到走在伊帕西城大街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一个是两手拿起袍子衣角奔跑着的年轻人,再怎么看都像是个祭司,然而补充说明一下,他现在正是用世界上最不像祭司的动作在往前跑。跑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把巨大战斧当作指挥棒一样乱挥的一个矮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连北风也觉得十分钦佩。在周围看着他们的伊帕西城居民们,也一样用钦佩的表情在看着他们两个。

身形一大一小的人类与矮人好像在拚命追着某样东西。北风赶忙朝他们之前飞去,当看到他们两个人到底在追什么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但是在她还没表露出自己的惊讶之时,年轻的祭司就用跟之前一样相当快活的语气大喊:

“哈哈哈!你这家伙!总算被我抓到了。出来吧,亚夫奈德!”

北风可以看到被追逐的对象,是从前面巷子里跑出来的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脸颊有些肿起,平常应该是个板着严肃脸庞的魔法师,但此刻他的脸却毫不严肃。名叫亚夫奈德的魔法师张开双臂,似乎想把路给挡住,整张脸上充满了忧愁、不安与危机意识。他对祭司与矮人的追逐对象如此说:

“那个,那个,你已经没路可逃了。所以你就别再跑了,怎么样……你别过来!拜托!”

被追逐的对象看了伸开双臂挡在前面的亚夫奈德,稍微有点犹豫,将奔跑中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东西’转过了长长的脖子回头看,而在后面追逐着的祭司与矮人的模样、连北风看了也都感到非常吓人。(其实祭司并没有那么吓人啦,但是他身旁的矮人那表情,就算食人魔看了,恐怕也会退避三舍,想要躲到一旁去观望吧。)‘那东西’下定了决心,很快地转身冲向挡在前面的亚夫奈德。亚夫奈德的眼睛像是无法相信似地大张。那东西露出了如果咬到会非常痛的尖利牙齿,开始咆哮。

“咕啊啊啊!”

大吃一惊的亚夫奈德反射性地举起了手说道:

“啊,不行。Fireball(火球术)!”

“咦!他居然喊Fireeball了!”

紧追的矮人顿时吓了一跳,身子往地上一扑。啪!亚夫奈德放出的巨大火球就像发狠一样激射

出来,准确地向目标物飞去。他的技术真是熟练高明。然而那东西只是轻轻地拍动翅膀,向旁边一闪,结果火球就直直地向那东西身后的祭司与倒在地上的矮人疾飞而去。矮人疯狂似地大叫:

“杰伦特!快挡住!不行的话,就用你自己的身体去挡!”

哗--!在烧烫四周空气,可怕地飞来的火球面前,名叫杰伦特的祭司先用气结的表情看着矮人说:

“艾赛韩德!这样就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全部吐露出来,就是不够努力的证据!”

杰伦特的眼睛虽然还看着矮人,但是他的手用敏捷的动作移向怀中,掏出了光辉灿烂的圣徽。杰伦特的腰部大幅度扭动,将手朝自己胸前拉。“呜啊啊啊!”高喊声同时,杰伦特用尽全力,将圣徽挥了出去。唰--!

亚夫奈德射出的火球碰到了杰伦特的手,响起了猛烈的爆炸声。“喔,天哪,优比涅啊!”伊帕西城的居民看到他们的都市中居然出现了这种前所未见的光景,都吓得不敢吭声。杰伦特弹开了这个火球。

弹起的火球向着天空无止境地上升,一时之间在天上似乎升起了两个太阳。杰伦特拚命抬起头望着天,看到了自己的丰功伟业,不禁感叹地高喊:

“德菲力,干得好!”

据说后来伊帕西城为了纪念某个祭司做出令人无法置信的传说性行迹,产生了一种独特的球类运动,将棒子拿在手上,将飞来的球打出去。因为根据传说祭司当时高喊了“德菲力,干得好(It's nice)!”‘德菲力耐斯’就成了这种球类运动的名称。后人们懒惰,觉得这个名字太长了,所以才渐渐改叫别的比较短的名字。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无论如何现场捡回一命的名叫艾赛韩德的矮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样子似乎相信自己呼出的气可以把地给弄塌。

“差点就没命了……呜啊啊啊!那可恶的家伙,快抓起来!”

杰伦特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可恶家伙’是在指谁,脑中一片混乱。

“你说谁?亚夫奈德吗?还是……”

“当然是那个死老家伙丢给我们就不管的东西!”

艾赛韩德所指的‘那东西’现在正蹲坐在亚夫奈德面前,嘴巴张得大大的。那东西好像也看到了杰伦特表演出的惊人一幕,所以正在发呆。因着艾赛韩德的高喊声而清醒过来的亚夫奈德看到在前面呆坐着的那东西,发觉这是个好机会。亚夫奈德小心地定向那东西的背后。

但是此刻那东西也被艾赛韩德的大喊声打醒了。“呀--!抓到了……才怪。呜,差一点!我的下巴啊!”躲过了亚夫奈德突如其来的奇袭,那东西爬过将下巴插到地上的亚夫奈德的背,逃了出去。慌忙跑来的杰伦特将亚夫奈德扶起,用怨恨的眼神瞪着那东西,也就是金龙的幼龙说:

“你这可恶家伙!敢回来就给我试试看,我一定在你脖子上加上狗项圈!”

“呱呱!”

幼小的金龙听到这么没水准的威胁,还是毫不在乎地拍动着翅膀跑走。它那发出闪闪金光的鳞片虽然与成年的龙没两样,但是因为翅膀还没长大,所以浑身金光也只能当作仅有的差异点,勉强让人认出它并不是蜥蜴。如果与其他动物相较,它头的比例已经算是很好看的了,但是如果跟它自己的身体一对照,就会觉得它的头还是大了一些,让人对它全身的印象觉得小了点。它的大小介于大型犬和小牛之间。就算亚夫奈德真抓住了它,可以确信的是,他也不可能持续抓住多久。在巨大的暴乱所经之处,可以发现到突然跳起的男人、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向警备队员抛出水桶的少女,以及被水桶打到昏厥在地的警备队员。

跑得姗姗来迟的艾赛韩德也站在杰伦特的对面,扶起亚夫奈德,一面用愤怒的声音痛苦地喃喃说道:

“这个没礼貌的东西,居然是神龙王的孩子!喔喔,我真没脸去见神龙王了。”

四周那些伊帕西的居民们发现,这几个追幼龙的人看起来跟平常村里追鸡或猪的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不禁开始感到困惑。但是在这之后他们才发现,像追宠物一样追着幼龙的那几个人打扮十分奇怪,所以他们根本连靠近那些人的念头都不敢有。然而人类与矮人一行还是在望着跑到大路另一边,呱呱叫着逃走的幼龙,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到周围的人身上。

北风很想看见这场景的最后一幕。但是从南方而来的召唤让她无法停下脚步,所以北风只好把年轻祭司额头前的刘海吹得飞扬起来,然后马上将脚步转向南方。

越往南方飞翔,北风就越感觉到极度的兴奋。

周围的巨大力量开始粗鲁地妨碍着北风的飞行。那是气象学者以及船员所说的偏西风,足与她前进方向完全相反的一股力量。然而北风并没有迟疑。在北方出生的她,原本就带着极地偏东风这样的名字,出没的地点到中纬度之处为止。然而她还是毫不迟疑。南方的蔚蓝海洋,海鸥与希求的格林.欧西尼亚一直在呼唤着她。所以她穿越了偏西风的巨大力量,避开了强力的喷射气流,到达了更南的地方。

逆风飞行的北风几乎要消灭了。召唤她往南前行的力量虽然从未有片刻间断,但是经历了从米朱勒峰开始的漫长旅程,对她而言,要穿越偏西风的强大妨碍继续前进,是太过吃力了。毫无阻碍地横扫着广漠天空底下的大平原,喷射气流几乎要将北风撕成片片。但北风还是不屈服。

在充满了热沙的沙漠中,所有的东西看来都像沉睡的大地。但是对北风来说,这一切都是无法理解的。在酷毒的辐射下被加热的沙漠空气疯狂般上升,实际上沙漠的风力之强,世界上其他地方都很难与之柑比。那些巨大的沙丘,以及被磨蚀得奇形怪状的奇岩怪石,如果不是在沙漠中,如果不是因为疯狂吹袭的沙漠暴风,是几乎不可能产生的。狂乱的沙漠之风想连北风的灵魂也都破坏殆尽。那些被其上的风完完全全吸干所有水分的干燥沙砾,对北风而言更是犹如地狱。但是北风并不回头。格林.欧西尼亚的召唤并不允许她回头。

在勇往直前推进的最后,北风连低头看看自己被撕裂身子的力气都没了,开始渐渐消失。格林.欧西尼亚的召唤虽然鲜明得残忍,但是北风还是完全动弹不得。精疲力尽的北风耳边,传来了似梦非梦的歌声。

嘎,嘎!

是海鸥!北风霎时间打起了精神。她讶异于擦过鼻尖的咸味。

她已经在海面的上空飞翔着。

她的裙摆底下,海水显现出柔软的朱红色。从一边水平线到另一边水平线辽阔开展的鲜红色海面上方,透明轻盈的波浪正在轻轻摇曳着。失去意识般的喜悦,让北风浑身颤抖了起来。接着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辽阔的海原上,轻轻划出直线的一艘小得可笑的帆船。红色的海面上,船帆是耀眼的银白色。风高兴得快要昏厥了,但还是先沉着地张开了她的斗篷。

帆船是杰彭特有的三桅船。杰彭三桅船上主要有三根桅杆,前桅上挂的是横帆,主桅与后桅上挂的是纵帆。前桅挂的巨大横帆上,用彩色画了巨大的纹样。如果是在其他国家,只有喜欢跟别人区别的贵族或者战舰上才能够偶尔发现类似的图样,但杰彭的船员们却毫无例外地都会在自己的船帆画上纹样。这是为了在茫茫大海中更容易识别彼此,并且同时带有祈求平安的类似符咒的作用,但视其承载了杰彭人无惧于海上决斗的胆识,才是更正确的说法。‘我就在这里,看我不顺眼的家伙放马过来吧!’

在北风脚下悠然航行的杰彭三桅船,其纹样是纯红的船帆上画出的海蛟,给了兴奋的北风非常强烈的印象。

北风朝着帆船飞去。

随着离船越来越近,船上画的海蛟给人的压迫感也就越来越大。这海蛟几乎跟实物的大小一样,填满了整张帆。而抚摸过船身的北风看到了更令人讶异的景象。

船上设备的古怪程度,通常与其年份成正比。到各个野蛮诸岛去巡游,将在该地发现的神像或者雕刻品用作船首像的风俗习惯很久以前就已衰退,然而用长久的航海过程中发现的珍贵物品来装饰船身,却依然还是能给予船只或船长莫大的自负。这艘船上安装的东西非常令人惊讶。撞碎白色泡沫前进的船首上方,有着高耸擎天的船首像,那也是只海蛟。它似乎马上就要朝船前跳跃而去,那充满紧张感的模样,让北风都感到战栗。这艘船到底是如何保持平衡的?从船首沿着船舷突出的东西,怎么看都是牙齿。而且那并不是小鲸鱼或海豚的牙齿。这巨大又尖锐的牙齿,也是属于海蛟的。

围绕着船飘动的北风开始怀疑这艘船是不是专门捕海蛟用的船。

“真是奇怪的风。”

蹲坐在主桅底下的男子鼻孔一张一缩地说。男子用轻盈的动作迅速起身,瞄着刺眼白帆间的蓝色天空。周围的船员都将视线投向这个男子身上。风平浪静的午后,除了舵手之外,其他船员几乎都无事可做,是比较清闲的时段。船员们都在甲板上各处打发无聊的时间,所以这个男子突然起身的动作,给了每个人某种期待感。是不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男子的体格让人联想起铁棍,既细长又结实。上衣早不知脱了丢到哪去了,晒成古铜色的上半身赤裸裸袒露出来。看来强韧的右手上握了把长剑,材质看来很特别。既粗大又轻盈的长剑,其实足把木剑。他头上虽然绑了条头巾,但从他的红胡子看来,应该也可以猜出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旁边一个用很散漫的动作在绕着绳索的船员说了:

“有什么事吗,伊西多先生?”

被唤作伊西多的男人顺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他把手上拿的木剑轻轻放到肩上,说:

“这阵风里面,带有陆地的气味。”

船员很快放下手中正绕着的绳索,把头歪向一边。

“我们离港口很近了吗?”

“不,不对。这是……很少见的,这是草原的气味。”

“咦?”

船员的眼中带有讶异的眼光,而在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赛洛克身边旋绕着的北风,则像足在拜索斯的时候一样吓了一跳。她的出生地米朱勒峰山脚下,是山将脚搁在赛德兰大平原之处。慌乱的她开始慢慢远离伊西多。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钝重的脚步声。这声音让北风与伊西多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了通向船舱的主楼梯方向走来的另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身材没有伊西多那么棒,从容貌看来年龄大约是在三十五岁上下,但是却留了一脸与年龄不柑配的斑白胡须。再加上与总是皱起眼角望着风的船员们全都一样,这男子的眼角也布满了无数的皱纹,看起来年龄又更加老了些。但至少那是张健康的脸庞二逼人也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有力量与自信。他一身衬衫轻装,也带着跟伊西多一样的木剑,但是他还没把剑拔到手中,而是还插在背后。

北风讶异于看到他的脸庞,那好像在某个地方看过似的。风很难把这样的感觉抹除掉。她足北风,看过的一切都只是擦身而过的画面,但是现在登上甲板的这个人,却跟她回忆中某张看过的脸庞非常相似。

‘是米朱勒山脚下的,那个男人。’

北风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在米朱勒山下看过的那些男子当中,有一个跟现在此人拥有几乎相同的气质。就是那个用冷冶的眼睛看事物,用冷冷的语气说话的男子。

上到甲板的男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向着伊西多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伊西多?”

“没有事情,船长大人。只是风有点奇怪而已。”

一等航海士伊西多用很庄重的礼仪对船长报告。船长用讶异的眼神看了看天空,说:

“风吗?有什么奇怪的?”

伊西多犹豫了片刻。因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回答会不会招致船长的一阵嘲笑。但是因为这位船长更厌恶敷衍式的答案,所以虽然晚了些,伊西多并没有烦恼多久,他还是决定马上回答。

“啊,这风虽然很舒服,但是好像带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船长的眼神立刻变得很特别。

“你说有奇怪的气味?”

伊西多对于接下来的一阵狂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船长却没有笑。船长反而双臂抱胸,将胡子稍微抬了起来。他把眼睛闭上,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北风因为船长把鼻子凑上来闻自己体味的举动羞红了脸,但是也没有去阻止。她反而对这个被称作船长的男人是否能判断出自己的真面目感到好奇。所以北风悄悄地围绕在这个男人身边好一阵子。

船长用比闭上眼睛时快得多的速度睁开了眼睛。一段时间中他不发一语,只是环顾着四周,所以伊西多连脚趾都紧绷了起来,准备好接受迎头痛骂,周围的船员也都开始装作忙了起来。但是船长并没有开口骂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原来是草原的味道啊。”

伊西多瞬间的心情,就像是站在卡雷翰的塔尖上。由于船长也支持他说的话,伊西多在周围船员闾的地位一下子就窜升了三倍,所以对于他感觉自己简直像爬上了杰彭首都最高的卡雷翰塔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附近的船员都开始对伊西多投以赞叹的眼神。伊西多的脑袋里面开始快速地运转。

“是吗?没错!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因为在大海上闻到草原气味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所以我才半信半疑。”

伊西多嘴巴上虽然坚持这么说,但是头脑里面已经开始想像这赵航行结束之后既痛快又隐密的酒宴了。那场酒宴上不只船长在,连伊西多自己也只见过两面的船东也出席了。船长用中气十足的声音介绍了伊西多。“这一位相当有能力。他连在茫茫大海之中,都能够分辨出草原的气味。”船东用讶异的眼光望着伊西多。然后船长用疲累至极的声音说:“我原本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离开工作岗位的,但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继任者。我等到了现在,才找到能够安心退休的机会。”令人惊讶的是,船长当场指名伊西多为下一任船长!船东虽然基于礼貌,还是挽留了一下现任船长,但同时也已经深深敬服于伊西多的才能,所以他的挽留根本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在很有风度地辞让拒绝几次之后,伊西多终于当上了船长。在赴任之前到船东家去辞别的伊西多意外地见到了船东的掌上明珠,片刻闻两人就坠入了命运之爱当中……

伊西多脑中还在进行着家庭的发展计划之时,船长则是用温和的眼光看着伊西多,说∶

“你的鼻子真跟狗一样灵敏啊,伊西多。”

在周围用紧张的表情听着两人对话的船员之间,爆出了一阵大笑声,连伊西多自己也嗤嗤笑了起来。当然伊西多并不是因为觉得这句话好笑才笑的,他只是因为想不出该做什么其他的表情,只好在那边傻笑。他这张惹人发噱的脸,把北风弄得十分快活。北风再次在船长厨围绕了一圈,然后准备好要慢慢飞上天空。就在这时--

“这就是把他吞噬掉的荒野之风……去他的!”

船长的口中进出了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激烈言词。北风听到这句对自己的意外侮辱,吃了一惊,根本连要生气都忘记了。不,应该说她不但没有生气,还吓得想马上落荒而逃。船长的眼光一下子凶狠了起来。

北风突然能够感受到船长的过去。他多次穿越过陆地上之人无法想像的辽阔大洋上的可怕暴风,也曾经在冰原吹来的寒流之中注视着前方。曾看着逼近的巨大海盗旗发出冷笑的男子,也曾只为了要离开大地这个理由,踏入夕阳照射下充满红色光芒的港口。北风也感觉到,这个人终有一天将会被波涛所吞灭,无法埋骨于大地之上。

从所有层面看来,辛柴都是红海蛟号的船长,而且除了这个身分以外他什么都不是。

辛柴船长逼视着天空,突然心中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低下头,看到了用不安的表情观察着自己的船员们。辛柴噗哧笑了出来。然后他用低沉却强劲的声音对害怕地看着他的一等航海士伊西多说:

“风向很不错,伊西多!”

伊西多似乎从梦中被打醒,连忙用惧怕的声音说:

“是,是,船长!”

“把三角帆全部张开,把前面的帆收起来。我想听到船首斜桅的歌声。现在开始,用全速向港口航行!”

“是的,船长!”

伊西多嘻嘻笑着,然后用滑稽的动作敬了个礼。辛柴船长对于一等航海士开的小玩笑回以宽大的微笑,伊西多立刻转身开始高喊:

“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船长说想听到船首斜桅的歌声!兄弟们,我们就全速前进,直到船首斜桅断裂为止!把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

“是的,航海士!三角帆全部张开,前面的帆收起来!”

船员们在甲板上踏出劈啪声,跑向主桅以及船首斜桅。船长连头也没回,就直接大喊:

“舵手!”

“在!船长!”

“前进方向北北西。就给我固定住!我们全速航向乔兰!”

“是的!前进方向固定!”

船头被固定指向北北西方向。北风虽然还在吹着,但是横帆都已收起的红海蛟号开始只用船首斜桅的三角纵帆逆风飞奔。船首斜桅对准风吹来的方向,像把锐剑一样朝前直直刺去。划开风的船首斜桅发出了挥剑般的声音。唰,唰,唰唰唰,唰!接着船首斜桅立刻唱起了逆风之歌,向四周传开。随着船的加速,船头溅起的白色水花像是爆发一样朝上喷射。但是因为这艘船犹如魔法般的良好设计,使得水花完全向左右弹开,连一滴都没有落在甲板上。船员之间响起了欢呼。“呀--呼!”小而坚固的船身整个开始激烈摇晃,翻越了波浪。船员们都陶醉在丧失了重量感的高速当中。他们都是杰彭人,是对于一板之隔底下的地狱毫不关心的家伙。

向上飞腾的北风顷刻间望向脚下越离越远的船只。朱红色海上,粗略划下的白色航行痕迹非常显眼。船朝着渺远的水平线,以捕捉不住的速度飞驰着。航行痕迹呈扇形散开,看起来就像将红色的海切成两半的锐利白刀。

北风突然有种想法,想要赶快远离这艘船。但是北风并没有望向北方。因为往北方吹的风,就不再是北风了。北风甚至连停留也没办法。因为停下来的风,就不再是风了。

为什么会这么顽固地坚持向南飞呢?

就只因为她足北风。北风,就是从北往南吹的风。

所以就像北风到如今为止尽全力来到此地一样,她还是会继续南行。而且不需要多久了。辽阔海洋之父,最初的溺死者格林.欧西尼亚正在等待着她。

一切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尽激荡的海浪。

水波碎裂着,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片寂静。只剩下摇曳的水波。

北风还在飞翔着。这真是奇怪。没有理由必须要飞这么久。北风是朝南方飞行的风。但到底什是南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