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踪的少女(1 / 2)

农场 汤姆·罗伯·史密斯 11730 字 2024-02-18

酒店到了,我付了车钱。我们从车上下来,金丝雀码头很繁华,四周都是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构成的高楼大厦。我陪着妈妈穿过摆满鲜花的迎宾通道,来到前台。酒店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笔挺的白衬衫。我开始填写登记信息,妈妈站在我的旁边。她靠在前台上,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那些阴谋家跟上来。突然,她旁若无人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紧张地问道:

“如果他打电话询问出租车公司的话,那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我们找的是哪家出租车公司,即使他知道,或者是碰巧猜到了,他们也不会把信息告诉他的。”

妈妈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我的天真:

“他们可以用钱去买。”

“就算他找到这儿来,也一样找不到我们的房间,酒店的人不会告诉他的。”

“我们应该再找一家出租车公司,用假名字另外租一辆车,让他们载我们到其他酒店去,不要停在酒店门口,停在附近就好,然后我们再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这样就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了。”

“可是这家酒店已经付完钱了。”

提到钱似乎起了一点效果。我补充说:

“爸爸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我们不能这样做。”

妈妈考虑了一下,然后勉强点了点头。工作人员一直在旁边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我婉拒了他们送我们到房间的建议,说我们没带行李,只要给我房卡就行。

我知道,只有在锁上房门之后,我们的谈话才会继续。妈妈需要确认新的空间是安全的。我们的房间在六层。屋子里布置得现代而舒适,一进门,妈妈的注意力就被奢华的装修短暂地分散了。她走到飘窗旁的沙发边上,那上面放着柔软的垫子。这里的视野非常好,市中心的景色可以一览无余。但这种放松只是暂时的,她马上开始给房间做一次大检查,拿起电话听筒,又打开抽屉和柜子。我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给马克,他已经在大厅里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我说:

“我会把钱还你的。”

他没有回答。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得起。这时,妈妈已经从卧室检查到了浴室,最后又查看了走廊、墙上其他房间的分布图,以及逃生通道的出口。一切结束后,她把装证据的挎包放在咖啡桌上,跟水果篮和昂贵的矿泉水摆在一起。

打完电话,我感到筋疲力尽。我走到吧台,拿了一瓶含糖和咖啡因的能量饮料,在里面加了冰块,小口地喝了起来。

“妈妈,你想喝点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吃点水果呢?”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挑了一根香蕉。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扒掉香蕉皮,切成一片片的,一起吃了起来。

“妈妈,那个人到底是谁?”

妈妈打开她的挎包,取出记事本,从里面拿出一张手写的名单。我瞥了一眼,那上面一共有六个名字。

“就是他,和你父亲一起从瑞典追到这里的人,方才你在公寓外面也看到了,他就在这张嫌疑犯的名单上。我早就应该把它给你了,但我怕你会不以为意。不过,现在你不信也不行了,这里面的一个人尾随我来到这里,他长途跋涉,只为了抓我回去。”

“在名单的最上面,是哈坎和克里斯。你爸爸也算一个,我很抱歉,但事实就是这样。还有乌尔夫·伦德,那个住在荒野里的隐居者。两面派的镇长,克里斯托弗·达尔加德,我跟你提到过他——那个在麋鹿的事件里背叛了我的人。顺便说一下,这个清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仲夏节的庆典上,还记得吧,当时米娅喝醉了,那也是我最后看见她的地方。这六个男人就站在人群中,看着她把花撒向天空。我一直在尝试回忆,假如那个花冠没有散开的话,它最终会落在哪里呢,谁才是她的目标呢?虽然我不太确定,但我相信米娅瞄准的应该是下面这两个人之一。”

“斯特兰·尼尔森,警探,那个地方最高级别的警察之一。在接下来的事件中,他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和哈坎的关系赛过亲兄弟。他们甚至长得都差不多,又高又壮,满脸严肃的表情。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经常会怀疑他们是不是亲戚,而他们也喜欢这种猜想,他们会微笑着说,或许真的是。”

“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奥雷·诺林,经常出现在电视和广播节目里的名人。他名义上是个医生,却从来没有给人看过病。他还是一个成功的演员和主持人,演出的风格足以让你的灵魂震颤。他在电视台主持一档受欢迎的健康节目,出版过一本论证每天微笑五十次就能减肥的书,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心灵鸡汤。他身兼数职,江湖医生、蛇油推销员、普罗大众的崇拜对象,人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圣人。事实上,他通过欺骗和无耻的自我吹捧,的确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名声。就是他第一个宣称我发疯了。”

“‘你现在状态很不好,蒂尔德。’”

“这就是他的原话,用英语说的,一边说一边还在慢慢地摇着头,轻柔得好像是在为我着想似的。”

“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就在伦敦,现在正和克里斯一起追踪着我。你猜他是谁?”

如果她一开始就拿出这份名单的话,我或许会真的不以为意。但现在不一样了,很明显,无论新交故友,没有哪个人会陪着你跑这么远的路,除非事情确实紧急。从她所描述的外貌特征上,我猜测道:

“是那个医生?”

“没错,在公寓外面和你父亲一起商量事情的正是奥雷·诺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在瑞典没有成功的阴谋,还打算在这里再试一次。他们并没有改变策略,尽管我从精神病院被放了出来,尽管真正的医生都说我很健康,但他们依然坚持要把我锁起来,用药物麻醉我,让我声名扫地。可惜他们来得太晚了,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迫使你加入他们的阵营——他们想用这个法子来打垮我。他们怀疑你父亲无法独立完成这项任务。”

“我不知道是不是诺林第一个想出的主意,要质疑我的理智。但他确实是第一个跳出来指证我疯了的人,他的声望和医学知识帮了大忙。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拒绝接受他们在米娅出事之后所做出的解释。”

“仲夏节过后,我希望和米娅谈谈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很害怕。当时还在放暑假,她应该待在外面,在田地里干活。我开始不分白天晚上地在她家附近游荡,盯着哈坎的农场看,希望能够在阳台上或者卧室的窗口看到米娅,但我失败了。”

“一周后,答案终于揭晓了。那天我醒得很早,打扫完房间,我站在高高的梯子上面粉刷谷仓的墙壁,当时我突然看见哈坎那辆闪亮的银色萨博车疯狂地开了出来。哈坎不是一个喜欢炫耀和冒险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莽撞地在道路上飞驰,肯定是有紧急情况发生。我正等着他开车从农场前面经过,却惊奇地发现,它拐上了我们的车道。他从车里跳了出来,跑进我家的屋子,就像没看见我一样。我紧紧地抓住梯子,心中的恐惧几乎让我摔落下来。哈坎这样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了,只有一种可能,米娅出事了。”

我急急忙忙地从上面下来,听到里面大声说话的声音。透过窗户,我看到哈坎和克里斯正在厨房里说着什么。他转身冲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车上。我把油漆桶扔在一边,追了上去,一只手压在窗户上,在玻璃上留下了黄色的指纹。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降下车窗,对我说:

“‘米娅不见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仰面朝天地躺在碎石路上,我的头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哈坎的汽车早就不见了。我昏了过去,有那么一会儿,我失去了意识。很快,我又想起了米娅的事,我真希望这个消息是场噩梦。或许我只是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头部受到了撞击,其实米娅是安全的。可是我知道真相,我一直都知道。”

“我的敌人可能会和你说,那次昏厥就像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我的精神就崩溃了,不管我说什么、想什么、宣布什么,再也没有人当真了,都是疯言疯语。不过你听着,昏厥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我承认,这让我看起来有些羸弱,或者是感情脆弱,但我并没有疯,我只是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挫败感。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我一直清楚米娅处于危险当中,但是我没能保护她。”

后来,哈坎向大家解释了那天夜里米娅消失时的情形。他是这么说的:

“他们大吵了一架。”

“她心里很难过。”

“她一直等到家里人都睡着了,收拾了两个包裹,趁着夜色出走了,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就是我听到的解释。他对镇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大家也是这么相信的。”

“后来,哈坎最亲密的朋友,那个叫斯特兰的警察来到了他的农场。当时,我碰巧在田野里散步,我看见他的车停在哈坎家的车道上。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还是给他们计了时。十七分钟后,那个警察就离开了。从开始调查,到最后两个人握手告别,一共只花了十七分钟,这里面还包括他们互相拍着后背寒暄的时间。”

“第二天,哈坎来到了我们家的农场。他解释说,警方已经在几座主要的城市——马尔默、哥德堡、斯德哥尔摩发出了通告。他们在寻找米娅,但是,他们也无法保证能够找到她。她不是一个孩子了,而且寻找离家出走的人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只能寄希望于失踪者自己露面。一边说着,哈坎一边低下了头,好像在表明自己已经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了,我们应该相信他。克里斯安慰他说,相信米娅会回来的,这只不过是青少年的叛逆行为罢了。”

“他们说的都是假话!他们在演戏——一切只是为了欺骗我,哈坎在扮演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克里斯负责帮他圆谎。除了是一次表演,这还是一种考验,他们在评测我。我要走到哈坎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吗?不,我不会这样做的。我待在房间的角落里,尽可能地离他远一点。假如我像政客那样精明的话,我应该去拥抱他,再流下几滴眼泪,告诉他我替他感到悲伤。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恰恰相反,我表现得很明确,我不相信他,不相信他那厚颜无耻的声明。现在想想,我可能是犯了一个错误,因为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自己置于可怕的危险之中了。”

妈妈把手伸进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海报。她把它铺在咖啡桌上,然后坐在了我旁边。

“这些海报不是哈坎自己用电脑打印出来的。他找了一家专业的印刷公司,用的都是最高级的纸,甚至连页面设计都是时尚的,更像是从《名利场》或者《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插图,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寻人海报了。它们被贴得到处都是:树干上、海滩的告示栏里、教堂和沿街商铺的窗口上。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数了一下,发现有超过三十张。海报贴的地点很奇怪,因为我相信米娅不可能会藏在这些地方。如果她逃走了,她一定会跑到大城市里去;如果她真的逃走了,她一定会跑得远远的,不会躲在家附近;如果她逃走了,她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因为在一秒钟之后,消息就会传到哈坎耳朵里。印制这些海报唯一的目的就是在向大家证明,哈坎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他在扮演自己期待中的角色。”

看看海报的底部,他为有价值的线索提供了多么丰厚的奖励。你没看错:十万瑞典克朗,也就是一万英镑!如果他愿意,他还可以写上一百万美元,或者是一箱金子,反正他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来领的。他在粗鲁地声明:

“‘看我准备拿出多少钱!这份悬赏就代表了我对她的爱,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比这更高的奖金?’”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被他骗了,你相信这些海报证明了他的无辜,你上当了。”

我摇了摇头,否认了她关于我的推断。她永远是正确的,但这次是个例外。我说:

“我并没有认为这些海报会证明他是无辜的,它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这话可以分两方面说。假如他没有花钱去做海报的话,或者他只是随便印了几张寻人启事,你也会指责他,认为他无情无义,或者是内心有鬼……”

“但是我不能对他没有做的事情做出判断。”

“我的意思是……”

“你不接受它作为证据,好,我们把它放在一边,没有关系。你可以不相信我对他的质疑,你也可以不相信这些海报背后的含意。现在,让我们再来看看米娅离家出走当晚的情形吧。”

“她应该是在7月1日夜里逃离农场的。这个十六岁的小女孩是怎么做到的?米娅没有车,也没有叫出租车,她是怎么在大半夜离开农场的呢?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出现在火车站。她的自行车还在农场里。她不可能选择步行,这是行不通的,距离太远了。从一个偏僻的农场里逃出来,这种事我干过。我告诉你,根据我的经验,你需要先制订一个计划。”

“按照哈坎的说法,从最后一次见到她到被人发现失踪,有十个小时的空窗期,但这十个小时里,一切都处于停顿的状态。不管你朝哪个方向走,走多远,到处都是一片黑暗,人们都在沉睡,没有任何一家商店在营业,也没有任何的公共交通工具。米娅就这样消失了。这就是我们应该相信的。”

“我有义务去和警察们谈谈,我要告诉他们我的想法,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并没有和克里斯商量,一个人骑车来到了镇中心。这里的商店都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河边的商业街上人头攒动。我走进上次去的那家咖啡馆,几周前我还和米娅一起坐在那里吃蛋糕。人们坐在那里,喝酒,大笑。难道没有人为一个女孩的失踪感到悲伤吗?自私自利,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弊病。哈坎心里很明白,他知道,只要没有尸体,没有犯罪证据,就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每个人都宁愿相信米娅真的跑掉了,打心底不愿意承认她有可能被人谋杀了。”

“镇上的警察局里比图书馆还要安静。这种清静真是荒谬,好像他们除了搞搞卫生,根本无事可做一样。很显然,这些警察从来没有和犯罪分子打过交道,他们都是新手。如果是在斯德哥尔摩,我可能还有机会,或许某个了解世道险恶的人会愿意倾听我的意见。不过在这里,这些人当警察就是图一个安稳的饭碗,他们只懂得钻营奉承,蝇营狗苟。”

“在前台,我要求会见斯特兰警探。我原本预计会等上漫长的几个小时,于是我打开记事本读了起来,但我还没有看上两页,就听到斯特兰在叫我的名字,让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哈坎了吧,看着他待在一间办公室里,与钢笔和回形针为伍,感觉非常不协调。他并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假惺惺地给我端了一杯咖啡,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我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向我咨询过关于米娅失踪的事情。他直截了当地问我,是否知道米娅在哪里。我说不,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但我认为这件事绝不是一个女孩离家出走那么简单。我没有勇气在警察局里说出自己的假设,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有趣的是,斯特兰并没有像看一个疯子那样看着我,好像也不觉得我说的都是胡话。他只是盯着我看,就像这样。”

为了示范,妈妈用一种像是伤心,又像是在认真地倾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眼神看着我。

“他就这样盯着我,仿佛我对他是个威胁!他在评估我的危险性。整个警察局从上到下根本无意去发掘真相,他们只会粉饰太平。这件事情还是需要一个持怀疑态度的人——一个局外人的出现。我对斯特兰能接待我表示了感谢,决定自己采取下一步行动,去做我唯一应该做的事。我要在没有警察介入的情况下,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闯进哈坎的农场查明真相。”

妈妈把手再次伸进挎包里,这次是最深处的口袋。我看不到她在做什么,直到她慢慢地举起双手。她戴着红色的手套,表情严肃地伸到我的眼前给我看,仿佛它们浸透了鲜血一样。这样的场景有些滑稽,我无法将妈妈认真的态度和带有卡通图案的手套联系起来,但我笑不出来,甚至感到隐隐的不安——妈妈闯进了另一个人的房子。

“这是为了不留下指纹!我只有这一双手套,这么厚的圣诞手套。整个夏天,我都把它们放在口袋里,等待闯入哈坎家的时机。你可以做证,我可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我不会像专业窃贼那样,大半夜潜入别人家里。我在等待机会,想趁着伊丽丝和哈坎出门的时候下手。记住,这是瑞典的乡下,没有人会在出门的时候锁上大门的,也没有什么警报器之类的东西——你只需要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就行了。”

“夏天的时候,哈坎和他的妻子通常会在外面长时间地劳作。然而,由于米娅的失踪,伊丽丝的行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不再出门干活,她坐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之前我跟你形容过,她总是很繁忙的样子,现在不是了。好吧好吧,先不要打断我,我承认这么说有失偏颇。但不管你如何解释她性格上的改变,当时想要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溜进去,的确有些困难。”

“有一天,我远远地看见伊丽丝和哈坎两个人一起出门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离开多长时间,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会长达几小时,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必须把握住它。我扔下手头的活计,从菜园里跑出来,穿过田野,来到他们的屋子跟前。我敲了敲门,想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没有回应,我又敲了几下。我在心里问自己,戴上这副厚厚的手套之后,是否真的有勇气打开大门,走进别人家的房子。和所有理智的人一样,如果有必要,我会无视法律行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它。”

“来,把手套戴上。”

“你试试拿起那个玻璃杯。”

“看到了吗?”

“这副手套摩擦力很小,一点都不实用,没有哪个专业的小偷会选择这样的装备。站在他们的房子前面,我心里很慌张,因为我正戴着厚厚的圣诞手套,试图闯入别人的农场。我甚至打不开门,钢质的门把手非常光滑,很难转动。我尝试了很多次,最后,不得不用双手紧握住它才成功。门终于被打开了,我走进了他们的家。”

“从前门到楼梯台阶的几米,是我一生中迈过的最心惊胆战的几步路。我的腿在颤抖。平日里的习惯是如此根深蒂固,我居然脱掉了鞋子。作为一个闯入者,我这么做是极其愚蠢的。因为不管谁回到家,这双鞋子都会把我的行踪出卖的。”

“我从来没有到他家楼上去过。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只要看看任何一家中档家具店的宣传手册,哈坎的卧室和那上面的样板照片一模一样。房间非常整洁,整齐地摆放着松木床和松木衣柜,到处都是那么干净,床头柜上没有杂物,没有药品,也没有书,更没有脏衣服堆在角落里。除了墙上挂着当地艺术家的画之外,屋子里没有多少的装饰品,看上去就像是一间会议室。如果要我说,它不是一间真正的卧室,更像是某个家具展厅。我没有胡说八道,更不是在故意贬低他们,这只是一个已经结婚四十年的女人的直观感受。站在卧室的中间,看着身旁插满彩绘木头假花的花瓶,我确信,没有人在这里发生过性行为。这是一个无性的空间。是的,你说得对,我没有证据,这只是我未经证实的观察。但是一个人确实可以从这个房间里看出很多问题,哈坎有外遇了。伊丽丝一定是默认了这个现实,这是我第一次为她感到哀伤。忠诚的伊丽丝,她就像是一个囚犯,被困在这间松木屋子里。我确信,她对婚姻是忠贞的,她属于他,但他不属于她。”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是米娅的卧室。我打开门,第一印象是我走错了——这不可能是米娅的房间。所有的家具和前一个房间都是一样的,同样的衣柜,同样的松木床,和她父母的没有任何分别。米娅没有为自己的房间做任何个性化的设计,除了一面质地精良的镜子。这里没有海报,没有明信片,也没有照片。跟我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青少年的房间都不一样。这是多么单调的房间啊,没有给米娅留下任何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它一定是按照伊丽丝的标准装修的。整个房间感觉就像是一条命令——你,是我们中的一员,就是这样。米娅睡在这里,但这里并不属于她,这不是她的风格。它和一间普通的客房没有什么两样。”

“突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房间被专业地清洗过,床铺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床单也是新换的,一切都是新的,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可屋子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薰衣草的味道。果然,我在插座上发现了一个开着的自动空气清新器,挡位设在最高挡。就算警察到屋子里来取证,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哪怕是米娅的一根头发。多么险恶的用心啊。”

“我检查了衣柜,里面满满的。我又检查了抽屉,也是满的。据哈坎说,她走的时候拎了两袋子东西。我想问问,袋子里面有什么,她又带走了什么呢。我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前,柜子里到底有多少衣服,我没法比较,但无论如何,这不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留下的房间。床头的桌子上放了一本《圣经》——米娅是个基督徒。我不明白,既然她相信上帝,为什么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圣经》呢?我翻开书,没有注释,也没有被撕掉的痕迹。我找到了那句话,安妮·玛丽在自杀前几天绣过的那句话。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圣经》下面是一本日记。里面记录的都是日常琐事,没有愤怒的呼喊,没有性爱记录,没有男朋友和女朋友,也没有挫折的经历。天底下哪儿有这样记日记的年轻人啊?米娅一定知道自己的房间会被搜查,她写这本日记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是她留给伊丽丝和哈坎看的日记。她使了一个小伎俩,为了转移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父母的注意力。多么机智的年轻人啊,居然想到这么绝妙的主意。”

“我曾经警告过自己,在屋子里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可时间过得飞快,我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我不想一无所获地离开,我要一直搜查下去,直到找出什么东西为止,不惜一切风险!我突然想到,自己可能忽略了那面镜子。那是一面奇怪的镜子,它很新,不是从家具店里买来的那种,而是手工制作的。椭圆形的镜面周围包着木框,非常漂亮——就像传说中的魔镜一样。因为站得很近,我注意到镜面并不是粘在框架上的,而是在顶部和底部用钢质的夹子固定。夹子可以像钥匙一样旋转,一扭,玻璃就从框架上脱落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接住它,以防它掉在地板上。镜子后面被挖出了一个很深的洞。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制作这面镜子的人为米娅创造了一个隐秘的空间。”

“这就是我从里面找到的。”

妈妈递给我一个破旧的小日记本。它的前后都有硬壳封皮,但里面的纸张都被撕掉了。这是我第一次对妈妈拿出来的证据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仿佛真的有什么无可否认的暴力痕迹隐藏在其中。

“想象一下,那些犯罪分子找到了它,他们用强壮有力的双手撕掉了里面的所有内容,什么也没留下。他们可以用火来焚化这些证据,或者干脆将它们扔进麋鹿河里去。这并不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它之所以被放在这里,是那些人对米娅记在日记本里的内容的一种野蛮的回应,一种仇恨的表达。”

“你自己看看吧。这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一些残页,上面还保留只言片语。我数过了,这里有五十五个残缺不全的字母,能够拼凑出来的只有三个单词。”

“‘Han',瑞典语‘他的’的意思。’”

“‘Rok',瑞典语‘吸烟’的意思,你可以想一想,谁吸烟,谁不吸烟。’”

“‘Rad',这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它旁边有撕扯的痕迹,我猜想是缺少了最后一个字母‘d’,应该是‘Radd’,‘害怕’的意思。米娅感到很害怕。’”

“这个日记本太重要了,我不能把它放回原处。但是就这么把它偷走的话,这无异于一次危险的挑衅。它就像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人在追踪着事情的真相,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幕后的真凶绳之以法。当哈坎回来之后,发现它失踪了,他会掘地三尺,销毁任何有可能证明米娅并非离家出走的线索。现在将是我搜集证据的唯一机会。”

“我站在米娅的卧室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搜索哪里。我望向窗外的田野,看到田地中的那个小丘陵,我想到了哈坎的地下室,他就在那里雕刻那些淫秽的巨魔,还有一道锁起来的门。或许第二天,那个地下室就会被清空,或者干脆被夷为平地。我现在必须去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把日记本的残骸揣进口袋里,开始寻找地下室的钥匙。在农场里,到处都需要钥匙,谷仓、库房,还有拖拉机什么的,而且都没有标志。如果想一把一把地试,估计得好几个小时才行。于是我跑到农场的边上,那里有哈坎的工具棚。我偷走了他的钢丝钳。幸亏我戴着这副红色的手套,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我匆匆赶到地下室,剪断了第一道门上的锁,然后打开门。我摸索着拉了灯绳,里面的场景是如此令人不安,我被吓得差点转身就逃。”

“在角落里堆放着很多巨魔雕像——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放在架子上的半成品。现在,它们就像是被肢解的尸体,毁容、腰斩、剖眼、斩首、割裂,甚至被劈成碎片。”

“我踩着巨魔的碎片,走到了第二道门前,看着上面挂着的锁。这是和外面那把完全不同的锁,更加坚硬。为了打开它,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差点把钢丝钳都报销掉。终于,锁被钳断,我推开了第二道门。”

妈妈不说话了。尽管这一次我并没有插话或是问问题,但她还是停了下来。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第二道门后的记忆并不令人愉快。我感到有些不舒服,这太刻意了,我感到受到了操纵,她就是想让我发问,第二道门里有什么,她想让我表达对接下来发生的事的期待。我不打算接这个茬,跟着她一起沉默起来。最后,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意愿,继续讲述起来。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里面放着一台数码摄像机。我检查了一下,想看看里面存了什么影像没有。删除得很干净,我来晚了,答案不见了。不过我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房间里安装有电源插座,一排五个,这是做什么用的?墙壁上装了一层塑料隔音板,地板也很干净……”

“就在我打算进一步勘查的时候,我听到哈坎焦急的声音在农场里回荡。他们回来了。”

“我把摄像机放回去,匆匆地跑向外面的大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从农场那边可以看到地下室,我被困住了。附近没有树,没有灌木,也没有地方可供躲藏。我看到哈坎站在工具棚旁边。我愚蠢得忘记了关门,他在到处查看着,毫无疑问,他怀疑自己遭到了抢劫。很快,他就会发现自己的钢丝钳不见了。他会打电话给警察。我没有时间了。趁着哈坎转身的工夫,我拼尽全力朝田野跑去。跑到麦田的边缘后,我一下扑了进去。我趴在麦子地里,喘息着,最后终于鼓足勇气透过麦穗向外望去。哈坎正在朝地下室走去,离我只有一百米远。他没看见我。当他走进地下室之后,我当机立断,匍匐在麦田里,用双肘支撑着爬行起来。”

“爬到我家农场的边缘之后,我发现不知为什么,我还带着那两把锁,于是我把它们深深地埋在地里。我脱掉手套,把它们放回自己的口袋,带着日记本走回了家。我拿起事先放在菜园里的篮子,里边装满了土豆。我一边走着,一边故意大声地说,我挖了些漂亮的土豆,今晚就吃它了!就许他们用鲑鱼来做借口,我为什么不能用土豆呢?可惜克里斯并没在家,所以我的借口被浪费了。我着手清洗和削皮,我处理了那么多的土豆,这样假如有人问的话,我就可以解释今天早上都做了什么。”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身旁出现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豆,足够让十个饥饿的农夫吃饱。这时,我听到克里斯开门的声音,我转过身,想把自己早上做的事告诉他,可是看到的是斯特兰警探那高大庄重的身影。”

我早就把手套摘了下来。现在,它们就放在桌子上,同其他证据在一起。妈妈把手套拿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故意露出了一部分。

“他想问我些问题,可是手套还放在我的口袋里。”

“就像这样!”

“一根鲜红色的指套从裤兜里垂落下来,那里面还有我偷来的米娅的日记。我埋掉了挂锁,但是忘记了手套,当时正是盛夏,所以它们出现得毫无理由。如果被他们看到的话,那就坏了,因为手套的下面就是日记。如果他们让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我会坐牢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我故意在厨房里高声说笑,试图使他们的视线不要落在我的口袋上。”

“克里斯就站在警探的身后。斯特兰不懂英语,他只说瑞典语,这样才能保证他说的和听到的都真实可信。所以我让克里斯先不要说话,我会在最后翻译给他。”

“我坐在厨房的桌旁,斯特兰坐在我对面,克里斯站在他身边。不知怎么的,面对着这两个男人,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接受审问。克里斯并没有站在我这边,而是紧挨着那个警察。我问这是不是为了米娅的事,警探说不,不是关于米娅的——他是为了有人闯入哈坎农场的事来的。有人撬开了他放巨魔雕像的地下室。我说了一句‘太可怕了’之类的话,然后问他有没有丢什么东西。他说,倒没丢什么,就是锁被撬断,而且被人带走了。我说这真奇怪,太奇怪了,或许小偷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我打算把斯特兰的注意力引向第二道门后那间奇怪的房间,但他没有上钩。相反,他向前俯过身来,告诉我在本地,从来没有发生过盗窃案,像这样的事件是非常罕见的。我不喜欢他审视我的样子,他的姿势带有攻击性。我也不喜欢‘本地’之类的字眼儿,说得好像他就是这里的保护神,而我是个被怀疑的外国佬,就是我把犯罪带到这里来的。我是外国人又怎么样,我可是在瑞典出生的!我不会被他吓倒的,就算他身体壮硕,又是个警察又能怎么样?我决定反击,像他一样也把身体往前倾斜,感觉厚厚的绒毛手套挤压在我的大腿上。我问他,既然什么也没丢,他是怎么确定这是一起盗窃案呢。斯特兰说,很显然这是入室行窃,因为两把挂锁都丢失了。我反驳说,很高兴看到你认同我的逻辑,有东西丢失就意味着犯罪。那一个年轻的女孩失踪了——米娅,那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也不见了,为什么大家都不认为这是犯罪呢?这两者间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丢了两把锁要比丢了一个大活人更重要?为什么丢了两把锁就是严重的罪行,是本地从未发生过的大事,而一个女孩在深夜里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音信全无,却是一个家庭的内部问题,只需要几分钟的调查时间?我不明白,丢了两把无所谓的锁,两把在哪儿都能买到的、没人要的、不值钱的挂锁丢了,就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只因为在本地,从来没有发生过丢锁的事。或许你说得对,这个案件是很严重,或许对锁来说,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很遗憾,在这件神秘的锁丢失案里,我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如果他们需要我的建议的话,我会告诉他们要么排空麋鹿河,要么在田野里挖地三尺,或者干脆到森林里好好搜索一番,我们这儿可没有丢失的挂锁。”

“他们还能怎么样?逮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