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1 / 2)

我本以为妈妈会偷听我们的对话,但是走廊里没有人。我回到楼上,发现她站在窗口。她打开了窗子,望着对面老皮革厂的屋顶。尽管公寓是高高的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但今天非常闷热,没有一丝风。我走到她身边,她握着我的手,念着马克的名字,就像第一次听到一样:

“马克。”

我点点头:

“是的。”

然后,就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她说:

“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我知道,一旦我张口说话,我的声音一定会垮下来,我会哭出来。所以我只是握着她的手,迅速地摇动三下,就像在发摩尔斯电码。她听懂了,因为她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还记得我们在南海岸度过的那个假期吗?当时你还很小,只有六岁。假期的头一天很热,天空湛蓝。我们开车去海边的小汉普顿,心里确信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开始。当我们到达时,我们发现海边的风很强,但我们没有放弃,而是在沙丘的后面挖了一个浅浅的窝。我们三个人躺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风的吹动。头顶的太阳暖暖地晒着,身子底下的沙子也是热乎乎的。我们在沙窝里躺了很久,打瞌睡,晒日光浴。最后我说,我们不能永远待在这儿,你看着我,问道:为什么不呢?”

在妈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说:

“妈妈,我想听听你在拜访了塞西莉亚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那才是重要的。我们可以以后再聊度假的日子。”

妈妈说:

“我讲完以后,如果我们要去报警的话,我希望你来说,就像我现在告诉你的一样。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想听你去说。”

“我会的。”

“我们曾经无话不谈。”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的。”

妈妈问我:

“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

“我们都犯过错误,有些可以原谅,有些却不能。在那个夏天,我就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判断失误的错。”

“当时,我每周都会骑车去一次海滩——不是游客常去的那种,而是再往北一些。那是一片未经开发的、人烟稀少的海滩,到处都是沙丘和丛生的蕨类植物,后面掩映着一片树林,没有游客会到这里来度假。我会沿着沙滩跑步。有一天晚上,我跑了大约三十分钟,正打算转身往回跑,这时,我看到树林里面有东西在动。它是亮白色的,就像一片小小的船帆航行在松树林中。一般来说,这片海滩和树林少有人来。我停下来,是米娅。她从树林里出来,走在沙滩上,穿着白色的仲夏节礼服,像个新娘一样,头上戴着花,手里也捧着一束花。我感到新奇而恐惧,于是躲在草丛后面,打算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就那样一直走着,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灯塔前。她把花挂在门上,然后走了进去。”

“我好像目睹了一个鬼故事,只不过那个女孩是真实的,沙滩上的脚印也清晰可见。米娅正在等什么人,花就是一个信号,告诉正在观望的某人,她在灯塔里。白色的花朵很显眼,即使从我藏身的地方都可以看见。我决定看看到底是谁要到灯塔来密会米娅,但是没有人来。我等的时间越长,就越糊涂,我心里想,或许那个人看到了我。可能他就躲在树林里的某个地方,在我离开之前是不会露面的。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开始怀疑自己。很显然,米娅当时一切正常,她走向灯塔的时候是自在而从容的,没有任何受迫的迹象。虽然还是感到好奇,但我也很冷,我害怕自己会在仲夏节之前病倒,于是我跑回自行车那里,决定离开。”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这次过失,我相信,后来到那里去的人就是杀死米娅的凶手。”

我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打断她。我有些疑惑,我发现妈妈描述的所有细节,都是在为营造一个故事做准备,也就是米娅的被杀。不过我什么也没有说。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打算坐下来的迹象。挎包仍然在她的肩上挂着。她打开包,拿出记事本,翻到仲夏节期间的那部分,拽出一张请柬。

“镇上每年都会举办两个各自独立的仲夏节庆典,一个是为了应付到这儿旅游的游客,另一个历史更悠久的则只对本地的居民开放。这是头一种庆典的公开邀请函,在海滩上和酒店里贩卖。这上面画着儿童围着五月花柱跳舞的图案,孩子们金色的头发上点缀着花朵。看上去好像在标榜着一个纯净的心灵节日,但那其实就是一笔生意。”

“今年举办庆典的地点设在哈坎家的田地里,就在小镇外。庆典活动的筹备和执行都以花小钱办大事为准则。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在那里干活。米娅到我家的农场来,把这个工作的机会告诉了我。她一定是知道我们很缺钱,于是打算帮助我们。我联系了组织者,他们让我负责提供啤酒和果酒的帐篷。”

“在庆典的那天,我早早地来到了田地里,满心以为可以和大家一起来操办一场宏大的盛会。我们的责任重大,因为这是个关于土地的节日,可以上溯到过去人们欢庆丰收的年代,表达了我们对瑞典这个国家的深厚感情。但我那天看到的非常令人沮丧。派发食物的白色帆布帐篷湿漉漉的,地面也泥泞不堪,到处都摆放着巨大的垃圾桶。手绘的标志牌对人们的行为进行指导,你要这样做,你不能那样做。一大长排的塑料流动性卫生间比五月花柱更引人注目。门票里包含了食品和非酒精饮料的费用。考虑到它只要二百克朗,也就是二十英镑,看起来还挺合适的。不过,提供的食物都具有同一个特点,含有大量的淀粉和盐。你还记得哈坎让我带土豆沙拉去参加他的派对吗?在那里我终于明白了,土豆沙拉在餐桌上的地位是何等低下。它们被盛放在水桶里,用巨大的长柄勺舀出,提供给游客们食用。这就是为什么哈坎要我带这种东西去参加聚会,因为它是提供给游客的食物,而我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跑到瑞典来的外国佬。主菜是浇了四种不同酱汁的鲱鱼,盛放在像学校食堂里使用的那种钢质餐盘里。一大勺甜腻腻的酱汁浇在孤零零的鱼块上,点缀上红的黄的白的各种配菜,再佐以煎过了头的土豆和切成厚块的法棍面包。得益于里面的化学添加剂,面包永远也不会变硬,只是嚼不烂。”

“我们的帐篷主要负责提供啤酒和饮料,这里的工作人员比派发其他食品的帐篷里的都多,那边排队的人都延伸出好几百米长了。这是一种老练的策略,就是怕人们反复地领取食物。效果很明显,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游客们,特别是那些男人马上就转向啤酒。我们这里打一开始就挤满了人。不管我怎么想,反正来的人都非常快乐。天气很暖和,客人们很开心。”

“午餐休息时,我跑到五月花柱那里去看仲夏节演出。身着传统服装的学生们正在跳舞。正看着,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身,是米娅。她的手里没有拿着白色的花,而是一个塑料垃圾袋,她在负责捡拾垃圾。我觉得有些奇怪,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却干着捡垃圾的活。她说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因为她不想被别人盯着看。但在那个时候,听到米娅这么说,我心里却感到一阵的不安。为什么这个年轻女孩这么害怕被人监视呢?米娅告诉我,去年的圣露西亚节译者注:瑞典传统节日,12月13日被认为是一年中最长和最黑暗的夜晚。”而这一天过后,夜晚时间开始缩短,白昼时间渐渐增加,象征着光明,所以瑞典人以节日的方式庆祝这一天,并把这一天称为“迎光节”。,为了庆祝一年中最黑暗的一天,教会决定不仅要进行烛光游行,还专门排演了一幕戏剧,并且挑选合适的女孩来扮演圣露西亚——一位头戴蜡烛花冠的圣徒。在选角的时候,有一个顽固的唱诗班指挥,他坚持要选瑞典女孩来扮演这个角色。他挑的那个女孩有些盛气凌人,但的确是个美丽的金发女郎。因为是黑人,米娅只能扮演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角色,负责站在主角旁边放烟火。纯净的心灵败给了金发碧眼的外貌。游行的时候,站在队伍前列的主演突然绊了一下,头发被烟火点着了——她用了太多的发胶。米娅也烧到了自己的手。这应该是我听到过的最离奇的故事了。更古怪的是,演出结束后,人们开始传说那个女孩是假的圣露西亚,他们要进行真正的圣露西亚游行,由米娅带头。不过对米娅来说,这次游行很痛苦。鉴于这种尴尬,她发誓再也不在观众面前表演了。

“正在说着,米娅突然紧张地看向我的身后,我转过身,发现哈坎正走进派发食品的帐篷。米娅突然向他追去,我赶紧跟了上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帐篷里一阵骚动,我走了进去,看见哈坎正抓着一个年轻人的脖子,那是个二十几岁的英俊男孩,蓄着金色的长发,还戴着耳钉。虽然年轻人同样高大健壮,但是在哈坎面前全无优势,哈坎把他压在帐篷壁上,愤怒地警告他离自己的女儿远点。我跑上前,抓住哈坎的手臂,告诉他米娅甚至不认识这个人。哈坎不相信我,他要那个年轻人回答,年轻人看了一眼米娅,大笑着说,如果哈坎说的女儿就是指米娅的话,那他一定是疯了,因为自己根本不会喜欢上一个黑妞。这种言论是不可原谅的,当时帐篷里的每个人都对他报以鄙视的目光,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哈坎。听了这话,他马上安静下来,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一名种族主义者。不管是谁向哈坎告的密,他的消息都是错误的,哈坎明显地放松下来。就像我对你说过的,对这个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占有更重要的了。他并没有指责年轻人的恶劣言论,相反,哈坎为自己的冲动向他道了歉。”

“米娅很尴尬,她扔掉手里的垃圾袋,从帐篷里跑出去。我走到哈坎的面前,建议他追过去看看。这个家伙仇视地盯着我,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一定是没少喝酒。他告诉我,别多管闲事。当他从我身边挤过的时候,他把手臂绷紧,挨着我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紧贴住我的下身,坚硬的指节隔着棉衣挤压着我,我差点透不过气来。他把一切伪装成一场事故,这样如果我尖叫的话,他是不会承认的。他会说我在撒谎,或许他还会说因为帐篷里很拥挤,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我。”

“回到酒水帐篷里,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仿佛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强调“下身”这个词,或许是想让我对她当时的感受理解得深刻点。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成功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这件事。她还有其他的目的吗?或许她觉得我现在过得太舒服了。在经过了最初的友善和亲密之后,她打算警告我,接下来的真相很残酷,她会把暴力和黑暗展现在我的面前。

她从记事本的下一页里拿出了另一张请柬,明显比方才那张制作精美。她把两张请柬并排放在桌上,让我仔细查看。

“这是当地人聚会的请柬。不用我说,你已经看出来质量的差异了。看看那上面我们的名字,多漂亮的书法。他们甚至还写上了我的中名译者注:英语姓名的一般结构为:名+中名+姓。但在很多场合,中名往往略去不写。——艾琳,但是没有你爸爸的。奇怪吧,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又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我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自己的中名。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也需要细心地查访。它只能被理解为一种警告,这些人能接触到我的私人信息。这是哈坎的惯用伎俩,他要告诉我:别再调查了,如果我继续和他作对的话,就要小心自己的小命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妈妈,他们有什么可以威胁你的?”

“他们知道弗莱娅的事!如果他们真把它传出去的话,我就完了。那些谣言曾经迫使我离开自己的家。在我父母的眼里,我杀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算那不是真的也不行。哈坎会在吃晚饭时把这个秘密告诉他的妻子,然后那个女人又会在喝咖啡的时候悄悄告诉她的朋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里的人就都会知道了。我不想再看到人们诡异的眼神,我也不想再次生活在谎言当中。就算我会努力地变得坚强,也会费尽心力去忽略它们,但最后我还是会被谎言打败。到那个时候,我将别无选择,只能卖掉我们的农场,再次背井离乡。只要哈坎知道了弗莱娅的事,他就得逞了。”

“但是,在弗莱娅的事被发现之前,我还要继续我的调查。我不会活在恐惧之中,这次的仲夏节庆典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观察社区邻居之间的互动,我决心利用好它。尽管庆祝活动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热烈,但是随着大家酒劲上涌,防范心就会下降。这个时候我会开始探寻,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一次当我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哈坎的夏季烧烤派对上时,大家都在看着我,但是这一次,角色发生了变化,我是观察者。我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自己的名誉或是形象上,我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我的目的就是要看看是哪个男人搭上了米娅。”

“刚才我向你保证过,不会浪费时间描述细节,除非它是必要的。但我要告诉你,那天,天空阴云密布,一场风暴即将到来,那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令人不安的仲夏节。我希望天气能好转,因为这样的日子总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之前一天,游客们享受着醉人的夏日,灿烂的阳光和明亮的蓝天。他们彻夜狂欢,畅饮啤酒直到醉倒在草地上。而今天,迎接我们的只有刺骨的寒风。组织者能够保证派对的每一个因素都优于前一天,除了天气。”

“尽管雨下得很大,我还是想步行去参加聚会。我决定穿上瑞典传统服饰,把头发扎成辫子,手里再拿上一束鲜花。我的中名问题一度使我焦虑不安,这套衣服是为了使我看上去像个无害的傻瓜。如果有任何人怀疑我已经接近了真相,这套衣服足以打消他们的疑虑,他们会嘲笑这个穿着蓝衣服和黄裙子的蠢女人。克里斯抗议说,我是在丑化自己,他看不出来,这对让我们更好地融入社区有什么帮助。他并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放弃了,对这个地方来说,我们就是可有可无的,我们永远也无法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也不再奢望得到那些人的友谊,我就是一个陌生人。当然,这些话都不能对克里斯说,我只好装傻充愣,完全无视他的抗议。我跟他说,我之所以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这是离开瑞典这么久之后的第一个仲夏节,我就是想让它与众不同。他非常沮丧,没有和我一起出发,而是去搭了哈坎的便车。他说,假如我坚持想表现得如此幼稚的话,他可不想和我一起犯傻。我是看着他离开的,我曾希望我俩可以一起调查,因为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伙伴,但他失去了我的信任。所以我只能独立作战,穿着民族服饰,肩膀上背着破旧的皮革挎包。”

“到了庆典现场,每个人都在看我,几位农妇甚至对我表达了怜悯。他们温和地跟我说话,赞扬我的勇气,就好像我是个小丑。和我预计的一样,邻居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身上,却放松了心中的警惕。”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地方的确风景如画。聚会在麋鹿河边上一块长条地带,鲑鱼水道的下游,不远处就是露天剧场,去年夏天的游行闹剧就发生在那个地方。土地已经经过精心的平整。厕所装修豪华,大帐篷里提供着精美的食物。到处摆放着大捧大捧的夏季时令鲜花。最引人注目的是五月花柱,和之前一天的样式完全一样,但是装饰用的鲜花多了何止一倍。它是如此美丽,差点使我忽略了它所代表的不公平。那些人其实可以给两次庆典用上同样的花柱,这并不困难。这个庆祝生命和光明的庆典被猥琐和卑鄙的人心给玷污了。”

“伊丽丝在那里,上下打量着我。虽然我之前告诉你,我不会和她一样对罪行视而不见,但是有些时候,当我情绪低落之时,我能理解她的选择,甚至愿意像她一样。那样我就解脱了,不用再去疑神疑鬼,转而开始尊崇这个社区的规则。我将不会再失眠,也不会再忧心忡忡,树林深处的小岛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也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如果我真的变成这样,我敢肯定哈坎一定会为此欢欣不已的,他会因为我的臣服而对我大加赞赏,他的友谊也随之降临。但这种选择并不容易,它需要承诺和奉献,代价太高了,我从此将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会成为跟伊丽丝一样的家庭主妇,或许她之前也是另一个人的模板,或许这种漠然是世代相传的。妇女们被迫放弃思考和批判的权利,乖乖地扮演着忠诚的奉献者的角色——一个传统的、会给我带来认同甚至是幸福的角色。可是,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能会恨自己。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我们才会真正地认清自己,才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像我一样,米娅也是一个人来的。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也和我一样盛装出席。她穿着新娘一样的白色纱裙,头上缀着花,手里也捧着花束,和她在海滩上穿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当时光鲜靓丽。她的衣服上到处是污迹,还有一些撕裂的痕迹。花瓣也脱落得差不多了。她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就像是在告诉大家,她从灯塔走回来时,在树林里受到了攻击。”

“起初,米娅没有看见我,她旁若无人地站在河边,背朝着派对,只是盯着水看。我也没有打扰她,让她自己独处。后来,我发现她走动的方式有点不对,她的脚步生硬,似乎在刻意地维持平衡。当我走到她面前时,我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米娅的双眼通红。她喝醉了!她一定是自己带的酒,因为人们在派对上并没有给她任何饮料。当然,青年人偶尔喝醉,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这样一个午后,身处喧闹的人群当中,却一个人沉默地喝得大醉,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在借酒消愁。”

“等我们围着五月花柱跳舞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米娅的醉态,或许她根本就不打算隐藏起来吧。即便是最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有些不对劲。我能够看出,哈坎一直准备带她回家。但如果这期间发生什么激烈的行为,那一定会引起轰动的。他一定在琢磨着什么计划,好干净利落地把她带走,绝不能让她在这里大吵大闹。我不能让他把她带走,因为我需要她继续留在这里。我有一种明显的感觉,她是故意喝醉的,酒精可以给她勇气去对付某个人。我必须给她争取足够的时间,以便她能完成自己的计划。”

“我走过去,轻轻地扶着米娅的手臂,带着她来到中央舞台上,然后招呼大家都围拢过来。我开始即兴发挥,谈论起仲夏节的历史。当所有的人都聚集过来之后,包括哈坎,我对大家解释说,今天晚上是一年中许愿最灵的时刻,我们的祖先们会用跳舞来赞颂大地孕育和收获的神力。我把头上戴着的花朵分发给现场每一个孩子,告诉他们,根据传统,如果他们把这朵花压在枕头底下,他们就会在睡梦中见到自己未来恋人的模样,甚至是他们未来的丈夫或者妻子。孩子们都欢笑着接过了花。在他们眼里,我就像是一个善良的女巫,但其实我这么做有自己的目的。我走到米娅身旁,把剩下的花冠递给他。我想看看,在说到爱人和丈夫的时候,她会有怎样的反应。米娅高高地举起花冠。我猜对了!她快控制不住了,已经准备好要控诉这个社区,把它的秘密通通说出来。每个人都在紧张地盯着她,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些什么。她把花抛到空中,就像新娘在婚礼上做的一样。我们的目光随着花冠飞上了半空,捆扎在一起的枝条散开了,一时间落英缤纷,片片的花瓣仿佛夏夜的彗星般飘落到我们的头上。”

“哈坎推开人群,抓起米娅的手臂,向所有人道歉。他很小心,不想让别人看出他正在拖拽着米娅。她没有反抗,跟着他走向那辆闪闪发光的银色萨博汽车。他把她扶到前排座位上。她按下车窗,回头看了看我们。我希望她能够哭出来,但汽车加速带起的风吹拂着她乌黑漂亮的长发,完全盖住了她的脸。”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米娅。”

听到这儿,我不得不检验一下妈妈的话是否可信。方法很简单,只要在我的手机上键入“米娅·格雷格森”,搜索引擎会帮我找出事情的真相。如果这个姑娘真的被谋杀的话,报纸一定会报道的,甚至会引起公众的广泛关注,但如果搜索不出来,那就不是谋杀。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的思路一片混乱,可是现在,真相即将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如果妈妈知道网上有这方面的报道,她一定会打印一份放在记事本里的。但我不能当着她的面搜索,因为这就代表着我不相信她。同样,不管有没有找到任何信息,我都不能告诉她,因为这也会让她感到恐慌,甚至会觉得我在怀疑她。她会再度逃离。在现在的情况下,坦率和诚实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反而会带来风险。于是,我说:

“我想看看爸爸的飞机降落没有。”

因为马克的突然出现,使妈妈变得有些神经质,对她来说,这所公寓已经不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她不肯坐下来,或者把她的挎包放下。她说话时,我注意到她的语速在明显地加快。为了不让她感到紧张,我慢慢地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屏幕,然后向她展示说:

“他没有打电话。”

上面也没有留言或未接来电。但妈妈并不领情:

“在来到这栋大楼之前,他是不会打电话的,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打电话通知你。”

她把自己的记事本放回挎包,说:

“他的飞机现在已经降落了。”

“我可以到机场的网站上看看吗?”

妈妈挥挥手,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打开了一个单独的网页,登录到希思罗机场的网站,这样如果妈妈突然要求看我的手机,她不会发现任何问题。在另一个网页上,我小心翼翼地输入那个女孩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并没有成功地掩饰自己的紧张。妈妈敏锐地觉察到什么,她向我走过来我,说:“上面怎么说?”

“我还在输入信息。”

我在后面又输入了谋杀可能发生的地点,然后点击“搜索”按钮。屏幕上一片空白,数据正在连接中,网络很慢。我瞥了一眼妈妈,她离我只有几米远了。

“已经着陆了吗?”

“还没查到。”

她举起手,向我要手机:

“让我看看。”

我隐蔽地用拇指轻轻地把浏览器切换到机场的网站上,把手机递给了她。她专注地盯着屏幕。

飞机在二十分钟前已经降落了。

我只希望她不会注意到页面底下的图标,还有另外一个浏览窗口在打开着。她没有智能手机,但她现在是如此警惕,任何形式的欺骗都可能被她发现。我甚至害怕她哪一下不小心,也许就把那个网页点开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触摸着屏幕。从我的角度上,看不清楚她是否正在研究从瑞典飞来的入境航班列表。我很想走过去,把手机要回来,但是又担心这会暴露我的紧张,我只好捺着性子等待。

妈妈终于把手机还给了我。现在,关于米娅的搜索应该差不多完成了,信息就显示在手机的屏幕上。但我还不能看,因为妈妈正在和我说话:

“克里斯不会带行李的。他一下飞机就会冲出机场,打车直奔这里,他会横穿整座城市,让我们措手不及。只要他到了这里,不经过一场战斗,我们是没法离开的。我说的战斗可不是口头争吵。上次,我被他捆住手脚,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安静地任他为所欲为。这次,我会让他领教一下我的拳脚。丹尼尔,你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必须离开。”

我根本无法想象妈妈和爸爸大打出手的场景。但是我相信妈妈,她说会打起来,就一定会,只要他们相遇。她说得对,我们必须离开,必须避免这种战斗的发生。我差点忘了手机就在我身边,我还要争取几分钟的时间来检验搜索结果。

“妈妈,我们现在就走。”

妈妈仔细检查了一番,看看自己有没有遗落任何证据。我太想看看手机了,但她的一举一动实在难以捉摸,我担心会被她发现。我跟在她的后面走下楼梯,我不能再拖延了,我快速地看了一眼屏幕。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可能的搜索结果列表,所有结果都来自瑞典报纸。我感到很震惊,因为我一度以为会看到一个空白页,没有任何的结果。我错了。虽然我答应过妈妈要客观,要保持开放的心态,但在内心深处,我其实相信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米娅也没死。我点击了上面的链接,网页开始加载,一幅照片一点点地出现在屏幕上。我的时间不多了,妈妈已经走下了楼梯,马上就要转过身来,我赶紧放下手机,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肩膀,我问她:“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在公共场合,你会觉得不自在的。”

“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决定去哪里,现在只要离开就好。”

“难道我们要站在街上商量吗?”

妈妈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你是在拖住我吗?你是这么打算的吗?你想拖延时间,好让你爸爸来抓住我吗?”

“没有。”

“你在说谎!”

这是尖锐的指控。她正在变得越来越激动,我必须把她带出公寓。

“我不想看到你和爸爸打架,我想听你把故事讲完。我说的是真的。”妈妈打开前门。

我赶快抓起钱包和钥匙,跟了上去。我们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的走廊里。妈妈好像非常着急,她反复地按着电梯的呼叫按钮,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她一样。当她看到电梯从一楼上来的时候,她又走了回来。

“他可能是在电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