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踪的少女(2 / 2)

农场 汤姆·罗伯·史密斯 11730 字 2024-02-18

她说话的节奏和语气都在逐渐加强,她再一次违背了自己要理智的决定。太阳就要落山了,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妈妈坚持认为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把证据交到警方手上。这本被销毁的日记倒是具有一定的启发性,但也仅仅如此了,下一项证据至关重要。

我看着妈妈小心翼翼地从挎包最小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她仔细地把它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推开盒子的一端。我看到一片金黄色的鸡油菌躺在一块脱脂棉花上:

“蘑菇?”

“这只是一半的证据,还有一半在另一头。”

“我看看。”

“等一下!”

妈妈坐在我身边,她居然阻止我去看证据,这可不多见。

“你小的时候,我们俩经常一起去采这种蘑菇。我们配合得很好。你一边在树林中飞快地奔跑着,一边还在注意哪里有蘑菇生长。我们会在树林里找上一整天,什么时候篮子装满了,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但是你一直不喜欢它的味道,就算是我把它油炸之后,配着涂了黄油的面包吃也不行。有一次,你甚至哭了,因为你觉得对自己很失望,不能和我们一起品尝它的美味。所有的人都认可我采摘蘑菇的能力,我从来没有误采一朵有毒的蘑菇,森林就像我的第二个家。”

“警察离开以后,克里斯对我说,我工作太辛苦了,开度假农场这个主意给我带来了太大的压力。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每周七天无休。他说我已经累瘦了,而我们来瑞典是享受生活的。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主意一样,他建议我们去森林里放松一天,采采蘑菇。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言语很真诚,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段童年的回忆听上去有些刻意,不过虽然我略有些抵触,但我确实被打动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情感,我插话说:

“爸爸解决问题的方法怎么总是去长途旅行?”

“我也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干吗老是往外跑,你是从那时开始怀疑他的吗?”

“没错。我曾相信他是无辜的,真的,我相信过。但在总结过所有的线索后,我发现有些地方就是不对劲。”

“第二天,外面下雨了。克里斯认为无所谓,他不希望取消我们的计划。而我也不介意那么一点雨,于是我们动身北上,往泪滴岛所在的那个森林骑去。一路上,我都努力不去想那个岛和克里斯之间的联系。离开大路后,我们骑行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太近的地方没什么意思,我们要到树林的更深处去,到那些远离大路、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我们把自行车留在麋鹿河边的一棵大树下,提着自行车筐出发了。我们还在车筐的底部垫上报纸,以防压在下面的蘑菇被挤碎。雨中的空气清爽,林木间弥漫着芬芳的气味,这让我心情舒畅。”

“我们来到了一个遍布着巨大岩石的山坡,石块的大小都跟汽车差不多。有些岩石上还长满了苔藓。我估计,没有人会爬到那上面去采蘑菇,于是我指着山坡对克里斯说,我要到那上面去找找看。没等他回答,我就开始向上爬去。我踩着岩石慢慢爬着,脚下的青苔非常湿滑。山坡的顶上差不多有一万棵树——一望无边的冷杉、松树和桦树。这里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房屋,也没有电线,只有广袤的树林。它就在那里,仿佛天荒地老。克里斯也爬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同我一起欣赏风景。在这远离农场的森林里,我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们是一对夫妇。”

“克里斯从来没有像我一样认真地采过蘑菇,这一点他甚至不如你。他不时地停下来休息和吸烟。一切都是老样子。我不想让他有负担。我们商定天黑之前,在放自行车的树下见面。不久,我就把他甩在了身后,并且很快找到了当天第一簇鸡油菌,刚刚长出的小蘑菇。我用刀把伞盖切下来,保留了根茎,这样它们还会继续生长。几分钟后,我进入了状态,徘徊在大树底下,摘下一朵又一朵蘑菇,根本没有时间直起腰。我甚至没有停下来吃午饭,就这样一直采到筐都装不下为止。我满意地望着那金黄色的一大堆蘑菇,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如果你当时在的话,也一定会为我自豪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有些累了,准备踏上归程。小雨一直都没停,淋了几个小时的雨,我的头发全湿透了。我敢肯定,克里斯早就放弃了采蘑菇。他现在应该回到了自行车那里,或许已经在河边生起了一堆篝火。想着温暖的火光,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当我回到放自行车的大树下时,根本没有看到燃烧的篝火。克里斯正坐在河边的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抽着哈坎给他的大麻草。他把兜帽拉起来,背对着我。我把筐放在自行车旁边,发现他连一朵蘑菇都没有采到,车筐里空无一物。他转过身来,冲我微笑着,这让我很吃惊,因为我本以为他会不高兴的。因为他一定已经枯坐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叫我坐下,说是要去拿热水瓶给我倒杯茶。我的双手又湿又冷,十指都快冻僵了,正需要一杯温热的饮料来驱驱寒。但是几分钟过去了,我也没看见茶水的影。最后,我听到他在叫着我的名字。”

“‘蒂尔德?’”

“不对劲。”

“我站起来,看到克里斯站在自行车旁边,正盯着我的车筐。他似乎有些不安。当时我以为他踩到了捕兽夹,现在树林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我慌了神,仿佛被夹住的是我。我们在这里孤立无援。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慢慢地走向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他蹲下来,拿起我的筐。那里面没有鸡油菌,却装满了这些……”

妈妈推开火柴盒的另一头,露出一片金黄色的白桦叶,同样放在脱脂棉花上。她继续推动火柴盒,直到它被完全打开,然后,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鸡油菌和桦树叶同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里面都是树叶!克里斯怜悯地看着我。我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恶作剧。他居然以为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收集树叶。我一把一把地抓起树叶,一直挖到筐底部,里面没有任何的蘑菇。我把手里的树叶猛地扔向空中。克里斯就站在那里,任由树叶飘落在我们身上。这太荒谬了,我不可能犯这么古怪的错误。接着我想起了自己的刀,那上面还留着鸡油菌的汁液痕迹。于是我抽出刀,打算让他看清楚。克里斯吓了一跳,他向后退去,仿佛受到了我的威胁。看到这一幕我完全明白了,这只有一个解释——是克里斯用这些叶子替换了我的鸡油菌。在我们分开的时候,他收集了一筐树叶,他是故意和我分开的。他知道自己会有足够的时间回来做准备,在我等着上茶的时候,他完成了调包。”

“这是我的声誉受到的第一次攻击。我哭了出来,想知道自己的蘑菇去了哪里。我拍着他的口袋,他不可能藏得太远。或许他挖了一个洞,把蘑菇倒进洞里,再用土埋上。我开始到处挖掘,就像狗在寻找骨头。我抬起头来,看见克里斯正张着手臂朝我走来,仿佛要卡住我的脖子。这一次我真的掏出刀来,在空中挥舞着,警告他退后。他试图安慰我,但是他的腔调让我感到恶心,我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我转身向森林里跑去。”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去,发现他正在后面追着我。于是我加快速度,向高处跑去。我打不过他,但我是个敏捷的登山者,他是个老烟鬼,长时间奔跑对他非常不利。他差点就抓住我了,他的指尖仿佛都触碰到了我雨衣的后摆。我又哭了起来。终于到了覆盖了巨石的山坡底下,我立刻向上爬去。我感到他抓住了我的腿,于是我向后踢去。我一直踢着,好像踢到了他的脸,这给我赢得了一些时间。他在山坡下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蒂尔德!’”

“我的名字在森林中回响,但我没有回头,一直爬上坡顶。我一头钻进树林,把克里斯的尖叫声甩在脑后。”

“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倒下,躺在潮湿的苔藓上。小雨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肺好像在燃烧,我在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要对我设下这样的一个陷阱。当天空黑下来之后,我听到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好几个。我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回到山坡上,看到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束从树林里射出,我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七束光,有七个人在找我。这是一个搜索队。就在我和克里斯发生争执后没到一个小时,他居然能找来一个搜索队,这太夸张了。根本没有必要招来这么多人的,除非你需要证人,除非你希望这件事被正式地记录下来。克里斯大概已经跟大家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还给他们看过自行车,以及满满的一车筐树叶。他还会把我对他挥刀的那个地方指给大家看,告诉他们我有多么野蛮。他可真聪明啊,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你想想,按照克里斯的性格,他会是去报警的人吗?他总是讨厌和政府打交道,他讨厌医生,也从来不相信警察。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会一个人来找我。你觉得他给警察打电话,要求组成一个官方的搜索队的概率有多大?零。我没有受伤,也没有迷路——我是一个成年人,并不需要像走失的孩子一样被护送着离开森林。”

“为了证明自己的理智和尊严,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自己走回农场。这会证明我的理智和能力。有一个专门的法律用语,在过去的几周里我反复地听到过,那是个拉丁语词组——non compos mentis,意思是心智不健全。只要我被他们找到,我就会被宣布为心智不健全。可我没有迷路,我的心智很健全,只要我走出森林,沿着麋鹿河很快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到达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如果说步行回家只是肉体上的劳累的话,接下来我要应对的将是更加严苛的挑战。”

“车道上停着几辆车。我停了下来。他们在等着我,就像食肉动物在静候猎物上门,这就是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我认出了哈坎的萨博轿车,还有警探斯特兰的车,另外一辆我不认识,它看起来非常昂贵。我的敌人太多了,我寡不敌众。我一度想要逃走,可是这个想法很幼稚。我没有制订计划,我没有机会带上自己的挎包和记事本。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放弃自己对米娅的责任。如果我跑了,我的敌人们就得到了支持他们的证据。他们会说我行事古怪,完全没有理智。因此,虽然没有做好准备,但我仍然走进了农场,直面这个埋伏。”

“那辆神秘而昂贵的车原来是奥雷·诺林博士的,我们那儿的医界名人。虽然我们可能在派对上见过面,但我当时并没有注意他,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直接对话。克里斯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眉毛上贴着创可贴,我猜那可能是我在逃跑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伤害。现在,这也成了对我不利的证据之一,还有那筐金黄色的桦树叶。”

“我若无其事地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迹象。我需要做的是条理清楚地表达,而不是情感的宣泄,那会让他们抓住我的漏洞。他们想激怒我,然后宣布我已经歇斯底里了。我没有等来一个答案。相反,是我在叙述发生在森林里的小摩擦。我感到很不满意,讲完事情的经过我就准备回屋了。就是这么个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要把警察叫来?有这工夫他们为什么不去找米娅?为什么伟大的诺林医生不去主持他的电台节目?为什么势力强大的哈坎不去处理自己的商业帝国?为什么他们要聚集在这儿,到我们这个破农场里来?”

“诺林先开的口。”

“‘我很担心你,蒂尔德。’”

“他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像一个厚厚的缓冲垫——你可以躺在上面休息一下,然后在他温柔的声音里沉沉睡去。他叫着我的名字,好像在对一个亲爱的朋友说话。难怪公众会崇拜他,他可以用声音完美地演绎真挚的情感。我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不要相信它,这都是谎言,一个职业演员的把戏。”

“看到我的敌人们站在面前,我感到了一些威胁。这个社区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在反对我。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处在极大的危险当中,寡不敌众,孤立无援,因为他们有一个内应,克里斯。作为盟友,他会给他们提供各种细节,或许他已经这么做了,或许他已经把弗莱娅的故事都告诉他们了。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但最让我吃惊的是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其他人团团围住它。就是几个月前我藏在水槽下的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我从打井工人手里救出的那个盒子,装着被水浸透的文件的那个盒子。”

“为什么这个毫无价值的旧盒子会被放在一个如此显眼的地方?”

“诺林医生注意到我在盯着它。他把盒子拿起来,当作礼物一样地递给我。他用温柔而亲切的声音命令我。”

“‘帮我们打开它。打开它!’”

妈妈又一次从挎包里拿出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她把它放在我的大腿上。

“诺林问我,为什么觉得这个盒子很重要。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但是诺林并不相信我,问我确定吗。这叫什么问题!我当然确定。一个人或许会不确定自己知道的东西,但他一定清楚自己不知道什么。而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突然这么严肃地对待这沓被水浸过的旧文件,它们破旧褪色,皱巴巴的,估计能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吧,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了。”

“现在到你了,打开这个盒子。”

“取出那些文件。”

“把每张纸翻过来。”

“你看到了吗?”

“它们不再是空白的了!纸上写满了字,多漂亮的老式书法,是瑞典文,传统的瑞典词汇,过时的拼写方法。诺林把它们递给我。我被震惊了。难道是我大意了吗,难道我一直都以为它们只有一面吗?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了,我记不清自己是否检查过每一页纸。诺林让我给他们读一下,我用英语大喊道。”

“‘这是一个陷阱!’”

“我不知道如何用瑞典语说这句话。诺林走上前,靠近我,问我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接着他又把这句话用瑞典语翻译给斯特兰,同时向后者会意地一瞥,仿佛自己的理论得到了证实。他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我的心里充满了偏激,我的大脑里装着的都是阴谋。我再次重申,当我发现那些文件的时候,它们确实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的字迹。诺林再次要求我,大声地把它们读出来。”

“我给你读一下这些记录,估计你的瑞典语都忘得差不多了吧。我翻译得不一定精确,毕竟它用的是老式的瑞典语。在开始读之前,我必须补充一点,没有人觉得这些文字是真的——不仅是我,连我的敌人也不这么认为。有人在夏天伪造了这些日记,它们是假的。这没有什么争议,问题是谁编造了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偷看了一眼笔迹,的确非常优雅,用的是少见的棕色墨水,钢笔书写的字迹流畅而优美。妈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说:

“我原本打算读完之后再问你这个问题的。既然你已经注意到了,那我现在就要问问你。”

她把其中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写的字吗?”

我打开她的记事本,对比两者的字迹,难以抉择:

“可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妈妈不同意我的说法:

“你是我的儿子,谁能比你更专业?还有谁能比你更了解我的笔迹?”

这两种笔迹没有任何的相同之处。我记得妈妈的钢笔字没有这么流利,她更喜欢用那种一次性圆珠笔,经常一边咬着笔头,一边精心地做账。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写字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故意扭曲或潦草的痕迹,每个字母都写得干干净净的。字迹本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费了半天劲,也没有从字里行间找出任何端倪,我放弃了。妈妈有些不耐烦:

“这是我写的吗?你的答案很重要,因为如果你说不的话,那就意味着你承认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你知道这会说明多少问题吗?”

“妈,在我看来,这不是你写的。”

妈妈站起来,把文件留在咖啡桌上,她走进浴室。我跟了上去:

“妈妈?”

“我不能哭。我答应过自己,不会再流泪。我很欣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找你,丹尼尔,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回到伦敦!”

她在水槽里放满热水,撕开香皂的包装,洗了洗手和脸。她从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上取下一条,擦干脸。用完后,她又把毛巾仔细地叠好。她冲我笑了笑,好像世界又回归了正常。这微笑让我有些错愕,我不禁想起她往日欢快的样子,但是今天,这样的笑容就像只罕见的鸟儿,惊鸿一瞥后重新消失在黑暗当中。她说:

“我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负担。”

没错,现在这个负担已经担在了我的肩上。

她关了卫生间的灯,回到客厅。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拉起我的手,带着我走到窗口,我们一起看着太阳慢慢落山。

“这些纸张里隐藏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他们的目的就是证明,是我编造了这些日记,我现在神志不清,急需治疗。当我大声地把它们读出来后,你就会明白他们的险恶用心的。这里写的确实与我的生活息息相关,我不用一一说明——你一听就会懂了。但笔迹绝不是我的。一会儿你就把这个简单的事实告诉警察,这样我们就有证据了,可以证明我的敌人们是有罪的。他们声称,这些日记是我生病后臆想的产物,我在日记里创造了一个虚构的人物,一个一百多年前生活在这个农场里的女人。在1899年,这个女人痛苦而孤独地生活在这里。这真是一个大胆而异想天开的攻击,我得为我的对手鼓掌,这可比调包蘑菇的伎俩强多了。不过,他们忽略了你的存在,他们没有想到我能够逃出瑞典,到这里来找你,我的宝贝儿子。你没有经历过夏天的那些事,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证实,这些字迹不是我的,我没有编造那些日记。”

妈妈并没有坐下,她拿起那些纸张。她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朗读剧本,可惜这个演员对剧本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声音里传达出轻蔑和不屑。

“12月1日。农场的生活真是孤单啊,我期待着我丈夫旅行归来的那一天,真希望就是今天。”

“12月4日。干燥的木柴已经不够用到下周了,我可能需要冒险再次进入森林,多砍一些回来。但是这里离森林很远,天气也非常冷,路上还有厚厚的积雪,我还是节省点用吧,争取能坚持到雪化以后,或者我丈夫回来之时。”

“12月7日。木柴实在不够用了,我不能再拖延了。雪还在下着,现在到森林里去是非常困难的,但更困难的是怎样把砍下的木柴运回来。我决定走最快捷的道路,从冰冻的河面上穿过去。这样我砍完木柴之后,可以用雪橇把它们拖回来。明天,不管天气如何,我都要出去一趟。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再等了。”

“12月8日。我第一次去森林砍柴很成功。我拉着空的雪橇走在冰封的河面上,冰面上的积雪比陆地上要薄一些,我缓慢而稳定地一步步走着。我在森林的边缘寻找被风吹倒的大树,因为这样劈砍起来比较省力。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了这样一棵树,于是我用尽全力砍了起来。满载的雪橇太重了,我根本拉不动,我被迫把大部分的木柴又卸下来。明天,我会再回来把它们都运走。但我依然很高兴,今晚,我将享受到几周以来第一次温暖的炉火。”

“12月9日。我回到森林里取走剩余的木柴,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麋鹿站在冰冻的河面上。当它听到雪橇划在冰上的声音后,它转过身,看着我,然后消失在树林之中。我快乐的心情一直延续到我发现木柴不见了,有人把它们偷走了,在雪地上还留着脚印。天非常冷,其他人也在寻找着燃料,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是我家是距离森林最近的,附近并没有人居住,而这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难道还有人住在森林里吗?”

“12月10日。今天我并没有看见麋鹿。我走得比以前更远。厚厚的积雪使你很难发现倒下的大树,我筋疲力尽,我只能带回来很少的一部分木头。”

“12月11日。我又看到脚印了。即使通往森林深处,我还是决定跟着它们,希望能找到我丢失的木柴,或者见一见偷木头的人。顺着脚印,我来到森林深处的一个小岛上,四周是冰封的河流。岛上有一间木头小屋,比普通的农舍要小很多。我不知道是谁建造了它,又用它来做什么。它太小了,不像一个家的样子。窗口没有亮光,屋子外面堆着我砍下的柴火。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既然木柴都是我砍的,我应该尽可能多地把它们拿走。因为害怕被抓住,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那个奇怪的小屋。”

“12月14日。这几天我一直不敢到森林那边去,害怕会遇到小屋的主人。然而,我的柴火又要耗尽了,我不得不回去一趟,再拿回一些木头来。如果有必要,我还想见一见那个偷我木柴的人。到了小岛之后,我看到屋子的窗户里映出灯光,里面有人。我心里很害怕,这太危险了。我决定拖着雪橇回去,钢刃滑动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当我转过身,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屋外,他开始向我走来。我害怕极了,扔掉了手里的雪橇绳子,在冰上趔趔趄趄地逃跑了,直到离开森林都没敢回头。我又干了件蠢事。现在我不仅没有柴火,连雪橇都丢了。我深深地绝望了。”

“12月17日。农场滴水成冰。我无法取暖。我的丈夫在哪儿啊?他音信全无。我很孤独。我的手指都抓不住钢笔了。我要找回自己的雪橇。我要面对住在小屋里的那个人。他没有权利占有我的财产。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必须坚强。”

“12月18日。我又回到小岛上,站在小屋门前,以防万一,我拿了一把斧子准备自卫。离很远,我就看到小屋里射出的亮光。有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我给自己鼓着劲,告诉自己要勇敢。在小岛的一端,我发现自己的雪橇上堆满了木柴。看来是我想错了,他不是我的敌人,他想和我交朋友。我感到很高兴,决定要谢谢他为我做的这些事。也许他也在期待我的到访吧,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应该很孤单。我敲了他的门,没有人回答。我打开门,一个奇形怪状的女人出现在我的前面,她的肚子肿胀,手臂却如竹竿一样细。我正要尖叫,随即便意识到那只是镜子里我自己的样子。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镜子!接下来,我在小屋里发现了更多的疑点。这里没有床。相反,在角落里堆着大堆的刨花。屋子里也没有食物,没有厨房。他是怎么住在这里的呢?我越来越不舒服,决定回家。我不再想感谢这个人了。回到农场,我准备生火,突然我发现我带回来的每一根木头上,都刻着吓人的脸。它们面容狰狞,有可怕的眼睛和锋利的牙齿。我不能留着它们,太吓人了。我把所有的木柴都扔进了火堆,完全顾不得这样做有些浪费。火堆熊熊燃烧着。我突然感到一阵奇痒,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我背后的皮肤。我脱下衬衫,把它扔到地板上,但是里面没有虫子,只有一缕粗刨花。我把它捡起来,扔到了火里。我对自己发誓,不管有多冷,我绝不会再回到那间小屋去了。但是我心里也不确定,因为我或许没的选择。我不知道当我回去时,会有什么事发生,我很恐惧。”

随着朗读的进行,她的不屑逐渐消失了。到了最后,她的脸色变得相当复杂,显然已经陷入了故事情节,无法再保持原来的轻视的表情。我感觉到,妈妈自己也能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情绪。她不再说话,把那几张纸放回盒子:

“这是最后一页。”

她合上盖子,看着我。

“你怎么想?”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就像是在问,我们现在应该去报警,还是去看医生。

“这故事编得很精妙。”

“我的敌人们还真是认真而严谨啊。”

“克里斯真的写了这个?”

“这不是你父亲写的,是那个医生诺林。他是奉了哈坎的旨意。”

“他为什么会同意这样做?”

“因为他也是罪犯之一。”

“他参与了什么?”

“米娅的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能再说得明白些吗?”

“你马上就会懂的。”

我们继续回到原来的故事中,我问: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在农场的客厅里,那里有警察、医生,还有克里斯和哈坎。他们让你在他们面前读这些日记,他们在看着你。然后呢?”

“我很害怕,但我必须假装镇定。我不能上钩,不能说这些都是哈坎的鬼主意。这日记就是一个陷阱,他们想激怒我,他们希望我怒火攻心,然后指控他们中的某个人。的确,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们都参与其中。我的战术就是装糊涂,让大家以为我傻傻的。我说从这些日记里可以看出,当事人对农场生活非常了解,因此我认为它们可能是真的。我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然后说我累了,这是漫长的一天,我想睡觉了。”

“我一边走,一边等着他们抓住我,把我拽回来。诺林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去拜访他,他想在家里和我聊一聊——只有我们俩,没有别人。既然这是摆脱他们的唯一途径,我只好同意了。我对他说明天见,今天晚上我要睡个好觉。听到这个承诺后,他们就离开了。我对克里斯说,鉴于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我不可能再和他睡在一起,我提议他到未完成的客房去睡。”

“但我并没去睡觉。我一直等到很晚了,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吧,我爬下床,打开电脑,给你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当时我是如此惊慌失措,以至不敢把电脑开太长的时间。我有那么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我很小心,因为互联网并不安全,他们可以随时进行监视和拦截。只要他们想找,没有什么找不到的,就算被删除后,依然有迹可寻。所以最后我决定只写一个词,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