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厨房之后,还在因为厨娘的警告胆战心惊,这时候,伊兹来找我了。她给了我一张纸,是院长给特鲁曼的详细要求。
“我说自己可以送去的。”伊兹说,“可是她——她不喜欢这个主意。”
我艰难地走过塞拉城的街道,前往特鲁曼的冶炼场,路上没有人注意到我。有肥大的斗篷遮挡,也没有人能看到新刻上的字母K,尽管伤口还有血珠渗出。我慢慢走路的途中,发觉自己显然不是唯一受伤的奴隶。有些其他学者族奴隶也带着瘀伤,有些人身上有鞭痕。还有些人走路弯着腰,一瘸一拐,像是内脏受到了损伤。
经过富人区的时候,路边有鞍辔在玻璃柜中展示,我被自己的影子吓到,一下子就站住了。玻璃上的人失魂落魄,两眼空洞,呆滞地回看着我。我浑身是汗,一半因为发烧,一半因为天气持续炎热。我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满是皱褶的裙摆裹住两腿,很是难看。
都是为了代林。我继续向前。不管你现在有多难受,他都比你更惨。
前面已经接近锻造区,我放慢了脚步。我想起院长昨天晚上说过的话。算你这臭丫头运气好,我还想要一把特鲁曼战刀。你的另一半好运,是他想拿你开开荤。进入店铺之前,我在周围磨蹭了好半天。我现在的肤色像乳清,满身的汗水能装一大桶,特鲁曼应该也没什么接近我的兴趣吧。
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店里还是静悄悄的,但这次我知道铁匠在家。果然,我开门刚刚几秒钟,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特鲁曼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就又消失,片刻后回来,拿了满满一杯水,还拎来一把椅子。我坐倒在椅子上,转眼就把那杯水喝光,完全顾不上怀疑杯子里有没有下药。
冶炼场很凉爽,那杯水更凉。我因发烧而颤抖的症状暂时得到缓解。然后,斯皮罗·特鲁曼从我身边过去,到了冶炼室门口。
他把门锁上了。
我慢慢站起来,手里捧着那杯子,就好像它是一份贡品,是可供交换的东西,就好像只要我把杯子还给他,他就会开门放我回去,不会伤害我。他从我手里把杯子接过去。然后我开始后悔,宁愿自己拿着那杯子,这样至少可以把它碰碎了,拿个残片用作武器。
他看着那杯子问我:“暗鬼出现的时候,你看到的是谁?”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我来不及考虑就说了实话:“我看到了我哥哥。”
铁匠盯着我的脸,双眉紧锁,就像在想什么事情,做什么重大决定。“那么,你是他妹妹了。”他说,“拉娅,代林经常说起你。”
“他——他说起——”代林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说起我?他跟这个人有什么可说的?
“这事的确很怪。”特鲁曼倚靠在工作台上说,“多年以来,帝国政府一直试图强迫我收一些人当学徒,可是我从没有碰到过合适的人选,直到那天我抓到代林在那上面偷看。”最高层的窗户那里,护窗板是开着的。能看到隔壁家的阳台,上面乱丢着很多破旧的柳条筐。“我把他从上面拖下来,本来是想要交给辅兵处理的。可然后呢,我看到了他的速写本。”他摇摇头,到此已经无须解释。代林画的东西太传神了,以至于你要是伸出手,就好像能把他画的东西从纸上拿出来一样。
“他不只是在画我工作室里的东西,他还自己设计武器。那么好的创意,我只在梦里见过。我当场就邀请他做我的学徒,本以为他会借机逃走,而我再也不会见到他。”
“但他没有逃。”我小声说,他才不会逃呢——代林不是那样的人。
“是的。他进了锻造室,到处张望。的确很小心,但并不害怕。我从来没见过你哥哥害怕。他也会感到恐惧——我确信他一定也有恐惧,但他好像从来不会对噩运过度关心。他永远都觉得一切会顺利。”
“帝国方面以为他是反抗军成员。”我说,“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是在为武夫们工作?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被关在牢里?你为什么不救他出来?”
“你以为帝国当局会容许一名学者了解他们的秘密吗?他没有为帝国效力,他只是在为我打工而已,而我也早就跟帝国分道扬镳。我只为他们做绝对必要的工作,让他们不至于干掉我。多数时候,我只制造盔甲。代林来之前,我已经有七年时间没有铸造过一柄弯刀。”
“但是……他的速写本上有刀剑的图形——”
“又是那该死的速写本。”斯皮罗哼了一声,“我跟他说过把那玩意儿放我这里,可他就是不肯听。现在帝国得到了它,不可能再拿回来了。”
“他在本子里记载了一些配方。”我说,“还有锻造窍门。这些——这些他本不该知道的——”
“他可是我的学徒,我教过他如何制作武器。最高级的武器,特鲁曼家族的工艺,但不是给帝国锻造。”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不管学者族的反抗军有多么精明,起义说到底还是真刀真枪的战斗,而在以往的战斗中,武夫总是会获胜。
“你想让他为学者们锻造武器吗?”这可是叛国行为。当斯皮罗点头时,我不敢相信他。这肯定是陷阱,就像今天上午的维图里乌斯一样。这肯定是特鲁曼跟院长一块儿设计的圈套,用来考验我的忠诚。
“如果你真的跟我哥哥一起工作,肯定会有人看到过。这里一定也有其他人的奴隶、助手之类——”
“我是世上唯一的特鲁曼大匠。除了我的门生之外,所有的事情我都亲力亲为。这是祖传的规矩,也是从来没有人发现你哥哥跟我在一起的原因。我也想帮代林,可是有心无力。抓到代林的假面人在他的速写本里认出了我的手艺,已经询问过我两次了。如果帝国当局发现你哥哥是我所收的门生,会先杀死他,再杀了我。而现在,我恰恰是学者族挣脱锁链的唯一希望所在。”
“你们是在协助反抗军?”
“不。”斯皮罗说,“代林那时就不相信他们,他力争不与那些战士来往。但他往返这里的时候,用的是反抗军控制的地道。几周前,两名反抗军发现他正从锻造区离开。他们怀疑他在协助武夫,代林不得不让他们看了速写本,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斯皮罗叹了口气,“其后,反抗军当然就希望他能加入组织,总是对他纠缠不休。最后,这反而成了好事,成了我们两个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只要帝国方面以为他掌握着反抗军的秘密,他们就会继续留他在牢里活着。”
“可是他说过自己不是反抗军成员。”我说,“假面人突击搜查时就说过了。”
“这是常见的回答。帝国方面也预料到真正的反抗军会试图隐瞒自己的身份,坚持几天,甚至几周,然后才松口。我们对此早有准备,我教过他如何熬过审讯和牢狱生活。只要他还在塞拉城,没有被送进考夫监狱,他应该就能应付。”
可是又能坚持多久呢?我在心里质疑。
我害怕打断特鲁曼,但我更害怕他继续讲下去。如果他说的是实话,我知道得越多,自己也越危险:“院长还等你答复呢。过几天她会让我来取她要的东西。这个拿去。”
“拉娅,你等等——”
但我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冲到门口,扭开门。他本可以轻易制止我,但没有那样做。相反,他只是眼睁睁地看我沿着小巷跑走。我拐弯时,觉得像是听到他在喃喃咒骂。
«««
夜深了,我在自己小盒子一样的房间里辗转反侧,绳床上的绳子勒进我的后背,房顶和四壁都如此接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而我的脑子里,总在回想特鲁曼说过的话。
赛里克精钢是帝国强大军力的核心,没有任何武夫会愿意把这样的秘密拱手交给一名学者。但特鲁曼说的话,又让我觉得像是真的。他说起代林的时候,对他的描述非常准确——他的画、他的思维方式。而代林也的确和斯皮罗一样,说自己不属于武夫那一方,也不属于反抗军一方。这些细节都能对上。
只是我所了解的代林,对反抗之类的事情并无兴趣。
或者是我搞错了?我脑子里接连出现很多回忆中的瞬间:阿公说起自己如何为一名遭到辅兵痛打的孩童正骨,代林一言不发;阿公和阿婆说起最近的武夫军搜查,代林借故离开,双拳紧握;代林冷落我们,却一心描绘被假面人吓坏的妇女,以及贫民窟里为一个烂苹果大打出手的孩子们。
我本以为,哥哥的沉默寡言是跟我们渐渐疏远。但也许,沉默是他的慰藉,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愤怒,才能承受自己人每天的遭遇。
等我终于入睡,厨娘关于反抗军的警告又侵入我的梦境。我看见院长把我割得遍体鳞伤,一次又一次。她的脸每一次都在变,有时是梅岑,有时是奇南,有时是特鲁曼或厨娘。
我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醒来,大声喘息,想要把小房间的墙推远一些。我从床上爬起来,走过露天的过道,走进黑暗中的庭院里,贪婪地吸入夜间凉爽的空气。
午夜已经过去,云朵掠过几乎全满的月亮。再过几天,应该就是仲夏节,学者们会庆祝一年中月亮最大的夜晚。今年,阿婆和我本来是要到庆典那里给大家分发糕饼,而代林是要跳舞跳到两只脚麻木的。
而在眼前的月色里,黑崖学院可怕的建筑外形,竟然也有了些许美感,死黑的花岗岩在月下变成了蓝色。学校和平时一样,静得略显诡异。我从来不害怕晚上,从小就不怕。但黑崖学院的夜晚不同于别处,这里的那份安静,让你总想回头看,这里的静寂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它总是暗藏恶意。
我抬头看天上低垂的星辰,它们让我觉得像是看到了永恒的时空。但在它们冰冷的注视下,我又会感觉特别渺小。要是人间的生活如此丑恶,星空再美好,又有什么意义?
以前我不是这么想的。以前有过无数的夜晚,代林和我一同坐在外祖父母的房顶上,看那蜿蜒的银河轮廓,寻找星空中的射手和游侠。我们曾一同看流星,不管谁第一个看到,都可以要求对方做一件捣蛋的事。因为代林的眼睛比猫儿还好使,我总是会被迫受罚。要从邻居家偷李子,或者往阿婆衬衣后领子里洒凉水。
现在代林看不到星空了,他被困在一间牢房,置身塞拉城迷宫一样的监狱里。他甚至可能永远都看不到星空了,除非我帮反抗军拿到他们想要的情报。
院长的房间里突然有灯火闪亮,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还醒着。她的窗帘微微飘动,有话语声从开着的窗户传出来。她的房间里还有别人。
特鲁曼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从来没见过你哥哥害怕,但他好像从来不会对噩运过度关心。他永远都觉得一切会顺利。
院长的窗外有一副老旧的棚架,上面爬满了夏天休眠的藤蔓。我轻摇那棚架——它很不结实,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爬上去。
她反正也不一定讲什么有意义的话,她甚至可能只是在跟一名学生闲聊。
可是为什么要在半夜见学生呢?有什么事情大白天不能说?
她会用鞭子抽你。我的恐惧向自己哀求。她甚至会挖掉你一只眼睛,或者砍掉你一只手。
我遭受过鞭笞、殴打,被人掐脖子,但我还是活下来了。被人用火热的刀子在身上刻字,但我还活着。
代林就是不让恐惧控制他自己。如果我想救他,我也不能让恐惧控制自己。
我知道自己想得越久,就越容易丧失勇气。于是我抓紧那棚架,爬了上去。这时又想到了奇南的提示:事先永远要想好脱身方案。
我撇撇嘴。现在想这个已经太晚了。
我的拖鞋每发出一丝响动,在我听来都像是一声爆炸。一声嘎吱,吓得我全身发抖,瘫软了一分钟之后,我才想到那是棚架因我体重影响发出的声音。
等我到达顶端,还是听不到院长说话的声音。窗口在我左边一英尺外,而在窗台下三英尺处,有一块石头脱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立脚点。我深吸一口气,把住窗台,从棚架悠到窗台下。有一个极度紧张的瞬间,我的脚在光溜溜的石墙上绝望地挣扎,然后才找到立足之处。
你可别掉下去,我请求脚下那块石头,也千万不要碎。
胸前的伤口再次开裂,我努力无视身前滑落的血滴。我的头现在跟院长的窗户齐平,要是她往窗外探头看,我就死定了。
别想那些。代林告诉我,听着就行。院长急促的话语声正从房间里传来,我探身倾听。
“——会带全体手下驾临,夜魔王大人。所有人——他的庭臣、嗜血伯劳、黑甲禁卫——还有泰亚家族几乎所有的成员。”听院长的声音压这么低,我一下子放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