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必不能含糊,凯瑞斯。泰乌斯必须在第三场考验之后来到。否则,我们全部的计划就成了一枕黄粱。”
听到第二个人的声音,我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儿掉下去。他的声音低沉、柔和,与其说是一种声音,不如说是一种感觉。它就像骤雨,像疾风,像深夜枝头摇曳的叶子。它就像树根吸入地底深处,还有那些苍白而没有眼睛的地底生物。但这声音还有另一种特异之处,就像在最深处藏有某种病态而且邪恶的成分。
尽管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我还是被它吓得发抖。有一秒钟,我恨不得要放开窗户摔下去,只要能不听这声音就好。
拉娅,我听见代林说,勇敢些。
我冒险透过帘幕向里看了一眼,瞥见了那个站在房间一角的人影,他整个人都藏在黑暗中,看上去也不过是个披着斗篷,身量中等的男人而已。但我从骨髓里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阴影在他脚下聚集,扭曲着,涌动着,就像在极力吸引他的注意。那些是暗鬼。等那怪人转向院长,我禁不住身体一缩,因为他帽子下面的那种黑暗,绝不是这个世间该有的那一种。他的双眼泛着邪异的光,像是用古老的恶意淬炼出的扁长星辰。
那东西在动,我赶紧避开窗口。
夜魔王,我心里在尖叫,她管他叫作夜魔王。
“我们别处还有一个问题,大人。”院长说,“安古僧已经在怀疑我干涉考验。我的……傀儡们不像我期望的那么有效。”
“让他们怀疑去吧。”那怪物说,“只要你隐藏住你的头脑,我们再继续教法拉尔兄弟隐藏他们的念头,安古僧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不过我也的确有疑心,怀疑你是不是选错了选帝生,凯瑞斯。他们又浪费了第二次偷袭击杀对手的机会,尽管我跟他们说过杀死阿奎拉和维图里乌斯的全部应知事项。”
“法拉尔兄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维图里乌斯太过于固执,而阿奎拉对他过于死心塌地。”
“那就必须让马库斯赢得考验,而我也一定要能够控制他。”阴影里的男人说。
“就算万一是其他人获胜,”院长的语调非常缺乏信心,我从来都想象不出她也会这样说话。“比如维图里乌斯。你也可以杀了他,再变成他的样子。”
“变形法术可没那么容易,而我也不是什么杀手。院长,你别想利用我替你清除眼中钉。”
“他不是眼——”
“你想要让令郎死,不妨自己动手,但不要让这损及我交给你的任务。如果你完不成这个目标,你我之间的盟约也将就此解除。”
“还有两场考验,夜魔王大人。”院长声音低沉,暗藏怒火,“因为两次都在此地举行,我确信我能——”
“你的时间不多了。”
“十三天,足够了——”
“要是你在力量考验中的破坏行动失败呢?第四场考验仅仅一天后就将到来。两个星期之后,凯瑞斯,你必将迎来一位新皇帝,确保他是合适的人选。”
“我绝不会让您失望的,大人。”
“当然不会,凯瑞斯。你以前从不曾令我失望。作为对你信心的证明,我又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
窸窣声,撕裂声,然后是急促的吸气声。
“那文身的一点儿补充。”院长的客人说,“要我帮忙吗?”
“不必。”院长终于吐出了那口气,“不用,这次我自己来。”
“如你所愿。好了,送我去门口吧。”
几秒钟后,窗户“啪”的一声关闭,几乎把我从藏身处震落。灯也熄了。我听到遥远的关门声,随后是完全的静寂。
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终于,终于,我总算是给反抗军拿到了一点点有用的情报。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全部详情,但可能已经足够让梅岑暂时满意,争取到更多一点儿时间。我心里有一半感到满意,另一半却还在想着被院长称为夜魔王的那家伙。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原则上讲,学者们不相信任何超自然力量。怀疑主义是我们学术传统为数不多的遗留迹象之一,而我们中的多数人还都坚决秉持这样的立场。神怪、巨妖、暗鬼、死灵,这些东西都属于传说和神话的范畴,暗影成为活物,只能解释为视觉假象。要是一个暗影幻化的形象有地狱一样可怕的声音,早晚也会有合理解释的。
这次却没有办法解释一番了事。它真实存在,就像那些暗鬼一样。
突然一阵狂风,从沙漠方向吹来。风摇撼着棚架,险些把我从栖身处扯下来。我打定主意,不管那家伙是什么货色,我对它了解得越少越好,我只要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就够了。
我伸脚去够那棚架,但又遇上一阵狂风吹过,只好快速缩回。棚架咯吱作响,倾斜,然后,就在我面前轰然倒下,砸在石板地面上。这血海漫漫的地狱啊。我只好缩成一团,等着厨娘或者伊兹出来的时候发现我。
几秒钟后,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就响起脚步声,伊兹从仆人住所的过道里走出来,肩上紧裹着一条披肩。她低头看到那棚架,又担头看窗户,然后就看见了我。她的嘴巴张成了O形,但她只是扶起棚架,看着我爬下来。
我转身面对她,正要快速编造一大堆各色“解释”,当然没有一个说得通。她抢先开了口。
“我想让你知道,我觉得你做的事情很勇敢,非常勇敢。”伊兹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就像憋了很久一样,“我已经知道了那次搜查,你家人的遭遇,还有反抗军的事。我没有试图窥探你,我发誓。只是今天早上,我把沙子送上去之后,想起烙铁还在炉子上。我回来取的时候,听到你和厨娘在谈话,我又不想打断你们。反正,我就在想,我可以帮助你。我知道些事情,很多事情。我从小就在黑崖学院长大。”
有一秒钟,我无言以对。我现在是该恳求她不告诉任何人吗?还是蛮不讲理地发火,怪她不该偷听?我目瞪口呆,是因为没想到她这么能说?很多事我都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接受她的帮助,这太危险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手插到披肩下面,摇着头。
“算我没说。”她看起来好孤独——就像一年到头孤苦无依,一辈子都没人理会那样,“我的想法太蠢了。抱歉。”
“这想法一点儿都不蠢。”我说,“只是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受伤害。如果院长发现了,会把你我都杀掉的。”
“或许还比现在好点儿。至少到我死的时候,还算做过一点儿有用的事。”
“我还是不能让你这样做,伊兹。”我的拒绝伤害着她,也让我自己非常难受,但我还没有绝望到要让她为我冒生命危险的地步。“我很抱歉。”
“算了。”她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没关系。只要……算我没说就好。”
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知道。但当伊兹凄然远去,那么孤单,那么落寞,我还是痛恨我自己,害她觉得那么失落。
«««
尽管我求厨娘把所有跑腿的任务都交给我,这样就能每天出现在市场,可却没有收到反抗军方面的任何消息。
直到最后,我偷听院长谈话的事过去三天之后,我正在驿站的人群里挤着,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我本能地用手肘向后猛撞,想叫这个轻浮的家伙痛得喘不上气,却被另外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胳膊。
“拉娅。”有人在我耳边小声说,是奇南的声音。
闻到他熟悉的体味,我觉得浑身都有了精神。他放开我的胳膊,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更紧了。我很想把他推开,呵斥他不该这么随便碰我。与此同时,我又因为触到他的手,感觉到有一种刺激感从脊柱直传上来。
“不要转身。”他说,“院长给你派了条尾巴,他正在人群里挤着找路,我们不能冒险安排接头。你有什么消息给我们吗?”
“有。”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是兴奋得发抖,但从奇南一边,感觉到的只有紧张。我转头去看他,被他在手腕上用力捏了一下,警告我小心,但我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愁苦。我的得意一下子散去。一定出事了。
“代林还好吗?”我小声问,“他是不是已经——”我说不出那个词。恐惧让我欲言又止。
“他还在我们塞拉城这边,但被关进了中央监狱的死囚牢。”奇南的声音很柔和,就像阿公面对重病患者,说最坏的消息时那样,“他要被处死了。”
我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散去了。我已经听不到驿站职员的呼喊,感觉不到周围推搡的人,也闻不到人群中的气味。
处死。被害。死亡。代林要死了。
“我们还有时间。”出乎我意料的是,奇南听起来是真心的。我的父母也都不在了。上次见面时他曾这样说。事实上,我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他明白代林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他或许是唯一懂我感触的人。
“刑期将在新皇确定之后,可能还有比较长的时间。”
错。我心想。
两个星期之后,那个暗影中的男人曾说,你必将迎来一位新皇帝。我哥哥没有比较长的时间了,他只有两个星期。我需要告诉奇南这件事,但当我正打算这么做时,就发现一名军团士兵站在驿站门口盯着我。他就是我的“尾巴”。
“梅岑明天不在城里。”奇南弯下腰去,像掉了东西一样。我现在发现了院长派来盯梢的人,所以继续向前看。“但后天,要是你能出来,并且甩掉了尾巴——”
“不,”我小声说,又在给自己扇风,“今天深夜。我晚上会再出来一次,趁她睡着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在黎明前离开自己的房间。我会偷偷跑出来,我会找到你们。”
“今晚外面的巡逻兵太多了,是仲夏节——”
“巡逻兵肯定更留意成群结队搞庆典的人。”我说,“他们不会留意单独行走的女奴。求你了,奇南,我必须跟梅岑谈谈,我有情报给他。要是我能给他这些消息,他就能在行刑之前救出代林了。”
“好吧。”奇南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我的尾巴,“你晚上去庆典会场那里,我到那边找你。”
片刻之后,他已经离开。我把信交到信使柜台上,付了递送费。几秒钟后,我出了驿站,看市场上熙来攘往的人们。我的情报够不够让他们救出哥哥呢?够不够打动梅岑,让他现在就开始营救,而不是继续拖延,等待?
会的,我得出结论,肯定会。我费了那么多精力,绝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我哥被处死。今晚,我会说服梅岑救代林出来。我会发誓继续充当奴隶,直至获取他想要的所有情报。我可以把自己的一生卖给反抗军,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当务之急是:我怎样才能偷偷溜出黑崖学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