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在午夜时分,我身穿全副战甲回到黑崖学院,浑身还挂满了武器。经过勇气考验之后,我可不想再被人出其不意,光脚带把匕首就上阵了。
尽管我急于知道海勒是否安然无恙,还是克制住了想去医疗区的冲动。该隐让我们远离的命令很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经过门岗前面时,满心希望不会碰见我母亲。我觉得,现在只要一碰到她,我可能就会发作,尤其是想到她居然谋害海伦娜,尤其是今天早上又看到她对那女奴做过的事。
看到那女孩(她叫拉娅)身上的字母K,我当时就不自觉地活动手指,想象着能有那么一个痛快的瞬间,可以让院长自己承受同样的痛苦。看那毒妇自己喜不喜欢被这样虐待。与此同时,我又恨不得远离拉娅,因为承受不了那份负疚感。因为做出如此恶行的人,其实是我的血亲,她给我一半的生命。我自己对此事的反应——极度嗜血的报复欲——就是证明。
可我跟她不一样。
我能确定吗?现在我回想起噩梦中的那片战场。那里有五百三十九具尸体,就算是院长本人,要害死这么多人也会很有压力。如果安古僧的预言没有错,那我的确不像我妈,我比她还可怕。
你会成为自己痛恨的那副样子,该隐在我试图逃走的时候曾经这样说。但如果我放弃自己的面具,逃脱这样的生活,又怎么可能比战场上那副样子更可恶呢?
我心事重重,因而在刚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还没有发觉骷髅级宿舍区周围的环境有什么两样。但过了一会儿,我就觉出很不对劲了。没有林德尔的鼾声,迪米特里厄斯没有在梦里叫他小弟的名字。就连法里斯的房门,也不像平时那样一直敞开着。
兵营空无一人。
我拔出弯刀。周围仅有的声响,是黑墙上悬挂的油灯偶尔炸出一个灯花。
然后,那些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大厅另一头的门下面,突然有灰烟渗进来,像翻滚的雨云一样急速扩展。我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第二轮,智慧的考验,现在开始。
“小心!”我背后有人大声喊。是海伦娜——她活着——正闪身从我后面那扇门进来。她全副武装,头发一丝不乱。我想冲上去拥抱她,实际却扑倒在地板上,避过一拨儿剃刀一样锋利的飞星暗器,它们正扫过片刻之前我脖子所在的地方。
飞星过后,是三名攻击者,他们像盘曲的毒蛇一样,从那团黑雾中飞跃而出。他们轻捷、迅速,身体和脸部都被丧礼上常见的黑布包裹。我还没有站定,其中一名杀手的弯刀攻向我的咽喉。我扭身向后,同时去踢他的支撑腿,但我的腿碰到的只是空气。
怪了,他刚刚明明还在那里的——
在我身边,海伦娜的弯刀像流沙一样迅捷,寒光闪耀,但一名暗杀者还是把她朝着黑烟的方向逼近。“晚上好,埃利亚斯。”海伦娜在刀剑撞击的伴奏下朗声问候。我们目光相遇,连她也掩饰不住笑意。“想我了没?”
我根本抽不出空儿来回答。另外两名刺客很快逼到我面前,尽管我用两把弯刀极力反抗,还是占不到上风。我左手的弯刀好不容易命中目标,切入对手胸膛深处,心中立时涌起一种残酷嗜血的满足。
然而那名袭击者只是闪了一闪,消失了。
我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另外那名刺客抓住我发愣的机会,一把把我推进黑烟里。
我感觉像是掉进了整个帝国最黑暗、最幽深的洞穴里。我想要摸索前进,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片刻后倒在了地上,身体像是无法支撑重负。又一颗飞星划过空中,我只能勉强感觉到它划伤了我的胳膊。我的双刀掉落地面,海伦娜在尖叫,那声音模糊遥远,就像是隔水听到的。
毒物。这个词让几乎失去意识的我警醒起来。烟里有毒。
凭借最后一点儿意识,我从地上摸索着捡回那两把弯刀,爬出那片黑暗。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让我重新找回了理智。我发觉海伦娜不见了。我在烟雾中寻找她的踪迹,一名袭击者突然出现。
我矮身避过他的弯刀,想要双臂抱住他的身体,把他摔在地上。当我的皮肤接触到他的身体,寒意像标枪一样刺透了我,我冻得喘不上气,只好跳开,那感觉就像是双臂伸进了装满雪的桶里。袭击者又是身形闪动、消失,随后出现在另外一个位置。
他们不是人类。我这才意识到这一点。扎克的警告在我脑子里回响。那些古老生物真实存在,它们很快就会来与我们为敌。十重地狱啊。我当时还以为他疯了。可这怎么可能?安古僧怎么会有——
那袭击者绕着我转,我抛开心里的困惑。这家伙怎么出现的,现在一点儿都不重要。怎样杀死它——这才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的眼角有一线银光闪动,那是海伦娜戴护甲的一只手,正在地上抓挠,努力爬出烟雾带。我把她拖出来。她两眼发花,站都站不住,于是我把她背起来,沿着大厅向远处逃开。跑出足够远的距离之后,我才把她放在地下,转身面对敌人。
那三个家伙一起向我扑上来,动作快到难以抵挡。半分钟之内,我已经满脸血痕,左臂还多了一处深长的伤口。
“阿奎拉!”我大声召唤。她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帮点儿忙好不好?”
她拔出弯刀,加入战局,两名袭击者不得不应战。
“他们是死灵,埃利亚斯。”她大声喊,“货真价实,腥臭恶毒的死灵。”
十重地狱啊。假面人给我们的训练包括弯刀、长棍和空手搏击,马战、水战都有涉及,甚至还有蒙着眼,戴着铁链的战斗项目。有时不眠不休,有时没有食物,但我们从来都没有受训对付这种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该死的考验预告说什么来着?战胜敌人的智慧。一定会有办法杀死这些东西,他们一定有缺点。我只要找出来就行了。
罗慕克勒斯杀招。这是我外祖父自创的绝技。是一系列攻击对手全身各部位的招数,可以用来发现敌人的缺点。
我先攻击头部,然后是腿、胳膊和躯干。我向死灵胸口甩出的一把匕首凭空穿过,“当啷”一声掉在远处地板上。他没有去挡匕首的来路,却有一只手快速上抬,去护他的咽喉。
在我身后,海伦娜大声呼叫援助,因为那两名死灵加紧了攻击。其中一名高举匕首,想要刺穿她的心脏,但在他刺下之前,我已经把弯刀圈转,削断了他的脖子。
那死灵的头部掉落地面,阴森森的哀鸣声在大厅里回荡。几秒钟后,那颗头,连同那尸体,一起消失。
“小心左边。”海勒大叫。我看都不看,就把弯刀向左甩出。敌人一只手握紧了我的手腕,刺骨的寒气让我的胳膊一直麻木到肩膀,但我的弯刀也在此时命中目标。那只手就此消失,空气中再度响起怪异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一名死灵绕着我们寻找机会,攻击节奏明显减缓。
“你真的应该逃走了。”海伦娜对那东西说,“这样耗下去,你只会死。”
死灵打量我们两个,然后扑向海伦娜。他们总是低估我。看来连死灵也不例外。她从那家伙胳膊下面闪过,脚步轻灵,像一名舞者。然后一刀削下了他的头。那死灵就此消失,烟雾散去。营房里如此寂静,就像过去这十五分钟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嗯,刚才还真是——”海伦娜的眼睛突然瞪大,我无须更多提示,马上向一边闪躲。闪身时,恰好看到一把小刀划过空中。它没有刺中我,但也仅仅差之毫厘。金发和银白的兵刃一闪,海伦娜从我身边冲了过去。
“是马库斯。”她说,“我来对付他。”
“等等啊,笨蛋!可能会有埋伏的!”
门在她身后关闭。我只听到弯刀碰撞声,然后是某人的脊柱被拳头打断的声音。
我快速冲过兵营,看见海伦娜正对马库斯步步紧逼,后者已经鼻血长流。海伦娜的两只眼眯成两道缝,表情极为凶悍。我今生头一次见识到她真正的战斗力——这也一定是别人眼里海伦娜的样子——致命,心狠手辣。典型的假面人。
尽管我想去帮她,却没有贸然出手,而是细细察看周边环境。既然马库斯现身,扎克应该也会随时出现。
“你完全好了,阿奎拉?”马库斯向左佯攻,待海伦娜迎击时,他冷笑着说,“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他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海伦娜的身体。“你知道我一直想做的是什么吗?被我强奸时,你会不会像打架时这么生猛。这满身精壮的小肉肉,还有这长年压抑的能量——”
海伦娜猛力抡出一拳,马库斯中招倒地,嘴巴里全是血。她踏住他持刀的手臂,弯刀的刃口抵在他的喉咙上。
“你这个婊子养的混蛋。”她恶狠狠地对马库斯说,“你在那树林侥幸得手一次,不代表我没有闭着眼睛活劈了你的战斗力。”
但马库斯还是对着她邪恶地笑,完全无惧陷入喉头肌肉的刀刃。“你早晚是我的,阿奎拉。你属于我,你我都很清楚。安古僧已经告诉了我。你最好还是不要跟自己作对,现在就加入我吧。”
海伦娜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她的眼睛里有股怒火,强烈而绝望。那种愤怒,就像你被绑住双手,又被人把刀抵在喉咙上的感觉。
只是现在,海伦娜才是手中拿刀的人。老天啊,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休想。”她的语调还算坚决,但握刀的手变得绵软无力,而后,就像她也同意对方的话一样,那只手开始发抖。“你休想,马库斯。”
我看见营房外的阴影里有人形一闪。等我辨认出扎克的浅色头发,看见有支箭划过空中时,它飞过一半的距离了。
“海勒,趴下!”
她依言倒地,那支箭毫无威胁地从她肩膀上空飞过。我马上就知道,她完全没有任何危险,至少不用担心扎克。就算是胳膊受伤的独眼童兵,也不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马库斯只需要这点儿干扰就够了。我以为他会攻击海勒,但他只是滚到一边,遁入夜色里,脸上还挂着奸笑。扎克尾随而去。
“你他妈的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我对海勒怒吼,“你本可以把他开膛破肚,却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他到底在喷些什么粪——”
“现在不适合说这些。”海伦娜的语调很紧张,“我们必须离开这种开阔地带。安古僧想要杀死咱们两个。”
“拜托,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没有。这就是第二轮考验,埃利亚斯。他们努力来杀死咱们,该隐治好我之后告诉我的。这次考验将一直持续到黎明。我们必须有足够的机智击败所有的暗杀者。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或者任何怪物。”
“那我们需要个基地。”我说,“在这样的露天里,任何人都可以用弓箭偷袭我们。墓城的缺点是视野太差,而兵营又过于狭小。”
“去那里。”海勒指着东墙的瞭望塔说。那座塔在高崖上,俯瞰沙丘。“我们可以命令塔里的守军看住入口。而且,那里是理想的战场。”
我们向瞭望塔赶去,一路贴墙在阴影中行动。这个时间,没有任何学生和教官在外面。整个黑崖学院一片死寂,我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我尽可能压低了嗓音:“你好了,我很高兴。”
“你还挺担心我的,对吧?”
“我当然担心了,一度还以为你死了。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我凝视海伦娜,她只跟我对视了一秒钟,就把视线移开了。
“是啊,的确,难怪你会担心。我听说,你把我拖到钟楼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没错,很烦人的经历。原因之一,是你身上很臭。”
“我欠你的,维图里乌斯。”她的眼睛变得温柔,黑崖学院训练出来的铁血本能让我暗自摇头。现在可不是她像普通小女孩那样,对我春心萌动的时候。“该隐把你为我做的一切都说了。从马库斯偷袭之后的事,我全都已经知道。我想对你说——”
“换你也会这么做的。”我生硬地打断她,见她身体变僵硬,眼神变冷,反而觉得满意。冷漠胜于温情,力量胜于软弱。
在我和海伦娜之间,产生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纠葛,这跟我看到她裸露肌肤时的感觉有关,跟她听说我担心时的尴尬有关。经过这么多年单纯的朋友之交,我不知道这些新感觉意味着什么。但我至少能确定:如果想要活着完成第二轮考验,现在就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海伦娜肯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示意我前头开路,我们在前往瞭望塔的路上都没有再说话。等我们到达塔基,我让自己松了一口气。这座塔在悬崖边上,西侧俯瞰沙丘,东侧高于校园,黑崖学院的警戒墙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一旦我们到达塔顶,就可以在任何敌人逼近之前,有较多时间准备应对。
当我们沿塔内的阶梯上到一半时,身后的海伦娜却放慢了脚步。
“埃利亚斯。”她声音里的警惕,促使我马上拔出了双刀——现在只能靠这哥俩保命了。我们脚底下、头顶上,都有人大声吼叫。整个楼梯间突然就变得羽箭纷飞,脚步声杂沓。一队军团士兵从楼上冲下来。有一刻,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然后,他们就攻上来了。
“士兵们,”海伦娜喊道,“退下,退——”
我想让她省省力气。这显然是安古僧的命令,说今晚我们就是敌人,见到之后格杀毋论。该死的。战胜敌人的智慧。我们早应该想到,现在任何人,或者所有人,都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背靠背,海勒!”
瞬间之后,她就已经贴在我背上。我来抵挡塔顶上面冲下来的士兵,而她负责应付下面上来的对手。我的斗志渐渐升腾,却有意遏制,战斗只限于伤敌,而不是置人死命。我认识这里的一些对手,不能轻易斩杀他们。
“你这混蛋,埃利亚斯!”海勒在大叫。我击伤的一名军团士兵从我身边闯过,伤到了海勒持刀的手臂。“战斗啊!他们都是武夫,可不是什么野蛮部落的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