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海勒不得不同时对付下面的三名对手和楼梯上方的另外两个,敌人还越来越多。我必须杀出一条血路,让我们能够到达塔顶。我们自己想逃生——就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前进。
我任由战意升腾,沿楼梯向上冲杀,弯刀无拘无束地肆意飞舞。一把刀刺穿一名士兵的肚腹,另一把割断了某人的咽喉。楼梯狭小,双刀施展不开,我于是收起一把,握住匕首,又刺穿了第三个人的小腹和第四名对手的心脏,几秒钟以后,向上的通道被我打开,海伦娜和我飞奔而上。我们到达塔顶,却见到更多士兵严阵以待。
你真要杀死他们所有人吗,埃利亚斯?你还要造多少杀孽?刚才已经杀了四个,还要再来十个?十五个?你就跟你妈一样。出手像她一样快,心像她一样狠。
我的身体定住,动弹不得,这是以往的战斗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我那颗愚蠢的心控制了一切。海伦娜呼喊、旋转、击杀、防御,而我始终呆立在原处。然后,我想战斗也为时已晚,因为一个方下巴的大块头抓住了我,他的双臂像老树桩一样粗壮。
“维图里乌斯!”海伦娜说,“北面有更多士兵逼近。”
“唔哇——”那大块头把我的脸按在瞭望塔墙上,他那只大手极为用力地捏紧我的头,看来是铁了心要挤爆了它才算完。他用膝盖顶住我的身体,让我一寸都动不了。
有一会儿,我还挺佩服他的作战思路。他知道自己硬拼不是我的对手,就选择偷袭,想用他超级强壮的身体优势来压倒我。
我被挤得眼冒金星,刚才的佩服便也烟消云散。计谋!你必须靠头脑克敌!可是现在,我实际上已经错过了任何用计的时机。我不该在作战中走神儿,我本来应该在大块头靠近我之前,一刀劈开他的胸膛。
海伦娜飞快地从对手面前跳开,想来帮我。她拉扯我的腰带,像是打算把我从大块头手里抢走,但后者轻松就推开了她。
那士兵把我的身体当拖布一样拖过墙面,找到垛口之间的一处空隙,把我推出墙外悬空,他一只大手紧握我的脖子,像小孩拿一个破玩具一样,让我凌空悬在沙丘之上。我两条腿的下面,是六百英尺饥渴的空气。在俘获我的士兵身边,是成群的其他军团士兵,正极力把海伦娜也逼向悬崖。他们现在还难以靠近,海伦娜呵斥着勇敢作战,但像网里的猫一样无力回天。
无往不胜。外祖父的声音在我头脑里响起,无往不胜。我的手指插入那壮汉的肌肉中,想要挣脱他的掌握。
“我押了十个马克赌你赢。”那伙计看起来是真的很动情,“可是军命难违。”
然后他松开大手,任我向下跌落。
我下跌的过程好像持续到了永远,又好像是转瞬就结束。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内脏全部失重移位,然后,却感觉到一下让我头昏目眩的强力拉扯。我已经不再下坠,但我也没有死。我的身体悬吊在半空中,被我腰带上的一根绳子拉住了。
海伦娜拉扯过我的腰带——她一定是那时候把绳子系上的。这也就意味着她在绳子的另一端。也就是说,要是我继续像只懒蜘蛛一样吊在这儿,待会儿等士兵们把她也丢下来,我们会一起向下掉落,很快就不用有下文了。
我向悬崖表面荡去,试图找到搭手的地方。绳长是三十英尺,在如此靠近塔基的高度,山崖还不算十分陡峭。几尺之外,一道裂缝下方有石梁突出。我将自己牢牢揳入石缝,勉强来得及应变。
头顶传来尖叫声,然后有个银甲金发的身影从我身边跌落。我两条腿用力,极力拉紧强索,但还是险些被海伦娜的重量给带落下去。
“我拽住你了,海勒。”我喊道。我知道这样被吊在几百尺的高处时,她心里会有多么害怕。“坚持住。”
我把海勒拽进岩石缝的时候,她眼神迷乱,浑身发抖。石梁上几乎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我们两个人,她抱住我的肩膀,才勉强能站定。
“没事的,海勒。”我用脚踏石梁,“你看,我们脚下真的是坚如磐石。”她紧贴着我的肩膀点头,用非常不海伦娜的方式紧紧黏着我。
即便隔着全身盔甲,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曲线。我小腹涌起一种古怪的热力。她还老是不停地动,好像对我们的身体如此接近并非毫无反应,这实在是让我更加难以把持。我脸上开始发烫,感觉到我们之间突然面临爆发的危机。冷静啊,埃利亚斯。
我极力避开她,这时有一支箭射落在我们身边——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
“在这石梁上,太容易被射中了。”我说,“拿着。”我把我俩腰带上的绳子解开,塞进她手里。“把这个系在一支箭上,尽可能结实点儿。”
她按我说的去做了。而我从背上取下一张弓,在崖壁上寻找上下山崖的吊篮。有一具就在十五英尺之外。要在平时,我闭上眼睛也能射中它,只是现在,军团士兵们正在把吊篮向上回收,准备收回瞭望塔里。
海伦娜把箭递给我。我抢在上面有更多羽箭飞落之前,搭箭射出。
没射中。
“真倒霉!”军团士兵把吊篮回收到射程之外。崖边的其他吊篮也都被回收到塔中,他们自己坐进去,然后又放了下来。
“埃利亚斯——”海伦娜为了躲一支箭,险些从石梁边摔下去,幸好她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谢谢提醒,这我也想到了。”我自己险些被射中,“要是你有什么天才计划,请尽管阐述。我无计不从。”
海伦娜抢过我的弓,那支系绳的箭发射,一秒钟以后,有一名乘吊篮索降的士兵身体变得瘫软。她把那尸体拉扯过来,从吊篮上解开,我试着不去在意下面传来的闷响,那士兵的尸体已经落在沙丘上。海勒解开了箭上的绳,我把自己固定在吊篮里——我得把她背下去。
“埃利亚斯,”等她想到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声音不由得细小起来,“我,我不能——”
“你能。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我保证。”
我用力拽了下绳索,希望它够牢靠,足以支撑两个全副武装的假面人。
“爬到我背上。”我捧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我的视线,“像刚才一样把我们俩绑在一起,两条腿夹着我的腰。我们下到沙丘之前,死也不松开。”
她听话地照做了,头搭在我的脖子上,我一跳一跳地沿着山崖下行,她的呼吸短促而混乱。
“千万别掉,千万别掉。”我听她在嘟囔,“不要掉,不要……”
塔顶不断有羽箭朝我们倾泻,而其他军团士兵也下行到与我们相当的高度,他们拔出弯刀,沿着山崖表面向我们逼近。我双手发痒,巴不得能拔刀迎敌,但我必须两只手握绳,这样我们俩才不会掉下去。
“海勒,别让他们靠近。”
她的两条腿夹紧我的臀部,弦声清脆,一箭接一箭射向追兵。
嗖。嗖。嗖。
海伦娜箭走连发,迅捷如电,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在周围响起。我们下降得越远,塔顶射下的羽箭越稀少,即便射中,也会被甲胄弹开,造不成伤害。我双臂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保证我们俩平稳下降。就快到了……只差一点儿……
然后我的左腿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绳索失去控制,我们一下子沉落了五十尺之多。海伦娜抓紧我的身体,仰面尖叫。这太像普通小女孩了,这事,我知道以后都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绝对不能。
“维图里乌斯,你这笨蛋!”
“抱歉。”我定住绳索,咬牙忍痛回答,“我中箭了。他们还在逼近吗?”
“没有。”海伦娜伸长脖子看悬崖表面,“他们都在向上爬回去。”
我顿时觉得颈后寒毛直竖。士兵们没有任何正常理由停止攻击——除非他们认定使命完成,接下来会有其他人能够结果了我们。我向下面的沙丘俯视,还有二百英尺的距离。我现在还看不见下面有没有敌人。
一阵风从沙漠方向吹来,令我们重重撞在悬崖表面。我险些再次放脱绳索。海伦娜又尖叫起来,她抱我的胳膊进一步收紧。我的一条腿火辣辣地痛,但我无视了它——只是皮肉伤而已。
有一秒钟,我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一阵低沉而充满嘲讽的冷笑声。
“埃利亚斯。”海伦娜在朝沙漠方向遥望。她没开口,我就知道她会说什么了。“那边有东西——”
狂风卷走了她没有说完的话。风从沙丘来,突然就有了邪异的威势。我放开绳索,我们快速下降,但还是不够快。
一阵狂风把我的手从绳子上吹开,让我们下降的势头被遏制。沙丘上的黄沙腾空而起,我们周围俨然成了沙砾上旋漏斗的中间点。就在我们难以置信的双眼的注视下,那飞沙在一起聚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它双手狂舞,双眼是一对黑暗的洞。
“它们……是什么人?”海伦娜徒劳地用弯刀劈砍沙砾,她的动作越来越疯狂。
敌对,而且不是人类。安古僧已经释放过一种超自然魔物来对付我们。我猜出他们再放出另一种,也不是很困难的事。
我伸手去解绳索,它们完全缠成了一团,不可救药。我大腿上的痛感突然爆炸式地加剧,低头一看,有一只飞沙组成的手,正握着那支箭在我的肌肉间慢慢划。我急忙出手,想要折断那箭头,狂笑声还在周围回荡——要是任它用这支箭在我的腿上拖遍,我这辈子就瘸定了。
黄沙扑面而来,抽打着我的脸庞,随后整合成了另一只魔物。它就在我们头顶上飞舞,尽管五官并不十分清晰,还是足够让我看出它脸上恶狼一样狰狞的笑。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惊诧,试图回想瑞拉阿嬷讲过的故事。我们已经对付过死灵,而这东西块头很大——它可不像死灵和暗鬼那么袖珍。据说妖怪多数怕见人类,神怪却残忍狡猾……
“它是神怪!”我在风中呼喊。那只黄沙组成的魔物狂笑不止,就像我在它面前玩杂耍、做鬼脸一样。
“神怪早就死绝了,小小选帝生。”它的尖啸像是北风的呼号。然后它向我逼近,两只眼眯成一道缝。它的其他兄弟也在它身后聚集。旋舞着,翻腾着,像举办狂欢节。“很早以前就被你们人类消灭了,那场大战可不得了。我是金风罗万,沙妖之王,我会夺走你的灵魂,据为己有。”
“你贵为沙妖之王,为什么要来为难我们区区人类?”海伦娜试图拖延时间,而我极力拆解绕成一团的绳索,调整吊篮的状态。
“区区人类!”沙妖之王身后的妖魔们齐声哄笑,“你们贵为选帝生,脚步声都会在沙漠与星空回荡。奴役你们这样高贵的灵魂是巨大的荣耀,连我都求之不得。”
“它到底在说什么?”海伦娜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说,“继续跟它胡扯就好。”
“你奴役我们做什么?”海伦娜问,“因为我们——嗯——本来就会心甘情愿服侍你的。”
“傻姑娘!背负着那个血肉的皮囊,你们的灵魂就全无用处。我必须唤醒并驯服它们。只有到那时,你才可能服侍我。只有到那时——”
它的声音消失在风中,我们“嗡”的一下又下降了好大一截。那些妖怪齐声尖啸,紧紧追随,它们环绕我们,遮住我们的视线,又一次把我的手从绳子上扯开。
“带走他们。”妖王罗万对它的喽啰们大声发令。一个妖怪闯入我们的身体之间,海伦娜对我身体的掌握开始松动。另一只魔物夺走了她的弯刀,卷走了她背上的弓,看那些武器坠落在沙丘,它们不由得开心地呼啸。
还有一只妖魔,疯狂地在一块尖石上磨我们的吊索。我拔出弯刀,刺入它的身体,还扭动几周,希望钢铁能杀死它。那妖魔疯狂大叫,我不知道它是因为痛苦还是生气。我想要砍掉它的头颅,它却飞到了远处,一路污言秽语。
动动脑子,埃利亚斯!暗影中的杀手有他们的缺点,这些沙妖一定也有。瑞拉阿嬷讲过跟它们有关的故事,我知道她一定讲过。但我这个笨蛋,现在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啊!”海伦娜的胳膊已经被从我身上扯开,她现在只靠两条腿缠着我的身体。沙妖们欢呼雀跃,更加努力地要把她扯走。妖王罗万两只手轻捏她的面颊,海伦娜全身都泛起奇异的光晕。
“她是我的了!”妖王说道,“我的。我的。我的。”
绳子开始磨损,我大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其他沙妖眼看就要把海伦娜抢走了。而在它们忙碌的过程中,我发现石壁上有一道倾斜的裂痕,可以一直通到下面的沙地。瑞拉阿嬷的面容突然在记忆里变得清晰,她正在明亮的篝火照耀下歌唱:
妖,妖,风之妖,星钢之剑斩妖刀。
妖,妖,海之妖,见火则惧望风逃。
妖,妖,沙之妖,最怕清歌云间绕。
我把弯刀掷向磨损绳子的沙妖,借助绳子的力量向前荡,把海伦娜从群妖手中抢夺过来,把她推进那条裂缝里,全程无视海伦娜惊恐的尖叫,还有我背后那些愤怒的黄沙之手。
“唱歌,海勒!唱歌。”
她张开了嘴巴,我不知道她是要喊,还是要唱,因为绳子终于无法继续支撑,我径直坠落。海伦娜苍白的脸孔从我面前消失。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静谧的银白色,我在亦真亦幻的迷茫中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