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放?”
“知道你是你自己,这东西是它自己。知道这一点,就能在你和它之间形成束缚。”
莱拉再度俯身看着那股麻绳。她沉默许久,瑞德丽和舵手在一旁观看,布黎·柯贝特走出船长室,莱拉把麻绳丢到他靴子底下。
“喂,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布黎·柯贝特质问舵手,“一头撞上伊姆瑞斯海岸吗?”他直直地走向舵轮,调正航道。莱拉叹口气站起身。
“我是我自己,它是一小段旧麻绳。我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你还会做些什么?”
“不太多。用草编网;让一截有刺灌木看起来像是一片无法通行的荆棘;或是寻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那里的树仿佛会到处跑来跑去……都是些小事。我的力量继承自巫师玛蒂尔,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叫伊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两个哥哥都没办法做这些。养猪妇说,魔法自己会找到出路。不过小时候他们觉得很受挫折,因为我总是找得到路走出玛蒂尔的树林,他们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安恩一定是片奇怪的土地。赫伦的魔法很少,只有巫师很久以前带来的一些。”
“安恩境内满是扰动不宁的魔法,所以我父亲无限期离开国土才会这么严重。要是没有他的控制,魔法会逐渐自行挣脱,死者都会带着记忆苏醒。”
“他们会做什么?”莱拉压低了声音。
“他们会记得昔日的世仇、古老的恨意、战争,会有冲动想重温那些记忆。早期三大地区间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动荡骚乱,有很多古代国王和领主都满怀嫉妒和愤怒死去,因此国土本能就逐渐发展出束缚力,甚至能束缚死者和那些耍弄法术的人的咒语书,例如玛蒂尔和匹芬……”
“那伊泷呢?他又是谁?”
瑞德丽伸手捡起麻绳缠绕在指上,微微蹙眉,直到感觉那团绳结在手中仿佛变得平整:“一道谜题。”
伊茉尔前来接班,莱拉和瑞德丽感激地分别就寝。船身在平稳的海面上轻轻摇摆,瑞德丽很快就睡着了。她在黎明醒来,太阳还未升起,她穿好衣服走上甲板。海洋、海风、伊姆瑞斯长长的海岸线,在黎明的天空下尽是一片灰。阳光慢慢探出来,东方辽阔空荡的海平面上,雾气逐渐变白。值最后一班的侍卫看起来睡意蒙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回房睡觉。瑞德丽走到船侧,在这片无色世界里感觉分不清方向。她看见一处小渔村,数间房舍依傍骨白的悬崖而建,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无名所在;一小批渔船正缓缓离开渔村码头,驶进大海。晨光中,一群灰白的海鸥在上方盘旋鸣叫,散开后向南飞去。她心想,不知海鸥是否要飞往安恩。她觉得又冷又漫无目的,不知自己是否把名字和拥有的一切全留在了安纽因。
她听到有人在栏杆旁呕吐,转过身去,哑口无言地瞪着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突然感到害怕,怕自己从港口劫来的这艘船上满载了易形者。但她判断没有哪个易形者会故意扮成这个难受得不得了的年轻女孩。她没直接走上前去,体贴地稍待片刻,等着女孩擦擦嘴、闭上眼睛,苍白颓然地瘫坐在甲板上。瑞德丽想起卢德晕船的惨状,便去找水桶,拿着长柄勺盛水回来时多少期望那幻影会消失,但它还在,小小的很不起眼,像堆在角落的一包旧衣服。
瑞德丽跪下,女孩抬起头睁开眼,看起来有股模糊的怒气,仿佛大海和船连手对付她似的。她颤抖着接过勺子,瑞德丽看见那只手细瘦结实、强壮有力,晒成棕色还磨出了茧,长在她尚未发育完全的单薄身子上显得太大。女孩喝干勺中的水,重新靠回船侧。
“谢谢你。”她小声说,闭上眼睛,“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
“会过去的。你是谁?你怎么会跑上这艘船?”
“我是——我是昨天晚上来的。我躲在其中一艘小艇的帆布下,直到——直到再也受不了。大船往一个方向摇,小艇又往另一个方向摇,我难受得简直以为自己快死了……”女孩痉挛似的咽了口口水,睁开眼,又连忙闭上,惨白脸上的几粒雀斑显得格外清晰。瑞德丽在女孩脸庞的线条和优雅坚定的轮廓中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喉头为之一紧。女孩吞吸一大口海风,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正在找地方过夜,恰好听见你们在仓库那里说话,所以我就——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上了船,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我想去的。”
“你是谁?”瑞德丽低声问。
“赫德的翠斯丹。”
瑞德丽往后跌坐在脚跟上。一段短暂但刻骨的记忆涌现,摩亘的脸整个叠印在翠斯丹脸上,她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清楚地看见摩亘,喉头感到一阵尖锐、熟悉的疼痛。翠斯丹看着她,带着奇怪怅然的表情,而后连忙撇开脸,往身上那件没形没状的朴素斗篷里缩得更紧。船身一阵倾斜,翠斯丹咬着牙呻吟道:“我想我真的快死了。我听到大君的国土继承人说的话,你们偷走这艘船,没有告诉你们自己国内任何人。昨天晚上我听见水手交谈,说侍卫逼他们往北走,还说——说他们最好假装本来就想去,否则要是反抗又遭制伏,岂不成了整片疆土的笑柄。然后他们谈到至尊,声音变小了,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翠斯丹——”
“如果你们把我放到岸上,我走也要走去。你自己也这么说,说你会走去。埃里亚梦见摩亘、在梦里叫喊出声的时候,我都听到了,还得把他摇醒。有一天晚上他说——他说他在梦里看见摩亘,可是认……认不出那是摩亘。那时候他就想去俄伦星山了,但当时是隆冬,老铎尔·欧克兰说那是七十年来赫德天候最恶劣的冬季,他们说服了埃里亚,要他再等一等。”
“他如果那时候去,绝不可能通过隘口。”
“葛阴·欧克兰也这么告诉他。他差点还是不顾一切地出发,但卡浓·马斯特保证一到春天就跟他一起去。等到春天来了……”翠斯丹的声音停住,一时间她坐着动也不动,低头看着双手,“春天来了,摩亘死了。不管埃里亚在做什么,我在他眼里都只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弄清楚。”
瑞德丽叹了口气。太阳终于破雾而出,桅杆绳索交错的影子投映在甲板上,形成一片光影之网。在阳光温暖的照耀下,翠斯丹看起来比较没那么面色如土,甚至稍微直起身子也没出现痛苦的表情。她又说:“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改变心意。”
“问题不在于我,而在布黎·柯贝特。”
“可是他让你和莱拉——”
“他认识我,而且也很难跟大君的侍卫争论。但如果连赫德的国土继承人都要一起去,他可能会打退堂鼓,尤其是全世界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他可能会掉头,把船直接开回凯司纳。”
“我留了一张字条给埃里亚。总之,那些侍卫可以阻止他。”
“不行,在大海上就没办法,在这里我们找不到别人驾驶这艘船。”
翠斯丹痛苦地瞥一眼悬吊的小艇:“我可以再躲起来,还没有人看到我。”
“不,等一下。”瑞德丽顿了顿,思考着,“我的舱房……你可以躲在那里,我会拿食物给你。”
翠斯丹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想我短时间内还吃不下东西。”
“你走得动吗?”
她费力地点点头,瑞德丽扶她站起,迅速朝甲板张望一番,带她走下台阶,走进那间小舱房。她给翠斯丹喝了一点酒,之后船突然一个起伏,翠斯丹摇摇晃晃地躺倒在床上。瑞德丽拿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她软软地瘫着,看起来几乎没有形体、没有呼吸,但瑞德丽关上房门之际听见她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墓穴传出:“谢谢你……”
瑞德丽在船尾找到莱拉,莱拉正裹在一件暗色宽斗篷里看日出。瑞德丽走到她身旁,她报以突然绽出的难得微笑。
为了不让舵手听见,瑞德丽轻声说:“我们有个问题。”
“布黎?”
“不。赫德的翠斯丹。”
莱拉带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瞪着瑞德丽。瑞德丽略做解释,她沉默地听着,眉毛紧锁。
她朝瑞德丽的舱房迅速瞥了一眼,仿佛能看穿墙壁,看见床上那动弹不得的人形。她坚决地说道:“我们不能带她去。”
“我知道。”
“摩亘不在的这段时间,赫德人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她是赫德的国土继承人,她必须……她几岁?”
“差不多十三吧。她留了张字条给他们。”瑞德丽揉揉眼睛,“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凯司纳,那么就算我们说破了嘴,说到连蜘蛛都在布黎身上结网,他也绝不会同意再带我们北上。”
“如果我们掉头,可能会跟大君的船碰个正着。”莱拉说,“但是翠斯丹一定要回赫德,你有没有这么告诉她?”
“没有,我想先思考一下。布黎说过我们得靠岸补充必需品,到时候我们可以找艘商船带她回去。”
“她会回去吗?”
“她现在没有争论的力气。她从没离开过赫德,说不定连俄伦星山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这辈子恐怕连山都没见过。但她就像——她就像摩亘一样顽固。如果我们可以趁她还晕船的时候把她弄下船,送上另一艘船,那么她可能直到回到家门口才会发现自己往哪个方向走。这样似乎很无情,但是如果她——如果她在前往俄伦星山的路上发生什么事,我想不管是赫德人民还是其他地方的人,都没办法承受再听到这种消息。商人会帮我们。”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布黎·柯贝特?”
“他会掉头回去。”
“我们是该掉头回去。”莱拉客观地说道,看着伊姆瑞斯岸边如白色卷轴般翻卷的浪涛。她转过头看着瑞德丽:“我很难面对大君。”
“我不会回安纽因。”瑞德丽轻声说,“翠斯丹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们,但是她会得到答案的,我以安恩死者的骨骸发誓,也以佩星者之名发誓。”
莱拉迅即摇头,带着恳求的神色。“别这么说,”她悄声说,“这样听起来好绝决,仿佛这是你一生唯一要做的事。”
整个白天翠斯丹几乎都在睡觉。到晚上,瑞德丽端了碗热汤给她,她勉强起身喝一点,随即又消失在斗篷底下,因为夜风满载着犁过的泥土的气味从西方吹来,使劲把船摇晃了一番。翠斯丹发出绝望的呻吟,但船长室里的布黎·柯贝特则很高兴。
“假如风继续这么吹,我们上午就可以抵达喀尔维丁。”瑞德丽向他道晚安时,船长告诉她,“这风吹得太棒了。我们可以在那里花两小时采买补给,还可以继续领先任何追赶我们的人。”
翠斯丹睡在瑞德丽的毛毯上,因此瑞德丽去向莱拉借,顺便转述了布黎的话。“听他讲话的口气,”瑞德丽说,“让人还以为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呢。”她在地板上给自己铺了张不太舒服的床,断断续续睡一夜醒来,觉得全身僵硬,也开始有点想吐了。她踉踉跄跄走进阳光下,深呼吸好几口清新空气后,发现布黎·柯贝特正在船首自言自语。
“不是从克拉尔来的,也不是伊姆瑞斯的商船,船身太矮太细了。”他朝栏杆外探身,喃喃自语。瑞德丽努力拢住被海风吹成一团的蓬乱的头发,眨眼看向那六艘驶近的船。那些船是低矮、细长的单桅帆船,滚有银色锯齿细边的深蓝船帆鼓涨着。布黎一手按在栏杆上,猛然惊呼:“玛蒂尔的骨头啊,自从我到你父亲手下做事,已经十年没看过这种船了。可我在凯司纳完全没听说啊。”
“听说什么?”
“战争。那些船是伊姆瑞斯战舰。”
瑞德丽突然清醒过来,瞪着轻盈敏捷的舰队,自言自语地轻声抗议:“他们才刚打完一场战争啊,还不到一年。”
“我们八成差一丁点就碰上战火。这次又是一场海岸战争,他们一定会注意来往的船,看船上有没有载运武器。”
“他们会拦下我们吗?”
“拦我们做什么?我们看起来像商船吗?”这时船长住了口,两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同时醒悟。
“不,”瑞德丽说,“我们看起来像安恩国王的私人船只,而且就跟上了树的猪一样显眼。万一他们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怎么办?你要怎么解释为什么大君的侍卫会在——”
“我要怎么解释?我?你们霸占我的船,命令我带你们往北走的时候,怎么都没抱怨过我这船帆的颜色呢?”
“我怎么知道伊姆瑞斯会打起仗来?你不是跟那商人在闲聊吗?难道他都没提到这件事?你也没必要把船开在离陆地这么近的地方啊,如果你跟伊姆瑞斯保持一点距离,现在就不会碰上伊姆瑞斯国王的舰队了。还是你原先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你是不是希望我们被拦下来?”
“黑吉斯的胡子!”布黎气愤地骂道,“要是我想掉头回去,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侍卫能拦得住我,尤其是这些侍卫——她们在这艘船上什么人也不会伤,唯一会射的对象只有木头节孔和酒桶木塞,这点我明白得很。我往北方走是因为我愿意——见赫尔的鬼了,那人又是谁?”
船长青筋毕露的脸涨成深紫色,瞪着蹒跚走到栏杆旁呕吐的翠斯丹。布黎看着她,咽下没说出口的话,喉间发出不敢置信的细微声音。等到翠斯丹脸色白得像雾、满身大汗地直起身子,他这才又发出声来。
“她是谁?”
“她只是个——偷溜上船的人。”瑞德丽搪塞道,“布黎,没有必要生气,她在喀尔维丁就会下船——”
“我才不会下船。”翠斯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是赫德的翠斯丹,不到俄伦星山我是不会下船的。”
布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整个人像迎风的帆一样鼓涨得满满的;瑞德丽瑟缩着等待他大发脾气,但他却转过身朝甲板那一端的舵手怒吼,把那人吓得惊跳起来,仿佛头顶上的桅杆断了:“够了!马上掉头,我要这船立刻开进托尔港口,速度快得连船的倒影都来不及跟上。”
船大幅转动,翠斯丹紧抿嘴唇,难受万分地抓住栏杆。莱拉走到瑞德丽身旁,最后几步是滑过去的。她看见翠斯丹,无奈地问道:“怎么了?”
瑞德丽无助地摇摇头,这时伊姆瑞斯船帆那浓烈的蓝切入她们与阳光之间,瑞德丽努力想发出声音:“布黎。”
其中一艘战舰飞快驶近,近到瑞德丽都能尝到溅洒的微细水沫。那船似乎朝她们正前方某一点直直驶去。“布黎!”船长正对水手咆哮,瑞德丽终于唤起了他的注意,“布黎!你看战舰!他们以为我们要逃跑!”
“什么?”船长不敢置信地怒视那艘陡然转向、准备拦截的船,猛地一声令下,嗓子都哑了。船又一阵倾斜,失速放慢,那艘伊姆瑞斯战舰也跟着放慢速度,她们可以看见船上那些人的银色链甲和剑柄。布黎的船停了下来,在水中摇晃颠簸,另一艘战舰慢慢开到上风处,再一艘战舰过来守住船尾。布黎把脸埋进手掌。有个声音传过水面,瑞德丽转过头,只听见一名白发男子冷然说了几个字。
布黎高喊回话表示同意,然后简短沉重地说:“好吧。再转向北。有位王室成员要护送我们到喀尔维丁。”
“谁?”
“艾斯峻·伊姆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