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稍后,莱拉带着大君侍卫到凯司纳城内找地方投宿,瑞德丽跟在她们后面。先前在学院马厩里,瑞德丽在卢德坐骑跟前留下一小团从袖口拉出的亮金线头,脑海中在线团里放进自己的名字及卢德或马踩到它的景象。卢德会不假思索地沿着那团缠绕纠结的线头骑遍凯司纳的大街小巷,最后来到线团终点,眨眨眼从解除的咒语中苏醒,才发现船和潮水都没等他。她知道他会怀疑是她搞的鬼,但到时候他也别无选择,只能骑马回安纽因,同时布黎·柯贝特则会在大君侍卫的要求下航向北方。

侍卫不知道莱拉和瑞德丽的计划。瑞德丽跟在她们身后骑马下山,空洞不息的轰然海潮声中依然可断续听见她们的笑语。天色几乎全黑,风势减缓了她坐骑的步伐,但她依然照莱拉先前的建议,与侍卫保持一段距离。下山到凯司纳城的一路上,她都感觉大君的目光追随身后。

瑞德丽在一条靠近码头的安静巷道赶上侍卫。她们看起来有点不明所以,一个女孩说:“莱拉,这里只有仓库啊。”莱拉没回答,转过头正好看见瑞德丽。瑞德丽迎视她短暂探问的眼神,然后莱拉看向侍卫,脸上的某种神色让她们安静下来。她握着矛枪的那只手捏紧又放松,然后抬起下巴。

“今晚,我要跟安恩的瑞德丽出发前往俄伦星山。我未经大君的允许就这么做,等于离弃了侍卫的职守。但赫德侯在世的时候我没能保护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去找至尊,查出是谁杀死摩亘、那人现在又在哪里。我们要搭安恩国王的船到克拉尔,船长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不能……等等,先听我说,我不能要求你们帮我,也不能指望你们做出这么可耻又不名誉的事,把大君一人毫无护卫地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做,但我知道光靠我们两个是偷不了船的。”

莱拉停顿不语,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某处传来一扇门在风中摇晃的声响。侍卫个个面无表情,其中一个丝般金发绑成发辫、甜美脸蛋晒成褐色的女孩凶巴巴地问道:“莱拉,你疯了吗?”又望向瑞德丽:“你们两个都疯了吗?”

“没有。”瑞德丽说,“全疆土没有任何商人肯带我们去,但我父亲的船长已经多少有这个念头。虽然我们绝对没办法说服他,但可以强迫他。他很敬重你们,等他搞清楚状况后,我想他不会有太多异议。”

“但是大君会怎么说呢?你自己的人民又会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那女孩无言以对,摇摇头:“莱拉——”

“伊茉尔,你们有三个选择。你们可以离开,回学院禀报大君;也可以动武把我们带回学院,但这完全超出你们的职权,还会触怒安恩人民,更别说触怒我了;或者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有二十名侍卫在呼勒里等着护送大君回王冠城,大君只要捎封信,她们就会赶来凯司纳,大君会很安全。不过,要是她发现你们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我可不敢想她会对你们说什么。”

另一个脸孔黝黑朴素、带着赫伦山城粗犷音色的女孩推断:“大君会认为我们擅离职守。”

“蔻禾,我会告诉大君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她不太可能相信凭你一人就能制伏我们吧?莱拉,别做傻事,回学院去。”伊茉尔说。

“不。你们碰我一下,我立刻辞去侍卫职务,你们就完全无权对赫伦的国土继承人动武。”莱拉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张脸。有人叹了口气。

“大君的船离你只有半天航程,你以为能走多远?她会看见你的。”

“那你们还担心什么呢?你们也知道不能让我独自去俄伦星山。”

“莱拉,我们是大君精选的侍卫,不是小偷,也不是劫匪。”

“那就回学院去吧。”莱拉声调中的轻蔑让她们一动也不动,“你们可以选择跟大君回赫伦。你们对佩星者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少,也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去的同时,全世界漠不关心,只管自己的事。要是没人去追问至尊杀死摩亘的巫师或易形者的事,我想不久之后灾难就会降临,到时就算有一百名侍卫也不足以保护王冠城的大君。俄伦星山我是去定了,就算走也要走到。你们是帮我还是不帮?”

侍卫再度沉默,排成一列面对莱拉,瑞德丽看见她们就像战场上的战士,脸孔笼罩在阴影里,神色难以解读。一个长着细致斜眉的黑发女孩无奈地说道:“哎,如果我们没办法强迫你留下,也许船长能让你恢复理智。你打算怎么偷他的船?”

莱拉说出计划,她们咕哝着对莱拉的打算表示异议,但态度并不激烈。最后她们不发一语,坐在马上无奈地等待。莱拉掉转马头:“好了,那就这样吧。”

她们跟在莱拉身后,没有排出正式队形。瑞德丽骑在莱拉身旁,经过一家客栈时,在流泻的灯光中看见莱拉握着缰绳的双手在发抖。她低头对着自己的缰绳皱眉片刻,伸出手碰碰莱拉。莱拉扬起一头黑发,说:“偷船这部分还算是简单的。”

“这实在算不上偷,船是我父亲的,而且他现在也没什么资格说我的不是。我不——安恩没有人会批判我,但你们有你们不同的荣誉。”

“没关系。只是,我在大君侍卫队里接受了七年训练,赫伦有三十名侍卫供我指挥;抛下大君一人、带走她的侍卫,这违背了我受过的训练,简直闻所未闻。”

“大君在学院会很安全。”

“我知道,但她会怎么想我呢?”她们来到街道尽头,莱拉慢慢地下了马,在月光下看见安恩国王的船在水面上漂动,来回拉扯着船锚。船长室里有灯光。她们听见码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喘着气说:“这是卢德的最后一批书。要是它们没重得害我们沉船,我就找本书连皮带锁吃下去。赶在出发前,我要快快去喝一杯。”

莱拉向身后瞥了一眼。两名侍卫下马,悄悄尾随那个吹着口哨的人离开码头,其他人则跟随莱拉和瑞德丽走向船踏板。瑞德丽只听见海水冲刷、铁链喀啦及自己静静的脚步声,不禁回头看看,确定侍卫还在。她们诡异的沉默让她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是一群鬼魂。其中一人率先溜下踏板前端,勘查甲板上的情况,另两人跟随莱拉走进船舱。瑞德丽等候一阵,待她们完成甲板下的任务,自己便进入船长室。布黎·柯贝特正跟一名商人喝酒闲聊,他抬头一瞥,吃了一惊。

“你该不会是自己骑马下来的吧?卢德有没有把马都牵来?”

“没有,他不来了。”

“他不来了?那他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船长怀疑地瞄了瞄她,“他该不会跟他父亲一样,要去别的地方吧?”

“没有。”瑞德丽咽下口中的干涩,“但是我要去。我要去俄伦星山,你得带我们到克拉尔;如果你不肯,我相信我们可以说服大君的船长接掌这艘船。”

“什么?”布黎·柯贝特站起身,灰色的眉毛直扬到发际。商人咧嘴而笑:“让别人驾驶你父亲的船?除非我死了埋了变成白骨,或许还有点可能。孩子,你是太烦恼了,过来坐——”手持矛枪的莱拉幽灵般出现在灯光里,船长住了口,瑞德丽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商人笑不出来了。莱拉说:“大部分船员都在下面,有伊茉尔和蔻禾看着。一开始那些船员没把她们当一回事,直到一人的袖子和裤管被一箭射穿,钉在梯子上——他没受伤;蔻禾则一箭射掉一桶酒的软木塞,现在他们在哀求哪个人把软木塞塞回去。”

“那是这趟航程的葡萄酒配给。”布黎·柯贝特悄声说,“上好的赫伦酒。”商人挨挨蹭蹭站起,莱拉瞥了他一眼,他不敢动了。

瑞德丽说:“有两名侍卫跟在那个下船的水手后面,她们会找到你其他的船员。布黎,反正你也想去俄伦星山啊,你自己就这么说过。”

“你没——你没把我的话当真吧!”

“你或许没当真,但我现在很认真。”

“可是你父亲!要是他发现我带着他女儿和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这么糊里糊涂上路,他会咒得我满地找牙,大君也会武装动员整个赫伦哪。”

“如果你不想担任这艘船的船长,我们就找别人。酒馆、码头多的是人,付点钱,就会有人愿意取代你。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把你跟这商人绑在一起留在某个地方,向所有人证明你的清白。”

“居然要把我从自己的船上赶下去!”布黎·柯贝特的声音都哑了。

“听我说,布黎·柯贝特,”瑞德丽用平稳的声调说,“在以西格隘口到俄伦星山之间的某个地方,我失去了一位心爱的朋友,和一个本来可能成为我丈夫的人。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回家做什么?回安纽因继续没完没了地沉默等待?回去看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为我吵嘴,不顾整个世界正像摩亘的心智一样裂开?还是回去面对赫尔的雷司?”

“我知道。”船长将一只手伸向她,“我了解,可是你不能——”

“你自己说过,如果我父亲要求,你会把这艘船一路开到至尊的家门口。你有没有想过,我父亲可能也会碰上摩亘遭遇到的危险?你想舒舒服服开船回安纽因,抛下他一人在那里吗?就算你有办法把我们逼下这艘船,我们也会另外想办法去。现在杜艾面临的情况已经够棘手了,你打算再多带这么一则消息回去给他吗?我有些疑问,我要得到答案,所以我要去俄伦星山。你是要为我们驾驶,还是我该另外找个人来?”

布黎·柯贝特一拳捶在桌上,一语不发,满脸通红。他朝自己的拳头瞪视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凝视瑞德丽,仿佛她才刚走进门,而他已忘记她为何而来。“在克拉尔必须另换一艘船,这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看见船长眼中的神色,瑞德丽的声音微微发抖。

“我可以帮你在克拉尔找一艘。你会让我驾驶那艘船上溯冬河吗?”

“我……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要到克拉尔,我们船上的补给不够,可能需要在喀尔维丁或呼勒里停靠采买。”

“我从没去过喀尔维丁。”

“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以西格的克拉尔也是——都是些好地方,我上次去那些地方不知是……我们需要更多酒。这批船员很优秀,是我共事过最好的一批,但他们很在乎基本必需品。”

“我有点钱,还有些珠宝。我想过可能用得到。”

“是哦。”船长深吸一口气,“你让我联想到某个人,某个拐弯抹角的人。”商人发出不成字句的抗议,布黎看向莱拉,以尊重的口气问:“你打算拿这人怎么办?要是你放他走,我们还没出港,他就会跑去学院敲门了。”

莱拉打量着他:“我们可以把他绑在码头上,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的。”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商人说。布黎大笑。

瑞德丽迅即开口:“布黎,他是唯一的证人,可以证明你不须为这件事负责,别忘了替自己的名声打算啊。”

“小姐,要不就是一群半大的女孩霸占了我的船,所以我不得不去;要不我就是发了疯,才会愿意带麦颂的女儿和大君的国土继承人孤身跑到世界的顶点。不管是哪样,我都没多少名声可言了。你们最好让我看看船员是不是已经到齐,我们该出发了。”

几名船员在那两名大君侍卫的带领下走上踏板,船员一看到布黎·柯贝特,就不知所措地开口想解释。布黎冷静地说道:“我们遭劫持了,你们会因此多赚点工资。我们要朝北走。看看还有谁不在,问问船舱里的人可不可以好心上甲板来干活。叫他们把酒桶的木塞塞回去,我们到伊姆瑞斯会再多买些酒。还有,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敢对大君的侍卫轻举妄动,我可不会同情他们。”

那两名侍卫以疑问的眼神注视莱拉,莱拉点点头:“你们一个去守舱口,另一个监视码头。离港之前好好看守这艘船。”接着她对布黎·柯贝特说:“我信任你,但我不认识你,而我受的训练让我行事小心,所以我会盯着你们干活。别忘了,我露宿过无数个夜晚,知道哪些星星指向北方。”

“我嘛,”布黎说,“我看过大君的侍卫受训的样子。我不会跟你们起争执。”

船员出现了,个个气愤又困惑,在侍卫的监视下各就各位。最后一个水手唱着歌走上踏板,泰然自若地瞄了瞄这些侍卫,朝莱拉眨眨眼,手伸向正跪在地上捆绑商人手腕的伊茉尔,抬起她的下巴亲了一下。

伊茉尔一把推开船员,自己也失去平衡,商人趁机挣脱手上的绳子,站起来恰好一头撞上她下巴,她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商人朝踏板冲去,绊倒一名水手。商人跑上踏板之际,某样他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发亮的东西落在面前;一支箭在他的脚踏下前一秒射进木板,他却置之不理。水手好奇地聚在侍卫身旁的栏杆边看她们射箭,布黎·柯贝特挤过莱拉和瑞德丽之间,咒骂着。

“你们该不会射中了他吧。”船长怅然说道。莱拉没应声,示意侍卫停手。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和落水的哗啦声,众人倾身探向栏杆外。“那人怎么了?受伤了吗?”他们听见商人在水里边扑腾边咒骂,抓住一条系泊船只的铁链,把自己拉回岸上;脚步声再度响起,快速平稳,然后又是一声哗啦。“玛蒂尔的骨头啊,”布黎悄声说,“他连路都看不清楚了,居然一直朝这边走。他一定喝醉啦,干脆告诉全世界我船上载着大君、安恩国王和十四个巫师算了,反正没人会相信。他又掉进水里了吗?”闷闷的咚一声。“不,他掉进了一艘划桨小船。”瑞德丽无力地笑了起来,船长朝她瞥了一眼。

“我忘记这里是水边了。可怜人。”

莱拉的目光不甚确定地转向瑞德丽的脸:“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吗?你做了什么?”

瑞德丽给他们看看绽线的袖口:“只是那个养猪妇教我用线团变的小戏法……”

船终于起航,像一场梦滑出黑暗的港口,把城里零落的灯光和港湾两臂端上的明亮灯塔抛在身后。莱拉见船确实朝北航行,西风吹在脸上,便吩咐侍卫可以放松戒备。她走到船侧与瑞德丽并肩伫立,一时两人都没说话。星空下,悬崖在眼前耸起,遮蔽了零星灯火,只见陌生土地的崎岖边缘向前延伸,像条黑线映衬着天空。瑞德丽在沁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寒噤,紧握栏杆轻声说:“两年来我一直都想这么做,打从他在这一带某处海里失去那顶王冠开始。但我不可能独力办到,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凯司纳,疆土感觉起来好辽阔。”她顿了顿,看着月光下翻卷飞溅的水沫,满心痛苦地说,“如果我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莱拉靠在船侧,难得一副休憩的姿态:“谁想得到他会出事?他是佩星者,他有他的命运。拥有特殊命运的人自有力量保护,况且他又是在至尊的竖琴手护送下去见至尊,谁想得到连至尊都不肯帮他?甚至不肯帮自己的竖琴手?”

瑞德丽看着莱拉暗影笼罩的侧面:“岱思?大君是不是认为他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她——这也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来看看学院师傅是否知道岱思可能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不去俄伦星山?”

“我问过。她说,因为前一个去见至尊的国土统治者从此音讯全无。”

瑞德丽沉默不语,有样东西让她全身发冷,但不是风。“以前我一直以为俄伦星山一定是全世界最安全、最美丽的地方。”

“我也是。”那个娇小的黑发侍卫叫了莱拉一声,她转过头去,“琪亚,什么事?”

“船长安排我们睡在国王的舱房,他说只有那间够大,够我们睡。你要不要派人守夜?”

莱拉看向瑞德丽。夜色深暗,瑞德丽看不清她的脸,但感觉得到她脸上的疑问。她慢慢地说:“我愿意信任他,不过,何必让他有任何掉头的机会?你们可以不睡吗?”

“可以轮班。”莱拉再度转向琪亚,“派个人守着舱口直到天亮,两小时换一次班。我来值第一班。”

“我跟你一起值班。”瑞德丽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瑞德丽试着把先前施在商人身上的那个简单咒法教给莱拉。颇感兴趣的舵手给了她们一股细麻绳,两人便用麻绳练习。莱拉俯首皱眉盯了麻绳好几分钟,将它丢在一名水手前面。水手一脚踩过,照样没事,继续去干他的活。

舵手抗议说:“别害我们翻船。”但莱拉摇摇头。

“我做不来。我拼命瞪着它看,可它还是一小段旧麻绳。我的血液里没有魔法。”

“有的。”瑞德丽说,“我感觉到了,在大君身上。”

莱拉好奇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感觉。有朝一日,我会具备大君那种透视力,但那是一种实用的东西,跟这完全不一样。这种我没办法了解。”

“在你的脑海里看着它,直到它不再是细麻绳,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绕来绕去转圈子的路,碰到它的人会受到束缚,必须沿着它的弯曲道路走……看见它,然后放进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