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手臂上那道伤口过了两星期才痊愈,左手的雪麟角痕迹上也多了几道因握住剑刃而割出的疤痕。达南的矿工手持火把照进洞穴找到他,看见那些易形者尸体和那把三颗星如血红眼睛般闪烁的巨剑时,他什么也没说。碧尔一手按着头,脸上淌着一道血,眨着眼摇摇晃晃走进光线中时,他也什么都没说,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走出矿坑,听见达南问了一些问题,但没回答。没走多久,山中的黑暗便当头罩下,他眼里的那些火把变得好小,然后变蓝、变冷、变黑。
摩亘终于打破沉默,是人已躺在房里之后的事。他受伤的手臂从肩膀包扎到手腕。他看着碧尔那张方脸带着无比满足的专注神情,看他素描剑上的雕刻图案。摩亘要求碧尔找来岱思和达南,然后直截了当、明明白白地说出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那些孩子……”达南低声说,“以前羿司带我去那里的时候,我只看到石头。他怎么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会问他。”
“羿司?你认为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摩亘顿了一下,眼神冷淡疏离,让人难以接近,“这场游戏还牵涉到另一个人,是创立者、易形者,还有那些我听来的奇怪名字——埃多伦、塞克——以外的人。他们称呼那人为御风者,也许指的是至尊。”他看着岱思问,“至尊也是一个御风者?”
“是的。”
“还有一个御暗者,显然等他准备好后就会现身。至尊的时代逐渐接近尾声——”
“但这怎么可能?”达南表示异议,“没有了至尊,我们的国土都会死去。”
“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但一个御风者的儿子跟我说话时,我摸了他的脸,那张脸是石头。我想如果连这种事都可能存在,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包括疆土毁灭。这不是我们的战争。这场战争并非由我们开启,我们也无法结束,更无法回避。我们没有选择。”
达南吸了口气想说话,但没开口。碧尔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向他们。达南缓缓吐出一口气:“时代的结束……有谁能结束一座山脉?摩亘,你也许想错了。几千年前开启这场战争的那些人,不知道会碰上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一切而战的人。那些易形者是可以摧毁的,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是,我是证明了。但他们无需跟我们作战。一旦他们毁灭至尊,我们就在劫难逃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攻击你,不去攻击至尊?这没有道理啊。”
“有道理的。每道谜题都有答案。有些问题是我必须问的,等我将所有问题的答案拼凑起来,对于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会有一点眉目。”
达南摇摇头说:“你要怎么做到?就连那些巫师都没办法。”
“我会做到的。我没有选择。”
岱思几乎什么都没说。他们带碧尔离开后,摩亘忍着疼痛起身下床,走到一扇窗户旁。时值黄昏,山的两侧呈现蓝白色,静静等待逐渐掩来的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大树与阴影交织。没有任何动静,连跑过的动物或被雪压得弹动的树枝都没有。以西格的白色山巅逐渐融入黑色无星的夜空。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帘拉开,他头也没回就说:“我们该什么时候动身去俄伦星山?”
“摩亘——”
摩亘转过身:“我很少在你的声音里听到这种语调——抗议的语调。我们已经在俄伦星山的门槛边了,我有千百个问题需要解答——”
“俄伦星山就是俄伦星山,”岱思静静说道,“在那里你可能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也可能不会。要有耐心。从北方荒原吹来、穿过以西格隘口的风,在隆冬时节是非常无情的。”
“之前我也曾经站在那风中,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知道。但如果你还没恢复到强壮得足以忍受那冷风,就踏进寒冬的冰天雪地,那么离开恪司你活不了两天。”
“我会活下去的,”摩亘语气凶蛮,“这不就是我最擅长的事吗——用任何手段、任何方式活下去,何况我还有赫德侯罕有的伟大天分。那些矿工走进山洞、发现我们的时候,你难道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这宅子里有这么多商人来来去去,你认为要花多长时间,这故事才会传到赫德?我不但很会杀人,甚至还有一把刻着我名字的剑可以让我用来杀人,是一个石头脸的孩子给我的,而他是从一个巫师手中得来的。那个巫师铸造这把剑,认定剑上刻着名字的那人会接受自己的命运。我被困住了,动弹不得,除了我注定要做的事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那么,我现在就去做,愈快愈好。现在一点风也没有,如果今晚动身,三天内我就可以到达俄伦星山。”
“五天。”岱思说,“就算雪麟也需要睡觉。”他走到炉火旁拿柴薪。火焰蹿高,火光照出他脸上以前不曾有的凹陷和细纹。“你瘸着一条腿能跑多远?”
“你要我在这里等他们来杀我?”
“易形者已经在这里对你下过手,而且失败了。达南的宅邸有防卫,那把剑又让你拿走了,石头脸孩子给你的答案他们也得不到,所以他们可能会想等你采取行动再说。”
“如果我不行动呢?”
“你会的。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摩亘低声说,陡然转身离开窗边,“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从来不害怕,从来不惊讶。你活了一千年,还拿过御谜学的黑袍——这一切有多少在你预料之中?在赫伦把我的名字告诉我的人,也是你。”摩亘看见竖琴手眼中露出吃惊、几乎难以察觉的警戒神色,感觉自己的思绪艰难地开启了那个问题,像座老旧的磨坊吱吱嘎嘎开始转动。“不然你指望我怎么样?一旦我决心加入这场游戏,我会放过任何事、任何人而不加质疑吗?你认识苏司——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你也认识羿司,你说过他制作这把竖琴时,你人在以西格。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失落之人洞穴中看到什么?你在朗戈出生,巫师学院废弃的时候,你人在那里吗?你有没有在那里念过书?”
岱思直起身,迎视摩亘:“我不是朗戈巫师。除了至尊,我从没服侍过任何人。我在巫师学院念过一小段时间的书,因为我发现自己年岁渐大却没有变老,所以心想,也许我父亲是巫师。我没什么学习巫术的天分,就离开了——我对朗戈巫师的认识仅止于此。在伊姆瑞斯,我找了你五个星期;在恪司,我等了你两个月,完全没碰我的竖琴,只因为怕别人认出我是谁、猜出我在等的人是你;在以西格山,我跟达南的矿工一起找你,他们找到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脸上的神色。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事,你认为我不会去做吗?”
“是的。”一片尖锐、敏感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动。然后摩亘不慌不忙地拿起碧尔先前在火边素描的剑,振臂挥出一大道闪亮的半圆,然后狠狠地在石壁上砸出蓝色火花,剑发出深沉无瑕、如同钟鸣的抗议。他丢下剑,弯身抱住发痛的双手,苦涩地说:“比方说,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几天后,摩亘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塔里,走进工匠工作的庭院。他手臂的伤几近痊愈,先前遗忘大半的力量也正逐渐恢复。他站在凌乱的积雪中,嗅闻铁匠打铁的炉火,静止的灰白天空下,世界似乎一片安然。听见达南叫他,他转过身,披裹着毛皮的山王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看到你身体好多了,我很高兴。”
摩亘点点头说:“出来走走很舒服。岱思呢?”
“他今早跟艾絮骑马去恪司,日落就会回来。摩亘,我一直在想……我希望给你一些能帮助你的东西。我左思右想都快想破头,最后终于想到,你这一路上也许有时候会希望就这么消失,让敌人、朋友、全世界都找不到你,躲起来休息一下,自己想想事情……在森林里,没有比一棵树更不显眼的东西了。”
“一棵树。”摩亘脑中的某股思绪开始加速,“达南,你可以教我吗?”
“你有易形的天分。变成树比变成雪麟容易得多,你只要学会静止不动就好了。你知道一块石头、一把泥土里所含有的那种静止。”
“我曾经知道。”
“你还是知道的,在你内心深处。”达南仰头望天,然后瞥视四周熙熙攘攘、专心工作的工匠,“这种天气里要静止不动很容易。来吧,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不在。”
摩亘跟着达南走出哈特,沿着蜿蜒曲折的安静道路走进高高位于恪司上方的森林。他们的脚印深深陷入松散的雪里,擦身走过积满雪粉的松树枝丫,撒落一小阵一小阵柔软的雪,露出密密交织的潮湿暗色松针。他们沉默地行走,直到转身看不见路,也望不见下方的恪司或哈特,周遭只见暗色静止的树木。他们伫立聆听。云朵在风中软软成形,停歇在沉默上;一片静定形塑树木,形成树皮上的纹路、树枝的弯曲、针叶和树梢尖端沉重下垂的线条;一只隼在这片沉默中凌空而起,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又俯冲飞入沉默深处消失了。过了许久,摩亘突然觉得自己变成独自一人,转头看向达南,却发现身旁是棵巨大的松树,在以西格上方静止不动地做梦。
摩亘没有动。保持不动所带来的寒冷开始困扰他,但之后那感觉渐渐消逝,沉默变得实在、伸手可触,测量着他的呼吸、心跳,渗入他的思绪、骨髓,直到他感觉自己被掏空,变成一具装着静谧冬季的壳子。四周环绕的树木似乎围住一片暖意,就像恪司那些石屋阻隔了寒冬。听着听着,他突然听见树木茎脉中的低沉细微之声,从积雪深处,从坚硬的土地下汲取生命泉源。他感觉自己生了根,紧紧扣锁住山的种种节奏。在那股形塑他的沉默中,他自己的节奏流出体外,失落在记忆之外。无言的知识流遍全身,关于缓慢无法计数的年月,关于吹得树木几乎折断的狂风,关于季节的开始与结束,关于耐心、不着急的等待,等待某种比根还深的东西,那东西在比以西格核心还深的地底深处沉睡,即将醒来……
那种静止过去了。摩亘动了动,感觉一股奇怪的僵硬,仿佛脸是树皮做的,手指是小树枝缩短变成的。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此刻呼出的气在他面前迅速凝结成一片白。
达南开口,声音配合着那沉默的从容节奏:“一有时间就多练习,这样你心念一动就可以从人变成树。有时候我会忘记变回来。我看着群山消逝在暮色中,看着星星在黑暗中出现,就像宝石在石块中出现,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直到碧尔来叫我、找我,或者直到我听见下方以西格的动静,想起我自己是谁。当一棵树是非常安详舒服的。等我感觉太累、不想再活的时候,我会尽力走到以西格山的高处,停下来变成一棵树。如果你走的这条路变得令你无法忍受,你可以完全消失一阵子,除非你准备好变回人形,否则天下没有任何巫师或易形者可以找到你。”
“谢谢你。”摩亘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仿佛已经忘记自己还有声音。
“你有很强大的力量。你学得这么轻松,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很简单,简单到让我觉得以前没想过这么做还真奇怪。”他走在达南身旁,沿着先前在雪中踩踏出的足迹回到道路上,仍然感觉那平和静定的冬意。达南的声音自有其内在的安宁,就算开口说话也不会打破那平和感。
“我记得年轻时,有一次我变成一棵树度过整个冬天,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几乎没感觉到时间流逝。葛拉妮雅派矿工来找我,她自己也来了,但我一直没注意到她,就像她也没注意到我一样。你去俄伦星山的路上,如果有需要,可以变成一棵树熬过可怕的暴风雪;就算是雪麟,逆着风跑久了也会累的。”
“我会活下去的。但是岱思呢?他也会易形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达南思索着,微微皱起了脸,“我一直猜想他的才华不仅止于琴艺高超、行事得体,但我也没办法想象他变成一棵树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他会做的事。”
摩亘看着他:“你猜他还有什么别的才华?”
“我没想到什么特定的事,只是不管他能做什么,我都不会非常惊讶。虽然我常跟他谈话,但他内心有一片沉默,是他不曾打破的。你对他的了解可能超过任何人。”
“不。我知道你说的那片沉默……有时候我觉得那只是生命的沉默;但有时候,又像是等待的沉默。”
达南点头说:“是啊。但是等待什么呢?”
“我不知道。”摩亘轻声说,“我想知道。”
他们走回道路上。一辆马车载满猎人在恪司猎得的毛皮,格格作响,颠簸驶来。车夫认出两人,放慢马匹,让他们攀坐上车尾。达南靠着毛皮堆说:“七百年前的某个冬天,岱思走进我的宫廷,以演奏竖琴作为交换,请求我教他以西格的古老歌曲。从那一天起,我对他就一直很好奇。他那时候看起来跟现在没什么不同,而他的琴艺……在那时候就已经高妙得超凡脱俗了。”
摩亘慢慢转过头:“七百年前?”
“是的,我记得那是我听说巫师消失之后没几年的事。”
“我以为——”摩亘停住口。满是车辙污迹的积雪里藏有一块石头,让车颠簸了一下。“那么,羿司制作我那把竖琴的时候,岱思不在以西格?”
“不在,”达南惊讶地答道,“他怎么可能会在呢?羿司制作那把竖琴的时间,比朗戈创立早了快一百年,岱思是在朗戈出生的呀。”
摩亘咽下喉头的某种情绪。雪再度开始飘落,轻盈,漫无目的。他抬头望着空白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阵焦急的不耐烦:“又开始了!”
“不。你没感觉到吗,在那深深的地底下?要结束了……”
那天晚上摩亘独自坐在房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炉火。石壁和夜色环绕着他,围出一片熟悉而执拗的沉默。他双手拿着竖琴,但没有弹奏,手指慢慢地、不停地抚摸那三颗星的尖角和切面。最后他终于听到岱思的脚步声。门帘一动,他抬起头,与进门的竖琴手四目相视,思绪迅速穿透那双模糊又深不可测的眼睛,试探着探索对方的脑海。
他感到短暂的惊讶,仿佛打开某座陌生孤塔的门,却踏进了自己家。接着,某样东西像道明亮而炽烈的火焰猛然蹿进摩亘脑海,这股冲击让他双眼如盲。他踉踉跄跄站起身,竖琴喀啦一声滑落在地上。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然后那道耀眼的迷雾从他眼前逐渐退去,他听见了岱思的声音:
“摩亘——对不起。坐下。”
摩亘终于把头从双掌间抬起,眨着眼,眼前房里似乎满是片片雪花。他踏出一步,撞上搁酒的桌子,岱思轻轻扶他坐回椅子上。
摩亘低声说:“刚才那是什么?”
“巨吼的一种。摩亘,我忘记你跟亥尔学会读心了,你刚才吓我一跳。”岱思倒了杯酒递向他。那声嘶吼的震荡仍如潮水般在他脑中回荡,他僵硬地张开紧握的手去接酒杯,再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把杯子撞得飞摔在石壁上,酒汁四溅。
他面对竖琴手,有理有据地问:“你为什么骗我,说羿司制作那把竖琴时你人在以西格?达南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竖琴手的眼中没有惊讶,只闪过一抹了解。他微微低下头,又倒了杯酒,啜饮一口,然后坐下,双手合握着杯子。
“你认为我骗了你?”
摩亘沉默,然后近乎惊讶地说:“不。你是巫师吗?”
“不是。我是至尊的竖琴手。”
“那么可否请你解释,为什么说在你出生前的一百年,你人在以西格?”
“你要听半真半假的话,还是实话?”
“实话。”
“那么你必须信任我。”岱思的声音突然变得比火声还轻,融入石壁之内的沉默,“信任得超出逻辑、超出理性、超出希望。信任我。”
摩亘闭上眼,坐下,发疼的头往后靠:“你是在朗戈学会这个的吗?”
“这是我在朗戈学会的少数东西之一。有一次塔里斯发脾气,用起这种心灵嘶吼,意外地把我也卷了进去。后来他为了表示歉意,就把它教给我。”
“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