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惊醒过来,心脏狂跳,倾听叫醒他那话声的回音——那奇怪的声音既非男也非女,似乎在石壁间萦绕不去。有人抓着他、唤着他的名字,是个非常熟悉的人,因此他不感惊讶地问:“刚才是你在叫我吗?”接着双手举起,紧握住竖琴手的双臂。

“岱思。”

“你刚刚在做梦。”

“是的。”塔墙、炉火、沉默又环绕住他,他双手慢慢松开放下。竖琴手肩头发际还沾着蒙蒙细雪,正取下肩上的竖琴靠在墙边。

“我决定不待在哈特,改去恪司静等你来;达南不确定我是不是还在那里,所以他刚刚才没告诉你。”那不受扰乱的平稳声音有着抚慰人心的效果,“你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长了很多。”

“我困在一场暴风雪里,”摩亘坐直身子,揉了揉脸,“然后我遇到了亥尔……”他猛然抬起头,瞪着竖琴手,“你在等我来?你早就料到——岱思,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两个月。”岱思脱下外套,雪片散落在火中,“你走之后第二天,我就离开赫伦,沿着欧瑟河往上游走,马不停蹄地赶来恪司。我请达南注意你有没有来这里,告诉他可以在恪司哪里找到我,然后——就开始等。”他顿了顿,“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担心。”

摩亘注视着他的脸,低声说:“当时我一心一意要回赫德,这你是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我会来这里,尤其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已经是酷寒的隆冬了。”

“我决定相信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转身背对你的名字,背对那些你必须解答的谜题,如果你在没人保护的情况下孤身回到赫德,去接受你明知一定会到来的死亡,那么,我去哪里也就无关紧要了,不管是到俄伦星山还是沉进海底。我已经活了一千年,闻得出末日浩劫的气味。”

摩亘闭上眼睛,那个词像个尖锐的音符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似乎让他内心里某种东西放松了。他的肩膀垮垂着。“末日浩劫。那么,你也看见了。岱思,我在欧斯特兰碰触到‘末日’的骨骸。我杀了苏司。”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竖琴手的声音走调:“你什么?”

他睁开眼睛:“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害死了他。亥尔在那场暴风雪中救了我一命,因此我对他许下一项承诺——虽然对狼王盲目做出承诺很不明智,但我顾不得了。”他翻手露出掌心,疤痕在火光中荧然如一弯凋萎的月,“我学会易形成雪麟,和苏司的儿子胡堇一起跟雪麟群到处跑了两个月。胡堇长着白色头发和紫色眼睛。我在阴山山后找到苏司——一头在过去猜谜时瞎掉一只眼的雪麟。他就死在那里。”

“怎么死的?”

摩亘的手突然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我问他为什么要逃离朗戈——我引用创立者的第三条教训,要求他帮助我,虽然他明知——他明知……他做了选择,试图回答我,但话还没说完就死了。他拉着我倒地,在那世界的尽头,除了雪、风和雪麟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就死在那里,他是被杀死的,这位七百年以来唯一曾被人看见的巫师。只剩下我抱着他,抱着他说出最后两个字,像一道可怕到不能回答的谜题——”

“哪两个字?”

“欧姆。亟斯卓欧姆。是朗戈的创立者杀死了苏司。”

摩亘听见岱思猛然轻声倒抽一口气,眼神隐蔽,表情静止得奇异。他说:“我以前认识苏司。”

“你也认识欧姆师傅,还有亟斯卓欧姆。”摩亘双手僵硬,紧捏木头扶手,“岱思,欧姆师傅就是朗戈的创立者吗?”

“我会带你到俄伦星山。到时候,如果至尊不回答你这个问题,那么,在他的许可之下,我会回答你。”

摩亘点点头,用略为平静的语调说:“我在想,不知有多少巫师还活着,活在亟斯卓欧姆的法力控制下。我也在想,不知道至尊为什么始终没有采取行动。”

“也许是因为他分内之事是疆土大地,而非朗戈的巫师学院。也许他已经开始行动,只是行动的方式你看不出来。”

“希望是这样。”岱思为他倒了杯酒,他接过啜饮,一会儿后又说,“岱思,亥尔给了我五道谜题,是先前苏司给他的。他建议我解答这些谜题,因为我的人生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其中一道是:谁会在时间的尽头出现,他又会带来什么?我想,会出现的那人是佩星者。我已经出现了,我不知道我会带来什么,但最令我烦恼不安的不是带来谁或什么东西,而是什么时候。时间的尽头。跟达南一道走来哈特的路上,我想起风之平原上的古城遗迹,想起国王之嘴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也想到没人真正知道是什么摧毁了那些御地者。那是远在初垦时期之前的事。因为那些岩石已经倾圮,四处杂草丛生,我们就以为一场可怕的大战已经来过又结束,除了空洞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留下。但我们不也以为巫师全都死了?能摧毁我们所有人的事我只想得出一件,就是至尊的死亡。我害怕的是,不管早在疆土形成之前摧毁御地者的是什么东西,在那之后它仍然一直等待,要挑战世上最后一位御地者。”

“我想这很有可能。”岱思静静说着,倾身向前,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他拨动炉台上那半截木柴,一股火星像燃烧的雪花蹿上半空。

“至尊有没有解释过那些城市为什么毁灭?”

“就我所知是没有。我在凯司纳念书的时候,有位师傅说他曾经问至尊这件事,因为这是他们列出的未解谜题之一,而至尊只说,在他统御疆土的国土律法之前,那些城市就已经是空洞的古城。”

“也就是说:他要不是不知道,就是选择不说。”

“他不太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摩亘停住了口,“只有至尊才能解释至尊。所以我必须去问他。”

岱思看着他。“我也有个问题。”岱思慢慢地说,“我在赫伦问过一次,你选择不回答。但现在你双手上有雪麟角的疤痕,你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像个御谜学士一样专心致志想解答这道神秘的谜题,所以现在我想再问一次。”

摩亘回想着,说:“哦……那件事。”

“是什么使你想离开赫伦回家去?”

“是柯芮格变成的一样东西。还有我杀死他时,他眼中的笑意。”摩亘心绪不宁,起身走到窗边,凝视屋外将以西格重重包围的浓重黑暗。

竖琴手在他身后说:“他变成了什么?”

“一把剑,剑柄上有三颗星。”对方沉默不语,摩亘陡然转过身,“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结论是:没人能强迫我成为那把剑的主人,就连至尊也不能。”

“没错。”岱思的声音依旧没变,但眉间皱起一道淡淡的纹路,“你有没有想过柯芮格是在哪里看见那把剑的?”

“没有,我不感兴趣。”

“摩亘,那些易形者知道那把剑属于你,也知道你无可避免地一定会找到它,就像你找到这把竖琴一样——即使你可能不想拥有那把剑。等你找到的时候,他们会等在那里。”

沉默中,一根饱含松脂的树枝烧得轻声作响。听到那声音,摩亘动了动,说:“我就快到俄伦星山了——那把剑可能在任何地方……”

“也许。但达南曾经告诉我,羿司在制作那把竖琴之前的几百年,就打造过一把剑,从来不给别人看,也没人知道他把剑放在哪里,只有一点很确定:他说他把剑埋在当初铸造之处的地底下。”

“他是在哪里——”摩亘停口。那把剑再度出现在眼前,他看见剑刃上无懈可击、出自大师手笔的设计,看见那三颗星稳固明确、充满意义的造型。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还是一手掩住眼睛问道:“剑是在哪里铸造的?”

“就在这里。在以西格山。”

之后摩亘背着竖琴,跟岱思一起下楼,找达南谈话。安静的大厅里,山王跟子女、孙儿们坐在炉火旁。摩亘和岱思进入大厅,他微笑着抬眼凝视他们。

“来吧,坐。岱思,今天我派人去找你时,不确定你是仍在恪司等,还是已经不抱希望,冒险通过隘口了。你总是这么沉默。摩亘,这是我女儿薇朵、我儿子艾絮,这些——”他暂停,抱起一个努力要爬上他膝头的小女孩,“——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想听你弹琴。”

摩亘坐下来,一时有点眼花缭乱。一个身材高大、眼睛像达南的的金发男子,一个发色如松树皮的苗条女子,还有十二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孩,全好奇地看着他。

名叫薇朵的女子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对摩亘说:“真抱歉,但碧尔想来,所以我的孩子全都跟来了,而不管我的孩子到哪里,艾絮的孩子也就会跟到哪里,所以——希望你不介意。”她将一只手放在一个年轻男孩的肩上。那男孩一头粗硬的黑发,灰色的眼睛像薇朵。“这是碧尔。”

另一颗黑发脑袋突然在摩亘膝旁冒出,是个几乎还不会走路的小女娃。女娃抬头盯着摩亘看,摇摇晃晃站起来,喝醉酒似的抓着他。他伸出一只手扶住女娃的背,女娃咧开没牙的小嘴对他笑,他也笑了。艾絮说:“那是薇朵的孩子,苏妮。我太太在凯司纳,薇朵的先生是商人,正在跑一趟到安纽因的冬季买卖,所以我们就把小孩通通集中在一块儿。真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再把他们分开。”

苏妮紧抓着摩亘的膝盖,摩亘用手指在她后背来回摩挲,突然抬起头:“你们全都来听我弹琴?”

艾絮点点头说:“如果你不介意,请弹奏给我们听。在以西格,那把竖琴和它的制造过程都是传奇,我听说你带着竖琴来到这里时,简直不敢相信,真恨不得把恪司所有的工匠都带来看看,但父亲制止了我。”

摩亘解开琴套,苏妮好奇地把琴套的系绳从他手中拉走。碧尔低声说:“苏妮——”但她没理碧尔。碧尔走到摩亘身旁抱起她,将她耐心地抱在怀里。摩亘察觉到每张脸都充满好奇和期待,只能徒劳地说:“我已经两个月没弹琴了。”没人回话。他打开琴套取出琴,琴身上的三颗星立刻绽现焰芒,火光如水沿着镶嵌银丝的纹路流转而下,一轮轮白色月亮也辉亮满盈。他拨动一根弦,音符在一室沉静中响起,纯粹、甜美,低回不已,如同问句。他听见有人呼出一口气。

艾絮的手不由自主地朝那三颗星伸过去,又垂下。他低声说:“这镶嵌是谁做的?”

“席康的泽克,在赫伦——我不记得他的全名了。”达南说,“他受过索尔的训练。图案是羿司设计的。”

“那三颗星是索尔切割的。可以让我看看吗?”艾絮请求,于是摩亘把竖琴交给他。听到艾絮的话,摩亘脑中某个角落冒出一个微小而未成形的思绪,但他想不出是什么。艾絮仔细研究竖琴,碧尔也在艾絮身后张嘴探望;苏妮伸手乱挥一通,想去摸微光闪闪的琴弦,碧尔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来重新抱好她。

薇朵央求道:“艾絮,别再数那些宝石切割成几面了,我想听琴的声音。”

艾絮迟疑着把琴还给摩亘,摩亘也迟疑着接下。薇朵突然了解了他的感觉,眼神变得柔和,说:“弹你喜爱的曲子吧。赫德的曲子。”

摩亘把竖琴在膝头上摆正,手指先在琴弦间拨弄一阵,逐渐弹成一首轻柔、忧伤的民谣。这一声声只有他能弹响的圆润美丽的琴音令他安心,连这首已听过不下百次的简单情歌也增添了一份古老的尊严。弹着弹着,他开始闻到面前的炉火里有橡木燃烧的味道,看见四周的光线映照在艾克伦的墙上。这首歌在他心中唤起一股安宁,他本能地知道今晚的赫德安详宁静:土地在积雪下静静沉睡,飞禽走兽也都在温暖的地方做梦。那股安宁染上他的脸,一时抚平了脸上的紧张疲惫。倏地,有两件事在他脑中毫不费力、不容置疑地拼凑成形。他中止弹奏,手指静搁在琴弦上。

一阵微弱模糊的抗议。摩亘听见岱思的声音——他没跟小孩坐在一起,独自坐在暗处——从阴影中传来:“怎么了?”

“索尔……他不是因为不敢躲进失落之人洞穴而遭商人杀死的。杀死他的——还有杀死我父母,也杀死戴卢卫司大君的——是那些易形者。他进了洞穴,出来时被杀死在门口,因为他看见了某样东西。他看到的就是羿司那把镶着星星的剑。”

众人脸朝向他,眼睛眨也不眨,身体动也不动,就连孩子们都是。薇朵仿佛让一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艾絮脸上原先因倾听琴声而露出的欢欣之情也消失了,他问:“什么剑?”

摩亘看着达南。国王微张着嘴,似乎正努力回想什么:“那把剑……我想起来了,那是羿司秘密打造的,他说他把它埋起来了。我没看过那把剑;事实上,从来没人看过。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索尔都还没出生呢,我们也才刚开采上层矿藏而已。我从没想过那把剑。但你怎么会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是什么样子,还知道索尔是因它而被杀的?”

摩亘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紧握木质琴身。他低头看琴,仿佛那一排整齐的琴弦能让思绪变得有条有理。“我知道有把镶着三颗星的剑存在,那三颗星就跟这琴上的一模一样。我知道那些易形者也看过它。我父母从凯司纳搭船回赫德时在海上遇难,当时他们正带着这把琴准备送给我。戴卢卫司死在穿越以西格隘口的路上,当时他正要去解答一道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一个星期前,巫师苏司在欧斯特兰被杀,因为他知道太多关于这三颗星的事,而且试图告诉我——”艾絮伸出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

“苏司被杀——苏司?”

“是的。”

“但是怎么会呢?是谁杀了他?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摩亘双手微微一动,眼神与岱思短暂交会:“这件事我要去问至尊。我想羿司把那把剑藏在失落之人洞穴里,因为他知道那地方没人会去。而且我想杀死索尔的不是商人,凶手要不是那些易形者,就是——杀死苏司的同一个人,因为他知道太多有关三颗星的事。达南,虽然我不了解你的以西格山,但我知道一个想逃命的人绝不会往山里跑。”

一片沉默,只有火焰噼啪窸窣的声响,和一个在地板上睡着的孩子发出的长吁。薇朵出人意料地打破了沉默。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她慢慢地说,“索尔明明对山了如指掌,可以像幻影一样消失在别人看不见的通道里,为什么却跑到了那里。你还记得吧,艾絮,我们小时候——”

“有个方法可以查出来。”艾絮突然站起身说。达南一听立刻脱口说出:“不!”与摩亘异口同声。

山王简单扼要地说:“我禁止。我不要再失去一个国土继承人。”一时间,艾絮一动也不动,面对达南,紧抿着嘴。然后他脸上的顽固神色消退,他坐了下来。达南又疲惫地说:“何况,那么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那把剑在那里,它属于摩亘,他会想要——”

“我不想要。”摩亘说。

“但如果它属于你……”艾絮说,“如果羿司为你打造——”

“我不记得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一把剑,或者想不想要特殊的命运。我只想保住性命到俄伦星山——这也是我没兴趣去那洞穴的另一个原因。再说,身为赫德侯,我可不想身上带着武器去见至尊。”

艾絮欲言又止。达南低声说:“苏司……”有个小娃儿突然哭闹起来,声音尖细悲哀,吓了薇朵一跳。

“在你椅子下,”艾絮说,“是卡斯。”他环顾孩子们不安又不解的神情,“我们该送他们上床睡觉了。”他从脚边的厚毛皮上抱起一个眨着双眼、一脸茫然的小娃儿,像扛麻袋一样扛上肩。

他站起身,达南开口说:“艾絮。”

两人再度四目相交。艾絮温和地说:“我答应你。但我认为那座洞穴也该打开了。我都不知道以西格山深处还有个死亡陷阱。”转身离开前,他对摩亘说,“谢谢你的演奏。”

摩亘看着他两手各抱一个孩子离开,人群逐渐散到火光以外。他低头看着竖琴,喉头涌起一阵苦涩。他动了动,机械地把竖琴收回琴套。

摩亘站起身来,岱思和达南的轻声交谈顿时停止。山王说:“摩亘,不管凶手是谁,索尔已经死了三百年。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如果你想要那把剑,我有一群矿工,为数不少。”

“不。”摩亘的脸在火光中显得紧绷而苍白,“让我再跟自己的命运争论一段时间。不过我从凯司纳一路抗议到以西格,却也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我愿意耗尽以西格的金矿来帮助你。”

“我知道。”

“我今天下午跟你走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你手上有雪麟角疤痕。这在任何人身上都难得一见,更何况是个赫德人。能跟雪麟一起奔驰,感觉一定十分美好。”

“的确是。”回忆起那无边辽阔的平静雪地、那总存于风声之下的沉默,让摩亘的声音变得稍稍和缓。他看见苏司的脸,感觉到苏司跪倒在雪地时那双拉住他的手,表情再度骤变。回忆逐渐消散而去。

达南温和地说:“你打算变成雪麟通过隘口吗?”

“我本来这么计划,因为我以为我会独自一人。现在——”他带着疑问瞥向岱思。

竖琴手说:“路途对我来说会蛮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们可以明天就走吗?”

“如果你希望。但摩亘,我想你应该在这里休息一两天。就算是雪麟,要在隆冬通过以西格隘口也不轻松,而且我猜想你已经在欧斯特兰耗尽力气了。”

“不,我不能等。实在不能。”

“那么我们就明天走。但你要好好睡一觉。”

他点头,然后垂着头对达南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