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什么,摩亘?因为你翻搅起我几百年前的哀伤吗?”

“那也是个原因。但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没办法用这把竖琴渴望的方式,把它弹奏给你们听。”

“以后你会的。”

摩亘缓缓走上塔楼阶梯,感觉背上的竖琴前所未有的沉重。他边转过最后一道弯边想,不知羿司当年是否也每晚爬上这道阶梯到塔顶,还是他通晓令人羡慕的位移术,能瞬间从一地到另一地。他走到楼梯间平台,拉开毛皮门帘,发现有人站在房内炉火前。

是薇朵的儿子碧尔,他开门见山地对吓了一跳的摩亘说:“我可以带你去失落之人洞穴。”

摩亘没回答,打量着他。男孩年纪很小,大约十或十一岁,宽宽的肩膀,表情严肃平静,毫不尴尬地任由摩亘仔细打量。最后摩亘踏进房里,放下门帘,取下肩上的竖琴放好。

“别告诉我你去过那里。”

“我知道那地方在哪里。有一次我四处探险时迷了路,往山里愈走愈深,一半是因为我老转错弯,另一半也是因为我心想,既然迷路了,那就去看看山里面有什么吧。”

“当时你不害怕吗?”

“不怕,只是肚子很饿。我知道达南或艾絮会找到我,而且我在黑暗里也看得到东西,这本领是我母亲的遗传。所以我们可以摸黑悄悄去,不过到洞里之后就需要火光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去?”

男孩朝他踏出一步,微微皱眉:“我想看那把剑。我从没看过任何比得上这把竖琴的东西。赫尔的埃里欧——也就是赫尔领主雷司的弟弟——两年前来到这里,现在他开始做一点类似镶嵌、设计图案之类的工作,但我从没看过像这竖琴这么美的手工。我想看看羿司在那把剑上做了些什么。达南替安恩和伊姆瑞斯的领主、国王铸剑,那些剑都很美。我正在艾絮和埃里欧手下受训,艾絮说我以后会变成大师级的工匠呢。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什么都要学。”

摩亘坐下来,突然对这位宽肩的和平派艺术家一笑:“听起来很合理。但你也听到了我对达南说的那些索尔的事。”

“是的。但这屋里每个人我都认识,没人会想杀你,而且只要我们悄悄去,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你不用拿那把剑,在门口等我就好——我是说洞里面的门口,因为——”他歪了歪嘴,“我有点怕自己一个人去那里。除了你之外,我认识的人当中不会有人肯跟我一起去。”

摩亘眼中的笑意退去,他突然站起,心绪不宁地说:“不,你错了,我不会跟你去。我对达南解释过我的理由,你也听到了。”

碧尔沉默片刻,眼神在摩亘脸上搜寻:“我是听到了。但是,摩亘,这——这很重要。拜托你。我们可以赶快去,然后赶快回来——”

“像索尔那样回来?”

碧尔的肩膀略缩了缩:“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他看见男孩眼中突然现出绝望,“请你听我说。自从我离开赫德,死亡就一直紧追着我。那些想杀我的人是一群易形者,他们可能扮成矿工或商人,可能今晚就在达南这里跟你同桌吃过饭。他们可能正在那里等,认为我会去拿羿司的剑,如果我们在洞穴里被他们抓到,他们会杀了我们。我很尊重自己的头脑和性命,不想掉进那种陷阱。”

碧尔摇头,仿佛要甩开摩亘的话。他又踏前一步恳求摩亘,火光照得他的脸影影绰绰:“就这么把那把剑留在那里不管,这是不对的。它属于你,名正言顺是你的东西,而且如果它像这把竖琴这么美,全疆土所有王公贵族的剑一定都会相形失色。”

“我恨刀剑。”

“重点不是剑,”碧尔耐心地解释,“是剑上的手工,是艺术。如果你不要那把剑,我可以留着。”

“碧尔——”

“这样不对,我一定要看到那把剑。”碧尔顿了顿,“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摩亘随即一步跨出,抓住那执拗的宽肩。“我阻止不了你,”他轻声说,“但我要请你等我离开以西格之后再去,因为他们发现你死在那洞里的时候,我不想看见达南脸上的表情。”

碧尔低下头,肩膀一沉,从摩亘手里挣脱,转过身去。“我还以为你会了解,”他背对着摩亘说,“我还以为你会了解必须做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他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摩亘疲倦地转身,往火里添加木柴,然后躺下。很长一段时间,他看着炉火,感觉疲惫渗进每根骨头,但就是睡不着。最后他漂进一片黑暗,古怪的影像出现又破灭,就像从大锅深处缓缓浮起的泡泡。

他看见以西格山内高耸黑暗的岩壁上,一道道矿脉被火把照亮:银白、金黄、铁黑。他在山的秘密角落里看见未经雕琢的宝石,如火似冰的水晶自迸裂的岩层露出,夜般深蓝,烟般蒙黄。一条条上有高耸拱顶的矿道蜿蜒伸入重重阴影,忘却年代的久远时间缓缓凿刻出一块块岩石,自拱形顶壁向下尖突,隐蔽在黑暗中。他站在一片自有其声的沉默中,像一阵微风似的顺着在黑暗中流动的缓慢细微的水流走,那些水流明浅如玻璃,而后愈来愈深,切穿隐藏的裂隙,溢流成深不可测的阔大湖泊,许多无名的小生物住在湖中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在其中一条河的尽头,他发现自己来到一间有着蓝色纹路的乳白色石室。一潭水里伸出三级台阶通往一处高台,台上有两口黄金打造、镶有白色宝石的长型箱子,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亮。他为以西格的死者感到忧伤:索尔,还有达南的妻子葛拉妮雅。他踏进水潭,手伸向其中一口箱子,箱子突然自己开了,里面有一张模糊得无法辨识的脸,非男非女,仰看着他,说出他的名字:佩星者。

摩亘发现自己突然又回到了房里,重新穿好衣服,而外面,在以西格的矿道里,有个声音正喃喃地呼唤着他,低声而坚持不休,像个在夜里呼唤大人的孩子。他转身要走,突然停下脚步,把竖琴背上肩,无声地走下空无一人的塔楼阶梯,穿过熊熊炉火已渐微弱的大厅。他毫不迟疑地找到大厅外通往山里的岩石拱道的入口,走进潮湿、凉爽的竖井,向下深入矿坑。他凭着直觉果断地穿过主要矿道,走下通道和台阶,进入下一层矿坑竖井,顺手从井内岩壁上取下火把。竖井尽头的一块巨大岩石上隐约可见一道罅隙,呼唤声从中传出,他毫不迟疑地追寻而去。之后的路径没有照明,古老而陈旧,脚下处处是半突出的岩石,不停滴落的水珠使路面滑溜难行。顶壁忽而低伏压下,迫使他弯腰通过;忽而陡然拔高得匪夷所思,两侧岩壁紧紧贴近,他得将火把高举头上才能挤过去。沉默一如累累岩石沉重地悬罩在上,他在梦中闻到了液体石那微弱、干净、辛辣的气味。

摩亘感觉不到时间、疲倦、寒冷,只有模糊的阴影在漂移,只有永无尽头、交错复杂的通道,他却有股奇异的确定感,能在其中择路而行。他愈来愈深入山内,手中火把的火焰稳定,不受风吹,有时他可以看见行经的狭窄崖壁下方远处,有水潭倒映火光。路面终于变得平坦,岩石从四面八方伸出,从上方和两侧逼近。四周的石头全碎裂了,仿佛远古时代这里曾发生动荡,有些石头像巨大的牙齿从顶壁上落下,他必须抬腿跨越。最后,路径突然终止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摩亘站在那里看着门,影子伸展在身后的石壁上。有人叫唤他的名字,他伸手要开门,手却仿佛穿透伸出了梦境表面,他一阵颤抖,醒转过来。他正站在失落之人洞穴的门口。

他愣愣地眨着眼,在手中火把的照映下,认出那片打磨光滑、带有黑色条纹的绿色岩石。梦中未曾感觉到的寒意开始渗进衣服,他察觉头顶上是一片庞大的岩石、沉默与黑暗。他后退一步,喉头几乎发出一声喊,再陡然转身,发觉手中的火把只在四周投射出一小圈光芒,完全无法穿透眼前的黑暗。他嘶嘶地呼着气,朝前跑了几步,绊到一块碎裂的岩石,差点撞上潮湿的石壁。然后他记起梦中走过的那永无尽头的混乱路径。他咽下口水,嘴巴发干,血液在全身惊慌地流窜,喉头的那声喊叫还是欲发未发。

然后他听见了梦里的那个声音,是那声音引领他离开达南的宅邸,走进地下,穿越山脉内部的迷宫:

“佩星者。”

那奇怪的声音来自门后,干净,没有音色。声音抚平了他内心的惊慌,他仿佛透过第三只眼清楚地看见门后隐含危险,也隐含超出希望的知识。他站立许久,不时冷得打个寒噤,凝视那扇门,衡量着或然与可能。那扇不知从何而来的门已矗立几千年却毫无风化磨损,并没有与等待的他应答。最后他将一只手按在平滑的石面上,轻轻一推,在黑暗里开出一条门缝。他轻步钻进门,火光照在洞壁上,整片未开凿的矿脉和宝石闪闪发亮。有人踏进光里,他便停住脚步。

摩亘颤抖着轻吸了口气。一只骨架模糊细瘦的手碰碰他,就像苏司先前那样,感觉到他真实的存在。他看着那张静止、宛如模造成形的脸,低声说:“你是个孩子。”

苍白的头抬起,皎白如星的眼与他对视。“我们是那些孩子。”是同一个声音,一个做着梦的孩子清晰的声音。

“那些孩子?”

“我们都是那些孩子。御地者的孩子。”

摩亘的嘴唇嚅动,形成一个没有形状的字。一种已不再是惊慌的感觉,在他喉头和胸口开始变得沉重、庞大。在他眼底下,一张模糊、发着微光的男孩的脸微微一动,他突然伸出手去摸——那张脸是硬的。

“我们变成了石中之石。大地统御了我们。”

他举高火把,四周的阴影中陆续出现淡而模糊的孩童身形,正好奇地望着他,毫无恐惧,仿佛摩亘是他们梦见的东西。火光照见的那些脸庞都是模造成形的细致的石头。

“你们——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自从战后。”

“战后?”

“初垦之前的战争。我们一直在等你。你唤醒了我们。”

“是你们叫醒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唤醒我们,然后我们呼唤你。你有这三颗星。”那只纤瘦的手动了动,抚摸那三颗星,“三颗予生,三颗予风,另三颗予——”孩童举起手中那把剑,将镶着星的剑柄递向摩亘,“死。这是我们当初得到的承诺。”

摩亘咽下那个字,一如咽下口中的苦涩。他用手指握住剑刃:“谁给了你们承诺?”

“大地。风。那场大战毁灭了我们,因此它们承诺给我们一个和平之人。”

“我明白了。”摩亘的声音颤抖着,“我明白了。”他弯下腰,让自己与男孩同高,“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片刻,仿佛无法回答。他脸上静止的线条又一次移转,他断续说道:“以前我……以前我是提尔浓。我父亲是提尔,地与风之御者。”

“我是依罗娜。”一个小女孩突然说。她带着信任的态度走向摩亘,披垂在肩膀上的鬈发像一片冰瀑。“我母亲是……我母亲是……”

“崔斯特。”她身后一个男孩说。他直视摩亘,仿佛在摩亘眼中读见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崔斯特。我可以变成大地上的任何形状,鸟、树、花——我都熟悉。我也可以变成雪麟。”

“以前我是艾萝尔。”一个苗条女孩热切地说,“我母亲是瑞娜,她会说大地上每一种语言。那时候她在教我说蟋蟀的语言——”

“我是卡拉——”

孩子们将摩亘团团围住,他们对火把毫无感觉,声音里没有痛苦,如在梦中。摩亘让他们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张张细致、没有生命的脸。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切进他们的话声中:“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一阵沉默。提尔浓简单地说:“他们毁灭了我们。”

“谁?”

“海里来的那些人。埃多伦,塞克。他们毁灭了我们,因此我们无法继续生活在大地上,无法统御大地。我父亲保护着我们来到这里,躲避战争。我们找到了一个等死的地方。”

摩亘静止不动。他慢慢放下火把,孩子们脸上那一圈阴影再度变得柔和。他低声说:“我明白了。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释放诸风。”

“好。怎么做?”

“一颗星会从沉默中召唤出御风者,第二颗星会从黑暗中召唤出御暗者,第三颗星会从死亡中召唤出御地者的孩子。你已经召唤了,他们也回答了。”

“谁是——”

“战争不曾结束,只是沉寂下来,等待重新集结的时机。你会佩戴着火与冰之星,直到至尊的时代结束——”

“但是,没有至尊我们活不下去啊——”

“这是他们对我们许下的承诺,事情就会是这样。”男孩似乎不再听得见摩亘的声音,只能听见某个时代的记忆,“你是佩星者,你会打破那个秩序,释放——”

他突然停下来。摩亘打破沉默:“说下去。”

提尔浓低下头,突然紧抓住摩亘的手腕,声音因苦痛而紧绷:“不。”

摩亘举起火把。在那些脆弱的脸孔之外,在骨架的曲线、苗条身躯的形状之外,火光照见了一个没有退却的阴影。残破的黑暗中,一颗有着黑发的头抬了起来,是个女人,有张美丽、安静、害羞的脸,正微笑地注视着他。

他站起身来,在他四周跳动的星星仿佛在燃烧。提尔浓的头落在他自己弯曲的膝旁,摩亘看见他身体的线条开始融化。摩亘迅速转身,推开石门冲出去,只见一群色泽和动作都像大海的人,正掌中持火,沿着路迎面而来。

一时间他陷入巨大的恐慌,但眼角余光随即瞥见身旁有条细细的岔路。他用力将火把远远抛掷出去,火把像颗燃烧的星,飞向那些前来追捕的人。他盲目摸索着跑进那条未知小径,每跑一步、每喘一口气,都跌跌撞撞,摔来绊去。他摸索着前进,双手滑过潮湿圆滑的岩石,路左弯右拐,他的脸和肩膀到处撞上在出人意料之处冒出的石块。黑暗笼罩小路,笼罩他手底下的石块,身后的一片漆黑毫无缝隙,前方一片漆黑则压迫他的眼。他一度停下脚步,因完全看不见而感到惊恐,在他粗重的喘息声之外,只有以西格山无情的沉默。他跌跌撞撞继续前进,看不见的岩石擦伤他的双手,额上也有一道伤口,血流下来,像眼泪般停在睫毛上。最后脚下的岩石突然消失,他跌入黑暗,叫喊声淹没在水里。

他挣扎着回到粗砺的石岸,手中仍浑然不自觉地握着那把剑。他趴在那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像微弱的呜咽啜泣。呼吸声逐渐安静下来之后,他听见一阵脚步声接近他的脸,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他屏住呼吸。有人碰触他。

他猛然站起来向后退。一个声音低语:“摩亘,小心。水——”

摩亘停住脚步,紧咬嘴唇,拼命想看清楚一张脸的苍白淡影,但眼前只有绝对的黑暗。然后他认出了那声音。

“摩亘,是我,碧尔。我正朝你走过去。不要动,否则你又会掉进水里。我来了……”

他感觉喉头的脉搏狂跳,鼓足全副勇气才稳住不动,让那片黑暗走向自己。一只手再度碰触他,然后他感觉手里的剑动了动,不禁发出一声轻呼。

“它真的在那里,你说得没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在剑刃上蚀刻。这……我看不太清楚,我需要——”碧尔的声音暂停了一会儿,“你怎么了?你这样握着它,把手都割伤了。”

“碧尔,我看不见你,我什么都看不见。有一群易形者正在找我——”

“那些人就是易形者?我看到他们了。我躲在岩石之间,你从我旁边跑了过去。你要不要我把你留在这里,去找——”

“不要。你可以带路回去吗?”

“我想可以。我想,我们如果沿着水走,会通到一处下层矿坑。摩亘,我真高兴你来拿剑,但你为什么没告诉达南就来了?你又是怎么找到路走来这里的?大家都在找你。我后来又上楼找你,看你有没有改变心意,但你不见了;我就到岱思的房间看你在不在,但是你不在。岱思听到我进房间,醒了过来,我告诉他你不见了,他就起身穿好衣服去叫醒达南,达南又叫醒矿工。他们全都在找你。我先跑来这里。我不懂——”

“要是我们能活着回到达南的宅子,我会解释给你听,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

“好吧。我来帮你拿剑。”一只手拉着摩亘的手腕往前走。“小心:你左上方有一块很低的石头。低下头。”

两人在黑暗中迅速前进,保持沉默,只有碧尔不时喃喃出声,告诉摩亘要小心哪里。摩亘怕随时会撞到东西,因而全身紧绷,拼命想看见岩石模糊的轮廓或水面闪烁的微光,但他的视线全然找不到对象。最后他终于闭上眼睛,任由身体跟在碧尔身后移动。他们开始爬坡,路无穷无尽地盘旋向上。他双手摸按着的石壁,像活物一般动着。路一下子变窄,窄得他必须侧身才能挤过;一下子又变大变宽,宽得他伸手也摸不着;接着又突然紧挤回来。最后碧尔终于在黑暗中突出的某处停步。

“这里有台阶,通往矿坑里的通道。你要不要休息?”

“不要。继续走吧。”

陡峭的台阶绵延无尽。摩亘冷得打战,感觉血从手指上涌出滴落,闭着的眼睛开始可以看到不同形状和颜色的光。他听见碧尔沉重、疲倦的呼吸声,最后男孩叹口气说:“好了。我们爬到最顶端了。”男孩的脚步骤然停住,摩亘撞上了他。“坑道里有光。一定是达南!快来吧——”

摩亘睁开眼睛,碧尔在他前面穿过一条岩石拱道,摇曳的火光在石壁上照出晃动不定的波纹。碧尔轻声叫喊:“达南?”接着猛然倒退,撞上摩亘,喉头发出嘶嘶的喘息。一把灰绿色的刀从亮处劈来,砍到碧尔的头,他跌倒在地,剑当啷一声落在身下。

摩亘低头盯着碧尔虚软无力、静止不动的身躯,它在粗砺的岩石间看起来异常瘦小。一股庞大、无法控制的感觉撼动他全身,成为一波狂暴的愤怒翻涌而上。他矮身闪过一把像银蛇一样张口咬来的剑,从脖子上绕取下竖琴背带,放下竖琴,伸手拿起碧尔身下的剑。他冲入拱道,间不容发地躲过身后咻咻划空砍来的两刀,举剑截住另一把当头劈下的刀,高高往上一挡,发出闷闷的金铁交鸣声和一篷火星,接着剑突然从紧抵住的刀下抽开,猛然往横向一砍,一张贝壳色的脸上炸开一轮鲜血的太阳。一道闪光划破他手臂,引起他注意,他陡然转身。一把刀猛刺向他,他两手握剑一挥,几近轻蔑地把刀挥落在地。剑锋接着反向扫旋出一道沉重的弧,那个易形者咳呛着弯抱住身体,从肩到臀已切割出一大道血迹。又一把刀当头袭来,像条要将摩亘裁成两半的银线,他往后一跳闪避,手中的剑狠狠往下劈,就像在田野里持着斧头砍向树桩。剑深深砍进易形者的肩膀,那人倒下时连带把剑从摩亘手中拉脱。

四周回归一片沉寂。摩亘低头瞪视那三颗星,它们随着那个易形者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微微颤抖,剑柄上染满血迹。易形者携来的奇异火光之一落地后还在燃烧,就在那易形者摊开伸出的手旁。摩亘看着那火,突然狠狠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一步踏熄火光,往前走,直到再也走不下去,脸紧紧抵住坚实漆黑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