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手上的伤口逐渐愈合,亥尔继续训练他。摩亘学会了长时间保持雪麟形体。胡堇带领他熟悉伊莱四周的环境:他们在伊莱边缘的森林里吃松果,爬上耸立在伊莱后方的阴山,踏遍阴山陡峭的山壁和森林。起先,雪麟的本能让摩亘混淆,他挣扎着抵抗那些本能,有如挣扎对抗深水,结果发现自己半裸着立在寒冬中,胡堇用雪麟的鼻子拱拱他,用心智传声到他脑子里。

摩亘,我们跑吧。你喜欢雪麟的奔跑,你不怕的。摩亘,离开寒冷吧。

然后他们就在雪地里连跑许多里也不觉疲倦,蹄子轻盈地掠过雪地,强健的心脏和肌肉完全适合这种运动,毫不费力。他们在傍晚、有时在深夜回到伊莱,带回寂静冬夜的沉默。亥尔会在大厅里等待,在炉火旁跟艾雅说话或听竖琴手轻声弹奏。这段时间摩亘很少跟亥尔交谈,仿佛脑中也有什么东西跟手上的伤口一样,都在痊愈当中。亥尔等待,观察,保持沉默。终于一天晚上,摩亘和胡堇很晚才回来,他们的笑声骤然传来,进屋后又骤然止住,艾雅也因之微笑起来。摩亘毫不迟疑地走向亥尔,坐在他身旁。胡堇去拿食物,摩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上有雪麟角留下的骨白色疤痕。

亥尔说:“当一头雪麟没那么可怕吧?”

他微笑道:“不可怕,我爱死了。我爱身为雪麟的那种静默。但我要怎么对埃里亚解释呢?”

“这一点,”亥尔的语气有点冷淡,“应该是你要担心的事情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件。多年来有许多人求我教他们进入别人的心智,教他们易形,但最后手上带着雪麟疤痕离开那间小屋的人少之又少。你极有天分,赫德的世界对你来说太小了。”

“这种事前所未有,我该怎么对至尊解释?”

“你为什么要为自己的能力辩解?”

摩亘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亥尔,虽然你对我讲了这些观点,但你自己也知道,不管海里冒出多少个想置我于死地的竖琴手称我为佩星者,我身为国土统治者,仍得向至尊负责。如果可能,我希望继续保持这个身份。”

亥尔眼中的笑意加深:“那么或许至尊会替你自己向你辩解。你准备去找苏司了吗?”

“是的。我有些问题要问他。”

“很好。我相信他可能在阴山北边的湖区,在北方大荒原边缘。山的另一侧有一大群雪麟,我很少去它们那里。除了那里之外,我已找遍王国内每一寸土地,都找不到他的半点踪迹。胡堇会带你去。”

“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不能去。见到我他只会逃开,他已经躲我躲了七百年。”他顿了顿,眯起眼睛。摩亘看得出他的思绪飘向某段过去的回忆中。

摩亘说:“我知道,就是这点让人想破了头也想不通。为什么?你了解苏司,会是什么让他逃开?”

“从前我以为他宁死也不会逃开任何东西。摩亘,你确定你准备好了吗?这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

“我准备好了。”

“那么,天一亮,你就跟胡堇一起悄悄离开吧。到阴山那一头寻找,如果在那里找不到苏司,就沿着欧瑟河找,但要小心那些设陷阱的猎人。让雪麟熟悉你,它们会感觉出你也是人,如果苏司跟它们有往来,就会听说你的事。如果你察觉到任何可能的危险,马上回伊莱。”

“我会的。”摩亘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突然看见自己在山峰白雪皑皑的那一头、在世界的内地荒野度过漫长沉默的日子,他的动作节奏配合黑夜白昼、风、雪、沉默,现在他已经爱上了这一切。亥尔的眼睛坚定地盯着他的脸,使他从白日梦中回过神来。那双眼睛里有锐利的警告意味。

“如果你以雪麟的模样死在我的国土上,那位沉着冷静的竖琴手马上就会来找我质问。所以你要小心。”

黎明时分,两人变成雪麟模样离开。胡堇带摩亘踏上阴山山坡,穿过高山上岩石满布的崎岖隘口,那里有山羊好奇地盯着他们,有老鹰在风中盘旋觅食。那晚,他们在岩间睡觉,翌日下山进入阴山另一侧的湖区,那里几无人烟,只有少数猎人居住,在北方荒原的边缘猎兽取皮卖给商人。一群群雪麟如雾般来来去去,不遭伤害,不受惊扰。摩亘和胡堇安静地加入兽群,雪麟群的首领并没向他们挑衅,其余雪麟也都接受两人,就像接受亥尔一样,觉得他们很奇怪但不构成威胁。他们跟着兽群移动,在湖区四处漫游,以松树为食,夜里幕天席地而眠,寒风根本穿不透厚厚的长毛。偶尔会有狼围绕着雪麟群打转,虽然饥饿但仍保持戒心。摩亘在睡梦中也曾听见远处的狼嗥。他不畏惧狼,但很清楚狼群的力量,年幼或年老的雪麟若是落单被狼群发现就糟了。他和胡堇在雪麟群中寻找独眼苏司的影像,找遍一群,便再往森林深处或色泽如月的结冰湖畔去找另一群。最后摩亘终于在一群雪麟的脑海中发现一组影像不断出现:一头一只眼是紫色、另一只眼白如蛛网的雪麟。

摩亘继续留在那群雪麟当中,跟它们一同进食、一同睡觉,满怀希望地等待那头半盲的雪麟加入。这影像也让胡堇心情起伏动荡,他远离兽群,四处到湖岸和山边找寻。头顶上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摩亘也渐渐耐不住性子,开始好奇地四处游荡,在北部边境的低矮山陵之间寻找。一天他越过边界,来到平坦空芜的荒原。风卷起雪,沙尘般吹扫过平原,整片平原犹如一条毫无中断的直线,延伸到世界尽头。积雪之下看似毫无生机,天空也空洞无色,往西远远望去,摩亘看见俄伦星山的巍峨山头和山后白茫茫的平坦大地。他忽然感到寒冷,便转身走回欧斯特兰境内。

下山的回程路上,摩亘瞧见一头因年纪很大而全身灰白的雪麟,犄角古怪地卡在雪下的某样东西里。它低着头,肩膀和后腿都拼命使力,想拔出卡住的角,没看见灰色狼群在身后悄悄聚集。摩亘在风中闻到狼群的味道,浓厚辛烈。他发现自己突然朝狼群冲去,发出一个从未在自己耳中听过的声音。

狼群呜吼着在岩石间散开,其中一只饿疯了的狼先是张嘴要咬摩亘的脸,又转而扑向那头受困的雪麟。摩亘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愤怒,人立起来猛然一击,尖锐的蹄子击碎狼头,血溅雪地。令人作恶的气味翻涌而上,他的本能突然混淆,他瞬间变回人形,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雪地里,努力抗拒恶心感。

他逆风走去,在那头雪麟前跪下,伸手到积雪里摸索它的犄角,发觉是让埋在雪里的树枝卡住了。他伸手想安抚雪麟,却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只瞎掉的眼睛。

摩亘跌坐在地。风吹透薄薄的罩衫,无情地吹袭他的身体,但他丝毫未觉,只顾着让自己好奇的思绪飘进那只盲眼,对方的思绪却迅速而巧妙地退避开来,给了他答案。

“苏司?”雪麟瞄了他一眼,动也不动。“我一直在找你。”

一阵黑暗涌入他脑海。他绝望地挣扎,不知该怎么避开那单一、坚定的命令,那命令在他脑中一再敲击,就像无声山洞里单调的水滴敲打。他感觉自己的双手伸进雪中,使劲拉扯那根树枝。接着那股冲动突然消失。他感觉自己的思绪被搜索,于是保持不动,直到对方陌生的心智撤离,然后他又听到了那道命令:帮我脱困。

摩亘把树枝扯松拉开,雪麟直起身,头往后一仰便消失了。站在摩亘面前的是个男人,精瘦、坚毅,白发在风中翻飞,独眼呈灰金色。

他一手抚过摩亘的脸,找寻那三颗星,接着拉起摩亘的手,翻开手掌,摸摸掌心的疤痕,眼中闪过一抹类似微笑的光芒。

他将双手按在摩亘肩上,仿佛要感受他身为人的本质,然后难以置信地说:“赫德?”

“赫德的摩亘。”

“我一千多年前看到的那份希望是个赫德侯?”苏司的声音低沉如风,他许久未曾说话了,“你见过亥尔,他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很好,你会需要任何你能得到的帮助。”

“我需要你的帮助。”

巫师的薄唇一撇:“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亥尔应该知道不该派你来找我。他两只眼睛都没瞎,早该看得出来。”

“我不懂。”摩亘开始感觉寒冷,“你给了亥尔那些谜题,而我需要那些谜题的答案。你为什么离开朗戈?你为什么躲起来,连亥尔都不肯见?”

“人为什么要躲避自己心灵的利齿?”那双瘦削的手微微摇了摇摩亘,“你看不出来吗?连你也看不见吗?我受困了。我现在跟你交谈,就是死定了。”

摩亘沉默地凝视苏司,那只独眼里有着跟亥尔一样的笑意火焰,但在那火焰背后却是一片空无,比北方荒原更广袤无边。摩亘说:“我不明白。你有个儿子,亥尔很关心他。”

巫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我原先就希望亥尔能找到他。我实在太疲倦了,受够了这一切……别忘了叫亥尔教你抵挡别人的强制命令。怎么会是你?你脸上带着三颗星在这场死亡游戏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摩亘语调僵硬,“我躲不掉这三颗星。”

“我想看到这一切结束,我想看到你——你实在太匪夷所思、太不可能了,也许反而能赢这场游戏。”

“什么游戏?苏司,是什么事持续进行了七百年?是什么把你困在这里,过着动物的生活?我能怎么帮你?”

“你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死定了。”

“那你就为我做些什么吧!我需要帮助!亟斯卓欧姆的第三条教训是:听见求救的呼喊却转身离去的巫师、看见邪恶却默不作声的巫师、寻找真实却不肯看向真实的巫师,全都是空有虚假法力的巫师。我能了解你想逃跑,但如果没有地方可以跑了,你还跑什么?”

那只金色眼睛的空无深处有什么在动荡。苏司又歪撇嘴角,露出微笑,那神色让摩亘想起亥尔。

他以一种奇异的温和态度说:“佩星者,我把我的性命交到你手里。问吧。”

“你为什么逃离朗戈?”

“我逃离朗戈是因为——”苏司的声音停住了。他突然将双手伸向摩亘,呼吸急促紧迫,呼出阵阵白雾。摩亘伸手接扶住他,他却颓然倒下,摩亘亦被拉扯得摇摇欲坠。

“苏司!”

苏司用双手紧紧扭住摩亘的衣领,把他用力拉近努力张开的嘴边,空洞的最后一口气送出两个字:

“欧姆……”

摩亘把死去的巫师驮在背上带回伊莱。胡堇走在他身边,有时是雪麟的模样,有时则变回沉默的高个子男孩,一手扶住身旁雪麟背上的苏司。摩亘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对身为雪麟感到不耐烦,仿佛已经使用这形貌太久了。眼前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其上是同样白茫茫的冬季天空,伊莱也在阵阵雪里被埋得半隐半现。他们回到伊莱时,亥尔在门口迎接。

他什么也没说,接下摩亘背上的尸体,看着摩亘终于变回原形。摩亘的头发在这两个月间长长了,手上的疤皱皱的。摩亘开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亥尔轻声说:“他已经死了七百年了。把他交给我,你们进去吧。”

“不。”胡堇说。俯向苏司尸体的亥尔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帮我抬他。”

两人一起将苏司抬到屋后,摩亘则走进屋里。有人在他肩上披上毛皮,他心不在焉地拉了拉,几乎没有感觉,也没看见许多张脸好奇地转向他,看着他。他在火炉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艾雅在同一张长凳上挨着他坐下,紧握住他的手臂。

“我很高兴你和胡堇都平安无事,孩子,别为苏司哀伤。”

摩亘终于发出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亥尔脑海里的事。他会埋藏他的悲伤,就像人们在夜里埋藏银子一样。别让他这么做。”

摩亘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把它放到桌上,用双手掌根按压眼睛。“我早该知道的,”他低声说,“我早该想到的。七百年来就剩这么一个巫师还活着,结果我硬逼他出现,害他死在我怀里……”听见亥尔和胡堇走进来,他放下手。亥尔坐在自己的座椅上,胡堇坐在亥尔脚边,头靠着他的膝盖,闭上眼睛。亥尔将手搁放在胡堇头发上一会儿,眼神转向摩亘。

“告诉我。”

“你自己看吧。”摩亘疲倦地说,“你了解他,你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顺从地坐着,任由那许多天、许多漫长冬夜的记忆在脑中闪过,最后出现杀狼的经过,还有巫师生命的最后几刻。亥尔检视结束,放开他,安静地坐着,不动声色。

“欧姆是谁?”

摩亘动了动:“我想是亟斯卓欧姆——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

“创立者还活着?”

“除了他,我想不出还会是谁。”摩亘的声音哽住了。

“你在烦恼什么?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欧姆——亥尔,有一个……凯司纳学院里有个师傅就叫欧姆。他……他以前教过我,我当时非常尊敬他。赫伦大君认为他可能就是创立者。”亥尔的双手突然紧握住座椅扶手,“没有证据说——”

“赫伦大君不会没有证据就说这种话。”

“证据很薄弱——只有他的名字,还有因为她没办法……她的眼神没办法穿透他——”

“朗戈的创立者现在在凯司纳?仍然控制着任何还活着的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