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摩亘说。
“我真搞不懂你。”莱拉说。她和摩亘并肩坐在炉火旁,她身穿侍卫的上衣,披一件深红色薄外套,一脸睡眠不足的倦容,一手松松地握着矛放在身侧。门口另有两个守卫背对背站着,手中矛枪的尖端在微弱的晨曦中耀眼地闪烁。“要是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事情就这么简单。赫德总没有法律禁止你自卫杀人吧?”
“没有。”
“那你这是为什么呢?”莱拉叹了口气,注视着摩亘瞪着火焰的脸。他的肩膀已包扎固定好,紧绷的脸像一本由字词锁住的书,难以解读。“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你在大君宅里没受到充分保护?摩亘,今早我请大君开除我这个失职的侍卫,但她拒绝了。”
这下子她终于引起了摩亘的注意:“你没必要这么做。”
莱拉略微抬起下巴:“当然有。我不仅呆站着任凭你在死亡边缘挣扎,而且等我终于发现情况不对,想杀死那个易形者时,居然还失了手——我从来不失手的。”
“他变出无声幻境,你什么都没听到,并不是你的错。”
“我没尽到保护你的职责。这点也很简单。”
“没有什么事情是简单的。”
摩亘往后躺靠在垫子堆上,伤口的痛让他略微有些瑟缩。他又皱起眉头,不发一语。莱拉等了一会儿,试探地问:“嗯,那你是不是在生岱思的气?因为你遭到攻击时,他跟大君在一起?”
“岱思?”他茫然地看着莱拉,“当然不是。”
“那你在气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莱拉替他倒的葡萄酒,摸了摸那银杯。最后他缓慢而痛苦地吐出几个字,仿佛那是一种羞耻:“你也看到了那把剑。”
莱拉点头:“是的。”她困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摩亘,我很努力想听懂你的意思。”
“这不难懂。在疆土某处,有把镶着三颗星的剑,正等着佩星者去当它的主人。我拒绝当它的主人,我要回家,回到我归属的地方。”
“但是,摩亘,那只是一把剑而已,如果你不想用,也可以不用啊。而且,你可能会需要那把剑。”
“我一定会需要它,”摩亘的手指紧握杯缘,“事情一定会变成那样,无可避免。那个易形者知道,他知道这一点,我杀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嘲笑我。他完全知道当时我在想些什么,但是除了至尊本人外,明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当时你在想什么?”
“一个人如果接受了那把镶星的剑所给予的名字,就不可能继续保有赫德的国土统治力。”
莱拉沉默不语。微弱的阳光消失了,留下满室阴暗,影影绰绰;风吹树叶,像手指敲点着窗玻璃。她用双手紧紧交握抱膝,开口说:“你不可以就这样掉头回家。”
“我可以。”
“但你——你也是御谜士啊——你不能就这样不再回答谜题。”
摩亘看着她:“我可以。为了保住我与生俱来的这个名字,我什么都能做。”
“要是你回赫德,他们会在那里杀死你。你在赫德连侍卫也没有。”
“至少我会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埋在自己的田野里。”
“这又有多大差别?你在赫伦无法面对死亡,在赫德又怎么能面对?”
“因为我怕的不是死亡——我怕的,是为了自己没有选择也不会接受的一个名字、一把剑、一种命运,而失去所爱的一切。我宁可死也不愿失去国土统治力。”
她惆怅地问:“那我们呢?还有埃里亚呢?”
“埃里亚?”
“如果那些人在赫德杀死你,他们还是会待在那里,埃里亚也会在那里。到时候,还活着的我们只能问一堆问题,却没有你来回答。”
“至尊会保护你们,”摩亘阴郁地说,“这是他分内的事,我做不到。我不要像只乖乖让人剪毛的羊,听话地走上某个几千年前编出来的命运所安排的路。”他终于啜了一口酒。看见莱拉不确定又焦虑的表情,他用比较温和的语调说:“你是赫伦的国土继承人,有一天你会统治这里,你的眼睛会变得跟大君一样金黄明亮。这里是你的家,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会誓死保卫它。你会为了什么样的代价放弃赫伦,永远转身离开?”
莱拉没说话,耸了耸肩膀。“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我只归属于这里,但你不一样。”她见摩亘张嘴要说话,又添了一句,“你确实有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你是佩星者。”
“我宁可在赫尔当个养猪人。”摩亘声音尖厉,他疲倦地仰靠着头,一只手揉着肩膀。这时天空下起一阵稀稀落落的雨,大君庭院里的草木让雨淋得低下了头。他闭上眼,突然闻到秋雨落在赫德四分之三土地上的气味,听见新鲜木柴落在火上,火焰烧得噼啪作响。火焰的种种声音纠缠在一起,逐渐变得熟悉:他听见翠斯丹和埃里亚在艾克伦的火炉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斗嘴,伴着屋外的雨声和一旁瘦巴巴又满身蜘蛛网的豕那·拿脱的鼾声。他不甚专心地听着他们的吵嘴声与火焰的轻柔细语交织,直到这些声音逐渐消逝,他得很努力才听得见。最后声音完全消失,他睁开眼,只看见赫伦的阴霾冷雨。
岱思坐在他对面,一面与大君轻声说话,一面拆下竖琴上的断弦。摩亘直起身,两人都回过头来。蔼珥的长发没有绑起,披散在疲倦的脸庞边。她说:“我叫莱拉去睡了。我在这屋里每个角落都派了卫兵守卫,但要怀疑地面的雾气或雨中爬进来的蜘蛛是很困难的事。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然后他将目光落在岱思的竖琴上,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我攻击那名易形者时听见琴弦断掉的声音。原来我手里拿的是你的竖琴。”
“只断了五根弦。”岱思说,“能从柯芮格手里救你一命,五根琴弦只是很小的代价。蔼珥给了我提伦涅岱思琴上的弦来修。”他放下竖琴。
“柯芮格。”摩亘倒抽一口气,大君也惊讶地望着岱思,“岱思,你怎么知道那名易形者的名字?”
“很多年前我跟他一起弹过琴,远在我为至尊效力之前。”
“在哪里?”大君问。
“当时我独自骑马从以西格沿着北方海岸一路下来,那些偏远的地方既不属于以西格,也不属于欧斯特兰。有天晚上我在海滩上扎营,坐在火堆旁弹琴弹到很晚……然后黑暗中传来响应的琴声,美丽、野性、完美无瑕。他走进火光范围内,全身闪着潮光,竖琴是用贝壳、兽骨和珍珠母做的。他要求我弹曲子给他听,我为他弹琴,一如为之前服侍的那些君王,不敢稍有懈怠。他也弹奏曲子给我听。他一直待到破晓时,北地火红的阳光照遍大海之际。他所弹的曲子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此后许多天还仿佛萦绕在耳边。他像雾一般消融在海边的晨雾中,但消失前,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也问了我的名字。我告诉他,他笑了。”
“昨晚他也笑过我。”摩亘低声说。
“照你所说的,他也为你弹过琴。”
“他弹的是我的死,赫德的死。”摩亘的视线从火堆中抬起,“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那是真实,还是幻象?”
“这重要吗?”
摩亘摇摇头:“不重要。他的琴艺非常高超……至尊知不知道他是谁?”
“至尊什么也没对我说,只叫我尽快跟你一起离开赫伦。”
摩亘沉默不语,略显吃力地站起,走到窗边。透过闪着水光的空气,他仿佛能像大君一样用千里眼看见凯司纳广袤湿润的平原,看见商船在那里扬帆,准备开往安恩、以西格、赫德。他轻声说:“岱思,明天如果我有体力骑马,我要往东走,到商港呼勒里搭船回家。我应该会没事,因为没人猜得到我要去那里。但就算他们又在海上找到我,我也宁愿以国土统治者的身份死去,而不是被迫接受一种我不能了解也不能控制的人生,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人回到家乡。”
无人回话,只有冷漠的雨用力扑打窗子。雨声渐歇,摩亘听见竖琴手起身,感觉一只手按在肩上,转过他的身子。他以沉默迎视那暗沉冷静的眼神。岱思轻声说:“让你烦恼的不只是你杀死柯芮格这件事。你愿意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不。”
“要不要我陪你回赫德?”
“不用了,没理由要你再冒一次生命危险。”
“你如何让你回家这件事,跟你在凯司纳视为真理的原则不发生冲突?”
“我做了选择。”摩亘定定地回答。那只手从他肩上滑下,他察觉到一种奇特的悲伤——某种事物结束的悲伤——正刺痛自己,于是他添了句:“我会想念你的。”
岱思脸上现出某种神色,穿透他惯常的永恒从容。摩亘第一次感觉到岱思脑海里流涌着担心、不确定和无尽的经验,就像冰层下的流水。岱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有如朝见君主或接受一项无可避免的事物。
两天后,摩亘在破晓前离开众环之城。他穿着大君送的一件衬里暖和的厚重外套,穿过冰冷的薄雾,莱拉替他做的一把猎弓同其他行囊一起挂在马鞍上。他把驮马留给了岱思,因为呼勒里距此地只有三天路程,商人在那处小小港口卸下要送往赫伦的货物。深秋时分,海浪汹涌,北方海岸的船只来往渐疏,因此岱思把身上仅剩的钱都给了摩亘,供他万一需要等船的期间花用。
摩亘把竖琴装进琴套,背在背上,以免受潮;马蹄踩过牧原上的长草,发出有节奏的轻柔低语。天上的云在破晓前散了,又大又冷的群星替他照路,远处农舍的微小灯光闪烁着亮起,像是黑暗里的金色眼睛。他穿过城市郊野,来到一片平原,四周矗立着跟巫师一样起源不明的巨大岩石。他骑马从岩石下走过,感觉到石块的阴影。这时开始起雾,雾气从山陵滚滚而下,他依照莱拉的忠告停下脚步,在难得一见的树下休息等待。
第一天他在东侧山陵边过夜。那晚,在沉寂的树林中,他几周以来第一次独处,看着色如灰烟的黄昏逐渐沉入夜色。在孤独的火苗映照下,他拿出竖琴开始弹奏,为技艺高超精湛的竖琴手特别打造的琴,在他指下流泻出圆润又真切的声音。一小时后,他渐渐停止弹奏,坐在那里第一次仔细检视竖琴,细看每一根弯曲的金线,惊异于那些丝毫未因岁月、海水、久用而失色的白色月亮。他轻轻触摸那三颗星,仿佛碰触火焰。
第二天他在低矮空旷的山陵间寻路,在山谷里遇上一条溪流,便沿溪而行,蜿蜒穿过一片片树林。林子里有苍白的梣木,还有深色光秃的橡树枝,交织成无边的美丽图案。溪水湍流奔跃过树根和绿色岩石,带他走出树林,来到光秃秃、风声呼啸的东侧山坡上。他突然看见在伊姆瑞斯和欧斯特兰之间,东部海岸平坦的无主荒地,一边可模糊地看见至尊疆土内最远处山脉顶端的皑皑白雪,另一边则是广大无边的东海。
小溪流入一条沿着赫伦北部曲折流动的大河,他努力在脑海里的地图上搜索,醒悟到这是席维河,汹涌的白色河水来自白仕女湖,那座大湖位于偏远的荒境深处,也是朗戈七湖的源头。他记起呼勒里就位于河口北边。当晚,他在溪河交汇处扎营,思绪在两种不同的水流声响中放松:一个声音低沉、秘密、迅捷,另一个则轻盈、高昂、友善。他静静地坐在火边,头靠在马鞍上,不时伸手给火堆加一根树枝或一颗松果。问题像小鸟般轻轻降落在脑中,他一一检视这些他现在已不需回答的问题,态度是好奇的,仿佛以前从未曾加以思考;也是不带感情的,仿佛问题的答案与自己无关,与伊姆瑞斯白发、半瞎的国土继承人无关,与正努力对抗沿岸逐渐兴起的奇怪战事的国王荷鲁无关,也与大君无关。一种没有起源、没有定义的力量破坏了大君宅邸中的安宁。他在脑海中看见自己脸上的三颗星、竖琴上的三颗星、剑上的三颗星,也看见自己,仿佛看着某个古老故事里的人物:赫德侯生来就是要打赤膊在阳光下收割,苦思动植物疾病对策,从云的颜色或闷热下午的高压判读天气,过着赫德那种脚踏实地、缺少好奇心的简单生活。他看见那人穿上凯司纳学生的宽大袍子,深夜埋头研读古书,嘴里默念谜题、答案、教训,谜题、答案、教训;后来那人完全出于自己的选择,在某一晚走进奥牟一座寒冷的塔里面对死亡,除了靠自己的头脑外,任何名字、生活方式、与生俱来的权利都不能救他的命。他看见一个脸上有三颗星的赫德侯离开国土,在伊姆瑞斯找到一把镶有三颗星的竖琴,在赫伦找到一把剑、一个名字和一个劫难的预兆。赫德侯和佩星者,这古老故事里的两个人物之间,彼此没有关联,他找不出任何事物能使两者调和一致。
摩亘折断一根树枝放进火里,思绪转向住在北边遥远山脉中的至尊。至尊打从一开始就任人自由找寻命运,他唯一的律法是国土律法,它像生命气息般在国土继承人间代代相传。如果至尊死去,或收回他广大无边又错综复杂的力量,他的疆土可能就此变成荒原一片。他的力量展现在微妙又出人意料之处,人们不常想到他,想到时则带着敬畏和信任;他与各统治者之间的往来通常经由他的竖琴手,而且总是彬彬有礼。他最深的关切在于土地,唯一的律法灌输在国土统治者身上,比思想或梦境更深。摩亘想到一则与安恩的敖恩有关的可怕故事:为了逐退自赫尔来袭的军队,敖恩自己动手放火,半片安恩国土陷入火海,庄稼、果园付之一炬,山丘与河岸俱成焦土。最后敖恩终于全身而退,筋疲力尽地睡去,一觉醒来却发现失去了对视野以外事物的觉知能力,这种无言、温和的能力像只隐藏的眼,从他父亲死后就一直根植在他身上。他的国土继承人悲痛地跑进房间,却震惊得停下脚步,发现敖恩竟然还活着……
火焰低伏,像只兽蜷起身子入睡,摩亘扔进一把小树枝和干橡实,它又醒了过来。后来敖恩自杀了。有条不紊、言语犀利的巫师塔里斯痛恨敖恩的战法,便津津有味地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对一名途经该地的商人提起;尽管当时局势混乱、路途危险,但三个月内,至尊疆土内的所有战争便都突然结束。和平没有维持很久,划分界线、争夺王位的战役并未就此销声匿迹,但确实变得没那么频繁,破坏力也没那么强大。然后各个港口和大城开始发展:安纽因、凯司纳、喀尔维丁、克拉尔、恪司……
而现在,一股奇怪黑暗的力量正在各地沿岸集结,大多数国家都没察觉,至尊也没出手阻止。自从巫师销声匿迹之后,就不曾再出现这么一群强大的人。巫师本身虽然通晓法术,但并不久安于一时一地,行事随意任性,再怎么样也不会想谋害国土统治者。各地的故事和历史完全没提到这些人的存在,直到他们打破几百年的沉默,在凯司纳现身,找上佩星者。摩亘眼前浮现出一张脸:白如水沫,模糊,眼睛闪着光,像潮湿的水草、潮湿的贝壳……那双眼里带着微笑,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
他碰触到了这一整串疑问的中心,嚅动嘴唇低声问:“为什么?”
一阵寒冷的微风吹过河面,吹得火苗摇晃颤动,这时他醒悟到这堆火在这庞大的黑暗中显得多么渺小。一阵恐惧窜过全身,他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努力聆听,水流声外,只有小树枝烧断的毕剥轻响,与四周风吹树叶的窸窣声。但潺潺水流扭曲了其他声响,风也大了起来,在光秃的树枝间不成调地吹着。他躺回地上。火堆愈缩愈小,悬在黑色橡树枝丫间的星星似乎在随风抖动摇摆,几滴硬如橡实的雨滴打在地面。风仿佛吹来四周无比空旷的回音,他的恐惧逐渐消失淡去,他转身侧卧着入睡,一夜无梦。
隔天他沿着席维河走,来到出海口。呼勒里是个小地方,一处码头,零星的仓库和旅店,还有敝旧的小房舍,承受着海上飘来的雨雾扑打。小渔船之间停泊了两艘大船,卷起的船帆是蓝色的。四下似乎无人,他浑身湿透发抖,沿着码头骑去,听见雨声、铁链的喀啦声、木头的吱嘎闷响、船只不时轻碰码头的声音。前方有间小客栈,灯光在湿淋淋的空气中显得迷离。他在客栈的宽屋檐下停步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