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冒烟的火把和一大炉火映照着的粗糙的桌椅,坐满水手和手戴珠宝、头戴帽子的商人,还有被雨逼上陆地、满脸不悦的渔夫。摩亘浑身滴着水走向炉火,用麻木的手指解开衣扣、挂起外套,忍受人们一阵短暂的打量。他在炉火前的一条长凳上落座,客栈老板出现在他身侧。
“大人?”他语带疑问,瞥了摩亘的外套一眼,“您离家乡很远。”
摩亘疲累地点点头:“给我啤酒。还有,这是什么味道?”
“又香又浓的炖肉,里面放了嫩软的小羊肉、蘑菇、葡萄酒——我给您端一碗来。”
他疲倦而沉默地吃喝,屋里烟雾腾腾、热烘烘的,人声嘈杂,像河水声般使人放松。他坐在那里啜饮啤酒,尝出它很可能产自赫德,这时,一阵湿羊毛的气味和挟带风雨而来的冷冽袭来,一个商人在他身旁坐下,外套的毛皮滚边上满是水珠。摩亘感觉对方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人起身脱下斗篷,洒落一堆水珠,一边道歉:“请包涵,大人。你已经湿透了,我还雪上加霜。”
那人身穿质地极佳的黑色皮革和天鹅绒外衣,有张粗犷和善的脸,头发和眼睛像燕八哥的翅羽一样黑。因暖和而昏昏欲睡的摩亘,打起精神思考现实。他没办法知道自己是在跟一个人还是一个幻影交谈,但他接受了这个风险,问道:“你知道那两艘船要去哪里吗?”
“知道,它们要回克拉尔,开进干坞里过冬。”商人顿了顿,用精明的目光看着摩亘的脸,“你不想往北走?你要去哪里?”
“凯司纳。我必须去学院。”
那人摇摇头,皱起眉毛:“这季节有点晚了……我想想看。我们刚从安纽因过来,沿途停靠了凯司纳、托尔和喀尔维丁。”
“托尔,”摩亘不由自主地说,“为什么停托尔?”
“把安恩的卢德从凯司纳送到赫德。”商人招来客栈女侍,要了葡萄酒。摩亘在长凳上重新坐稳,紧皱着眉,希望卢德只到赫德找他而没跑太远。商人喝下一大口酒,重新坐定,不太开心地说:“那趟旅行真令人沮丧。赫德附近有场暴风雨把我们沿着海岸往下吹,我们怕得要命,既怕失去船,又怕弄丢安恩的卢德……他晕船的时候,讲起话来可真不饶人。”商人若有所思地补充了这句,摩亘差点笑出来,“到了托尔,赫德的埃里亚,还有最小的那位——翠斯丹——拼命问我们有没有他们哥哥的消息。我只能告诉他们,他曾经出现在喀尔维丁,但是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那场暴风雨吹坏了船帆,我们却发现不能在米尔蒙靠岸,因为那里的港口停满了国王的战舰,我们只好歪歪倒倒地把船勉强开到喀尔维丁。我在那里才听说那位年轻的王后消失不见了,国王的弟弟则回来了,还瞎了一只眼。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商人啜饮一口酒。摩亘望着火,脑海里满是一张张脸孔:白眼睛的艾斯峻,满脸痛楚扭曲;爱蕊尔夫人的脸,害羞、美丽、无情;荷鲁的脸,他慢慢醒悟到自己娶了什么样的女人……摩亘打了个冷战。商人瞥了他一眼。
“你全身都湿透了。骑马从赫伦来这里是段很长的路。我在想,不知道我认不认识令尊。”
话中的暗示让摩亘微笑起来:“有可能。但是家父的名字实在太长,就连我也没办法念给你听。”
“啊。”那双黑色眼睛里也露出笑意,“请见谅,我绝对无意刺探,只是想闲聊一下,暖暖骨头。希望我们能顺利到达克拉尔,我太太在那里等我,还有两个小儿子,我两个月没见到他们了。到凯司纳嘛……只有克拉尔还有船会往那里开,但我想不起来现在有谁在那里。等一下。”
他转过身,朝背后的吵嚷声大喊:“乔斯!现在克拉尔还有谁在?”
“三艘鲁斯丁·考鄂的船,在等以西格的一批木头送到。”一个宏亮的声音传来答案,“我们在路上没遇到他们,所以他们一定还在那里。干吗问这个?”
“这位赫伦的贵族公子要回凯司纳学院。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这里停靠?”
“鲁斯丁·考鄂在这里存放了半仓库的赫伦葡萄酒,要是他不停,就得付葡萄酒的储存费用。”
“他会停的。”商人说,回头面对摩亘,“我想起来了,那些葡萄酒是安恩的麦颂要的。那么,你很喜欢猜谜咯?你知道谁很会出谜题吗?欧斯特兰之狼。去年我到他位于伊莱的宫廷,想卖一对琥珀杯给他,那时从朗戈来了一个人,向他挑战猜谜。亥尔有项公开的赌注,任何人只要跟他进行猜谜比赛赢了,就可以得到比赛结束时所要的第一样东西。这个奖赏很狡猾,听说很久以前有个人跟他比赛一天一夜终于赢了,结果口太渴了,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杯水。我不知道这故事是不是真的。总之,那人是个满脸皱纹的小个子,态度高傲,看来像被谜题吸得干巴巴的,他跟亥尔连比了两天,那只老狼爱死了这场比赛。每个在旁边听他们比赛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我那两天卖出的布料和珠宝比一整年加起来还多,真是棒极了。最后狼王亥尔问了一道那小个子答不出的谜题——他从没听过那个谜题,气得提出质疑,亥尔叫他把那道谜题讲给凯司纳的师傅们听,然后一口气又提出十道那个人答不出来的谜题,一道紧接着一道。当时我看那小个子都快气炸了,不过亥尔安抚他,说自己好久没跟人比得这么过瘾了。”
“那人回答不出的第一道谜题是什么?”摩亘好奇地问。
“哦——让我想想。一颗星会从黑暗里召唤出什么……不对。一颗星会从沉默中召唤出什么?第二颗星会从黑暗中召唤出什么?第三颗星又会从死亡中召唤出什么?”
摩亘猛然屏住呼吸,直起身子,脸紧绷发白,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商人的脸。一时间那张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脸在他面前的火光中摇晃,难以捉摸,如面具般毫无表情,然后他才醒悟,商人其实正满脸惊愕地盯着他看。
“大人,我说错了什么?”接着,商人的表情变了,突然将一只手伸向摩亘。“哦,”他低声说,“我想你不是赫伦的贵族公子。”
“你是谁?”
“大人,我叫艾许·史崔,家住克拉尔,有太太和两个小孩,我宁可砍断自己的手也不愿伤害你。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到处拼命找你?”
摩亘松开双手,好一会儿才开口,眼睛仍直直盯住那张满是忧虑的脸:“我知道。”
“你现在要回家了?从安纽因到喀尔维丁,我一路听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说赫德侯的任何消息?怎么回事,你碰上麻烦了吗?我能不能帮上忙?”他顿了顿说,“你不信任我。”
“抱歉——”
“不,没关系。我听说了,是从托贝·莱那里听说的,就是在伊姆瑞斯发现你住在艾斯峻大人那里的那个商人。他说了个很离谱的故事,说你跟至尊的竖琴手搭上一艘水手和商人全都消失不见的商船,差点淹死,还说贾尔·阿克也在那艘船上。我是亲眼看见贾尔·阿克死掉的,两年前他在从喀尔维丁往凯司纳的途中害了热病,要求我们海葬他,所以我们——我们就那么做了。”他的音量再度降低变弱,“有人偷了他的形貌,从海里冒出来吗?”
摩亘坐在长凳上往后倒靠,脉搏还在狂跳,令他反胃:“你没有——你没有把这些讲给我弟弟听吧?”
“当然没有。”他又沉默了一下,仔细打量摩亘,黑色眉毛扭绞在一起,“那些商人消失不见的事是真的咯?有人想杀你吗?所以你才怕我。但你是在我提到三颗星后才开始害怕的。难道是这三颗星——大人,有人为了你脸上这三颗星想杀你吗?”
“是的。”
“但为什么呢?杀死赫德侯究竟有谁能得到半点好处?这太不合理了。”
摩亘吸了口气。身后熟悉的嘈杂声没有改变,旁边无人近得可以偷听,连看似好奇的人都没有。每个人都知道,如果有人从摩亘这里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一等摩亘离开,这人就会讲给大家听。他双手揉了揉脸问:“是啊。亥尔有没有回答那道星星的谜题?”
“没有。”
“埃里亚和翠斯丹好不好?”
“他们担心得要死。他们问我,你是不是要从喀尔维丁回家,我尽可能婉转地说,也许你是故意绕一点路,因为没人知道你在哪里。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呼勒里这么偏北的地方见到你。”
“我之前去了赫伦。”
艾许·史崔摇摇头说:“真是闻所未闻。”他啜了口酒,闷头思索,“我不喜欢这件事。具有奇怪力量的人变成商人的模样——他们是巫师吗?”
“不是。我怀疑他们甚至比巫师更强大。”
“而他们在追你?大人,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去找至尊。”
“他们已经四次试图杀我,”摩亘疲倦地说,“而我还只走到赫伦而已。”
“四次,一次在海上——”
“两次在伊姆瑞斯,还有一次在赫伦。”
“喀尔维丁。”那双精明的眼睛瞥了摩亘一眼,“你去过喀尔维丁,现在王后不见踪影,跟你一起去的艾斯峻·伊姆瑞斯瞎了一只眼。你在那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爱蕊尔·伊姆瑞斯现在在哪里?”
“去问荷鲁。”
吸进的那口气又嘶嘶呼出,消失在雨声里。“我不喜欢这件事。”商人低声说,“我听过很多我连自己兄弟都不愿告诉的故事,也见过狼心狗肺的人,但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从没听说有任何东西能攻击国土统治者,又这么无声无息,这么强大。而这一切全是因为你的三颗星?”
摩亘瑟缩了一下。“我要回家。”他说,几乎是对自己说的。商人把两人的杯子举在空中,引起女侍注意,过来斟满酒,然后他把摩亘的杯子推回,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你走海路是明智之举吗?”
“我不能穿过伊姆瑞斯回去。我必须冒这个险。”
“为什么?你离以西格只剩下一半路程了——甚至还不到一半。大人,跟我们一起到克拉尔吧——”他感到摩亘有些许退缩,温和地说道,“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怪你不信任我,但我很清楚自己的为人,而且这屋里没有一个我不信任的人。你冒险跟我们往北走,会比搭陌生的船到赫德好。如果你在这里等太久,敌人可能会找到你。”
“我要回家。”
“但是大人,他们会在赫德杀死你呀!”商人将声音拉高,随即又连忙四顾,“你能指望你的农民怎么保护你?去找至尊吧。你在赫德怎么可能找到任何答案?”
摩亘瞪着他看,突然大笑起来。他用双手掩住双眼,感觉商人的手按在自己肩上。他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从没碰到过一个商人能这么一针见血地向我指出一团谜题的中心。”
“大人……”
摩亘放下双手,表情逐渐平静:“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让至尊也回答几道谜题吧,我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疆土是他分内的事,赫德则是我分内的事。”
肩上那只手微微摇晃着他,仿佛要将他摇醒。“大人,目前赫德一切顺利平安。”商人轻声说,“我担心的是我们其他人,担心赫德以外的世界——你一路上经过并带来纷扰的地方。”
两艘船在傍晚涨潮时分出航。摩亘看着船只驶离,天空的雨云和海面间是一片诡异而美丽的淡紫浅白的暮色。他把马送进马厩,在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下来等待鲁斯丁·考鄂的船。雨水在窗玻璃上潺潺流动,窗外可以看见安静的码头、汹涌的海和那两艘如海鸟般优雅地驶进阴沉浪涛中的大船。他一直看着,直到天光消逝、船帆暗淡,然后他躺在床上,脑海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事纠缠着,尽管他整理一股股思绪试图将它找出,却无法触及。这时,瑞德丽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想到她时竟毫无喜悦之情。
好几年前,有一次摩亘跟瑞德丽比赛,看谁能沿着山坡先跑到学院。当时她将身上的绿色长裙拉到膝盖处,以便跑步。摩亘让她赢了。到了山顶,她又开心又气喘吁吁,嘲弄摩亘的礼让。卢德跟在后面走上来,手上拿着好几支从她头上掉下的珠宝发钗,朝她丢去;发钗映射阳光,像群闪亮的奇怪昆虫,有红,有绿,有紫,有琥珀色。她跑累了,没有伸手去接,笑着让发钗掉落在四周,红色长发在风中如狮鬃飞舞。摩亘看着她,忘了笑,甚至也忘了动,直到发觉卢德那双黑眼睛盯着自己,眼神中有疑问,甚至有鲜见的温和。想着想着,摩亘记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耳边响起卢德严苛、毫无怜悯的声音:如果你承诺让瑞德丽享有赫德的安宁,那也会是个谎言。
摩亘从床上坐起,明白了是什么事让自己烦心。卢德从一开始就知道。摩亘不能去安纽因接受在匹芬塔里赢了猜谜游戏所带来的荣誉,因为他四周令人身不由己的致命谜题正逐渐成形,形成一场他拒绝参与的游戏。他可以背过身去不管其他王国,可以用赫德安宁的大门关住自己,但如果要向瑞德丽伸出手,就等于要向他另一个名字意味的陌生和不确定伸出手,因为他所能给瑞德丽的,正是他完整的自己。
他起身在窗台上坐了许久,看着眼前的雨中世界逐渐暗沉。关于他的名字,有许多谜题正形成一张匪夷所思的网,他已从网中挣脱一次,现在只要抬起手就能触及,再度卷进网内。目前他还可以选择回到赫德,静静过着没有瑞德丽的生活,不问任何问题,等着在沿岸和大陆酝酿集结的风暴狠狠扑向赫德——他心中明白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或者他可以下定决心加入一场毫无胜算的猜谜游戏,而就算他真的赢了,奖赏却可能是一个切断他与赫德所有联系的名字。
一会儿后,他意识到房里一片黑暗,便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点燃蜡烛。火光把他的脸刻映在窗上,吓了他一跳。那火焰本身就像他手中的一颗星。
他把蜡烛放在地板上摁熄,躺回床上。深夜雨势停歇,风声也减弱成低语之后,他睡着了。他在黎明时分醒来,下楼向客栈老板买了些食物和一皮袋葡萄酒,然后装妥鞍鞯,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呼勒里,往北方的伊莱前进,要去问欧斯特兰国王一道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