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大君来到庭院相迎。大君是个高大的女子,蓝黑色头发梳在脑后,一丝不乱地披在色绿如叶的宽松袍子上。她的宅邸是椭圆形的,用黑色岩石建成,占地宽广。流过宅下的河水注入庭院里一处处岩石喷泉,形成小溪、小池,水中有鱼儿在树下斑驳的阴影里游动,像一抹抹红色、绿色、金色的火焰。岱思下马,大君微笑着走到他身旁。两人身高相近,大君的眼睛灿烂如金。

“我无意让莱拉打扰你,”大君说,“希望没有造成你的不便。”

岱思嘴角扬起一抹响应的微笑:“蔼珥,你知道不管赫德侯选择去哪里,我都会一起去的。”摩亘从没听过他用这种声调说话。

“哎,这我怎么知道呢?你向来都走你自己的路。但我很高兴你决定来这里,我常梦见听你弹琴呢。”

使女们沉默地牵马出庭院,搬行李进屋,大君则跟岱思一起走向摩亘,用那双奇特的眼睛水溶溶地注视着他,向他伸出手:“我是赫伦大君蔼珥雅荷丹,你可以叫我蔼珥。我很高兴你来了。”

摩亘朝她垂首为礼,突然意识到自己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您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的确,”大君温和地说,“我确实没有。你看起来很累了。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你年纪更大些,否则我就会等你到这里后再亲自告诉你那个谜题,而不是在城外让你受惊吓。”她转过头对莱拉说:“谢谢你把赫德侯带来。但你有必要朝他丢石头吗?”

看到摩亘的惊讶神色,莱拉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她严肃地说:“母亲,是赫德侯先朝我丢石头的,所以我发了脾气。此外,我还说了些——不太圆滑的话。但我想他应该已经不生我的气了。他似乎不是战士。”

“不是,但他丢得很准,如果他拿的是武器,你早就死了,这一点我可不乐见。赫德人平常不会对别人动武,这种自制力很令人敬佩。你在黑暗中走进他们的扎营处,可能有欠思量,你必须学会避免造成误会。但我要谢谢你将他们平安地带来这里,现在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吧,我的孩子。”莱拉退下,大君伸手挽住岱思的手臂,“从你上次见到她到现在,她又长大了不少。但你也很久没来赫伦了。进来吧。”

大君带领两人穿过浅色木质镶银的宅门,走进宅邸。屋内四处是拱顶回廊,仿佛毫无计划地从一间房通往另一间房,这些房里陈设着精致的织锦布帘、奇特的植物、华贵的木制家具、优雅的金属家具,一间接着一间,如一口口藏宝箱。大君终于在一间挂着暖洋洋橘金布帘的房里停步,请两人在铺着白色羊毛织品的柔软大垫子上休息,而后离开房间。

摩亘在羊毛上躺下,放松全身疲倦的肌肉,闭上眼睛低声说:“我都不记得上一次睡在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是不是会读心?”

“大君有千里眼的天赋。赫伦是个富饶的小国,从初垦时期开始,历代大君就发展出这项天赋。当时北伊姆瑞斯有支军队前来攻打赫伦,想抢夺矿藏。赫伦四面环山,大君学会了如何穿透山脉看到远方。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

“我不晓得他们能看那么远。她吓了我一跳。”不久,摩亘睡着了,连稍后端来酒食、搬运行李的仆人进房,也没吵醒他。

几小时后他醒来,发现岱思已不在房里。他洗过澡,穿上大君放在房里的袍子,袍子橘金相间,宽松轻盈。大君还留下一把刀给他,乳白的金属刀身收在兽骨刀鞘里,但他没有拿。一名仆人带他到一处宽敞的房间,房内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白色的。侍卫穿着鲜艳的袍子,围坐在房间一端火炉旁的垫子上聊天,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岱思、莱拉和大君则坐在一张打磨光滑的白石桌旁,面前的银杯、银盘上镶着闪烁的紫水晶。大君身穿银白相间的袍子,头发编辫束好,微笑着向摩亘招手。莱拉移移身子,让摩亘坐在身旁,帮摩亘拿取一盘盘热腾腾、佐以香辛料的肉食,调味的水果、蔬菜,还有各种奶酪和葡萄酒。岱思坐在大君一侧,轻轻弹着竖琴。他结束一首曲子,然后非常轻声地弹奏起为大君而作的那首歌曲中的一句。

大君转过脸去看岱思,仿佛岱思叫了声她的名字。她微笑着说:“我已经让你弹够久了,坐到我身旁吃饭吧。”

岱思放下竖琴,坐到大君身边。他穿着一件如他发色般银白的外套,胸前挂着一条银链,链上镶有白晃晃的细小宝石。

摩亘看着两人亲近的脸,看着大君为岱思添菜,直到莱拉开口说话才回过神来:“你的饭菜要凉了。所以他没告诉你咯?”

“什么?没有。”摩亘咬了口调味蘑菇,“至少没说出来。我是从那首歌猜到的。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会惊讶。难怪他让你把我们带来赫伦。”

莱拉点头:“他想来,但选择权当然在你。”

“是吗?大君怎么会知道那唯一一件会让我来赫伦的事?”

莱拉微笑着说:“你是个御谜士。她说你一碰上谜题,就像猎犬闻到猎物。”

“她怎么知道?”

“当时安恩的麦颂到处搜寻取走奥牟王冠的人,他派出的使者也把消息传到赫伦,大君很好奇,就决定查查王冠在谁手上。”

“但知道的人很少啊——岱思、安恩的卢德、学院的师傅……”

“还有那些把你从赫德载到凯司纳的商人。大君很有查明真相的本事。”

“是啊。”摩亘将杯子在桌上微移,皱着眉瞧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正跟岱思交谈的大君。等她话头稍歇,他唤道:“蔼珥。”那双金币色眼睛转向他,他吸了口气问,“你那道谜题从何而来?学院师傅的书里完全没有记载,但其实应该要有才对。”

“是吗,摩亘?这道谜题看起来非常危险,只有一个人应该尝试回答。就算书里有,学院的师傅又能怎么办?”

“他们会试着找出答案,这是他们分内的事。谜题常常很危险,未解的谜题却可能致命。”

“没错,戴卢卫司就明白这点。所以就更有理由不到处宣扬这个谜题了。”

“不,无知会致人于死地。”摩亘说,“请你告诉我吧,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来——我来赫伦是为了找到我的名字。为什么?”

大君垂下双眼,一时间摩亘无法看见她的眼神。她慢慢地说:“卢卫大君留下一本记载旅行见闻的古书,很多年前,我在书里发现这道谜题。那本书由‘无可发音之名’的巫师亦弗用字锁住,当时他正效力于赫伦。我想打开那本书,却碰上一点困难,因为亦弗用他自己的名字束缚住了书。”

“而你念出了他名字的发音?”

“对。宫廷里一位睿智的老学者建议,既然不能念出来,也许应该用唱的方式来发亦弗名字的音。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试着找出属于亦弗名字的音符。最后,完全是凑巧,我用正确的音调唱出了那个名字,发出了正确的音,便打开了书上的锁。卢卫大君在书上记载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离开赫伦要去解答的那道谜题——佩星者的谜题。他写道,他要前往俄伦星山。后来是达南发现了他的尸体,从以西格把他送了回来。帮我打开那本书的学者已过世,而我,出于理性与本能,从来没把谜题告诉过别人。”

“为什么?”

“哦……因为这很危险;因为我从商人处听说赫德有个脸上有三颗星的孩子;也因为我曾询问凯司纳学院里的一位师傅知不知道三颗星的事,他说他从未听过,而那位师傅名叫欧姆。”

“欧姆师傅?”摩亘惊愕地说,“他教过我啊。为什么他的名字让你三缄其口?”

“只是一件小事,但让我想到一连串事情……我把他的名字看作是一个赫伦人名的简称:亟斯卓欧姆。”

摩亘瞪着大君,脸上失去血色:“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他学说中的九条教训是什么?但他已经死了,在七百年前,朗戈的巫师通通消失的时候。”

“也许吧。”大君说,“但我在想……”她摆脱自己的思绪,摸摸摩亘的手腕,“我这些天马行空的猜想打扰了你用餐。但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一件怪事,直到现在我还纳闷。我的视力很好,只要愿意,什么东西都能看穿,不过我通常不会去穿透正跟我交谈的人,因为这样容易让我分心。当时我跟欧姆在学院图书馆里,他转过身在书架上找一本书,我不假思索地想穿透他,看看书名是什么,但却没办法看穿。我可以看穿学院的墙壁,看穿悬崖,看见外面的大海,但我的视线就是没办法穿越欧姆。”

摩亘咽下一口食物,食不知味。“你是说——”他的声音哽住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嗯,我花了好几个月拼凑这件事的各条线索,因为我跟你一样,都宁可对凯司纳学院的师傅抱持绝对的信任。但是现在,尤其是你来到这里后,让我能把那道谜题配上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因此我会认为,也许欧姆师傅就是亟斯卓欧姆,是他创立了朗戈的巫师学院,也是他毁了朗戈。”

摩亘讲不出话来,喉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莱拉嗓音微弱地抗议道:“母亲,你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些,实在让人食不下咽啊。他既然大费周章建立朗戈,为什么又要毁掉?”

“他一千年前为什么要创立那所学院?”

莱拉略微耸耸肩:“为了教导那些巫师啊。他是至尊的疆土内法力最高强的巫师,其他巫师都粗野无知、缺乏纪律,没办法充分运用自己的力量。如果欧姆一心只想毁掉他们的法力,那为什么要教导他们变得更高强?”

“他把巫师聚集在那里,是要教导他们呢,”大君说,“还是要控制他们?”

摩亘的声音恢复了,他紧抓着石桌粗砺的边缘,轻声问:“证据呢?你这些结论有什么证据?”

大君吸了一口气。他们面前的食物都快凉掉了。岱思静坐聆听,低着头,摩亘看不见他的脸。侍卫围坐的矮桌那里不时传来笑声,炉里的火逐步烧进一段木柴的中心,发出轻柔的毕剥声。“证据是,所有人对此事全都一无所知,这点令我觉得事有蹊跷。”大君回答,迎视摩亘,“为什么师傅们没办法告诉你任何关于你脸上三颗星的事?”

“因为他们研读的典籍里都没提到。”

“为什么?”

“因为——各王国的故事、歌曲、诗篇从来没提过。师傅们从朗戈带来的那些巫师书是他们知识的基础,但书里也都没有说到。”

“为什么?”

摩亘沉默着,努力寻找听来可信的答案。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他低声说:“至少亦弗知道卢卫没能回答的那道谜题。他一定知道。凯司纳学院里有他的书,师傅已打开那些书了,书里谈到卢卫四处搜寻的行脚,列出卢卫前去解答的每一道谜题,却没有那一道——”

“为什么?”

“我不……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欧姆,说亟斯卓欧姆把那些巫师聚集在一起是为了控制他们学习知识,只传授他想让他们知道的事?关于那三颗星的事,他不让他们知道——或者甚至从他们脑海中洗去?”

“我认为有可能。今天岱思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由此看来,我认为非常有可能。”

“但是为什么?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还不知道。”大君轻声继续说道,“假设你是个一心想变得更强大的巫师,受欧姆的力量、他承诺传授渊博法术和知识这一点吸引,前去朗戈。你把你的名字放进他脑海,信任他的力量,坚信他的教诲,他叫你做什么你毫不质疑,而他则引导你的能量,让你获得你梦想不到的强大力量。再假设,有一天你不知怎的看清了这名巫师,发现他的心智能巧妙地控制你的心智,他的学说是虚假的,他对你是虚假的,他对所有人、对每一个他曾效力的国王、学者、农夫都戴着面具。要是你发现他有你无从猜起的危险计划和可怕目的,要是你发现他学说的最根本基础全是谎言,你会怎么做?”

摩亘沉默不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桌上握成拳,仿佛那是别人的手。他低声说:“欧姆。”随即摇了摇头说,“我会逃走,一直逃到没有人、没有巫师能找到我的地方。然后我会开始思考。”

“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莱拉简单地说。摩亘松开拳头。

“是吗?拿什么杀?你的矛还没碰到他,他已经像股轻烟一样消失了。杀人是不能解谜的。”

“那如果这位欧姆师傅就是亟斯卓欧姆,你打算拿他怎么办?你必须采取行动啊。”

“为什么是我?至尊可以解决欧姆——但他没有,这恰好证明了欧姆师傅不是朗戈的创立者。”

岱思抬起头:“我记得你在喀尔维丁就用过这个论点。”

摩亘叹了口气,迟疑地说:“我想,大君的推论听起来颇有道理,但我实在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欧姆或亟斯卓欧姆是邪恶的,尽管这样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巫师全都突然离奇消失,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不少传说都说他们的离去是暴力突兀的。但欧姆——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他从来没有……他对我很慈祥。这没有道理啊。”

大君若有所思地看着摩亘:“确实没有道理。这一切让我想起一道谜题,我想是出自安恩,关于奥牟的瑞乙。”

“奥牟的瑞乙是谁?”莱拉问。摩亘保持缄默,大君从容地回答:“有一次,奥牟的瑞乙触怒了赫尔领主,他非常害怕遭领主报复,就在屋子四周建起一堵又高又厚的墙。他雇用一个陌生人来筑墙,那人承诺说,不管是谁,不管用武力或巫术,都不能毁掉或爬过这堵墙。墙盖好了,陌生人拿到酬劳,瑞乙也终于安心了。有一天,他认为赫尔领主已经明白报复没有用,便决定壮起胆子走出自己的土地,结果沿着墙走了三圈,却找不到门出去,这才慢慢领悟,筑墙的就是赫尔领主本人。”大君顿了顿,“我忘记这谜题的教训是什么了。”

“永远别让陌生人筑墙包围住你。”莱拉猜道,“也就是说,亟斯卓欧姆在凯司纳筑起一道无知之墙,就像在朗戈时一样,所以摩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实在好复杂,我比较喜欢丢矛枪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么爱蕊尔呢?”摩亘突兀地问,“岱思有没有告诉你爱蕊尔的事?”

“有,”大君说,“但我想那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欧姆要你死,你当学生时,他大可轻易杀了你。他没有因为你脸上有三颗星而做出反应,不像那些——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那女人,”摩亘说,“是有名字的。”

“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像她这样的人。比起我知道名字的男人,我更害怕她那隐藏的名字。”

“或许欧姆也把她的名字藏起来了。”莱拉说,不安地动了动,“摩亘,我想你应该让我教你怎么防身自卫。岱思,你跟他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