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赫德侯争论不是我分内的事。”岱思温和地说。

“你今天下午就有啊。”

“我没跟他争,只是指出他论点不合逻辑之处。”

“哦。唔,那至尊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这是他分内的事啊。在他疆土的沿海地区,有群奇怪的人想杀死赫德侯——我们可以跟他们作战呀。伊姆瑞斯有军队,安恩的人也都有武装,至尊可以从克拉尔到安纽因聚集起一支军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欧斯特兰可以武装保卫自己,”摩亘说,“伊姆瑞斯、安纽因,甚至凯司纳都可以,但那些人却可以像海浪般轻易席卷整个赫德,不到一天,赫德就会变成荒土一片。一定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对抗他们。”

“把赫德人武装起来。”

摩亘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叮当一声:“赫德?”

“有什么不可以?我想你至少应该警告他们一下。”

“怎么警告?托尔港的渔民每天早上出海,只认识海里的鱼;我甚至不太确定赫德农民除了赫德和至尊外,还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其他东西存在。在疆土内六个王国中,只有赫德不曾有巫师效力,因为那里完全没有巫师可做的事。巫师塔里斯来过一次,说那里不宜人居:没有历史,没有诗,而且毫无趣味。赫德的和平安宁就像国土统治力一样代代相传,深植于赫德土地;如果非要打破赫德的和平,那也是至尊的事,不是我分内该做的。”

“但是——”莱拉顽固地说。

“如果我真的带着武器回赫德,叫赫德人民武装起来,他们会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我——而我确实会变成自己国土上的陌生人。武器会像疾病一样,让赫德一切生命的根都枯萎。而且我若未经至尊许可就这么做,他可以取走我的国土统治力。”

莱拉深色的眉毛紧皱着:“我不懂。伊姆瑞斯国内总是在打仗,安恩、奥牟和赫尔过去都有过惨烈的战争,赫伦的老王公贵族之间也曾经打来打去,为什么赫德这么不一样?至尊为什么会在乎赫德武不武装?”

“自然而然就演变成这样。赫德在初垦时期定下自己的律法,这些律法约束了历代赫德侯。赫德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人想来打仗抢夺,那里既不富饶,也没有大片土地,没有权位或神秘,只有适合务农的土壤和天气,而且地方又小,就连安恩古代那些热衷于攻城略地的国王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征服的。人民找出一个符合期望的统治者来维持和平,他们的和平本能就像种子,深深埋在赫德的土里,也在我的血液里。如果要我改变这点,就必须改变我的名字……”

莱拉沉默不语,深色眼睛望着摩亘。他喝口酒,放下杯子,感觉她的手轻轻按在肩上。“嗯,那么,既然你不肯保护自己,我就跟你一起上路,当你的守卫。大君的侍卫里没有人比我更行了——整个赫伦都无人能及。”她眼神越过摩亘,望向蔼珥,“可以请大君允许我去吗?”

“不。”摩亘说。

“你怀疑我的本领?”莱拉拿起餐刀,食指和拇指夹住刀锋,“你看到房间那头那条绑住火把的绳子了吗?”

“莱拉,别烧了屋子。”大君喃喃说道。

“母亲,我只是想让他看看——”

“我相信你。”摩亘说,侧身握住那只拿着刀的手。莱拉的手指纤细温暖,在他掌中微微挣动,像一只被他握住的鸟。一时间,他在艰苦漫长的几个月里几乎已忘记的某种东西,突然触动了他。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温和:“谢谢你。但如果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或送命,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只希望尽量迅速安静地前行,只要能做到这点,我就能安全无虞。”

摩亘看见莱拉眼中的怀疑,但她只是放下刀子,说:“嗯,在这间屋子里我会当你的守卫,这点你总不能跟我争了吧。”

晚饭后,岱思为大君演奏一些出自安恩古代宫廷、没有歌词的甜美乐曲,以及伊姆瑞斯和欧斯特兰的民谣。琴声告一段落时,屋内已一片沉寂,只剩下他们四人,烛台上的蜡烛也都快烧尽。大君迟疑地起身。

“时间不早了。”大君说,“明天早晨,你们告诉我需要什么,我会替你们准备好,这样你们就不用在欧斯特兰停留了。”

“谢谢。”岱思说着,把竖琴挂上肩,沉默地看了大君一会儿,她报以微笑。岱思又轻声说:“我想留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大君带领两人重新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回到房间。房里已备好葡萄酒、水、柔软的毛毯,炉火熊熊,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清新气味。

蔼珥转身要走,摩亘说:“我可以请你帮我托商人捎几封信吗?我弟弟完全不知道我人在哪里。”

“当然可以,我会派人拿信纸和墨水给你。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竖琴?”

摩亘从琴套中拿出竖琴。大君翻转竖琴,抚摸琴身上的星星、细致的金纹、白色的月亮。“没错,”她轻声说,“我当时确实没认错。岱思以前跟我提过羿司的竖琴,去年有个商人带着这把琴来我这里,我一看就知道它一定出自羿司之手,因为琴上施了咒,弹不出声音。我当时非常想买下,但商人说不能卖,因为他已经答应要把琴带给凯司纳的一个人。”

“什么人?”

“他没说。怎么了?摩亘,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吗?”

他吸了口气:“嗯,是这样的,我父亲——我想,我父亲去年春天在凯司纳买下这琴,要送给我,然后他就死了。所以如果你能想起那个商人长什么样子,或者查出他叫什么名字——”

“我明白了。”大君轻轻握住摩亘的手臂,“我明白了。好,我会替你查出他的名字。晚安。”

大君离开后,身穿深色短罩衫的莱拉便守在门口,背对摩亘和岱思,腰杆挺得笔直,手中直直向上的矛动也不动。一名仆人送来纸、笔、墨水、封蜡,摩亘坐在炉火前,盯着火呆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笔尖的墨水都干了。其间他喃喃说了句:“我要跟她说什么?”之后慢慢动起笔来。

终于写完给瑞德丽的信后,他写了封短笺给埃里亚,用蜡封妥,然后往后躺靠在垫子上,看着一股股火焰分分合合,模糊地意识到岱思在一旁静静整理检查行囊。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岱思。

“岱思……你认识亟斯卓欧姆吗?”

岱思的双手蓦然停顿,片刻后又恢复动作,解开铺盖上的绳结。他没有抬头,只说:“我只跟他说过两次话,时间都非常短。当年,在巫师消失之前,他是朗戈城里遥不可及又令人敬畏的人物。”

“你有没有想过,欧姆师傅可能是朗戈的创立者?”

“没有任何证据让我想到这一点。”

摩亘给炉火添柴,火影一阵摇曳,映在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和织锦画上。他喃喃地说:“不知道大君为什么没办法看穿欧姆。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也许他跟卢德一样,都带有一点巫师血统……我从没想过要问他在哪里出生,他就是欧姆师傅,感觉似乎向来就待在凯司纳。如果蔼珥告诉他,她认为他是亟斯卓欧姆,他大概会笑……但我从没见过他笑。朗戈城被毁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时起,所有巫师就像死了一样,声息全无。他们当中不可能有人还活着。”他的声音渐渐微弱静止。他转过身,闭上眼睛。一会儿后,他听见岱思轻柔朦胧的琴声,在琴声中沉入梦乡。

醒来时,他听见另一个竖琴手的琴声。琴声穿过他,来回编织如网,缓慢深沉的拍子和着他不规则跳动的迟缓脉搏,急骤狂野的高音则撕扯着他的思绪,像群惊慌的小鸟。他想动,但双手和胸口仿佛被重物压住;他张开嘴想叫岱思,但发出的声音又变成乌鸦般的粗哑叫声。

他张开眼,发现只是梦见自己睁开眼睛。他再度张开眼睛,却依然只能看见眼皮底下的一片黑暗。一股惊惧感从他喉头升起,脑中鸟群飞得更狂乱。他伸出手,仿佛正在层层深邃沉重的黑暗和睡眠中泅泳,努力要让自己醒来。最后他听见那名竖琴手的声音,微睁的眼睛看见余烬里点点微弱的火星。

那声音沙哑、浑厚,一字一字如梦魇般将他束缚。

你的声音枯萎,一如

你国土的根逐渐枯萎。

你心的血流减缓,

就像赫德的河川

那迟缓的水流。

你的思绪纠结

一如枯黄的藤蔓纠结

濒死,在脚下踩断。

你的生命枯萎

一如晚生的玉米逐渐枯萎……

摩亘睁开眼睛,黑暗和苟延残喘的红色余烬在他四周不停旋绕,直到黑暗如浪潮劈头盖下,火光变得渺小遥远。层层黑夜中,他看见赫德像艘破船一样在海上漂荡,听见藤蔓枝叶窸窣干枯,血流中感觉赫德的河水愈流愈慢,愈变愈浓浊,逐渐干涸,河床在竖琴手编织的歌声中龟裂。他不敢相信地发出刺耳的喊叫,终于看见竖琴手,那人坐在炉火后方,竖琴以奇怪的骨头和打磨光滑的贝壳制成,竖琴手的脸则隐匿在阴影中。摩亘的叫声似乎让那张脸稍稍抬起,他瞥见一抹火炼黄金的颜色。

土地干燥,干燥如尘,

你这国土统治者的土地

你这濒死者的领主。炙竭你

身体的田野,让你的最后一口气

吐出呻吟,

吹过那整片荒瘠

赫德的荒原。

似乎有股潮水正从那片黑暗、破碎的土地退去,把赫德残余的河水、溪水全都一起带走,只留下一片贝壳沙土的荒野环绕赫德,搁浅在世界的黑色边缘。摩亘感到土地干涸冰冷,感到赫德的生命随着海潮退去,退出他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使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与那无法抵抗的竖琴歌声相对抗。他的叫声中没有字句,只是一声鸟啼,这粗哑的叫声让他回过神来,仿佛逐渐消损溶入黑暗的身体重新聚合。他站起来,浑身发抖,虚弱得绊到了长袍下摆,摔倒在火旁。爬起来之前,他抓起一把把热烫的灰烬和烧枯的木屑,向竖琴手扔去,竖琴手偏开脸闪避,站了起来。微弱的光线中,竖琴手的眼睛看起来颜色很淡,闪动着点点金光。他笑着,一手往上猛然推撞摩亘的下巴。摩亘的头啪地往后一仰,人也头晕目眩、又呛又咳地跪倒在竖琴手脚边,手指滑过竖琴琴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杂乱的声响。竖琴手手中那把竖琴狠狠砸下,摩亘头一偏,琴身掠过他的头,在锁骨上被砸成碎片。

听见骨头折断那令人反胃的尖锐声响,摩亘叫喊出声。隔着眼前的汗水和一片朦胧,他看见莱拉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仿佛他安静得像一场梦。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狂怒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仍跪跌在地的摩亘向竖琴手扑去,用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撞他,竖琴手失去平衡,摔倒在那堆厚重的垫子上。摩亘的手指钩到了竖琴背带,他一把将琴朝竖琴手挥去,啪地打中对方,发出一连串声响,他还听见一声不由自主的微弱惊呼。

摩亘朝阴暗中的人影扑去,竖琴手在他身体下挣扎;就着来自大厅的微弱光线,摩亘看见他脸上流血了。一把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刀咻地刺向摩亘,他死命抓住竖琴手的手腕,对方的另一只手则如鹰爪般扣住他骨折的这侧肩膀。

摩亘呻吟一声,脸上顿失血色,视线里的竖琴手也变得愈来愈暗。他感觉手里的人开始变形,压在身下的那个身形正渐渐消融移转。他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手使劲抓住那个人形,仿佛紧紧抓住自己的名字。

他数不清手里那拼命挣扎、迅速变化的形状到底变了多少次。他闻到木头的味道、动物皮毛的麝香,感觉手里有羽毛在拍打,有沉重的沼泽泥泞渗出指缝。一会儿他抓的是长满粗毛的巨大马蹄,那马试图人立,把他拉得跪直了身子;一会儿是条滑溜慌乱的鲑鱼,几乎从他手里挣脱;一会儿又是只山猫,回过身来用爪子朝他愤怒地挥抓。他手里还出现过许多没有名字的古老动物,他惊异地认出这些在古书上描述过的动物;也曾出现一颗来自御地者城市的大石,几乎砸断他的手;还一度是只美丽的蝴蝶,他几乎因为不忍心伤害它的翅膀而放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变成一根竖琴弦,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直到他与那声音融合为一。随后,他握住的声音变成了一把剑。

摩亘握住银白的剑锋,那剑足足有他半身长,锋刃上精致地蚀刻着一卷卷奇怪的图形纹路,凛凛地反射着散落的余烬火光。剑柄是黄铜和黄金打造的,镶着闪耀火般光芒的三颗星。

他松开手,喉间干哑喘哮的呼吸也突然暂停,房间里寂然无声。然后他突然愤怒地大吼,一把将剑甩落在地,剑身在门口的岩石地板上打转,惊动了莱拉。

莱拉一把拾起剑,陡然转身,但剑在她手中活了起来,她立刻丢下剑,往通道退开。她大喊一声,通道远处也传来嘈杂的人声。剑消失不见了,原地站起那名易形者。

他迅速转身向摩亘奔去,莱拉抛出的矛晚了一秒,擦过他射中摩亘身旁的一张垫子。摩亘依然跪在地上,看着那人穿破重重阴影的网,头发融入黑暗中,单薄的脸庞色如贝壳,眼皮厚重,蓝绿色的双眼放着光。那人的身体仿佛流质,轮廓模糊,颜色像大海、像水沫,动作毫无声响,身上奇异的衣服粼粼地闪着潮湿海草、潮湿贝壳的颜色。他如浪潮般势不可当地涌来,摩亘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庞大力量,像大海无休无止、深不可测,那双眼睛透出的光牢牢定在他脸上,宛然不似人类。

莱拉的叫声仿佛从梦中将他刺醒:“那把矛!摩亘!矛就在你手旁边,快丢!”

摩亘伸手去够那支矛。

那双色如海水的眼里闪过一抹神情,恍如遥远微弱的笑意。摩亘站起身缓缓后退,双手持矛指向对方。他听见莱拉焦急地叫着:“摩亘!”他的双手发起抖来,陌生人眼里的笑意变浓。一句罕见的伊姆瑞斯诅咒如饮泣般脱口而出,摩亘的手臂往后一拉,掷出了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