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动。摩亘仿佛大梦初醒,感觉一整个世界轻松、熟悉地滑回原位。他重新看了看这宅邸高大古老的四壁,看了看那些注视着自己的陌生人,他们全身上下珠光宝气,胸前闪烁着标示地位和阶级的双排项链。他将眼神转回到竖琴手身上,问:“埃里亚……”
“我去了趟赫德,告诉他你可能淹死了,不知怎么回事;他说你一定还活着,因为国土统治力并没传到他身上。因此,我从凯司纳一路找你,找到喀尔维丁来了。”
“你是怎么——”摩亘话声一顿,想起那艘倾向一侧、空无一人的船,还有那些惊慌嘶叫的马匹,“我们两个是怎么活过来的?”
“活过什么?”艾斯峻问,摩亘视而不见地回望。
“当时,我们在夜里出发,驶向安恩,我身上带着奥牟的匹芬的王冠,要拿去安纽因。船上的人忽然全都不见了。然后,我们碰上一场暴风雨,船沉了。”
“你说船上的人怎么了?”罗克问道。
“不见了。所有的水手、商人,在大海中央就这么消失了……碰上暴风雨,船就这么停住、沉了,船上还满载着谷子和牲畜。”摩亘再度停顿,感觉那潮湿凌厉的狂风在吹打,想起那个既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的人,半死不活地躺在沙滩上,没有名字,没有声音。他伸手摸那把竖琴,低头盯着手底下炽热的三颗星,一如自己脸上的三颗星。他深觉惊异,突兀地问道:“这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去年春天有个渔夫找到的。”荷鲁·伊姆瑞斯答道,“海浪将这竖琴冲上岸,就离你和艾斯峻住的地方不远。这琴没人能弹,他觉得是巫术作祟,就把琴送来了这里。”
“没人能弹?”
“对,直到你刚才弹响之前,琴弦都发不出声音。”
摩亘收回抚摸竖琴的手。荷鲁和艾斯峻注视着他,他看见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惊畏,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变得好陌生。他转身从竖琴旁走开,走回炉火边,在艾斯峻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的眼神在熟悉的沉默中短暂交会。摩亘轻轻地说:“谢谢你。”
艾斯峻微笑了,这是摩亘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笑。接着,艾斯峻的眼神越过摩亘,看向荷鲁,问:“这样够了吧?或者,你依然打算因为我企图谋害一位国土统治者而治我罪?”
荷鲁深吸一口气,说:“没错。”他脸上的顽固神情跟艾斯峻如出一辙,只是两人一白一黑,“如果你什么也不解释就想离开这里,我是打算这么做。你为什么杀了两个商人,又威胁要杀另一个看见负伤的赫德侯在你屋里的商人?各种关于你的不实谣言已传遍伊姆瑞斯,我不会容许这谣言再传出去。”
“我为什么要解释?你会相信我吗?问赫德侯就好了。要是他的声音没恢复,谁知道你会把我怎么样?”
荷鲁气愤得提高了嗓门:“你以为我会把你怎么样?你在伊姆瑞斯的角落忙着挖碎锅碎碗的时候,梅洛·铎尔让伊姆瑞斯一半的沿海地区都陷入武装冲突,他昨天才攻打了米尔蒙。你死赖在那间小屋不肯走,要不是我派罗克和岱思把你弄来这里,你恐怕连命都没了。”
“你派——”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人家随便乱说你什么,我都相信?甚至有人说你每天晚上都会变成动物,跑出去吓牲口!”
“说我什么?”
“你是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弟弟,我受够了每三个月就要派使者到昂孛,问罗克你是不是还活着。我现在正面对一场自己都不明白的战争,我需要你的帮助,需要你的才能和头脑。而且我也必须知道,那两个试图杀害你和赫德侯的商人是谁?他们是伊姆瑞斯人吗?”
艾斯峻摇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我们当时……我正要带摩亘去凯司纳,问学院师傅认不认识他,结果半路上遇袭,摩亘受伤,我杀死了那两个商人。但我不相信他们是商人。”
“的确不是。”同行的商人闷闷不乐地接腔。摩亘突然开口说:“等一下,我想起来了。那个红头发的男人……那个跟我们说话的人,他也在船上。”
荷鲁大惑不解地看着他们:“我不懂。”艾斯峻转向那个商人。
“你说你认得他。”
商人点点头。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发白,表情也不太开心:“我认得。这两天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树林里看到的那张脸,试着告诉自己,因为人死后样子会变,所以让我眼花了。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同样缺一颗门牙,脸上同样有道疤,那是因为船上装货时,一根缆绳断掉打到他——那人是贾尔·阿克,来自欧斯特兰。”
“他有什么理由要攻击赫德侯?”荷鲁问。
“没有理由,而且他也没那么做。他已经死了两年。”
荷鲁锐声说:“不可能!”
“有可能。”艾斯峻语调低沉。荷鲁注视他,他沉默,心中挣扎了一阵才开口:“在伊姆瑞斯进行武装叛乱的,不只有梅洛·铎尔的人而已。”
“什么意思?”
艾斯峻瞥了瞥大厅里那些满是好奇和期盼的脸,说:“我宁可私下告诉你。就算到时候你还不——”他突然顿住。一名女子静静来到荷鲁身旁,一双害羞的深色眼睛飘过人群,在摩亘脸上稍做停留,然后转向艾斯峻。
女子蹙着眉开了口,声音在炉火的细微声响中显得轻柔:“艾斯峻,你回来了,我真高兴。这次你会留下来吗?”
艾斯峻双手握起了拳,目光转向荷鲁。两人间正进行着一场无声、敏感的争斗。伊姆瑞斯国王虽然没动,但似乎朝那女子靠近了些。
荷鲁对摩亘说:“这是我妻子,爱蕊尔。”
“你长得跟你父亲不像。”爱蕊尔颇感兴趣地评论,又倏地红了脸,“对不起——我讲话太不用大脑了。”
“没关系。”摩亘温和地回答。火光如轻柔的翅膀拂过爱蕊尔的脸和深色头发,她又蹙起眉头,露出烦恼的神色。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动了动,说:“我真失礼,你们都该换上干衣服,好好吃点东西,这一路上辛苦了。艾斯峻,你愿意留下来吗?我只要求你一点:如果你要谈那件五年前让我们吵翻的事,请你给我无可动摇的确凿证据。你离开喀尔维丁够久了,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
艾斯峻低下头,破旧袍袖下的手仍然握着拳。而后他轻轻说道:“好。”
一小时后,摩亘洗过澡,五周来留长的头发修剪过了,肚子也略略填饱。他看看房里铺着毛皮的床,衣服没脱就躺卧下去。似乎才刚躺下一会儿,就传来敲门声,他坐起身子,眨了眨眼。除了一小炉火光,房内一片阒暗。他站起身,四周石壁仿佛也跟着移动、定住,他找不到门。思考片刻后,他喃喃念出安恩一道古老谜题的教训:
“眼所不能见者以心去看,便可找到不存在的门扇。”
房门突然在他面前打开,通道里的光倾泻而入。“摩亘。”
火把照耀下,岱思的脸和银发显得模糊而奇异。摩亘莫名感觉松了口气,说:“岱思。我刚才找不到门,一时间还以为我在匹芬的塔里,或是在安恩的欧温建来困住玛蒂尔的那座塔里。我刚刚想起我答应了豕那·拿脱,要在雨季开始前替他修屋顶。他脑袋很不清楚,一定不会想到去告诉埃里亚,只会整个冬天呆坐着,让漏下来的雨一滴一滴淋在他背上。”
岱思皱着眉头,伸出一只手按住摩亘的手臂,问:“你病了吗?”
“没有,我想是没有。葛阴·欧克兰认为我应该另外找个养猪人,但要是我不让豕那继续养猪,他会无用而死的。我最好回去替他修屋顶。”门边冒出一个人影,吓了摩亘一跳。
艾斯峻穿着合身的短外套,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颇为陌生。他唐突地对岱思说:“我必须跟你们谈谈,你们两个。拜托。”他从通道上拿进一支火把,房内阴影随之没入角落,躲在家具后面。
艾斯峻关上房门,转向摩亘:“你必须离开这里。”
摩亘坐在衣箱上,说:“我知道,我刚刚还在跟岱思说呢。”他发现自己突然情不自禁打起哆嗦,便凑近岱思正在拨弄挑旺的炉火。
艾斯峻像瑟尔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岱思:“荷鲁有没有告诉你,我和他五年前为什么吵架?”
“没有。艾斯峻——”
“拜托,请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不能采取行动,不能帮助我,但至少你可以听我说。荷鲁娶爱蕊尔的那天,我离开了喀尔维丁。”
摩亘脑海里出现那张害羞纤弱、被火光映照得红润的脸。他同情地问:“你是不是也爱着她?”
“爱蕊尔·米尔蒙五年前就死在国王之嘴平原上了。”
摩亘闭上眼睛。跪在地上、两手拿着柴薪的岱思动也不动,连胸前那条银链上映照的火光亦未颤动分毫。然后他以一如往常毫无变化的声调问:“你有证据吗?”
“当然没有。要是我有证据,那个自称为爱蕊尔·米尔蒙的女人怎么可能继续当荷鲁的妻子?”
“那荷鲁的妻子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艾斯峻终于在炉火前坐下,“婚礼前一天,我骑马跟爱蕊尔到国王之嘴平原。婚礼的准备工作让她很烦,她想静一静,就找我一起去那儿。我跟她很亲近,从小就认识,但只是很好的朋友。我们骑马到平原上的古城废墟,然后各走各的。她坐在一道倾圮的墙上看海,我则在古城里漫步,一如平常,寻思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些岩石像落叶般抛撒在草地上。走着走着,一切突然变得非常安静,海浪止息,风声也停了。我抬起头,看见蓝色的天空中飞着一只白鸟,那情景很美,我记得当时心里还想,这片寂静一定就像是旋涡平静的中心点。然后我听见浪涛拍岸,风又吹了起来,接着是一声奇怪的叫喊,我心想大概是白鸟抓到了猎物。这时候爱蕊尔骑马冲过我身旁,没回头也没开口,我对她叫喊,要她等我,但她依旧没回头。我跑去牵马,经过她原先坐的那堵墙时,看见上面躺着一只死去的白鸟,身体还是温的,还在流血。我双手捧起白鸟,回想起那段寂静和那声鸟叫,想起奔驰离开、头也不回的爱蕊尔,感到无比悲伤和恐怖。我把鸟埋在那里,埋在大海上方的岩石间。那天晚上,我把看到的事告诉荷鲁,最后我们大吵大吼,我发誓说,只要那女人是他的妻子一天,我就一天不回喀尔维丁。我离开的真正原因,我想荷鲁只告诉过罗克。荷鲁从来没告诉过爱蕊尔,但她一定知道。我在夜里看着那支大军逐渐集结,船只一艘艘建起,从以西格和安纽因运来的武器被搬下船,这才逐渐明白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深夜里,我看见了梅洛·铎尔没看出来的事:他集结的军队中,有些成员根本不是人类。他们是无名而强大的一群,那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艾斯峻顿了顿,视线从岱思移向摩亘,“我决定留在喀尔维丁只有一个理由:找出证据,证明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摩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他们在我屋里给了你一个名字,但我从没听说哪个赫德侯能在猜谜游戏里赢过死神,还能弹响一把专门为他制作的古老竖琴,而这琴上,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镶嵌了命运的标志。”
摩亘往后靠着椅背,疲倦地说:“我不能拿竖琴去修豕那·拿脱的屋顶。”
“什么?”
“我从没听说过命运这种东西对赫德侯有什么用处。我很遗憾荷鲁娶错了人,但那是他的事。她很美,荷鲁爱她,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碰上船难差点死掉的时候,也正要到安纽因去成亲。照逻辑推想,似乎是有人想杀我,但那是他们的事,我才不想揣测原因。我可不笨,一旦我开始问问题,就算只是问‘那三颗星是什么’,也必定会就此展开一场猜谜游戏,即使我不想完成。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回家,修好豕那·拿脱的屋顶,然后上床睡觉。”
艾斯峻盯着摩亘看了一会儿,转向岱思,问道:“豕那·拿脱是谁?”
“摩亘家的养猪人。”
艾斯峻摸摸摩亘的脸,说:“在雨里骑了四天的马把你整成这样,你没死在那树林里真是命大。要是我认为你走出这房间还能活着,我会马上划船带你回赫德,亲手修好你那个养猪人的屋顶。我担心你在这宅子里会性命不保,尤其是现在,因为你找到了那把居然这么凑巧在这里、在爱蕊尔·伊姆瑞斯监视之下的竖琴。岱思,你自己也差点给那些人害得送了命。至尊提到过他们是谁吗?”
“至尊救了我一命,无疑也救了摩亘一命,但他有自己的考虑,至今不曾告诉我任何事。就连摩亘是死是活、人在哪里,我都得自己查、自己找。这的确令人意外,但至尊行事自有他的意向。”他把一截木柴放进火里,站起身,嘴角出现紧绷的细微线条,“你知道,没有至尊的指示,我不能轻举妄动。我不能触怒伊姆瑞斯国王,因为我是以至尊之名行事。”
“我知道。你应该也注意到,我没有问你相不相信我,但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岱思瞥了摩亘一眼,说:“我建议你派人去请御医过来。”
“岱思——”
“你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还有守护。摩亘病得这么厉害,不应该让他独自一人。”
艾斯峻那张没有血色的瘦削面容上神情略显舒缓。他突然站起来,说:“我会找罗克帮忙守护摩亘。他或许不相信我的话,但以他对我的了解,足以让他察觉这事不大对劲。”
御医安诺丝夫人是位声音干哑、令人安心的老太太,只消看摩亘一眼,便不理他的争辩径自开了药,让他昏沉沉睡去。数小时后他醒来,觉得头晕眼花、心绪不宁。留下来守护的艾斯峻筋疲力尽,坐在火边睡着了。摩亘看了他一会儿,想跟他说话,但还是决定不吵醒他。摩亘的思绪飘到大厅里的那把竖琴上,耳边再度听见轻盈圆润的琴音,感觉那些调音调得十全十美的紧绷的琴弦在手指下颤动。于是他脑海中出现一个想法,一个问题,关于那竖琴背后的永恒和魔法。他起身,动作有些不稳。他用床上的毛皮裹住全身,无声无息地离开房间。通道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在一扇扇关掩的门上。他以一种莫名的确信,找到向下通往大厅的台阶。
那三颗星在暗影中像眼睛一样闪烁。摩亘抚摸竖琴,将它拿起,琴虽大,却意外地很轻。细致古老的金线纹路在他手指下燃烧。他拨动一根琴弦,那单一而美好的声响令他微笑。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侧作痛,便把脸埋进身上裹着的毛皮,以掩盖住咳嗽声。
他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摩亘。”
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脸色苍白,筋疲力尽。爱蕊尔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手持火把的女孩。摩亘看着她静静走过长长的大厅朝他而来,披散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格外年轻。他好奇地说:“艾斯峻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爱蕊尔停步。摩亘看不出她眼里的神色。她镇静地说:“不。你才死定了。”
摩亘双手在竖琴上微微移动。他内心某处有个声音发出警告,却离得太远,干扰不到他。“我还没死。你是谁?你是玛蒂尔吗?不,她死了,而且她不杀鸟。你是娜恩吗?”
“娜恩也死了。”爱蕊尔注视着他,眼眨也不眨,映着火光,“大人,你想得还不够久远。再往回想,到你脑力能及之处,回想最早问出的第一道谜题,而我比那道谜题更古老。”
摩亘努力回想所学的一切,搜寻一道道谜题,但找不到她。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不存在于御谜学士的书里,就连那些已打开的巫术书里也没有。你是谁?”
“智者说得出敌人的名字。”
“智者知道自己有敌人。”摩亘略带苦涩地说,“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这三颗星吗?如果我告诉你,我一点也没兴趣跟你们对抗,有用吗?我只希望别人不要来烦我,让我安宁地统治赫德。”
“那你当初就不该离开你的国土,到凯司纳去编织谜题。智者知道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让你就这样在无知中死去,对我比较有利。”
“但是为什么?”摩亘迷惑地问。她朝摩亘跨出一步,身旁那个年轻女孩突然变成一个大个子、红头发、脸上有道疤痕的商人,手上拿的不是火把,而是一把锋利灰白的剑。摩亘往后退,背抵住墙,眼见那把剑举起,动作缓慢得有如梦境。剑灼痛了他喉头的皮肤,他为之一惊。
“为什么?”剑锋夺走摩亘话语中的声音,“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小心未解的谜题。”爱蕊尔转头不再看他,朝商人点点头。
摩亘闭上眼睛说:“永远不要低估另一个解谜人。”同时拨动竖琴最低的那根弦。
剑在半空中粉碎。摩亘听见一声叫喊,像微弱的鸟叫。接着,四周传来嘈杂的巨响,悬挂在远端墙上的古老盾牌纷纷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爆裂开来,碎片哗啦啦落在地上。摩亘感觉自己也从高处落下,跟那些盾牌一样跌落地面,落地声被身上的毛皮掩盖。金属的铛然嗡鸣之后传来人声,杂乱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