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拉他:“摩亘,起来。你站得起来吗?”摩亘抬起头,看见身上只穿着斗篷、系着挂刀腰带的罗克。罗克扶他站起。

荷鲁在楼梯上向下盯着两人,爱蕊尔则站在他身后。他惊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像是在打仗似的。”

“对不起,”摩亘说,“我弄破了你的盾牌。”

“的确。看在阿洛依的分上,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这样。”摩亘再度拨动那根弦,罗克腰带上的刀、门口卫兵手里的长矛,全都应声折断。荷鲁倒抽一口气,目瞪口呆。

“这是羿司的竖琴。”

“是的。”摩亘说,“我想到过它可能是。”他的视线移向站在荷鲁身后、双手掩口的爱蕊尔,“我以为——我梦见你刚刚在这里。”

爱蕊尔吓了一跳,微微摇头:“没有,我跟荷鲁在一起。”

摩亘点头:“那我是在做梦了。”

“你流血了。”罗克突然说,把摩亘移了个方向,迎着光细看,“你喉咙上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摩亘伸手去摸,然后发起抖来,同时看见艾斯峻那张毫无血色的憔悴脸孔出现在爱蕊尔身后的上方。

他再度服药入睡,梦见船只在黑暗海上的惊涛骇浪里翻腾,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帆撕裂成一条条碎片;梦见一个黑发美女拨动镶星竖琴上最低的琴弦,企图杀害他,他对她吼叫时,她哭了起来;梦见一场用无数梦境编织成的猜谜游戏,永无休止,他始终没看见对手的脸,对方不停问出一道道谜题,要求摩亘回答,自己却不回答任何谜题。豕那·拿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脖子上还流淌着雨水,耐心等待猜谜游戏结束,但猜谜始终没完没了。最后,出谜题的陌生人变成翠斯丹,要摩亘回家去。他发现自己置身赫德,在黄昏时分步行穿过潮湿的田野,闻着泥土气息,才刚走到敞开的家门口,就醒了过来。

房内的墙壁上有蓝、黑石头组成的美丽图案,此刻照进房里的是午后阴灰的光线。有人坐在炉火旁,正倾身向前将一根掉出的柴薪放回去。摩亘认出那只细瘦的手和那头披散的银发。

他开口说:“岱思。”

岱思站起身来。他的脸颊凹陷,多了一道道疲累的淡淡皱纹,但问话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平静,毫无倦意:“你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摩亘动了动,迟疑地说,“岱思,我有个问题。可能只是个梦,但我认为荷鲁的妻子想杀我。”

岱思沉默不语。他身着上好质地的深色长袖长袍,模样有点像凯司纳学院的师傅,脸上留下多年辛苦研究的痕迹。他用手指搓揉双眼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

“说给我听。”

于是摩亘说给他听。先前睡梦中不时听到的雨又落了下来,轻轻扑打宽大的窗。说完后,他静静倾听片刻雨声,又说:“我想不出她究竟是谁。这王国的故事和谜题里都没有她……就像那三颗星一样,到处都找不到。我没有证据,不能指控她,要是我就这么去指控她,她只会用那双害羞的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所以我想我该赶快离开这地方。”

“摩亘,我们在大厅里发现你之后,你已经病恹恹地躺了两天。就算你有力气走出这房间,你又打算怎么做?”

摩亘嘴角一撇:“我要回家。聪明人不会为了想看黄蜂巢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叫,就去乱摇。赫德已经六个星期没有国土统治者了,我也想跟埃里亚和翠斯丹团聚。赫德有我生来必须继承的名字和头衔,这才是我该向至尊负责的,而不是我在赫德以外似乎具有的某个奇怪身份。”他顿了顿。雨势变大了,敲打在窗玻璃上的力道随之增强。他眼神飘向窗外的雨。“我是很好奇没错,”他承认,“但我还没笨到想介入这场猜谜游戏。这场游戏可以让至尊去玩。”

“那些人挑战的对象不是至尊。”

“这是他的疆土啊。我无须为伊姆瑞斯国内争夺权位的政治游戏负责。”

“如果这场游戏是你脸上的星星引发的,那你可能就得负责。”

摩亘看着岱思,紧紧抿着嘴,烦扰不安地翻了个身,身体一阵瑟缩,脸上疼痛和疲惫的阴影加深了。岱思用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温和地说:“休息吧。等你康复,有足够体力离开时,如果你选择回赫德,我会跟你一起走——除非至尊对我另有指示。要是你又在伊姆瑞斯回赫德的路上失踪,我就又得到处找你了。”

“谢谢你。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至尊没让你知道我在哪里。你问过他吗?”

“我是竖琴手,不是巫师,不能从这里把我的思绪传回俄伦星山。至尊可以任意进入我的脑海,但我不能进入他的。”

“唔,当时他一定知道你在找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呢?”

“我只能猜。至尊的心智是张大网,囊括了疆土内所有人的心智。他依照自己的目的编织这张网,以行动为线,编出图案,所以他对种种事件的反应常出人意料。五年前,荷鲁结了婚,艾斯峻带着如鲠在喉的事实离开喀尔维丁。也许至尊是借着你,把艾斯峻和那个事实一起带回喀尔维丁,以面对荷鲁。”

“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至尊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摩亘顿了顿,“不对。他明明可以在荷鲁结婚时采取行动,那样会简单得多。那女人生下的孩子会成为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她若真有那么强大,那么目无法纪,至尊一定当时就会采取行动呀。艾斯峻一定弄错了。我那晚一定是在做梦。但是……”摩亘摇摇头,用一只手掩住眼睛,“我不知道。还好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御医来检查摩亘的状况,严禁他下床,并用葡萄酒和药草调配出一剂令人昏晕的热饮,给他晚上服用。喝下热饮后,他沉入无梦的睡眠,只在半夜醒来一次,看见罗克·昂孛坐在火边看书,一头鲜明的红发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模糊。摩亘闭上眼睛,再度入睡。

翌日下午,荷鲁和爱蕊尔前来探望。在罗克之后接班守护的是艾斯峻,他站在宽大的窗户旁,俯视这座城。摩亘看见国王和国土继承人的眼神交会片刻,两人都毫无表情,然后荷鲁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荷鲁疲倦地说:“摩亘,安诺丝命令我不得打扰你,但我不得不这么做。米尔蒙领主正遭梅洛·铎尔的军队围攻,我两天之内就要出发,带路恩、喀尔维丁和昂孛的军队去为他解困。有消息说,他们若攻陷米尔蒙,米尔蒙沿海就会有舰队准备开到喀尔维丁来。如果那支舰队真的来了,你不知会困在这儿多久,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我建议你往北走,到马彻领主那里去。”

摩亘一时间没有回答,而后慢慢地说:“荷鲁,我很感激你的照顾和好意,但我不想再离赫德愈来愈远了。你能不能派一艘船载我回家?”

那张黝黑脸庞上的烦恼神色稍解:“可以。我本来还以为你会不肯走水路回家呢。我可以派我自己的商船跟守卫给你。我跟手下的商人很熟,以前还曾一起出海航行。”

“真的?”

“我们去过安纽因、凯司纳,甚至克拉尔……”荷鲁回想着,微笑起来,“那时我还年轻,我父亲也还在世。当时艾斯峻到凯司纳念书,但我选择用不同的方式去认识伊姆瑞斯以外的世界。我非常喜欢那种生活,但自从成为国土统治者之后,就几乎没离开过伊姆瑞斯了。”

“你就是那样认识我父亲的吗?在你到处旅行的时候?”

荷鲁摇摇头:“我是去年春天遇到你父母的,当时爱蕊尔和我到凯司纳去玩。”

“去年春天,”摩亘吸了一口气,“你是那时候见到他们的,我都不知道。”

“你没办法知道。”爱蕊尔轻声说。窗边的艾斯峻转过身来,爱蕊尔秀气的眉头有点不安地蹙起,但仍继续说:“我们认识是因为——因为荷鲁在一条拥挤的街上撞到你母亲春茵,她手里拿的一个玻璃碗摔碎了。她哭了起来,我想是街上的人太多、太吵,让她害怕。你父亲试着劝她别再哭了——我们都试着劝她——但她始终用手遮着脸,不肯放下。所以我们聊了一下,互相自我介绍,然后你父亲就开始讲起你,说你在那里念书。他十分以你为傲。当然,这时你母亲也放下了遮脸的手,因为我们正谈论她的孩子。”回想至此,她微微一笑,又皱起眉,低头闪避艾斯峻的目光,“我们一起吃晚饭,一直聊到深夜。你母亲……当时我——那时候,我几个月前才刚失去一个孩子,这件事我一直没办法跟任何人提起,直到那晚才能开口,告诉了你母亲。所以我们回到喀尔维丁,听说他们遇难时,我感到……我觉得非常哀伤。”

摩亘看着爱蕊尔,微张着嘴。他的视线一度飘向艾斯峻,但他读不出那双白色眼睛里的情绪。荷鲁握住爱蕊尔的手,温和地说:“摩亘,我昨晚突然想起你父亲说的一件事。他告诉我,他买了把竖琴给你,那把竖琴很美、很奇特,他想你会喜欢。琴是从一个四处漫游的朗戈商人手里买来的,几乎没花什么钱,因为它遭受诅咒,弹不出声音。你父亲说,明理的人才不会相信什么诅咒呢。我问他,既然如此,那你又怎么能弹呢。他只是微笑着说,他认为你应该弹得了。当时他没拿琴给我看,因为琴已经包好放在船上了。昨晚我突然想通了,你父亲知道你能弹那把琴,一定是因为琴上有你的三颗星。”

摩亘想开口讲话,却发不出声音。他突然摇摇晃晃地起身,站在那里瞪视炉火,对四周的一切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想着一件可怕的事:“所以他们因此遇难?是不是有人看到了那三颗星,于是为他们准备了一艘死亡之船,船上的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俩无助地眼看着船四分五裂,却不明白怎么回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为这样——”他陡然转身,看见炉火边的酒瓶和镶金玻璃酒杯,愤怒地从桌上一把扫落,杯瓶掉在石板地上摔成了碎片。看到地板上淌着红酒的碎片,摩亘回过神来,面无血色、一脸凄然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我总是打破东西。”

荷鲁已站起身,用一只手坚定地抓住摩亘。他的声音听似遥远,旋即又完整而清晰:“我应该多想想的——我应该想到的。你快去躺下吧,免得伤到自己。我会找安诺丝来。”

摩亘几乎没听到众人离去的声音。他紧紧地把脸埋进臂弯,感觉泪水像海水般刺痛双眼。

稍后他逐渐清醒,听见压低的争执声:是艾斯峻和荷鲁。国王话音中无言的愤怒像阵冷风,吹破了他半梦半醒的黑暗迷蒙。

“艾斯峻,你以为我是笨蛋吗?不论何时,就算三更半夜,我也知道你、罗克·昂孛或至尊的竖琴手在哪里,连问都不用问。岱思如何行动是至尊的事,但如果你和罗克愿意多花点时间关心我们眼前的问题,而不是只待在这间房里抵挡幻影,把自己累得半死,我就不会这么担心喀尔维丁的未来了。”

艾斯峻用冷硬的声音回话:“这国家里有很多幻影,还不光是你娶的女人而已。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换上一张熟悉的脸进入这里,我们甚至不会想到去看看那张脸底下的真面目——”

“你要我怎么样?怀疑我宅里的每一个人吗?你是因为这样,才躲到伊姆瑞斯的遥远角落吗?就因为你怀疑所有人?你看爱蕊尔的眼神、跟她说话的态度,我全都看在眼里。你是怎么回事?嫉妒她未来会生下的那些孩子吗?你就这么想得到国土统治力吗?这种谣言我也听过,但以前我从来不信。”

艾斯峻瞪视荷鲁,沉默不语,纹丝不动,毫无血色的脸仿佛一张面具。然后面具似乎开始破裂,他转过身低声说:“就算我能夺走你的一切,也不可能夺走国土统治力。我要回风之平原去了。三天前的夜里,那女人差点在你的大厅里杀死赫德侯,我不想待在这里眼睁睁看她得手。就让你去看吧,娶她的人是你。”

艾斯峻离去,留下荷鲁瞪着无人、敞开的门口,随后也跟着离开。荷鲁离去之前,摩亘看见他眼里首次出现一抹模糊的不确定的眼神。

摩亘辗转反侧,忐忑不安。无法解决的争执、毫无希望的质问,还有关于双亲死因的黑暗而沉重的思绪,像增生的肿瘤盘踞在脑中。他试图起身,但最终还是放弃,倒回床上,沉入半睡半醒之中。他突然咕哝着惊醒,看见门又开了,艾斯峻走到他身边。

摩亘沙哑地说:“我一直梦见那只被我摔破的碗,碗身的那圈人形构成奇怪的图案,像个谜题;我就快解出来的时候,碗摔碎了,也摔碎了世上所有谜题的答案。你怎么又回来了?就算你离开,我也不会怪你的。”

艾斯峻没有回答,只以有条不紊的动作,迅速拉开摩亘身上盖的毛皮,用手缠卷成一团,使劲压盖在摩亘脸上。

毛皮压在摩亘脸上,盖住他的惊叫声。沉重的毛皮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狠狠塞进发干的嘴巴和眼里。他抓住对方用力往下按压的手,拼命想拉开,好从床上爬起;他听见耳朵里有血流的嗡鸣,感觉仿佛卷入一圈圈庞大、沉重的黑暗旋涡中。

好不容易,他又吸到新鲜空气了,他跪在地上拼命喘气,又咳又呛,声如小石子喀啦交击。炉火旁,荷鲁双手紧紧扣住艾斯峻的肩,把他按在墙上,罗克·昂孛的剑像道火焰般抵着艾斯峻的胸口。

摩亘挣扎着起身,荷鲁和罗克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白色眼睛的人。罗克仿佛喘不过气来,低声说:“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

门口有某个动静吸引了摩亘的视线,他想开口,声音却艰难逼仄。最后他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绝望的哀鸣,众人满脸不解地朝他看去。

“荷鲁。”

国王陡然转身,艾斯峻站在门口。一时间两人分毫未动,然后荷鲁眼里有了表情,说:“小心一点。我不像你有那种可以看清事物的天分,要是我把你们两个搞混,我就永远也没办法明白这件事了。”

罗克锐声喊道:“荷鲁!”

罗克剑下的那个人形正逐渐消逝,像缕轻烟般飘散在他们眼前,而后突然消失,只见一只白鸟朝艾斯峻疾飞而去。

艾斯峻挥举双臂,来不及挡住迎面撞来的鸟。艾斯峻和白鸟同时叫出声,他跌倒在地,用双手掩着一只眼睛。摩亘最先赶到他身旁,抱住他,看见紧掩眼睛的指缝间流出血来。他们身后传来碎裂声,呼号的风穿过白鸟冲出彩窗玻璃所留下的破洞,灌进房里。

荷鲁赶到艾斯峻身旁,轻声而慌乱地喃喃说着什么。他移开艾斯峻掩住眼睛的手,猛然倒抽一口气,朝着一个脸色发白、站在通道上呆看的侍从厉声发话:

“去找安诺丝来!”

艾斯峻头枕着摩亘肩膀,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地说:“我本来要离开,但还是做不到,所以往回走,想到摩亘房里看你还在不在。我沿着走廊走过来,居然看见……看见我自己走在我前面,进了房间。于是我做了一件我之前一直办不到的事,对你发出一声呼喊,喊声穿透石壁,传到你脑海里——那是巫师的呼喊。我等着,就这么等着。袖手旁观实在很难,但你说过你要证据。”

“我知道,躺着别动。你做得——”荷鲁停顿不语,一时间全身纹丝不动,呼吸、双手、眼神全都静止了,只有血色逐渐从脸上褪去,“好久以前了。那只白鸟。”他又停口,跪着俯向艾斯峻,两人一阵沉默。然后荷鲁倏地站起,罗克抓住他的肩膀。

“荷鲁。”

国王挣脱罗克的手,大步沿着空荡的长廊走下去。摩亘闭上眼睛。安诺丝夫人来了,脸色凝重,上气不接下气,忙着包扎艾斯峻的眼睛。罗克扶艾斯峻起来,让他不再靠着摩亘的肩膀。摩亘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摸摸破裂的玻璃。他看到在喀尔维丁的另一边,国王之嘴平原上那古城废墟散落一地的岩石,就像某个无名巨人的骨骸。

摩亘换好衣服,走下楼到大厅去。火光在竖琴琴面上的三颗星里深深流转,他拿起琴,将镶嵌宝石的皮带挂在自己身上。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便转过身去。来者是至尊的竖琴手,火光正映照着他白如蛛网的头发。岱思伸出手触摸琴上的星。

岱思轻轻说:“羿司制作这把琴时,我也在场。我听见这琴弹出的第一首曲子……”

他的手往上移,温和地握住摩亘的肩膀,摩亘的颤抖随之略减。“我想离开。”摩亘说。

“我会请国王派一艘船和几个侍卫给你。你的身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回赫德了,只要你小心一点。”

“我不是要回赫德,我要去俄伦星山。”摩亘低头注视那三颗星,仿佛看着自己脸庞的倒影,“我可以不理会有人想杀我,可以不理会自己的好奇心,可以否认自己内心某处藏着一个我不知其名的人;但我不能否认,我脸上这三颗星可能会害死我所爱的人。所以我要到俄伦星山,去问至尊为什么。”

竖琴手沉默不语,摩亘解读不出他眼中的情绪。“你要走海路去吗?”

“不。我想活着到那里。”

“这季节要往北走有点太晚了。这一路会很漫长、很孤单、很危险,你会好几个月回不了赫德。”

“你这是在劝我别去吗?”摩亘惊讶地问。

按在摩亘肩上的手稍稍紧了紧:“我已经三年没回过俄伦星山了,除非至尊另有指示,否则我也想回家。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摩亘垂下头,拨抚竖琴,琴声轻柔,时断时续,仿佛他正摸索着某首宏伟乐曲的起始。“谢谢你。但你会不会介意跟一个有死亡追随的人同行?”

“不会,因为那个人带着朗戈竖琴手的竖琴。”

翌日黎明,两人悄悄离去,只有荷鲁和半盲的艾斯峻知道他们走了。他们策马向北,穿过国王之嘴平原,长长的身影在晨光下掠过那些不成形状的巨大石块。一只海鸥盘旋在清凉的空气中,挑战似的在两人上方啼叫一声,展翅飞入晴朗的晨空,向南飞过一排细长利落的蓝帆战舰,那些船正乘着萨尔河的缓慢潮水向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