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摇头,另一只手紧紧把受伤的手臂按压在身侧。他挣扎着站起,咽下一声呻吟,如果乌鸦听见这样的粗哑呻吟,定会群起模仿。艾斯峻牢牢握扶住摩亘完好的手臂,那张总是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在雨里看起来是一片灰。
“你可以撑回小屋吗?”
摩亘点点头,努力撑到平原边缘,昏了过去。
他再度醒来时,艾斯峻正从他身后下马,轻轻把他从马背上移下,扶进屋里。艾斯峻一脚踢关上门,瑟尔之前就嗅到两人的气味,已跑到门前,趁机一溜烟蹿了出去。摩亘垮倒在床上,艾斯峻拿起一把剥皮刀,不顾摩亘无言的抗议,划开袍子,找到那道伤口。伤口从腋下的柔软皮肉斜切向下,深得可见三根肋骨。
艾斯峻喉头一紧。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他陡然转身,娴熟地一把抄起放在床边的剑,站了起来。他猛然打开门,沾血的剑尖指住一个商人的心口,对方只说了声“大人……”,就忽然失去了平日的口才。
“干吗?”
商人体型宽胖,穿着一件迤逦飘扬的赫伦外套,留着黑胡子,慈眉善目。他倒退一步,说:“我有个口信,是……”他又停下,因为艾斯峻手中的剑正颤巍巍地从他胸口往上移到喉头。他小声说完:“是罗克·昂孛要我来的。大人,您认识我——”
“我知道。”摩亘费力地抬起头,看见艾斯峻的脸灰白紧绷,“所以如果你现在就转身,赶快离开,我可能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
“但是,大人……”由于好奇,商人的视线不禁从艾斯峻脸上移开,跟摩亘对个正着。刹那间,摩亘在那双充满惊愕之情的深色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名字一闪而过。他急切地发出带有询问意味的声音,商人倒抽一口气,说:“原来他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能说话了——”
“快走!”艾斯峻声音中那种凶狠、绝望的意味,连摩亘也被吓到了。商人黑色胡须下的脸虽然吓得发白,但仍坚持不肯走开。
“但是至尊的竖琴手在喀尔维丁,正在找——”
“我刚刚才杀了两个商人,我以至尊之名发誓,要是你再不从我门前走开,我还会再杀第三个!”
门口的商人不见了,艾斯峻一直站在那里盯着看,直到马蹄声远去进而消失。然后他用颤抖的双手把剑靠放在门边,再度在摩亘身旁跪下。
“好了,”他低声说,“躺着别动。我会尽力。”
两天后,艾斯峻不得不把摩亘留在小屋,去路洱找一名老渔夫的妻子帮忙。老妇替他采摘所需的草药,在他睡觉或出门打猎时帮忙看护摩亘。五天后,老妇收下艾斯峻从御地者城市挖来的金片,回家去了。摩亘还太虚弱,没法走动,但至少可以坐起来喝热汤。
艾斯峻睡眠不足,又担心摩亘,完全累坏了。他沉默大半天,而后仿佛在心中做了个决定,开口说:“好吧。你不能待在这里,我也不敢带你到凯司纳或喀尔维丁。我带你去昂孛好了,然后叫罗克去找岱思来。我需要别人的帮助。”
之后他始终待在摩亘身旁。随着摩亘体力逐渐恢复,两人花费很多时间,辛辛苦苦、仔仔细细地拼凑摩亘找到的那些有红有紫的玻璃碎片。碎片逐渐组成一个脆弱的碗,碗上的染色精美地道,红色部分形成某个人物,环绕出现在碗身呈现的某个古老故事里。摩亘大为兴奋,拿起笔在阿洛依的咒语旁写了起来,说服艾斯峻去找还缺的那几片碎片。他们在废墟里挖了一整天,又找到三片,回家时,发现渔夫的妻子带来一篮鲜鱼,正在艾斯峻屋前等待。她把摩亘赶回床上休养,责备了艾斯峻一顿,还替他们煮好晚餐。
隔天早上,两人将玻璃碗拼凑完成。艾斯峻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几片,摩亘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红色人影完整成形,在雾般的紫色背景下移动,以奇怪的动作移绕碗身。为了让黏胶干固,艾斯峻试着解读碗身故事的时候,不敢碰碗。此时有人敲门,他不耐烦地咕哝一声,脸忽然紧绷,拿起剑轻握在手,前去开门,接着只说了声“罗克!”便没再说话。
三个男人经过艾斯峻身旁,进到屋内。他们身上穿着刺绣精美的厚重长外套,底下是银白锁子甲,镶珠宝的腰带上挂有佩剑。
艾斯峻日前赶走的那个黑胡子商人看着摩亘说:“他在这里,正是赫德侯。你们瞧瞧,他受了伤,又没办法讲话,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可是我五个星期前才刚跟他买过谷子和绵羊,我还认识他父亲。”
摩亘慢慢站起来。其他人也进了门,包括一名高大的红发男子,他衣着华丽,一脸烦恼;一个卫兵;还有个发色淡白的竖琴手。摩亘在这些脸孔中寻找艾斯峻的脸,发现他的表情跟那些陌生人的眼神相同,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艾斯峻吸了口气,说:“罗克,这不可能啊。他被海浪冲上岸,我发现了他。他没办法说话,没办法……”
昂孛领主望向竖琴手,看出确认的眼神。罗克疲惫地说:“他是赫德侯没错。”他用一只手拢过火红的头发,叹了口气,“原来他在你这里。岱思找他找了五个星期,后来终于有个商人到喀尔维丁向国王报告,说你发了疯,杀了两个商人,伤了赫德侯,囚禁他,还偷走他的声音,我想他的意思是说你施了咒语吧。你认为荷鲁会怎么想?在米尔蒙和铎尔沿海的贵族之间,发生了一场奇怪的叛乱,连各个领主都无法解释是怎么回事。今年我们已经第二次需要准备动武了,这下子连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都被指控杀人并囚禁一位国土统治者,更是火上加油。国王派遣武装士兵到这里,以防你拒捕;至尊也派来他的竖琴手,如果你试图逃跑,他将使你遭受至尊的天威惩处;而我来……我来是为了听听你怎么说。”
艾斯峻抬起一只手掩住双眼,摩亘不解地从一张脸看向另一张脸,听见一个属于他却没有意义的名字。他又发出声音,那商人倒抽了一口气。
“听听他现在这声音,五星期前他明明还会说话啊。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躺在那里发出怪声音,艾斯峻大人则站在门口,拿着沾血的剑指着我,威胁说要杀了我。没关系,”商人安抚摩亘,“你现在安全了。”
摩亘吸了一口气,想出声却办不到,只好拿起两人耐心拼凑出的那个碗,往桌上一摔。这下子众人注意到了,吃惊地看着他,但他还是说不出话。他再度坐下,双手掩住嘴。
艾斯峻朝摩亘走近,停步,然后向罗克说:“他没办法一路骑马到喀尔维丁,他的伤口才刚刚愈合。罗克,你总不会相信——我真的是在沙滩上发现他的,他没名字、没声音——你总不可能相信我会伤害他吧?”
“我是不信,”罗克说,“但他的伤怎么来的?”
“当时我正要带他去凯司纳,看学院那些师傅认不认识他。我们遇见两个商人,他们想杀死我们,所以我杀了他们。然后,我才刚把赫德侯带回屋里,还不确定他是生是死,这人又跑来敲门。你能怪我当时对他不够客气吗?”
商人摘下帽子,用一手只抓抓头发:“的确不能。但是大人,您当时总可以好好听我说嘛。那两个商人是谁?我们商人的管理很严,已经五十年没出过害群之马了,否则对生意会有很不好的影响哪。”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的尸体还在林子里,离树林边缘不太远,从这里往南,沿着通商大路走就会看见。”
罗克朝卫兵点了下头:“你们去找,带商人一起去。”卫兵离开后,罗克又说:“你最好开始收拾行李,我从昂孛带来了两匹坐骑和一匹驮马。”
“罗克,”那双白色眼睛恳求着,“有这必要吗?我已经告诉你事情经过了。赫德侯虽然没办法讲话,但他可以写字,可以在你和至尊的竖琴手前为我作证。我不想见荷鲁,而且我也没做任何该问罪的事。”
罗克叹了口气:“可是如果我没把你带回去,我就得被问罪了。伊姆瑞斯有一半的领主聚集在喀尔维丁,他们都听到了这件事,更想听到解释。你有白色头发和白色眼睛,又成天研究古代石头和巫术书;这五年来,喀尔维丁没有人见过你,就他们所知,你很可能真的发了疯,做出那商人指控你做的那些事。”
“他们会相信你。”
“不见得。”
“他们会相信至尊的竖琴手。”
罗克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揉着眼睛:“艾斯峻,拜托你,回喀尔维丁去吧。”
“为什么?”
罗克的肩膀垮了下来,这时至尊的竖琴手用安静平稳的语调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你面临的是至尊的天威惩处,如果你选择不向荷鲁·伊姆瑞斯报到,就得去向至尊报到。”
艾斯峻放下双手,将手按在桌上的玻璃碎片之间。“为什么?”他迎视竖琴手的眼神,“至尊一定早就知道赫德侯在这里了。他有什么理由问我罪?”
“我无法替至尊回答,只能依先前他给我的指示,向你提出这番警告。违逆至尊是死罪。”
艾斯峻低头看着双手间那些玻璃碎片,缓缓坐下。他伸手碰碰摩亘:“你名叫摩亘,大家都没告诉你。”接着他疲倦地对罗克说,“我得把书一起带走,你可以帮我收拾吗?”
一小时后,卫兵和商人回来了。商人神情怪异,对罗克的问话只含糊地回答。
“你认得他们吗?”
“认得其中一个,我想。但是……”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可以作证说明他的为人吗?”
“呃,我想是的。但是……”商人摇摇头,神色很紧张。他一直没下马,仿佛不想在伊姆瑞斯这孤寂的荒野角落多待一分钟。罗克也感染了那股急于离开的不耐烦,转过身来。
“走吧,我们得在入夜之前到达昂孛,而且——”他抬头望向天空,零星落下的一滴雨水打进他眼里,“骑马到喀尔维丁的路上会很辛苦。”
野性未驯的瑟尔不能住到喀尔维丁,于是它坐在屋门前,好奇地目送众人离开。他们朝东越过平原,此时黑暗的云层在古城废墟后方逐渐堆积,风像迷路的无形军队般在草丛间穿梭。奇迹般的,雨直到入夜后才开始下,当时他们正渡越平原北边的河流,走上一条穿过昂孛的崎岖丘陵和苍绿树林、通往罗克宅邸的路。
他们在那里过夜。这栋雄伟的宅邸是用丘陵出产的红色和棕色岩石建成的,宽敞的大厅里似乎立刻聚满了昂孛所有的小领主。男人们对战事高谈阔论,谈话声如海浪轰隆澎湃;女士们待摩亘恭敬有礼,还跟他谈论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可他只习惯艾斯峻小屋里的安静,感觉这一切让他很不自在。只有艾斯峻那张疏离于这一切陌生事物的脸给了他安心的感觉。晚餐结束之际,竖琴手弹出的琴声在映照火光的暗色石壁内回响,就像摩亘记忆里那份狂风吹袭下的安宁。夜里,摩亘独自躺在跟艾斯峻小屋一般大的房间里,难以成眠地听着空洞的风声,盲目地摸索自己的名字。
黎明时分,一行人离开昂孛,骑马穿越晨雾。雾气回荡在黑暗光秃的果园上,凝结成一颗颗小水珠,稍后雾变成雨,伴随他们一路从昂孛走到喀尔维丁。摩亘在马背上缩起身子任雨淋,感觉湿气像霉菌般滋生,沁入骨中。他心不在焉地淋着雨,隐约感觉到艾斯峻的关切,但有某种东西不断将他的思绪向前牵扯,有股奇特的拉力要把他拉出一无所知的黑暗。至尊的竖琴手用一只手按在摩亘肩上,摩亘看着那张平静、清癯的脸,刹那间似乎因认出他而倒抽一口气,但这奇异的片刻随即消逝。艾斯峻策马走在两人身后,脸色紧绷疏远,他简短地说:“快到了。”
伊姆瑞斯历代国王的古老宅邸矗立在萨尔河口靠海处。萨尔河发源自朗戈七湖之一,由西向东贯穿伊姆瑞斯。河水很深,有商船在此下锚停靠。一队船只挂着伊姆瑞斯深红、金黄相间的船帆,停在河口,仿如色彩斑斓的鸟群。他们骑马过桥,一名使者看见,连忙转身进入平展石墙上敞开的大门。墙内一座山丘上,骄傲地矗立着加里尔建立的宅邸,房子正面、侧翼和塔楼皆饰有美丽的图案,以御地者城市的那些鲜艳岩石砌成。
一行人骑马进门,沿着坡度平缓的鹅卵石路往上走。面前出现第二道墙,墙上的厚重橡木门已经为他们而开。众人进入一处庭院后下马,仆从上前牵走马匹,为他们披上厚重的毛皮斗篷。他们在迎面扑打的雨水中沉默地穿过宽广的庭院。
王宅的大厅用平滑、微亮的深色岩石建成,熊熊炉火占了室内一面墙的一半长。一行人浑身发抖,滴着水,飞蛾扑火般聚在火前,浑然不觉四周的人都沉默下来,动也不动。岩石地板上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他们转过身来。
荷鲁·伊姆瑞斯是个精瘦、骨架大的男人,深色头发上缀着雨珠。他向摩亘颔首为礼,说道:“欢迎莅临寒舍,我不久前还见过令尊。罗克,岱思,我万分感激两位。艾斯峻——”讲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仿佛这名字在嘴里带来奇怪或苦涩的味道。艾斯峻的脸就像羿司的书一般紧闭,目光也不动声色,毫无血色的脸和破旧的长袍显得与这富丽的大厅格格不入。摩亘突然听到他自己有个他已毫无印象的父亲,此时只徒劳地盼望能和艾斯峻回到那个适合他们的地方,回到海边小屋去一起拼凑玻璃碎片。他环顾四周,大厅里满是沉默的陌生人,正注视着他。突然有样东西攫住他的目光,在长长大厅的另一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触摸着他,把他的脸转了过去。
摩亘突然发出一个声音。明灭不定的火把照见桌上的一把大竖琴,琴的设计古老美丽,打磨光滑的淡色木材上镂着金丝,还镶嵌着一轮轮或盈或亏、以象牙或兽骨制成的月亮。琴身正面下方的一轮轮满月间,有三颗镂金的、完美无瑕的血红色星星。
摩亘朝那些星星走去,感觉自己的声音、名字和思绪似乎再度消失。屋里什么都不剩,只有那三颗炽烈耀眼的星星,只有朝星星走去的自己。他向星星伸出手,触摸着,手指从星星移向深深镂刻进木头的精细金纹。他一手抚过琴弦,随着圆润甜美的琴声扬起,他心中瞬间满溢一股对那竖琴的爱意,淹没了这几个黑暗星期以来的一切担忧和记忆。他转身,看着身后那群沉默不语的人。竖琴手那张安静的脸庞在火光中略现涟漪。摩亘朝他踏出一步。
“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