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要搭一艘今晚出海的商船去安纽因,我得跟他们说一声。何况,还有岱思跟我同行。”

卢德拧起一边眉毛:“原来是他找到的你,那个人简直可以在雾里找到针孔。”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他不耐烦地拉高声音说:“走开!不管我打破你什么东西,很对不起就是了!”

“卢德!”是特尔师傅虚弱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严厉口吻,“你弄坏了娜恩巫术书上的锁!”

卢德叹口气站起来,一把拉开门。老师傅身后站着一群怒气冲冲的学生,一见卢德,就像群乌鸦似的七嘴八舌地吵起来,相较之下,卢德的声音显得势单力孤。

“我知道禁止‘巨吼’,但这种行动本来就是出于一时冲动,又不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事。我刚才就是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冲动嘛。拜托你们闭嘴啦!”

众人突然都闭上了嘴。摩亘手里拿着奥牟王冠,走出房间,站在卢德身旁。王冠中央的宝石漆黑,一如特尔师傅身上的袍子。摩亘无言地迎视师傅的眼神。

特尔师傅那张色如羊皮纸的瘦脸上本来满是愠怒,这下子逐渐变成了惊愕。他好不容易再度开口,为这片静默出了一道谜题:“是谁赢了匹芬的猜谜游戏?”

“是我。”摩亘答道。

坐在学院图书馆里,摩亘说出来龙去脉。馆内丰富的古老藏书摆满一整面又一整面墙。八位师傅静静地听他说话,卢德的金袍在一片黑袍中格外显眼。在摩亘讲完之前,无人开口,然后特尔师傅在椅子上动了动,讶然地喃喃说道:“赫德的克恩。”

“你怎么知道的?”卢德问,“你怎么知道要问这个谜题?”

“我不知道。”摩亘回答,“后来我实在太累,再也想不出什么可以问,就出了这道谜题。我以为这个谜题大家都知道,但是匹芬大叫‘赫德根本没有谜题’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赢了。他那句话不是巨吼,但我到死都忘不了他喊出来的声音。”

“克恩。”卢德一撇嘴,露出淡淡的微笑,“从今年春天开始,安恩的王公贵族开口闭口就只有两个问题:瑞德丽要嫁的人是谁?匹芬答不出来的那个谜题又是什么?安恩国王黑吉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就是因为少问了这个谜题,死在匹芬的塔里。安恩的王公贵族应该多留意赫德这座小岛。今后他们会注意了。”

“的确。”欧姆师傅是个精瘦、安静的人,平稳的声调从不改变,此时他若有所思地说,“在至尊疆土的历史上,赫德也许太不受重视了。到现在仍然有一道谜题无解,要是奥牟的匹芬问了你那道谜题,纵使你知识丰富,今天也可能不会在这里了。”

摩亘迎视欧姆师傅的双眼,那双雾色眼睛跟声音一样冷静。摩亘说:“在没有答案也没有教训的情况下,谜题是不算数的。”

“万一匹芬知道答案呢?”

“他怎么可能知道?欧姆师傅,我来这里的第一年,您帮我们找了一整个冬天,就为了找出那道谜题的答案。匹芬的知识都得自巫术书,那些书原先属于玛蒂尔,更早以前则属于朗戈的巫师。那些巫师的所有著作这里都有,而书里没有任何一处提到三颗星。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答案,也不……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很少想这件事了。”

卢德动了动:“而你这个人以前把知识看得跟性命一样重要。要小心未解开的谜题。”

“这道谜题就是这样,未获解答。谁知道呢,也许它根本不需要解答。”

卢德一挥手,袖子拍振着:“每一道谜题都有答案。你尽管紧紧关起门,躲进自己的脑袋里去吧,你这个顽固的农夫。等到一百年后,穿着初级御谜学白袍的学生就算想破头,也很难记起那个默默无闻的赫德侯叫什么名字,他跟另一个默默无闻的赫德侯一样,都忽视了御谜学最基本也最重要的那条规则。我没想到你这么没脑筋。”

“我现在,”摩亘简单扼要地说,“只想到安纽因跟瑞德丽结婚,然后回家种田、酿啤酒、读书。这很难了解吗?”

“没错!你为什么这么愚钝?你该是最不愚钝的人啊!”

“卢德,”特尔师傅用温和的声音说,“你也知道他脸上那三颗星的答案一直没找到。你对他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建议?”

“我建议,”卢德说,“他去问至尊。”

一阵短暂的沉默。欧姆师傅动了动身子,衣服的窸窣声打破沉默:“的确,至尊很可能知道答案。然而,我想除了纯粹追求知识外,你还得给摩亘更多动机,才能让他愿意远离家乡,踏上那么艰苦的旅程。”

“用不着我来给,迟早会有东西驱使他到那里去。”

摩亘叹口气:“我真希望你讲理一点。我想去的地方是安纽因,不是俄伦星山。我再也不想问任何谜题了。在一座满是腐朽衣物和白骨的塔里,从黄昏待到清晨,绞尽脑汁想出所有学过的谜题,已经让我对猜谜游戏倒尽胃口。”

卢德倾身向前,嘲讽的神色消失殆尽:“你会在这里获得荣誉,特尔师傅也说你今天就可以拿到黑袍,因为你做到了连拉昂师傅都办不到、都为之丧命的事。你会去安纽因,而安恩的王公贵族、我父亲和瑞德丽,最最起码也会为了你的知识和勇气而敬重你。但如果你接受黑袍,将会是个谎言;如果你承诺让瑞德丽享有赫德的安宁,那也会是个谎言,一个你无法遵守的诺言。因为还有一个问题你没解开,到头来你会发现,就像匹芬一样,毁掉你的不是那一千个你已经知道的谜题,而是那一个你不知道的谜题。”

“卢德!”摩亘的话声猛然打住,双手紧抓椅子扶手,“你想要我怎么样?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成为御谜学士——为了你自己好。你怎么可以这么盲目?你怎么可以这么顽固、这么明目张胆地忽视一切明知是真实的东西?你怎么能让人家称你一声学士?你明明对真实视而不见,又怎么能接受御谜学的黑袍?”

摩亘感觉热血直涌上脸。突然间,卢德的脸成了这静止的房间里唯一可见的东西,摩亘紧绷地开口说道:“我从没打算拿黑袍,但我在自己的人生中总有选择权吧。我脸上这三颗星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就要我承认这点?你尽管用你那双继承自你父亲、玛蒂尔和易形者伊泷的眼睛,去冷酷无畏地探索真实吧,等你拿到黑袍,我会来这里跟你一起庆祝。但我只想过安宁的日子。”

特尔师傅温和地说:“卢德,安宁从来就不是你的习惯。我们只能用自己的标准评断摩亘,而就这个标准来看,他很有资格得到黑袍。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荣耀他呢?”

卢德站了起来,解开袍子任其滑落,半裸而立,把师傅们吓了一跳:“如果你们授予他黑袍,我就再也不穿任何御谜学的袍子。”

摩亘紧绷僵直的脸上,一根筋突突跳着。他向后靠住椅背,放开紧握得麻木的手指,冷冰冰地说:“卢德,穿上你的衣服。我说过我不想要黑袍,也不会接受黑袍。御谜、解谜不是赫德农夫分内的事。更何况,拉昂师傅穿去塔里挑战失败的黑袍,现在可穿在匹芬身上,我穿同样的黑袍又有什么光荣可言?”

卢德一手拎起袍子走向摩亘,俯身向前,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那张瘦脸笼罩在摩亘上方,毫无血色。他低声说:“求求你,想一想。”

他与摩亘四目相对,紧绷的身体在满室沉寂中一动也不动,最后他终于转身离去。摩亘的身体也松垮下来,仿佛全身力量都随着那黑色的凝视流走。他听见房门关上,低下头用一只手掩住脸。

“对不起。”摩亘低声说,“我不是故意那样说拉昂师傅的。我一时气昏了头。”

“真实,”欧姆师傅喃喃说道,“是不需要道歉的。”那双雾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摩亘的脸,眼中闪动着好奇的神色,“就算御谜士也不会自认为什么都知道——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比方说,拉昂。你愿意接受黑袍吗?你绝对够资格,而且,正如特尔说的,这是我们唯一能荣耀你的方式。”

摩亘摇头:“我想要黑袍,真的很想。但卢德比我更想要,黑袍给他会比给我有用得多,我宁愿让他拿。真抱歉我们竟然在这里吵架——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会跟他谈谈。”特尔承诺道,“他刚刚表现得很不讲理,他没必要对你这么苛刻。”

“他有他父亲的眼界。”欧姆说。过了一会儿,摩亘的视线转向他。

“您认为卢德说得对?”

“本质上是。你其实也这么想,虽然你选择不采取行动。依照你那有点混乱的标准,你有权这么做,但我认为去见至尊一趟并不如你以为的无用。”

“但我想结婚。不管卢德认为我命中注定什么,在麻烦掉到我头上之前,我又何必自找麻烦?我才不要去追捕命运,它又不是走失的牛。”

欧姆师傅的嘴角微微抽动:“伊莱的以琅是谁?”

摩亘无声地叹了口气:“以琅是欧斯特兰国王亥尔宫廷的竖琴手,他演奏的一首曲子触怒了亥尔,很可能会遭处死,他便逃走了。他独自逃到山里,除了竖琴什么也没带,远离世人过着隐遁的日子,种种田,弹弹琴。孤寂中,他的琴艺变得出神入化,变成了他的声音,能说他说不出来的话语,能跟周遭动物沟通。这个消息在动物间传开,直到有一天传到欧斯特兰之狼,也就是正以狼形四处巡行的亥尔的耳朵里。好奇之下,亥尔来到王国的偏远地带,发现躲藏在世界边缘弹琴的以琅。狼王坐下听以琅演奏。以琅一曲弹完,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逃躲了这么久的恐怖事物就在眼前。”

“这其中的教训呢?”

“逃开死亡的人,必须先抛开自己。但我看不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逃避,只是不感兴趣罢了。”

师傅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加深:“那么,赫德的摩亘,祝你的不感兴趣能带给你安宁。”

摩亘没再见到卢德,尽管他花了大半个下午在学院里、悬崖上到处找。他跟师傅共进晚餐,之后信步走出屋外,走进薄暮时分停息的风中,正好碰上至尊的竖琴手从路的那一头走来。

岱思停下脚步说:“你看起来很烦恼。”

“我找不到卢德,他一定下山去凯司纳了。”摩亘少有这么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双肩靠在橡树上,一只手梳拢过头发,发际的三颗星在暮色中发着微光。“我们吵了一架,我现在甚至不确定吵的是什么。我希望他跟我一起去安纽因,但时间所剩不多,这下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了。”

“我们该上船了。”

“我知道。要是我们错过涨潮,他们就会自行出海,不等我们。他大概在哪家酒馆喝醉了,身上只剩下一双靴子。也许他比较希望看到我长途跋涉去见至尊,而不是去娶瑞德丽。也许他说得对,赫德不适合瑞德丽,所以他很不开心。也许我应该下山跟他一起买醉,然后回家去。我不知道——”他看见竖琴手充满耐心、略带不解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去拿包袱。”

“离开前,我得跟欧姆师傅谈谈。如果卢德对这桩婚事有意见,他一定会坦白告诉你的。”

摩亘耸耸肩,从橡树旁直起身子。“应该是吧。”他闷闷不乐地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上让我难过。”

摩亘从卢德一团混乱的房间里取出包袱,向师傅道别。天色渐暗,他和竖琴手沿着长路走回城里。新月形港湾的两角处,烽火已经燃起。黑暗中,住家和酒馆的小小灯光有如零落的星辰。潮水涨起,拍打崖壁,晚风也愈发强劲,吹来海盐和夜色的气息。两人登上商船,船在深水中不停晃动;一面放松的帆灌饱了风,绷得紧紧的,在月色下似魅似幻。摩亘站在船尾,看着港口的灯光在海面摇曳,逐渐远去、消失。

“如果风肯帮忙,我们下午就可以抵达安纽因。”一名态度亲切、脸侧有道疤痕的红胡子商人对摩亘说,“随你要睡在甲板上或甲板下都行。不过,船舱里载了马,你可能会比较想留在甲板上透气。船上有很多从贵宝地换来的羊皮,可以给你御寒。”

“谢谢。”摩亘说。他坐在一大捆缆绳上,双臂倚憩在栏杆上,看着船后的白色波痕随着沉默舵手操纵舵柄的动作而转向。他的思绪飘向卢德,追溯两人争执的起源,一再困惑地思索。风中传来船上为数不多的水手的声音,还有商人讨论船货的谈话片段。桅杆承受风势,吱嘎作响;满载货物的船身端正平稳,轻松破浪前进。东风吹得摩亘脸颊发麻,船身的起伏和吱嘎声催他沉沉欲眠,于是他把头枕在手臂上,闭上眼睛,睡着了。突然,船身猛然一震,仿佛四面八方的风同时吹袭。他惊醒过来,听见无人把持的舵柄咚的一声发出闷响。

他站起身,本想叫唤却倏然闭口,因为身后的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帆大张,猛烈的风把船吹得团团转,猛地把他往后抛,撞上栏杆。他拼命维持平衡。驾驶舱里本来有商人在油灯下研究文件,此时却只见一片漆黑。强风呼啸着吹袭船帆,船一阵摇晃,摩亘瞬间瞥见白色的浪头。他咬紧牙关,慢慢顺着船的摇晃站起,尽管浪花飞溅着冰冷的水沫,他仍感觉背上一片汗涔涔。

他看见甲板下船舱的顶盖逆风勉强打开,在月光中认出那头白如蛛网的头发。他趁风暂时停息,往对方走去,边走边攀附所有能抓的支撑物。他大喊了两次,对方才听见。

“他们在底下做什么?”

“船舱里面没有人。”岱思说。摩亘瞪着他看,没有听懂。

“什么?”

岱思坐在掀开的顶盖口,一只手按在摩亘手臂上,迅速无声地扫视甲板一眼。摩亘刹时觉得自己的喉咙紧缩起来。

“岱思——”

“没错。”竖琴手稍微调整了肩上竖琴的位置,紧紧皱眉。

“岱思,那些商人和水手呢?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就这么像泡沫一样消失。他们……他们人呢?掉进海里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临走前把帆升得这么满,也足够让我们跟着掉下去了。”

“我们可以把帆收下来。”

“我想,”岱思说,“我们没有时间了。”正说着,船摇得两人都向后一退,动作古怪僵硬。船上的牲畜惊恐地号叫,脚下的甲板似乎也快撑不住,仿佛有股力量正将它扯得四分五裂。一条缆绳在摩亘上方啪地断裂,失去控制,在甲板上乱甩乱弹;四周的木料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弯扭变形。摩亘感觉声音从自己嘴里猛冲而出:

“我们根本没有在动!这里是开阔的海面,我们却没有移动!”

一个浪头从摩亘背后打来,水灌进船舱开口,船往一边沉去。他无助地滑过甲板,岱思伸手抓住他。一波海浪从歪沉那侧打来,淋得两人浑身湿透,冰冷苦涩的海水让摩亘呛咳不停。他好不容易站起,一只手紧抓着岱思手腕,往前一扑抱住桅杆,手指牢牢扣住绑在桅杆上的绳索。他的脸贴近岱思的脸,双脚随着逐渐歪斜的甲板滑动。他沙哑地放声大喊:“他们到哪里去了?”

就算竖琴手回答了,他也没有听见。一个浪头打来,模糊了岱思的身影。摩亘听见一声仿佛穿透全身筋骨深处的刺耳声响,桅杆应声折断,条纹帆布连带绳索和帆桁一股脑儿朝他砸下,砸得他松开手,落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