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摩亘坐在商船甲板上的一桶啤酒上,看着船后波痕逐渐散开变宽,如一只罗盘丈量着赫德。啤酒桶旁放着一包翠斯丹替他整理的衣服,整理时,她一直讲话,结果,除了王冠肯定在包袱里之外,其他到底装了哪些衣服,两人都不确定。包袱鼓凸的形状很奇怪,仿佛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边所有东西都装了进去。埃里亚几乎没说什么,没多久就离开了摩亘的房间。之后,摩亘在棚屋里找到他,他正在打马蹄铁。
摩亘想起马的事,说道:“我本来打算用王冠换一匹栗色的安恩马给你。”
埃里亚把钳子和烧红的马蹄铁往水里一扔,抓住摩亘双肩,将他推顶在墙上,说:“你别以为用匹马就能买通我。”这句话在摩亘听来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埃里亚自己也这么觉得。他松手放开摩亘,脸色渐趋和缓,只剩下困惑。
“对不起。只是,现在你要走了,我觉得好害怕。她会喜欢这里吗?”
“但愿我知道。”
摩亘准备启程时,翠斯丹一手抱着他的斗篷跟在后面,走到大厅中央停了下来,她脸上突然出现的脆弱神情看起来好陌生。她环顾光洁朴素的四壁,将桌旁的一把椅子拉正,低声说:“摩亘,我希望她会笑。”
船乘风快速前进,远方的赫德变得好小、好模糊。至尊的竖琴手走过来站在栏杆旁,灰色斗篷在身后拍飞,像面旗子。摩亘的视线移向他的脸,那张没有皱纹、没有日晒痕迹的脸。摩亘脑海里出现了一种不协调感,恍觉那银白的发色和细致的轮廓形成了一道谜题。
竖琴手转过头来,与摩亘四目相接。
摩亘好奇地问:“你是哪个国度的人?”
“哪个国度都不是。我出生在朗戈。”
“那座巫师之城?是谁教你弹竖琴?”
“很多人。我的名字取自克隆大君的竖琴手——提伦涅岱思。他教我弹赫伦歌曲,在他临终时,我请他把名字传给我。”
“克隆大君?”摩亘问,“是易柯克隆司吗?”
“是的。”
“但他统治赫伦是六百年前的事。”
竖琴手平静地说:“我是在一千年前,朗戈城建立不久之后出生的。”
摩亘一动也不动,只有身体随海浪起伏摇晃。阳光照在那张超然的脸上,远方海面上的粼粼波光交织又散去。他轻声说:“难怪你竖琴弹得这么好,你足足有一千年的时间可以学至尊疆土之内的竖琴曲。你看起来不老,我父亲去世时,比你还显老。你父亲是巫师吗?”说完,他低头看着交握在膝头的双手,抱歉地说,“请原谅我。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
“好奇?”竖琴手微笑道,“就一个赫德侯来说,你的好奇心旺盛得出奇。”
“我知道。所以家父最后决定送我到凯司纳,因为我一天到晚问问题。他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但他是个明智又温和的人,就让我去了。”摩亘又停住话头,有点突兀,嘴角微微抽搐。
竖琴手看着前方逐渐接近的陆地,说:“我没名没姓地出生在朗戈的一条小巷子里,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当时城里有许多巫师和君王来来去去,甚至包括至尊本人。我身上既没有国土本能,也没有巫术天分,所以很久以前我就放弃猜测父亲是谁了。”
摩亘再次抬起头,揣测着说:“当时达南·以西格已经像棵老树那么老,欧斯特兰的亥尔也是。没人知道那些巫师什么时候出生,但如果你是巫师的儿子,现在也没人能跟你相认了。”
“这不重要。巫师都已逝去,除了至尊,我不欠任何在世君王恩情。效力至尊之后,我有了名字、住所,有行动和判断的自由;我只对他负责。他重视我的琴艺和行事谨慎,这两者都会随年龄增长。”他弯腰拿起竖琴,挂在肩上,“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靠岸了。”
摩亘走到栏杆旁,与岱思并肩而立。凯司纳是个贸易大城,有港口、客栈、店铺,位于两个国度之间一块新月形的土地上。代表赫伦商人的橘金色船帆鼓涨着,像鸟群从北方纷纷涌进这座港口。月形港湾的一角是座悬崖,崖上矗立着一栋暗色建筑,那建筑里的石壁和小房间,摩亘都很熟悉。他脑海中出现一张脸:瑞德丽的哥哥那张带着嘲弄的瘦脸。他扶着栏杆的双手逐渐紧握。
“我得告诉卢德这件事。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学院里,我已经一年没见到他了。”
“前天晚上我准备渡海到赫德之前,在学院过夜,当时我跟他说过话。他刚拿到中级御谜学的金袍。”
“那他或许会回家待一阵子。”船越过最后一波浪涛,驶进港口,减速,水手相互吆喝着收起船帆。摩亘的声音变得单薄:“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平静的水面上,海鸟在风中来回飞翔穿梭。船缓缓滑进港口,码头上满是正在装卸的货物:大捆大捆的布、一口口箱子、木材、葡萄酒、毛皮、牲畜。相识的水手在码头上互相招呼,商人也彼此问好。
“莱尔·翁恩的船将在今晚涨潮时前往安纽因。”岱思和摩亘下船前,一个商人对他们说,“那艘船的帆是红黄两色,很好认。大人,您需要马吗?”
岱思回答:“我步行就好。”木板桥在两人面前架起,他对摩亘说:“学院师傅列出的清单上,有一道还没解开的谜题:谁赢了匹芬的猜谜游戏?”
摩亘背起包袱,点点头,说道:“我会告诉他们的。你要到学院去吗?”
“一会儿就去。”
“两位大人,傍晚涨潮时出发哦。”两人下船时,那商人又提醒一次。他们在邻接码头的鹅卵石路上分道扬镳,摩亘向左转,重新踏上曾走了好几年的道路。时值正午,城市狭窄的街道上挤满商人、来自不同国度的水手、四处卖艺的乐手、设陷阱捕兽的猎人、穿着代表各种等级的鲜艳宽袍的学生,还有来自安恩、伊姆瑞斯、赫伦等地,衣着光鲜华丽的男男女女。摩亘一肩背着包袱,视而不见地穿梭在人群中,对四周的嘈杂拥挤浑然不觉。后街小巷较为安静,他走的这条路蜿蜒到市区之外,把酒馆、商店抛在身后,一路沿坡向上,俯视光灿灿的海面。
不时有进城的学生与他交错而过,他们努力解着谜题,声音愉快、自信。这条路坡势陡峭,尽头是一片平地,以粗砺的暗色岩石建造的古老学院望之俨然,就像是悬崖断裂出来的一部分,宁静地矗立在劲风吹袭的高大树木之间。
摩亘敲了敲那扇熟悉的厚实橡木双扇门。守门人是个长着雀斑的年轻男子,身穿初级御谜学的白袍,他开门,瞥了背着包袱的摩亘一眼,摆架子说:“在此,一切问题都将得到答案。如果你是来寻求知识,此地会接纳你。诸位师傅正在考选一名红袍见习生,除非死亡将至或灾厄临头,否则不得打扰。报上名来。”
“我是赫德侯,摩亘。”
“噢!”守门人轻拍一下额头,微笑道,“进来吧。我去请特尔师傅。”
“不,别打扰他们。”摩亘踏进门,“安恩的卢德在吗?”
“在,他在三楼,图书馆对面。我带你去吧。”
“我认得路。”
拱顶低矮的走廊上一片昏暗,仅两端有宽大的窗子凿在一尺厚的石壁上,透进光线。廊道两侧各有一排关闭的门,其中一扇门上挂了一块木板,上刻卢德的名字,之下精工镂刻一只乌鸦。摩亘敲敲门,听到一声难以辨识的回答,然后打开门。
床占了这间小石室的四分之一,床上堆着衣服、书本和安恩王子卢德本人。他穿着新近得到的金色袍子,盘腿坐着,正在读一封信,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只易碎的染色玻璃杯,杯里葡萄酒半满。卢德扬起头,这个突兀、高傲的动作,让摩亘在踏进门槛的一刹那,觉得自己仿佛步入回忆之中。
“摩亘!”卢德撑起身子下了床,身后掉下一堆书。他一手握着杯子,一手拿信,给摩亘一个拥抱。“一起来喝吧,我正在庆祝。你没穿袍子,让我差点认不出来。啊,我忘了,你现在是农夫。这是你来凯司纳的原因吗?把你的谷子、葡萄酒或什么的,送来这里?”
“是啤酒。我们酿不出好葡萄酒。”
“真不幸。”卢德眼眶泛红、眼神迷蒙,像只好奇的乌鸦一样盯着摩亘,“我听说你父母的事了,那些商人讲个不停。我听了好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下子你就困在赫德了,变成一个农夫,满脑子只想着鸡蛋、猪、啤酒、天气,再也不会回来这里。我想念你。”
摩亘把肩上的包袱放到地上,藏在里面的王冠像个赃物。他轻声说:“我来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卢德突然放开摩亘,转身走开。“我不想听。”他倒了杯酒给摩亘,斟满自己的杯子,“我两天前拿到金袍了。”
“我知道。恭喜你。你这庆祝活动进行多久了?”
“不记得了。”他把杯子递给摩亘,酒溅洒在手指上,“我是麦颂之子,是卡勒、欧温、女巫玛蒂尔的后代。比我用更短时间拿到金袍的人,从古到今只有一个,结果那人回家乡种田去了。”
“卢德——”
“你是不是把学过的东西都忘了?以前你解谜就像敲开坚果一样容易,你应该成为御谜学士的。你还有个弟弟,大可以让他统治赫德。”
“卢德,你知道这不可能。”摩亘耐心地说,“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黑袍,我从来就没这个打算。我拿黑袍做什么?穿去剪树吗?”卢德凶巴巴地回话,那激动劲儿让摩亘吓了一跳。
“当然是去回答谜题啊!你有天分,又有那种慧眼!你说过想赢那个猜谜游戏,为什么说话不算话?结果你回家酿啤酒去了,让某个没名没姓、没头没脸的人赢走安恩最珍贵的两样宝物。”卢德把信揉成一团,紧捏在手里,像握着一颗心,“谁知道瑞德丽得嫁给什么样的人?像赫尔的雷司那样,脸用金子打的、心坏得比颗烂牙还不如的人吗?还是像奥牟的奚斯廷,软弱得像个小娃,老到要人搀扶才上得了床?如果她被迫嫁给那样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或我父亲。不原谅他,是因为他当初立下这么一个誓;不原谅你,是因为你在这房间里答应了我一件事,却没做到。自从你离开这里,我就发誓,一定要赢匹芬那个游戏,把瑞德丽从父亲给她设定的命运里解放。但是我没有机会,我连个机会都没有!”
摩亘坐在卢德书桌旁的椅子上,说:“请你别吼了,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你连自己最最重视的那项规则都遵守不了!”卢德抛下信,猛然伸手揪住摩亘前额的发,往后扯,“你不是要回答未解的谜题吗?”
摩亘从他手中挣脱:“卢德!拜托你闭嘴听我说好吗?我已经够难对你开口了,你还像只喝醉的乌鸦呱呱乱叫。你认为瑞德丽介不介意住在农庄?我得确认这点。”
“别侮辱乌鸦,我有些祖先就是乌鸦。瑞德丽当然不能住在农庄,她是安恩三大地区第二美女,她不能去和猪群住在一起——”卢德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站在房间中央动也不动,影子也静止在石板地上,那黯淡沉重的眼神看得摩亘喉头发痒。卢德低声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摩亘弯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地上的包袱。他拿出王冠,中央镶嵌的那颗无色大宝石明亮地反映着满室的色彩,尤其卢德的金袍让宝石闪耀得有如烈日。流灿的光芒让卢德猛然倒抽一口气,然后大吼起来。
摩亘丢下王冠,把头埋在膝上,双手捂住耳朵。书桌上的玻璃杯应声破裂,一旁小几上的酒壶也碎了,酒液流淌在石板地上。一本巨大书册上的铁锁弹迸开来,房门砰然关上,发出巨响。
房外长廊上纷纷传来气愤的叫喊,有如回音。摩亘觉得脑袋里的血管突突乱跳,他直起腰来,手指揉着双眼,低声说:“没有必要大吼大叫。你把王冠带回去给麦颂吧,我要回家了。”他站起身,卢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穿透皮肉,直捏入骨。
“你——”
摩亘停下脚步。卢德松开手,伸手到他背后转动钥匙锁住门,挡住门外气愤的敲门声。卢德的表情很奇怪,仿佛那阵嘶吼把他脑海里的思绪一扫而空,只剩下最基本的惊异。
卢德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你坐下吧。我坐不住。摩亘,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去挑战匹芬?”
“我说了,两年前我就告诉过你,就在我们整夜没睡,互相考问谜题,准备半中级御谜学蓝袍考试的那天晚上。”
“但看看你做了什么:你一声不响离开赫德,离开凯司纳也没有告诉我,像厄运般避人耳目地穿过我父亲的国土,到那座吹东风时会发臭的塔里去面对死亡?你甚至没告诉我你赢了。你大可以跟我说啊。换作是安恩任何一个王公贵族,都会大张旗鼓地把这顶王冠带去安纽因。”
“我不是存心要让瑞德丽担心,我只是完全不知道你父亲立的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呃,不然我还能怎么样?我看过太多显赫的王公贵族为了她,离开安纽因去那座塔,再也没回来。你以为我会想给你那种动机吗?如果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光荣地带着王冠走进安纽因宫廷,那你为什么这么做?总不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知识很自傲吧?这件事你连师傅都没有说啊。”
摩亘拾起王冠,把中央的宝石转向自己,宝石反映出他灰绿相间的罩衫。“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就只有这个理由。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非常私人的事……而且也因为,那天黎明我活着走出那座塔的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御谜大师,还是超级大笨蛋。”他看着卢德,“瑞德丽会怎么说?”
卢德的嘴角突然一歪:“我不知道。摩亘,你把安恩搞得天翻地覆。自从那次玛蒂尔偷了赫尔的猪群,放进奥牟的玉米田里乱跑之后,安恩再也没有这么天下大乱过。瑞德丽写信告诉我,赫尔的雷司说他愿意劫走她,私下成亲,只消她一声吩咐;杜艾跟我父亲一直很亲近,简直如影随形,但这个誓言让他火冒三丈,整个夏天没跟我父亲说过几个字;三大地区的王公贵族也都在生父亲的气,坚持要他打破誓言,但要他改变那令人费解的心意,简直比吹口气就想改变风向还难。瑞德丽说她一直做噩梦,梦见一个没有脸、没有名字的巨大陌生人,戴着奥牟王冠,骑马进入安纽因娶走她,带到某座山里或海底,带到某个有钱但没有爱的地方。父亲派人在安恩境内到处找那个拿走王冠的人,也派遣使者到学院来,还要商人不论到至尊疆土内的哪个地方,都替他打听一下。他没想过去赫德问问,我也没想到。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知道那人不会是某个有权有势的噩梦人物,而是更出人意料的人。我们谁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你。”
摩亘一只手指摩挲着一颗白如乳牙的珍珠,说:“我会爱她的。这有关系吗?”
“你认为呢?”
摩亘烦躁不安,伸手去拿包袱:“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要是她看见拿着奥牟王冠走进安纽因的人是我,脸上不知会有什么表情,我光想到就害怕。如果嫁给我,她就得住在艾克伦,还得……还得习惯我的养猪人豕那·拿脱,他每天早上都来我家吃早饭。卢德,她不会喜欢这种生活的,她生在安恩的荣华富贵之中,这种生活会吓坏她的。你父亲也会吓坏的。”
“这点我怀疑。”卢德冷静地说,“安恩的王公贵族可能会吓到,但我父亲嘛,恐怕要世界末日才吓得了他。谁晓得,说不定他十七年前立下那个誓言的时候,就想到你了。他的脑袋像沼泽一样,没人知道有多深,就连杜艾也搞不清楚。我不知道瑞德丽会怎么想,我只知道,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错过安纽因的这场精彩好戏。我打算回家住一阵子,父亲要派艘船来接我,你就跟我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