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丽在天亮时分醒来,摩亘试着教她易形。太阳还未升起,周遭森林凉爽沉寂。瑞德丽安静地听他解释易形的简单本质,看他唤醒并诱来一只栖在高处树梢的鹰。鹰停在摩亘手腕上,发出尖锐的鸣声表示抱怨:它肚子饿了,想去狩猎。摩亘用思绪耐心地让鹰安静下来,然后他看见那挥之不去的阴暗神色悄悄浮现在瑞德丽眼里,便振臂让鹰飞去。

“除非你想易形,否则是做不到的。”

“我想啊。”她抗议道。

“不,你不想。”

“摩亘……”

他转身捡起一副马鞍,放在马背上,边拉紧肚带边说:“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瑞德丽生气地说,“你连试都没试。我要你教我,你明明答应了。我是想让我们俩安全啊。”他捡起另一副马鞍,瑞德丽走过去挡在他面前,“摩亘。”

“没关系。”他以安抚的口吻说,也试着相信自己的话,“我会想出办法的。”

瑞德丽好几个小时没跟他说话。两人疾行了整个早晨,直到在步调比较缓慢的其他人车间看起来太过显眼。路上似乎到处是牲畜,有羊,有猪,有年轻的白色阉牛,从各个农庄被赶往凯司纳。牲畜阻塞了交通,还惊吓到了人。商贾的车慢得令人心烦,农夫的车上满载芜菁和卷心菜,像喝醉酒似的步调迟缓,不时还莫名其妙地东歪西晃。正午的暑气把路面砸出一片干燥的尘灰,他们呼吸吞咽都逃不过尘沙,牲畜的吵闹和气味似乎无所不在。瑞德丽的头发上满是尘埃和汗水,毫无生气地披垂着,老是滑落下来沾在脸上。她一度停马,脱下帽子用牙咬住,当着一个赶猪上市场的老妇的面,把头发缠绕成一个结再塞回帽子里。摩亘看着她,一时顿了顿。她的沉默逐渐开始暗暗损耗他的精力,一如热气和老是打断他们步伐的种种事物。他回想着,纳闷自己是不是错了,纳闷她希望自己开口或闭嘴,纳闷她是否后悔离开安纽因。他想象,若瑞德丽没有同来,现在自己应已穿过半个伊姆瑞斯,以乌鸦的模样前往朗戈,在夜里无声地飞过内地荒野,飞向一座陌生的城市,准备再次面对亟斯卓欧姆。她的沉默开始在摩亘的记忆里砌起一块块岩石,形成一片带着石灰岩气味的夜色,只有远处某道发出微弱声响、离他远去的潺潺水流能够穿越。

他眨眨眼摆脱那片黑暗,再度看见这个世界:灰尘和脏兮兮的绿,阳光在一名小贩车里的黄铜水壶上有规律地跳动。摩亘抹去脸上的汗水,瑞德丽僵硬地挖开自己砌成的沉默之墙。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听你说啊。”

摩亘疲倦地说:“你的声音说要,但是你的心智说不要。控制易形的是你的心智。”

她再度沉默,皱着眉看他:“怎么了?”

“没事。”

“你后悔让我跟你一起来。”

他猛然一拉缰绳:“你别再说了好不好?你这样让我心里好难受。后悔的人是你。”

瑞德丽也停下了马,摩亘看见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绝望。两人注视着对方,既困惑又很受挫折。身后一头骡子叫了起来,他们突兀地再度策马前行,走在熟悉、炎热、似乎没有出口的沉默中,这沉默就像一座没有门的塔。

摩亘突然勒住两人的马,牵到路旁饮水。这里不那么嘈杂,空气清新,鸟鸣柔和。他跪在河边喝那奔流的冷水,掀起水花泼洒在脸上、发上。瑞德丽站在他身旁,波动的水面映出她姿态僵硬的倒影。摩亘往后跪坐,凝视那倒影模糊的线条和色彩,缓缓转头,抬眼看着她的脸。

摩亘不知道自己凝视了多久,只知道瑞德丽的脸突然颤抖起来。她跪在摩亘身旁,抱住他:“你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只是在回想。”他说。瑞德丽的帽子掉了,他抚摸着她的发。“过去这两年我想你想得不得了,现在却只消转头就能看见你在身边。有时候这一点仍会让我惊讶,它像一种我还不习惯施展的魔法。”

“摩亘,我们该怎么办?我怕——我好怕我拥有的那种力量。”

“相信你自己。”

“我没办法。你在安纽因也看到我用那股力量做了什么,当时我几乎不是我自己了,只是另一份身世传承的影子——而那份传承想要毁掉你。”

摩亘紧紧抱住她,低语:“是你的碰触给了我形体。”他静静地抱了她好久,而后犹豫地说道:“如果我讲个谜题给你听,你受得了吗?”

瑞德丽动了动,看着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也许吧。”

“从前,赫伦的山上有个女人叫艾丽亚,她收集各种动物。有一天,她找到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黑色小野兽,把它带回家,喂它吃东西,照顾它。结果它愈长愈大,愈长愈大,到最后其他动物全都逃离她家,只剩下它跟艾丽亚一起生活。它黑暗、巨大、无名,潜伏在她身后跟进跟出。她活在惊恐中,没有自由,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不敢挑战它——”

瑞德丽抬手按在摩亘嘴上,低头靠着他,他感觉到她的心跳。最后她终于低声说:“好吧。她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他倾听着,等她回答,但就算她曾开口,河水也在他听见之前把答案带走了。

两人再度出发时,路上安静了些,一道道向晚的影子落在路面上,太阳徘徊在橡树枝丫间。大部分车马已远远走在前头,尘埃不再满天飞。这种四下无人的孤立让摩亘有点不安,他虽没有对瑞德丽说起,但一个小时后赶上人群时摩亘还是松了口气。商人的车马停在一间客栈外,那是一栋大如谷仓的古老建筑,附有马厩和打铁铺。从屋里的哄堂笑语听来,这间客栈应有尽有,生意兴隆。摩亘把马牵到马厩外的食槽边,很想喝点啤酒,却不愿在客栈里露面。两人回到路上时,影子已经消退,暮色如幽灵般悬在前方。

两人策马走进暮色,群鸟沉寂,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们的马蹄声。他们两度经过马贩聚集、围着大火堆扎营的地方,牲口都圈在围栏里,还有人守卫防贼。虽然在这些人附近过夜应该很安全,但摩亘突然有种不太愿意停下的感觉。人声消逝在两人身后,他们继续朝愈来愈深浓的暮色前进,摩亘感到瑞德丽的不安,但停不下脚步。最后瑞德丽伸手碰他,他转头一见瑞德丽正朝身后的路上张望,便猛然勒马。

两人后方一里开外,一群人正策马奔进一段地势低陷处,等他们再度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又因暮色朦胧而面目难辨。但此时天色已晚,赶路是很自然的,那群人行进的速度也不算快得可疑。摩亘注视了一会儿,微张着嘴,而后无言地摇头,回答瑞德丽脑海中的问题。

“我不知道……”摩亘突然掉转马头,离开大路走进树林。

两人沿河前行,直到天色暗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才扎营,没生火,仅吃面包和肉干充饥。摩亘能清楚地听见夜色中的一切,那群骑士始终没赶过他们。他的思绪飘回在树林间看到的那个沉默的人影,飘回那声不知从何而来却及时解围的巨吼。接着他无声地拔出剑。

瑞德丽说:“摩亘,昨晚你几乎都没睡。今天我来守夜。”

“我习惯了。”摩亘说,但还是把剑递给她,铺条毯子躺下。他没睡,只躺在那里聆听,看夜空里的星座缓缓流转。他又听到那微弱、迟疑的竖琴声从黑暗中传来,仿佛在讥嘲他的记忆。

摩亘难以置信地坐起。树林间不见任何营火,也听不到人声,只有那笨拙的琴音。琴弦的音调精准,温和圆润,但弹琴的人总是断断续续、错误连连。摩亘两手交缠,搭在眼前。

“见赫尔的鬼了,到底是谁……”他倏地翻身站起。

瑞德丽轻声说:“摩亘,这世界上还有别的竖琴手。”

“这男人在黑暗里弹琴,未免太可疑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男人?也许这竖琴手是女子,或是刚得到第一把竖琴的男孩,正独自前往朗戈。你若想毁了世上所有的竖琴,最好从你自己背上那把开始,因为会让你永远不得安宁的就是它。”他没回答,瑞德丽对着他的沉默含糊地说,“如果我讲个谜题给你听,你受得了吗?”

摩亘转过身,看见月光中她模糊的身影与手里闪着微光的剑。“不。”他说,片刻后在她身旁坐下,思绪很疲累,因为他不断地在脑海里努力补上那竖琴手弹漏的音符。那是一首耳熟的伊姆瑞斯民谣。“我真希望,”他用凶蛮的口气含糊不清地说,“缠着我不放的这个竖琴手技巧高明一点。”他接过瑞德丽手里的剑,“我来守夜。”

“别丢下我。”瑞德丽读出他的心思,恳求着。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把剑靠在膝上,低头瞪视,看着高挂夜空的月亮将它照成一道冷火,直到琴声终于停歇,他恢复思考能力为止。

接连数晚,摩亘都听见那竖琴声。琴声从夜色中传来的时间不定,通常都在他清醒地坐着倾听动静时。琴音游移在他意识的最边缘,却不曾干扰瑞德丽的睡眠。有时他会在梦中听见它,被它唤醒,全身麻木,大汗淋漓,他在黑暗中眨着眼挥去黑暗的梦境,而醒时的黑暗和梦中的黑暗俱被那无所不在的琴声缠绕。有天晚上,他去寻找那个竖琴手,却在树林里迷了路。天快亮时他以狼的形体疲倦地回到营地,吓着了马匹,瑞德丽当场燃起一圈火包围住马儿和自己,差点烧焦他的毛皮。他们气愤地争论了好一会儿,直到看着彼此疲倦、发红、憔悴的脸,大笑起来。

他们骑马往前走得愈久,路仿佛变得愈长,一里又一里穿过毫无变化的森林。摩亘的心智不停绕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转,包括零星的对话、经过的人的表情、前后方的声响、偶尔飞过头顶的鸟儿眼底无声的影像。他变得心有旁骛,试着同时看见前后方的事物,留心有无竖琴手、偷马贼、易形者出没。瑞德丽跟他说话,他几乎都没听见;有一次她完全不理他了,他也好几个小时没注意到。两人离凯司纳愈来愈远,交通也逐渐稀疏,不时碰上只有两人独处的安静路段。但暑热依旧,且经过一段安静的路途之后,每个陌生人的出现都显得格外可疑。除了那竖琴声之外,夜晚倒是平静无波。等到摩亘终于觉得可以放下心来的那一天,他们却丢了马。

那天两人都累坏了,早早便扎营。瑞德丽在河边洗头发,摩亘走了半里路,到先前经过的客栈买点粮食补给,顺便探听消息。客栈里满是旅人:商人交换小道消息;操着各式各样乐器的贫穷乐手,为了换一顿饭而演奏,但就是不见任何竖琴手;商店老板;农夫;还有些人携家带眷,背着所有家当,看来是逃离了家园。

空气里充满了被酒磨得更利的谣言。摩亘随便从远处一张桌子上挑出一个响亮浑厚的声音,仿佛顺着乐曲旋律般听下去。“二十年了。”那男人说,“我在那对面开店,住了二十年,贩卖各地的上等布料和毛皮,从没见过那座古老学院的废墟有什么不对劲。结果,有天晚上我正算着账,竟然看见那些破窗里有东一点西一点的灯光。从来没人会跑去那里,虽然那里多的是金银财宝,但整个地方就是有一股很不对劲的灾难味儿。所以光是看到灯火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当场搬出店里所有的布,留下消息请客户到凯司纳来找我,便连忙逃了出来。如果那里又要来一场巫师大战,我可打算避得远远的。”

“避到凯司纳去?”另一位商店老板难以置信地回答,“伊姆瑞斯一半的海岸都陷入战火,那不就在凯司纳北边吗?至少朗戈还有巫师,凯司纳除了渔妇和学者什么也没有,书本和死鱼都保护不了人。我就是从凯司纳跑出来的,现在打算往内地荒野去。要我再从内地出来,大概再等五十年吧。”

摩亘任这两人的声音融回嘈杂里,之后发现客栈老板在身旁徘徊。“大人?”他迅即发问。摩亘点了啤酒,是赫德产的啤酒,冲去了他喉间百里旅途的尘埃。他不时听听其他人交谈的片段,其中一个脸色郁闷的商人的话引起他的注意。

“都是伊姆瑞斯那场该死的战争害的,路恩有一半农夫的马都给拉走了——那些马的祖先是伊姆瑞斯战马,现在它们专门拉犁耕田。国王在风之平原上好不容易守住阵地,可为了维持这个僵局,他也付出了血腥的代价。他手下的战士什么马都买——农夫也一样。再也没人会问马是哪儿来的。自从离开凯司纳,每天晚上我都得派人拿着武器看守我的车队。”

摩亘放下喝空的玻璃杯,开始担心独自跟马匹待在一起的瑞德丽。身旁一个商人友善地问了他一句,他闷哼一声表示回答,正准备离开时,他自己的名字传进了耳朵。

“赫德的摩亘?我听到传言说,他曾伪装成学生出现在凯司纳,师傅们还没来得及认出他,他就消失了。”

摩亘瞥视四周。一群乐手聚在一起分享一壶酒。“他在安纽因出现过。”一个吹笛人边说边擦干笛子里的口水,看着身旁众人沉默的脸,“你们没听说吗?他终于在安纽因追上了至尊的竖琴手,在王宅大厅里——”

“至尊的竖琴手。”一个披挂各式小鼓、身材瘦长的年轻男子怨恨地说,“发生了这么多事,至尊又做了什么?有人失去了国土统治力,遭一个欺骗了疆土内所有国王的竖琴手以至尊之名背叛,结果至尊连手指头都不肯动一下——如果他有手指头的话——来为他主持正义。”

“要我说嘛,”一个歌手突然说,“至尊根本只是个谎言,朗戈创立者发明的谎言。”

一段短暂的沉默。歌手讲完话后紧张地眨眼,仿佛至尊可能就站在他身后,边喝啤酒边侧耳聆听。另一个歌手凶道:“没人要你说话。闭嘴,你们全都闭嘴,我要听他说安纽因的事。”

摩亘随即转身,一只手挡住了他。刚才跟他讲过话的那个商人纳闷地慢慢说道:“我见过你。我就快想起你的名字了,我明明知道的……跟下雨天有关系……”

摩亘认出了他:很久以前一个下雨的秋日,他骑马走出赫伦山区,在呼勒里跟这商人说过话。他唐突地说:“见赫尔的鬼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已经好几星期没下雨了。你是要把手收回去呢,还是要我砍下带走?”

“两位,两位,”客栈老板喃喃说道,“请别在小店动粗。”商人从老板手上的托盘里拿下两杯啤酒,一杯放在摩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