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意冒犯。”他仍然十分困惑,眼神在摩亘脸上搜寻,“跟我说会儿话吧。我好几个月没回过克拉尔了,想找人闲聊——”

摩亘用力挣开他的手,手肘撞着啤酒杯,酒溅到对桌一个马贩的腿上,那人咒骂着站起,但摩亘脸上有某种力量或绝望的神情,遏止了那人当下的冲动。“不该这么浪费上好的啤酒。”他老大不高兴地说,“也不该这样对待别人请你喝酒的好意。像你这样没事找架吵,怎能活到现在?”

“我不多管闲事。”摩亘冷淡地简短说道,丢了一枚钱币在桌上,走回暮色里。他这种无礼的行为让他自己也很不愉快。那些歌手搅起的记忆在他脑海深处盘旋:光线凝聚在剑锋上,竖琴手仰脸等着它劈下。他快步穿过树林,咒骂这漫漫长路,咒骂路上的尘沙,咒骂自己脸上的星星,咒骂记忆里那一切无法抛却的阴影。

他没认出营地,差点走过头。他停下脚步,愣住了。瑞德丽和两匹马都不见了。有一瞬间他想,是不是自己彻底触怒了瑞德丽,所以她决定回安纽因,还带走了两匹马。行囊和马鞍都还在原处,没有打斗的迹象,地上的枯叶并未散乱,橡树根也无刮痕。然后他听到瑞德丽的叫唤,看见她涉过河中一处浅滩,跌跌撞撞地跑来。

她脸上带着泪痕:“摩亘,我在河边打水的时候,两个男人骑马从我旁边经过,差点撞倒我。我气得不得了,甚至没发现他们骑的就是我们的马,直到他们跑到那一头才发现。所以我——”

“你就跑去追他们?”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想他们穿过树林时或许会慢下来,可是他们愈跑愈快。对不起。”

“到了伊姆瑞斯,他们可以把马卖个好价钱。”摩亘阴郁地说。

“摩亘,他们离这里还不到一里,你轻易就可以把马抢回来啊。”

他迟疑片刻,看着她气愤又疲倦的脸,转过身去,拿起装食物的袋子:“荷鲁的军队比我们更需要马。”

他感觉到瑞德丽突然的沉默,那沉默在他背后仿佛伸手可触的实物。他打开袋子,再度咒骂自己,因为他忘了买补给品。

她轻声说:“你是说,我们要一路走去朗戈?”

“如果你想的话。”他拉着袋子系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听见瑞德丽终于动了动。她回到河边拿回装水的皮袋,用平板的音调问:“你有没有买酒回来?”

“我忘了,我什么都忘了买。”这时摩亘转过身,在她开口前用很冲的口气争辩起来,“而且我没办法再回去了,否则一定会跟酒馆里的人打起来。”

“我叫你回去了吗?我根本没这打算。”她在火堆旁坐下,往火里丢了根小树枝,“我弄丢了马,你忘了买吃的。你也没怪我啊。”她突然把脸埋在膝盖上。“摩亘,”她低声说,“对不起。如果要我易形,我宁可一路爬到朗戈去。”

摩亘站在那里,低头凝视她,然后转身绕过火堆,瞪着一棵树干上纠结枯槁的节孔。他俯首,脸靠着树,感觉树眼正凝视并穿透他,看进他力量的所有扭曲来源。一时间,疑虑啃噬着他,他怀疑自己要求瑞德丽易形是不是错了,怀疑自己被无比强大的黑暗困境硬逼出来的这股力量也不善不正。不确定的感觉逐渐消逝,一如往常地留下他唯一能算确定的东西:御谜学那既脆弱却又至高无上的架构。

“你不能逃离你自己。”

“你也在逃。也许不是逃离你自己,而是在逃离你背上那个你从不面对的谜题。”

摩亘疲惫地抬起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翻动迟滞的火堆。“我去抓些鱼来。明天早上我会回客栈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也许还能卖掉马鞍。多点钱总是好的,到朗戈的路要走很久。”

第二天他们几乎全无交谈。暑热大肆倾泄在他们身上,就算走在树荫下也无济于事。摩亘背着两人的行囊,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些东西这么重。行囊背带磨痛了他的肩膀,就像彼此的争吵磨痛了他的脑海。瑞德丽想接过一个袋子背,被他以近乎生气的态度拒绝后,便不再提起。中午两人在河边吃饭,脚泡在水里,清冷的河水让他们情绪和缓了些,也略有交谈。下午路上相当安静,车马还远在视野之外,车轮的吱嘎便已传入耳中。但天气实在太过酷热,几乎令人无法忍受。最后他们放弃了,沿着粗砺的河岸走到黄昏。

两人找了一块地方扎营。瑞德丽坐在河边,脚浸在水里,摩亘则变成鹰去狩猎。他杀死一只在夕阳余晖下的草地上做梦的野兔,回来时发现瑞德丽还坐在原地。他将野兔清理干净,用新鲜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他看着瑞德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河水,终于出声唤她。

她起身,在河岸上稍微被绊了一下,慢慢走到摩亘身旁,坐在火堆旁,湿漉漉的裙子紧紧拉到脚下。火光中摩亘仔细端详她一会儿,忘了转动烤架。她的脸色非常凝定,眼睛下方有痛楚的小细纹。摩亘忽然吸了口气;她双眼迎视摩亘,眼神传达出清楚明确的警告,但摩亘太担心她,嘴边的话仍不顾一切冲口而出:

“你那么痛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看看你的脚。”

“别管我!”她激烈的声调吓了摩亘一跳。她缩身抱着自己:“我说过要走去朗戈,就会走去。”

“怎么走?”摩亘站起,对自己的怒气在喉头鼓动,“我替你弄一匹马。”

“怎么弄?我们卖不掉马鞍,没有钱买。”

“那我就变成马,让你骑在我背上。”

“不许。”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同样奇异的愤怒,“不许你变。我绝不会骑着你一路去朗戈。我说过了,我走过去。”

“你连十尺都走不了!”

“反正我会走到。你要是再不转动烤架,晚饭就要烤焦了。”

摩亘没动;她倾身向前转了转烤架,手在抖。光线与阴影在她身上交融,摩亘突然怀疑自己到底认不认识她。他恳求道:“瑞德丽,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的脚这样根本不能走路。你不肯骑马,又不肯易形。你要回安纽因吗?”

“不要。”她的声音一阵瑟缩,仿佛摩亘弄痛了她,“我也许不擅长猜谜,可是我懂得遵守誓言。”

“如果你对伊泷和他的身世传承只有恨,你又能给他的名字带来多少荣誉?”

她再度倾身,摩亘以为她要转动烤架,但她却抓起一把火焰。“他曾是安恩国王,这一点至少有些荣誉可言吧。”她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她把火焰捏塑成楔形,指间纺出一条条细如丝线的弦。“我以他的名字发了誓,永远不让你离开我。”他突然醒悟瑞德丽正在以火形塑什么。完成后,她伸手将它递向摩亘,那是一把火焰竖琴,侵蚀着她手周围的黑暗。“你是解谜人。如果你对谜题抱持这么深的信念,那就做给我看。你连自己的恨意都无法面对,还要拿谜题叫我回答。像你这种人是有个名字的。”

“叫作愚人。”摩亘不碰触竖琴,只看着光线沿着琴弦无声地跳跃,“但至少我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是佩星者。你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做选择?我是什么都无关紧要。”

他越过那把熊熊燃烧的竖琴瞪着瑞德丽,不知不觉中说了什么,或想到什么,使琴在她手里断成碎片。他伸手越过火焰紧抓住瑞德丽双肩,拉着她站起身。

“你怎能对我说这种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摩亘——”

“你就算易形,也不会变成我们俩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摩亘。”她突然摇晃着他,试着让他明白,“我非得说出来不可吗?我逃,不是因为我恨那个东西,而是因为我想要它啊。我想要那份杂交身世的传承,那股逐步侵蚀伊姆瑞斯、企图毁灭疆土和你的力量——我受它吸引,受它束缚。而我爱你。你是解谜人,是御谜学士,你必须对抗那份身世传承的一切。你这是在向我要求一些只会令你痛恨的东西啊。”

摩亘低声说:“不会的。”

“那些国土统治者,那些朗戈巫师——我该怎么面对他们?我要怎么告诉他们,我跟你的敌人是亲戚?他们还会信任我吗?我又怎么能信任自己,信任想要那种可怕力量的自己——”

“瑞德丽。”摩亘僵硬地抬起一只手触摸她的脸,拂去火光和泪水,想看得更清楚。但不安的阴影笼着那张脸,使它在火焰与黑暗中游移不定。过去他未曾完全看见她,现在也无法完全看清;她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躲避他,在他触及的同时消失不见。“我向来只向你要求真实。”

“你根本不知道你向我要求的是什么——”

“我从来都不曾真的知道。我只管去问,去要。”火焰在两人之间,逐渐形成摩亘的思绪一直想捕捉的那个答案。他突然看见了那答案,同时也再度看见了瑞德丽,这是一个无数男人为之在匹芬塔里丧命的女人,她以火焰形塑自己的心智,她爱他,跟他争吵,并且受一股可能毁灭他的力量吸引。一时间,谜题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相互对抗,而后拼凑起来,他看见一张张易形者的脸:爱蕊尔,他杀死的竖琴手柯芮格,他在以西格杀死的那些易形者。一阵冷冽的畏惧和惊迷传遍他全身。“如果你……如果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些有价值的东西,”他低声说,“那他们到底是什么?”

她沉默不语,紧抓住他,脸色凝静,泪光如火:“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

“我没说。他们的力量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有。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你想要的就是那东西。”

“摩亘——”

“要不就是你在我脑海里易了形,要不就是他们易了形。而你,我是认识的。”

她慢慢松开手,不确定他这番论调是否为真。摩亘抱着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信任自己。慢慢地,他想到了一个她听得进去的方式。

他放开瑞德丽,往背上一摸让竖琴现形。琴被他捧在手中,就像一段记忆。在瑞德丽的注视下,他坐在火边,不动也不说话。琴面上谜一般的三颗星承接他的凝视,没有答案。摩亘掉转琴身,开始弹奏,一时间除了瑞德丽他几乎什么也不想,她是火光边缘影影绰绰的身形,受他的琴声吸引。他的手指记得旋律和曲调,从一年的沉默中迟疑地拨弹歌曲片段。竖琴古老无瑕的声音响应他的力量,再度让他感受到意外的惊迷。他弹着琴,瑞德丽朝他愈走愈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再次站定。火光在她身后,他看不清她的脸。

有个竖琴手在记忆的阴影里响应他的琴声。他愈是努力弹奏想淹没那段记忆,它愈是缠绕不去:一缕遥远、高妙、美丽的竖琴声穿越黑暗而来,穿越那没有去向、数千年不曾流向任何地方的水流的气息。瑞德丽身后的火变小了,变成一个愈来愈远的光点,黑暗终于像一只手一样遮住他的双眼。某个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那声音在岩石间回荡,粗哑的回音逐渐消退远去。摩亘始终没看见那人的脸。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只碰到岩石。那声音总来得出乎意料,不管他多努力地想倾听是否有脚步声接近。于是躺在岩石上的他总是竖直耳朵,全身肌肉总是紧绷着等待。随声音而来的是他无法对抗的心智力量,是他挥拳反击时的疼痛,是他在绝望愤怒中拒绝回答的无数问题,直到他察觉自己身上脆弱复杂的国土律法本能逐渐死去,愤怒突然转成惧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声音提高一点,再回答,又提高一点,再也无法回答……他听见竖琴声。

他停手,脸抵着木质琴身,抵得骨头作痛。瑞德丽坐在他身旁,揽着他的肩膀。那竖琴声依然在他脑海中零零落落地响着,他僵硬地挪动身子想摆脱它,它却不肯止歇。这时瑞德丽转过头去,摩亘全身血流狂窜,他知道她也听到了琴声。

然后他认出了那熟悉、迟疑的竖琴声。他站起身,脸色惨白如同冻结。他从火中取出一根柴薪,瑞德丽唤他,但他无法回答。她试着跟上他,赤着脚一跛一跛地穿过蕨丛,但他不肯等。他循着琴声一路追去,穿过树林,来到大路另一侧,吓着了一个睡在车底下的商人;他穿过荆棘,穿过灌木,琴声愈来愈响,仿佛环绕在四周。他手中的熊熊火把照在枯叶上,终于照亮一个人影,一个坐在树下弯身弹琴的人影。摩亘停下脚步,呼吸急促,字句、问题、诅咒全涌上喉头。竖琴手缓缓抬起脸来,面对火光。

摩亘为之屏息。火把光线外的黑夜里没有半点声响。竖琴手回望摩亘,仍轻声、笨拙地弹奏着,那双手如同橡树根一般缠结扭曲,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